我是人贩子的女儿,六岁时,我帮妈妈偷了一漂亮妹妹,随后妈妈被抓

发布时间:2026-01-04 12:50  浏览量:4

我出生的那年,是在阴沟里。

六岁以前,我的身份只有一个——人贩子的女儿。

那天,日头毒辣,我按照“妈妈”的指示,把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伸向了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

我“帮”妈妈,偷到了一个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妹妹。

回家的路颠簸不平,但我却听得真切,妈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尖利,透着一股贪婪的狂喜:

“这回是个极品货色,模样俊,家里看着也有钱,绝对能卖个天价。”

挂了电话,她心情极好,破天荒地从兜里摸出一颗廉价的水果糖丢给我。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干得还行,没白养你这赔钱货这么多年。”

那是她第一次夸我。

糖还没化完,报应就来了。

没过多久,破旧的出租屋门被撞开,妈妈被按在地上时,脸贴着满是油污的地板。

就在那个被偷来的小妹妹扑进一位衣着光鲜的漂亮阿姨怀里,两人抱头痛哭时。

旁边站着的一个男人,目光有些迟疑,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角落里的我:

“心兰......你看那个缩在墙角的姑娘,眉眼像不像咱们丢了的小雅?”

......

警笛声像是要把耳膜刺穿,几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像野兽一样从四面八方冲出来。

在那一瞬间,妈妈和那个来验货的买家成了瓮中之鳖。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正义的审判。

那个女人被警察反剪双手,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她的手腕。

买家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倒在泥地里,扬起一阵灰尘。

另一半,是令人心碎的团圆。

那个漂亮阿姨死死地搂着怀里的小女孩,哭声凄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玥玥!我的玥玥啊!”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没看住你!”

“妈妈已经弄丢了你姐姐,要是再失去你,妈妈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个叫玥玥的小女孩,满脸泪痕,一边抽噎,一边怯生生地抬起手指指向我:

“是那个姐姐......”

漂亮阿姨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视线撞上我的那一刻,原本的悲伤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她像护崽的母狮,一把将玥玥的脑袋按进自己柔软的胸口,恶狠狠地盯着我,咬牙切齿:

“别乱叫!她才不是什么姐姐!她是人贩子的野种!是坏人!”

那眼神像刀子,刮得我生疼。

我下意识地垂下头,想要把自己藏进尘埃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躲才能避开这些刺人的目光。

警车呼啸而至的时候,那个平日里只会对我拳打脚踢的“哥哥”,像只耗子一样飞快地蹿进屋里,把门反锁得死死的。

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日头下,接受众人的凌迟。

就在这时,那个低沉却带着一丝颤抖的男声再次响起:

“心兰,你仔细看看,那姑娘真的像咱们的小雅......”

话音未落,他又有些自我怀疑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的光景,咱们的小雅要是活着,今年该六岁了。”

那个女人正被押着往警车里塞。

男人几步冲上前,不顾阻拦,死死拦住她的去路,声音急切得近乎咆哮:

“你给我说实话!那个瘦得像猴一样的丫头,是不是你亲生的?”

那个女人回过头,朝着男人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老娘这种好命,才生不出这种赔钱货!”

“老娘肚子争气得很,生的是带把的种!”

“这死丫头片子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我看她可怜像条狗,才捡回来赏口饭吃!”

“谁知道是个废物!第一次带出去干活就给我惹乱子!没用的东西!白白浪费老娘六年的粮食!”

“早知道她是这么个丧门星,当初捡回来就该直接扔河里淹死算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她真的不是我妈妈。

怪不得。

怪不得家里的饭菜永远只有哥哥的份,而我只能像条流浪狗一样,去翻巷子口的垃圾桶。

那个男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踉跄着走到我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我。

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打我。

他却缓缓伸出手,声音沙哑:

“孩子,跟我们走吧。”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坐上四个轮子的车。

车厢里干净得让我害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和好闻的香水味。

和那个女人带我坐的、充斥着汗臭味和脚臭味的面包车,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蜷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这昂贵的座椅。

漂亮阿姨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玥玥,眼睛红肿,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玥玥,跟妈妈说说,到底是怎么走丢的?”

玥玥那只白嫩的小手,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我:

“是那个姐姐说,跟她走,她有糖糖给我吃。”

漂亮阿姨猛地转过头。

那一刻,她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憎恨。

“原来是你骗走了我的女儿!果然是人贩子养出来的孽种,骨子里就不是好东西!”

