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只有妈妈是超人

发布时间:2026-01-05 21:16  浏览量:4

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晚间的消毒水气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林小雨单手撑着头,坐在儿童病房的狭窄折叠椅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病床上女儿安然的额头。体温正常,呼吸平稳,吊瓶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滴着,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安然才三岁,肺炎住院已经五天了。这五天,林小雨白天上班,晚上通宵守在医院,只在凌晨眯上两小时。“孩子怎么样了?我明天有个重要会议,今晚就不过去了。”每次内容大同小异,结尾总是“就不过去了”。

林小雨揉着酸胀的眼睛,视线落在对面病床。那是同样肺炎住院的五岁男孩小宝,他的父母和爷爷奶奶轮流陪护,四个人排了张值班表,贴在床头柜上,用彩色记号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小雨,你去睡会儿吧,我帮你看着安然一会儿。”小宝的妈妈李姐轻声说,她刚和小宝的爸爸交完班。

林小雨勉强笑了笑:“不用了,谢谢李姐。我没事。”

是真的没事吗?她不知道。只知道身体像被抽空的容器,只剩下机械维持运转的本能。公司里堆积的工作,家里还有七岁的大儿子晨晨需要照顾,虽然公婆在帮忙,但晨晨昨晚视频时哭着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凌晨两点,安然突然咳嗽起来,林小雨连忙起身拍背,倒温水,喊护士。一番折腾后,孩子重新睡去,她却再也无法合眼。黑暗中,对面床位传来小宝爸爸轻微的鼾声,他值夜班,此刻睡得正香,知道明天有人接替他。

为什么他们可以换班?这个问题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林小雨疲惫的大脑里。不是抱怨,只是单纯的不解,像解不开的数学题。

天快亮时,陈明终于来了,手里提着早餐。“昨晚临时有个应酬,喝多了点,就在家睡了。”他解释道,将豆浆包子放在床头柜上,“今天上午我在这,你去上班吧。”

林小雨看着丈夫眼下的乌青,突然问:“你昨晚真的去应酬了吗?”

陈明一愣:“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我信。”林小雨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说我撑不住了,你能不能请几天假,和我轮流照顾女儿?”

陈明面露难色:“小雨,你知道现在公司项目关键期,我要是请假,年终晋升就泡汤了。再说,你不是请了假吗?妈也说可以来替你的,是你自己不同意。”

是啊,是她自己不同意的。婆婆上周刚扭了腰,公公要照顾晨晨还要忙农活,她开不了口。可她开得了口让陈明分担吗?似乎也不能,因为他是家里主要经济来源,他的