开车的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原本那点微薄的、不知名的怜悯,正在一点点消失。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男人先把漂亮阿姨和小妹妹送回了一栋像城堡一样的房子,然后调转车头,带我去了医院。

抽血,化验,等待。

当男人拿着那份薄薄的文件走出来时,目光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小雅,我是你爸爸,我叫江承泽。刚才那个阿姨苏心兰是你亲生母亲,江朝玥是你的双胞胎妹妹。”

我抬起头,茫然又惶恐地看着他,小声地纠正,生怕他弄错了:

“叔叔,我不叫小雅,那个女人叫我......张贱娃。”

2

江承泽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是被定格的雕塑。

随后,他蹲下身,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你不叫张贱娃。那个名字不属于你。”

“你原本的名字,叫江舒雅。你在五个月大的时候被人偷走了。”

“江舒雅。”

这三个字在我的舌尖滚过。

我喃喃自语。

原来,我也配拥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啊。

在江承泽期待的注视下,我鼓起全身的勇气,试探着喊出了那个陌生的词汇:

“爸爸。”

见他微微点头,眼圈泛红。

我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酸酸的,涨涨的,像是要溢出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那一幕——

漂亮阿姨抱着妹妹,又亲又哄,视若珍宝。

我也是她的女儿啊。

那她......是不是也会那样温柔地抱抱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我的指尖因为激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爸爸带我回到了那个宽敞明亮得像宫殿一样的家。

我看着自己脚上露出脚趾的破布鞋,和这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的手脚僵硬,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不会显得多余。

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人的瞬间,我忍不住向前一步,怯生生地开口:

“妈......”

“承泽!”

妈妈猛地站起身,那一嗓子怒吼,把我的“妈”字硬生生吓了回去。

“你把这个人贩子的帮凶带回来做什么?!”

“心兰,你冷静一点!”

爸爸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亲子鉴定报告,摊在茶几上。

“她就是我们的女儿!你看清楚,她真的是我们丢失的小雅!”

妈妈一把抢过报告,只扫了一眼,就嫌恶地把它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她不是!我不信!”

“我的小雅早就死了!死在外面了!”

“这个人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种,肯定是跟人贩子一伙的!”

“她想害我的玥玥!让她滚!滚出去!”

那一声“妈妈”还没来得及完全喊出口,就碎在了风里。

我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刚刚升起的、对妈妈的渴望,在那一刻碎裂成灰。

是啊,我骗了妹妹。

妈妈恨死我了,这是我应得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风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那是一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男孩。

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我跟前,二话不说,抬脚就狠狠踹在了我的小腿骨上。

“坏人!滚出我家!就是你拐走了我妹妹!”

他一边踢打,一边愤怒地叫骂,拳头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以前在那个“家”里,那个所谓的哥哥也是这样。

只要稍有不顺心,就对我拳打脚踢拿我撒气。

有一次,他嫌我挡了他的路,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当时就吐了血,可他还没停手。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抱住头迅速蹲下,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嘴里机械地、不断地重复着那句保命的话:

“我是贱娃!我是赔钱货!我错了!别打我!我以后一定多干活!求求你......”

爸爸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抱住还要冲上来的男孩,厉声喝道:

“江景川!你干什么!住手!”

“她是江舒雅!是你失散多年的龙凤胎妹妹!”

江景川被爸爸这一嗓子吼懵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地上的我:

“我妹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爸你骗人!妈妈给我看过妹妹小时候的照片,我妹妹是最可爱的!就像玥玥一样!”

“怎么可能是她这种又脏又臭、像乞丐一样的人贩子?”

“她刚才自己都承认了!她说她是贱娃!”

我紧紧抱着自己,眼泪无声地流淌,很快就浸湿了那条破旧不堪的裤子。

爸爸死死拉住了还想冲过来的江景川,脸色铁青。

“景川,不许再胡闹!不管你信不信,她就是你 妹 妹。”

随后,他转头看向那个面若冰霜的女人,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祈求:

“心兰,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鉴定报告不会作假,科学不会骗人,她真的是我们的女儿啊。”

妈妈冷冷地扭过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愿施舍给我。

爸爸长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拉起还在发抖的我,把我带到了客房。

“你暂时先住这里。”

爸爸翻箱倒柜,拿了几件男孩的衣服塞到我手里,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去洗个澡吧,家里没有女孩的衣服,先穿景川的旧衣服将就一下。”

江景川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塞给我,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但在爸爸严厉的目光下,没敢再说什么。

卫生间的灯光亮得晃眼,照得我无所遁形。

我窘迫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瓶瓶罐罐,手足无措。

眼看爸爸就要转身离开,我心中一慌,鼓起莫大的勇气,小声叫住了他:

“爸......爸爸。”

3

爸爸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低着头,手指因为紧张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水......这个水,怎么开?”

爸爸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烦躁,虽然很快消失,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他走进来,语速很快地演示了一遍:

“往左边扳是热水,右边是冷水。”

“这个瓶子里是洗头发的,这个是洗身子的沐浴露,用完了要冲干净,别留泡沫。”

“架子上那个是毛巾,擦干用的。”

“旁边那个挂着的是吹风机,插上电,按这个按钮,风就出来了,可以把头发吹干......”

我拼命地点头,瞪大眼睛努力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

我生怕遗漏了什么,只要做错一点,就会惹人厌烦,就会被赶出去。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冲刷着我满是伤痕的身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坑坑洼洼,全是陈旧的疤痕。

真的好丑啊。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热的水洗澡,也是第一次用到这么香的东西。

洗去了一身污垢后,我和江景川那原本模糊的相似度,终于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镜子里的我,确实和江景川长得很像。

只是我更矮,更瘦,像是营养不良的豆芽菜,脸色蜡黄。

爸爸看着洗完澡出来的我,眼神有些恍惚,似乎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下去吃饭吧。”

餐桌上的景象让我再一次手足无措。

我从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子。

以前在那个“家”,我都是等他们吃完,在洗碗的时候,偷偷用舌头舔舔盘子里剩下的油星。

实在饿得受不了,胃里像火烧一样疼的时候,就去翻巷子口的垃圾桶,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和剩饭。

像现在这样,堂堂正正地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碗筷,简直像是在做梦。

“自己夹菜吃,别客气。”

爸爸对我说道。

我颤抖着伸出筷子,想要去夹一片离我最近的青菜。

可我太过紧张,手抖得厉害,夹了好几次,那片青菜都滑落了回去。

“啪”的一声。

江景川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一脸嫌恶地指着我大叫:

“你有没有教养啊!吃饭不许在菜里翻来翻去!真恶心!”

“这盘菜都被你的筷子弄脏了,全是你口水,我还怎么吃!”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吃了......”

说着,我就要惊恐地站起来逃离这里。

一只手伸了过来。

妈妈面无表情地将那盘青菜端起来,重重地墩在我面前。

盘子和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既然是你弄脏的,这盘菜就你一个人吃完,别浪费。”

我不说话,默默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前这一盘青菜。

青菜是用油炒的,很香,是我这辈子从未吃过的美味。

哪怕只有青菜,我也觉得很幸福了。

晚饭后,爸爸抱来一床柔软厚实的棉被放到客房。

“会自己铺床吗?”

“我会!”

我连忙点头,声音急切,像是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什么活儿都会干!铺床,洗碗,扫地,洗衣服,我都会......”

爸爸看着我这副急于表现、唯唯诺诺的样子,沉默了一下。

许久,他叹了口气,说: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你妈妈她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心里有疙瘩,你多理解一下她。”

“没关系的!”

我立刻摇头,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尽管那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

“这样就很好,真的很好!”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久久不敢闭上。

温暖的房间,干净没有补丁的衣服,吃饱了不再绞痛的肚子,还有身下这张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床......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我害怕。

我怕一闭眼,再醒来时,发现这只是个梦。

我又变回了那个躺在冰冷坚硬地板上的张贱娃,听着那个女人的咒骂,忍受着无休止的饥饿和毒打。

天还没亮,我就惊醒了。

生物钟告诉我,不能闲着,闲着就会挨打,闲着就是没用的废物。

爸爸起床走出卧室,看到擦得锃亮的地板,还有餐桌上冒着热气的白粥时,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妈妈也从楼上下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粥,脸色一变。

她一把拉住正要走向餐桌的爸爸,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清晨,我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别吃。那是跟着人贩子长大的野孩子,谁知道她在里面放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害人的手段?”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慌乱地摆手解释:

“我没有!我不会害你们的!我就是......就是想干点活......我想报答......”

但妈妈并没有理会我的解释,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转头对爸爸说:

“我带玥玥出去吃早饭,吃完直接送她去幼儿园。”

爸爸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你去吧,一会儿我在家管景川。”

妈妈带着玥玥离开后,屋子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爸爸看着局促不安的我,解释道:

“当初你被偷走后,她受了很大打击,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好几次都想不开。”

“直到后来玥玥出生,她的病才渐渐好起来。”

“玥玥是她的命根子,这次差点失去玥玥,真的把她吓坏了。”

“她是病人,你别怪妈妈。”

4

是我错了。

能吃饱穿暖,不再挨打,甚至还可以背着书包上学,我不该奢望更多。

我和江景川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

第一天上学,我就成了班里的异类。

我沉默寡言,像个哑巴。

因为没上过正经学校,我的基础知识几乎为零。

一开口,就是那股改不掉的、带着浓重乡土气息的奇怪口音。

课间休息时,江景川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声嚷嚷:

“告诉你们,她是我家捡来的野孩子!”

“她以前是跟着人贩子混的!手脚肯定不干净,大家把东西看好了,离她远点!”

那一刻,周围同学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像看病毒一样的眼神。

他故意在过道里撞掉我的文具盒,看着铅笔滚落一地,哈哈大笑。

在我抱着作业本经过时,他伸出脚狠狠绊我一下,看着我狼狈摔倒。

我上完厕所回来,发现桌上的新书已经被撕烂,上面还画满了乌龟和骂人的话。

我不敢吭声。

我怕招来更凶狠的报复,也怕如果老师找家长,妈妈会更讨厌我。

才上一天学,接连不断的捉弄和孤立已经让我身心俱疲。

我试过向玥玥道歉,想缓和关系。

但妈妈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只要我一靠近玥玥三米之内,她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

不过,玥玥毕竟年纪小。

她不懂“拐卖”这两个字背后沉重的罪恶,转头就忘了妈妈的千叮万嘱。

那天,妈妈去厨房切水果了,客厅里只有我和玥玥。

我一进门,玥玥看到我,突然展开双臂,笑嘻嘻地喊着“姐姐”,跌跌撞撞地朝我扑来。

那一刻,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刚想弯腰去接住她。

突然,眼前一阵发黑,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

我伸出去的手无力地垂落,没能接住扑过来的玥玥。

“噗通”一声。

玥玥摔倒在地毯上,愣了一秒,随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玥玥!”

一声尖叫从厨房传来。

妈妈手里还拿着水果刀,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她看都没看一眼,猛地将站在旁边的我用力推开。

“滚开!”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身体重重地撞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连带着那个精致的果盘。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我直直地摔在了那一堆锋利的玻璃碎片上。

“啊——!”

我发出一声惨叫,脸部和额头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

有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右眼传来一阵剧痛,随后便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你又想对玥玥做什么!啊?!”

妈妈把玥玥紧紧护在怀里,眼里的恨意快要溢出来:

“我就知道!被人贩子养了六年,你骨子里早就烂透了!早就学坏了!”

“你怎么没死在外面!为什么要回来祸害我们家!”

“玥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要你的命!”

就在这时,大门打开,爸爸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我满脸是血地倒在碎玻璃堆里,身体痛苦地抽搐着。

而我的右眼,更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小雅!”

爸爸吓得脸色惨白,扔下公文包,立刻抱起浑身是血的我,发疯一样冲向门外的车。

医院的抢救室灯火通明。

经过一番漫长而煎熬的抢救,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家长要有心理准备。”

“脸部的玻璃碎片已经全部取出,血也止住了。”

“但是......右眼球受损太严重,必须摘除,保不住了。”

“另外,这孩子身体底子太差,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进一步全面检查。”

爸爸踉跄了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医生的话。

就在这时,护士褪下了我沾满血污的衣服,准备进行全身检查。

那一刻,整个病房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死一般的寂静。

爸爸靠在墙上,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我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新旧交叠的伤痕。

那些发白的,是陈旧的鞭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满背脊。

那些扭曲的,是烫伤后留下的疤痕,像是一块块烂掉的皮肉。

还有大片大片青紫色的淤青,像是某种图腾。

甚至有几处,明显是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留下的轻微畸形。

连见多识广、见惯了生死的医生,此刻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忍。

经过全面检查,医生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语气沉重:

“这孩子......长期处于极度饥饿状态,重度营养不良。”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外伤和骨骼损伤都有。”

“最可怕的是,有些陈旧性伤痕,是婴儿时期就留下的。”

“这孩子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5

我再次醒来时,麻药劲还没过,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映入眼帘的,是爸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憔悴脸庞。

爸爸握着我的手,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小雅......爸爸对不起你。”

他艰难地将我右眼球被摘除的事实告诉了我。

“妈妈还不知道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没敢告诉她,怕她受不了刺激又发病。”

“你想要什么?告诉爸爸,只要爸爸能做到的,一定全都补偿给你。”

我眨了眨唯一还能视物的左眼。

右眼的位置空荡荡的,扯着脑子一阵阵地抽痛。

我想,连同右眼一起被摘除的,还有我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渴望,对母爱的最后一点幻想。

都结束了。

爸爸还在试图劝慰我,或者说,是在试图说服他自己:

“妈妈只是一时糊涂,她不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那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老婆”两个字。

爸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对我说:

“你看,妈妈还是关心你的,她打电话来了。”

随即,他按下了接通键,并且特意开了免提。

紧接着,爸爸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眼神慌乱地看向我。

电话里传出的,不是关切,而是带着浓浓怨气的质问。

没有了我昏迷前听到的暴怒,却更加冷漠刺骨。

“承泽,都大半夜了还不回来,你在磨蹭什么呢?玥玥找你半天了,闹着要爸爸讲故事。”

爸爸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小雅刚醒,手术刚做完,情况还不太稳定,我得在这儿守着......”

“有什么不稳定的!”

妈妈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声音尖锐:

“不就是摔了一下吗?能有多大的事?值得你像个保姆一样在那儿守那么久?”

“为了个人贩子养大的野丫头,耽误自己亲闺女睡觉?江承泽,你脑子进水了吗?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苏心兰!你胡说什么!”

爸爸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看了病床上的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恐慌。

妈妈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

“你别被她那副可怜相给糊弄住了!那就是个戏精!”

“你赶紧给我回来!别为了个外人,惹得全家都不安生!晦气!”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是小雅!”

爸爸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无法遏制的怒火。

“我没这样丢人现眼的女儿!我的女儿只有玥玥一个!”

妈妈的声音决绝而残忍:

“你不回来拉倒!你就跟那个人贩子的种过去吧!”

说完,“嘟”的一声。

妈妈直接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爸爸依然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渐渐熄灭。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尴尬、愤怒、痛苦交织在一起。

我用仅剩的左眼看着爸爸,看着这个在这个家里同样无能为力的男人。

这一刻,我心如死灰。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道:

“爸爸......我想去读寄宿学校。”

爸爸的身形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慢慢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只要我走了,妈妈不用天天看到我,她就不会难过,也不会发病了。”

“哥哥也不用担心我会抢他的东西,抢他的饭菜。”

“妹妹也不会再因为我被吓到,也不会摔倒了。”

“家里......就能像以前一样干净,一样快乐了。”

看着我那张缠满纱布的脸,看着那只空洞的右眼。

爸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挽留的话。

但最终,他在我平静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他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爸爸给我请了最好的护工照顾我。

他偶尔会来看看我,给我带些水果和玩具,坐一会儿就匆匆离开。

而妈妈,一次也没来过。

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进医院。

以前被那个“哥哥”打得快断气了,也没人管我,只能自己硬扛。

原来,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我觉得莫名安心。

至少这里,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命这么硬。

有时候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我会想,要是当时直接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用活受罪,不用面对这些难堪和痛苦。

或许真如我喊了六年“妈妈”的那个女人说的那样。

我天生命贱,怎么折腾都死不了,像杂草一样。

出院后,我没有回家。

爸爸直接把我送进了一所远离市区的全封闭寄宿学校。

因为我在那个家里,只短暂地停留了几天,连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没有,所以连收拾行李这个环节都省了。

我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走。

新的环境,陌生的面孔。

以及那永久缺失的右侧视野,和偶尔在深夜里发作的幻痛,都需要我花漫长的时间去慢慢适应。

我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像个隐形人。

我总是下意识地留着长长的刘海,遮挡着那只瞎掉的右眼,和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

除了必要的交流,我几乎不开口说话。

这里的老师们大概是从爸爸那里知道了一些我的情况。

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悯。

他们安排我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特意叮嘱同学们不要打扰我。

6

我住校近一星期后,妈妈在晚饭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那孩子呢?这几天怎么没动静?”

爸爸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她不住家里了。我给她办了手续,换了所学校,住校了。”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低声嘟囔:“住校也好......”

江景川立刻接话:“她肯定是知道自己蠢笨,跟不上进度,不配跟我上同一个学校,自己识相滚蛋了!”

妈妈一边给玥玥剥虾,一边用一种带着后怕的语气对爸爸说:

“老话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她毕竟跟着那个人贩子过了六年,谁知道她是不是早就被洗脑?”

“说不定她心里记恨我们把她弄丢了,恨我们把她养母抓了,搞不好哪天就找机会报复我们,分开住更好......”

“够了!”

爸爸猛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碗碟震动,汤汁溅了出来。

妈妈和江景川都吓了一大跳,玥玥怯生生地看着爸爸。

“心兰,你别忘了,小雅是怎么丢的!”

爸爸的声音颤抖,眼眶发红。

妈妈愣住了,随即眼神闪烁。

“六年前,你说在家闷久了,想出去逛逛散心!”

“那时候景川哭闹不止,你把他留给我,小雅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你就推着她出去了!”

“可是你只顾着自己逛街,把婴儿车放在一边!”

“等你回过头,孩子就不见了!”

“看到你快急疯了,我不忍心说你。”

“你患上了抑郁症,亲戚朋友议论你,说你重男轻女,故意丢了女儿留下儿子,你气得活不下去。”

“玥玥出生后,你把亏欠都给了玥玥,也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把玥玥当眼珠子宠。”

“可你别忘了,你亏欠的到底是谁!”

妈妈脸色煞白,身体开始发抖。

爸爸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语气沉重。

“我为了不刺激你,这些年从不敢在你面前提孩子是怎么丢的。”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小雅跟着人贩子学坏了,你就不用自责了?”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颤,伸手捂住耳朵。

7

爸爸把医院检查报告放在桌上。

“你好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过去六年,她一直被虐待,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一处,声音嘶哑,

“她右眼球破裂,已经手术摘除,因为你推她那一下,她少了一只眼睛。”

“我怕你愧疚发病,一直没告诉你。”

“小雅主动提出住校,也是怕你看到后难过。”

“可你竟然还说她有坏心。”

“眼球......摘除?”

妈妈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不懂它们的意思。

“不可能......我只是......我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

“不是只破了点皮吗?”

爸爸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道:“她哭得那么惨,你没听到吗?她住院那么久,你过问过吗?”

妈妈哑口无言,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指甲,流血了都没察觉。

爸爸不好再说她。

爸爸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声音充满了疲惫:“我也有错,没有第一时间带她做全面的身体检查,我要是能多护着她一点,也许就不会......”

爸爸的目光又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江景川:

“还有你!我安排小雅和你一个学校,就算你没感情,做不到照顾,但好歹她是你的亲妹妹,总不至于让别人欺负她。”

“可我没想到,带头欺负她的人竟然是你这个亲哥哥!”

江景川被训斥得脸色惨白。

“她才六岁啊......”

爸爸的声音哽咽了,

“她婴儿时就被偷走,一天家的温暖都没享受过。”

“好不容易回家了,亲生母亲却像对待仇人一样怨恨她!亲哥哥欺负她!”

“就算她真的恨我们,也是应该的。”

检查报告上的图片触目惊心。

妈妈第一次在和我重逢后,为我流泪。

因真相揭露而引发的风暴尚未完全平息,一则新闻再次在家中掀起巨浪。

本地的晚间新闻正在报道轰动一时的人口拐卖案。

屏幕上,人贩子戴着手铐在镜头前交代罪行。

记者追问她拐骗细节。

“那个小的不是我亲生的。”

“是我早些年顺手抱来的,本来想卖点钱,结果一抱回来就病了,没人要,都怕买回去就死了,只好砸手里了。”

“我又不能白养着,吃一口饭,就得干一口饭的活儿。”

“我看她长大了点,也能干点正事了。”

“那傻子好骗得很,我让她把小孩带过来就给她一碗煎蛋面吃,以后不打她,她就信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个儿在干啥。”

8

报道结束了,家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不是有心害人。

我只是太饿了。

我甚至在玥玥被捂嘴之前不知道她是人贩子。

见到妈妈泪如雨下,玥玥学着妈妈的样子抱着她轻拍。

听到他们提到“小雅”,又见到屏幕上吓唬过她的人,突然开口:“姐姐什么时候回家?”

爸爸蹲下身问玥玥:“告诉爸爸,你为什么喜欢姐姐呀?不是她把你带走了吗?”

玥玥用力地摇着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努力组织语言:“不是的!有坏人要打玥玥,姐姐挡住了,姐姐被打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指着自己的胳膊和后背,模仿着我当时挨打的样子。

“姐姐抱着玥玥,说不怕,说爸爸妈妈会来找我的,后来,爸爸妈妈真的来了!”

妈妈的脸上满是震惊,爸爸鼻子发酸。

他们之前只知道玥玥是被我骗走的,却从未想过,在人贩子挑选买家的时间里,我这个“帮凶”竟然在保护她。

我在学校里不知道新闻报道的事。

“人贩子”像一道无法消除的烙印,让我抬不起头。

我几乎不与人交流,总是独自一人。

吃饭时坐在最角落,吃最便宜的菜。

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子好裤腿越来越短也舍不得买新的。

虽然爸爸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的钱足够我用到毕业。

饭卡里的钱也足够我顿顿吃肉。

但我每次花钱就心里不安。

我不配。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课本和作业。

我拼命地学习,成绩单上的高分,是我唯一证明自己有用的方式。

老师的夸奖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坏。

妈妈来过学校一次。

她站在宿舍楼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里面是给我买的新衣服。

我接过袋子,没有打开看,只是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妈妈。”

她看着我被刘海遮住却若隐若现的空荡荡的右眼,嘴唇动了动。

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嘱咐了几句“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那次之后,她偶尔会打电话来,试图和我聊些家常,语气努力装得温和。

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伤痛和误解,那道裂痕,并非几句关心就能弥补。

心结太重,我们都无力解开。

9

我和他们的联系,似乎就只剩下每个学期末,由老师告知家里我的成绩。

妈妈会夸我几句,爸爸会给我买礼物送到学校。

江景川别扭地说买了乐高,等我回去一起拼。

可我从没回去过。

玥玥渐渐长大了,也明白了家人对我态度复杂的缘由。

她自己从未怪过我。

她记忆深处最清晰的,始终是黑暗中我抱着她用身体挡住落下的棍棒,以及“姐姐会带你找妈妈”的承诺。

高中时,我去医院安装了义眼。

手术并不复杂,但过程依旧让人不适。

当那枚精心定制、几可乱真的义眼被放入眼眶时,所有人都围着我。

我感到无所适从,快速思考着自己该有什么“正确”的反应。

护士拿来镜子。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右眼终于不再是骇人的凹陷。

尽管义眼不能视物,但我的五官恢复了正常。

我站起身,对爸妈鞠了一躬:“谢谢。”

妈妈也很无措,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我们的相处模式早就固定。

不住在一起,偶尔通过电话联系,客客气气,像远房亲戚。

有一次,玥玥独自来学校看我,企图修复我和家人的关系。

她带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小孩的衣服。

“姐姐,这是妈妈在你......不见之后,每年给你买的,从一岁到三岁的衣服都有。”

“她那时候很难过,很想你。妈妈是爱你的。”

我接过那些质地柔软、款式可爱的小衣服,手指轻轻摩挲着。

如果是刚回到那个家、渴望母爱的我收到这些,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吧。

可现在,我心里没有太多感触。

当初撞到头后,我就很少有情绪波动。

“玥玥,妈妈不是爱我。”

我轻声纠正她,语气平静,

“她是爱过我。”

我拿起那件三岁尺寸的小裙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看,衣服只准备到三岁。三岁以后,就没有了。”

我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因为玥玥出生将全部爱意转移的母亲。

“因为,后来有你了。”

玥玥愣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意识到,横亘在我与这个家之间的鸿沟,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宽。

最终,只能像其他人一样,让一切顺其自然。

10

随着我长大,读的书多了,我明白了当初玥玥被拐的事,最大的责任不在我。

而且我也听说了,我被拐的根本原因。

说来讽刺,两个女儿被拐时,都是妈妈带着的。

但她的怒火和恐惧只冲着我而来。

江景川也单独来找过我一次,在我上高中的某个周末。

他看起来成熟很多,多了几分局促。

他说的内容和玥玥的劝解大同小异,无非是妈妈当年如何痛苦,如何不易,希望我能理解,能体谅,能试着放下。

他也对当初在学校带头欺负我道了歉。

听着迟到的道歉,我没有反驳。

等他终于说完,期待地看着我时,我才轻轻开口:“我那时候,才六岁。”

他愣住了。

“你们要求一个六岁的孩子,像一个大人一样,去消化被亲生母亲怨恨的恐惧,去理解她所有的难处。”

“要我体谅一个从未给过我温暖还让我失去一只眼睛的人,还要面对哥哥的敌意。”

“我做不到的。”

江景川的脸瞬间涨红,羞愧和懊悔让他无地自容。

他口中的理解和体谅,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我被丢六年,被虐待六年,谁来理解我呢?

我一直想问,玥玥消失三天就被找到了。

为什么没找到我?

我不敢问。

尤其看到和我长相极为相似的江景川时,我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有些亲戚的传言或许是真的。

时间如水般流淌,我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学校为我张贴了横幅。

喜讯传回家,爸爸在电话里高兴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玥玥也兴奋地说与有荣焉。

妈妈小心翼翼地试探,邀请我回家吃顿饭,算是庆祝。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

“好。”

我答应了。

晚饭极为丰盛。

玥玥自然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爸爸妈妈看着她,眼里是毫无保留的宠溺和笑意。

江景川稳重了很多。

他考得一般,爸妈没说什么。

他时不时回应爸妈的话题,不让话掉地上。

我像一个误入其间的观众。

他们努力找可以和我聊的话题,我也努力回应着他们的询问。

关于大学,关于专业,但所有的对话都浮于表面,像是在进行一场标准的社交礼仪。

11

我再次清晰地感受到,我不属于这里。

饭后,妈妈收拾着碗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我说:“小雅,要不......今晚就别回学校了?留下住一晚吧。我这就去把客房收拾出来。”

客房。

还没收拾。

不过是客套的挽留罢了。

我礼貌地笑了笑:“不用麻烦了,妈。我学校还有点事,坐晚班车回去正好。”

妈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过意不去。

她没有再坚持,而是装了一袋水果让我提回学校。

爸爸送我出门。

夜色已深,小区里的路灯昏黄。

我们并肩走着,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关于大学生活的规划、未来的打算。

这些都是晚饭时已经讨论过一遍的。

看得出来,爸爸也在努力地没话找话。

走到小区门口,爸爸说要开车送我回学校。

“不用了,爸。”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我坐公交车就好,很方便。”

爸爸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是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你拿着,别省着花。”

我连忙推拒:“爸,真的不用。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平时也能兼职......”

“拿着!”

爸爸语气坚决,不容置疑,用玩笑的语气道,

“别总是往外推,给你爸爸留点面子行不行?”

“女儿考上名牌大学,爸爸什么都出不了力,像什么话?”

“家里不缺这点钱,你要去申请贷款,不是打我的脸吗?”

看着他近|乎恳求的眼神,我沉默了一下,接过了卡片。

“谢谢爸。”

“哎,这就对了。”

爸爸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脸上的笑容自然了很多。

大学四年,我过得忙碌而充实。

我努力学习,拿到了奖学金,把它们都存了起来。

爸爸给的那张卡,我除了交学费,几乎没怎么动过。

过年过节,家里照例会打电话让我回去聚餐。

我都会回去完成任务,在亲戚聚会上安静地吃饭,礼貌地回答一些问题,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起身告辞。

12

遇到有些好奇的亲戚想多打听些什么,我也只是微笑着敷衍过去,不给他们任何深入交谈的机会。

无论是提到我被偷走的六年还是玥玥被拐的细节,抑或是我无法视物的右眼。

我都只字不提。

后来,我毕业,工作。

江景川提醒我,小心职场潜规则,职场的霸凌可比学校里厉害得多。

我收下了这份提醒。

他忘了,对恶意的体会,我比他深得多也早得多。

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能让我感到安心和温暖的人。

爸爸说带回家看看。

可他们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看不明白,怎么可能凭一顿饭就看明白这人适不适合我呢?

饭桌上,他们想讨论的话题我依旧融入不进去。

玥玥喊“姐夫好”,江景川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警告他不要欺负我。

妈妈说:“小雅吃了很多苦,别让她受委屈。”

爸爸说:“别的不说,不许打人,不许家暴,但凡动小雅一根手指头,我们都不会放过你。”

听着这些话,我一阵恍惚。

仿佛我真的是在这个家里被宠爱着长大。

我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结了婚。

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个小小的世界,倾注我全部的爱。

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离开我的视线一秒。

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犯下那样的错误。

父母渐渐老了,电话里他们的声音带上了岁月的痕迹。

他们偶尔会来看我,或者我去看他们,相处模式依旧是客气而疏离的。

我始终无法理解,怎么会有母亲在孩子失而复得后,像对待仇人一样对待她。

那些曾经的伤害、误解、冰冷的言语和失去的光明,都成了记忆深处模糊的疤痕。

但我不再需要答案了。

没有人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而我自己,也不再执着于寻找。

我与过去,达成了一种沉默的和解。

不是原谅和忘记,而是接受了它存在的事实,然后把它轻轻放下。

我有了自己的小家,这里有温暖的灯光,有互相扶持的伴侣,有属于我自己的、安稳的人生。

这就够了。

我早就可以给自己煮煎蛋面,想吃多少有多少。

我也拥有了渴望的拥抱。

女儿冲我张开手臂,甜甜地说:“妈妈,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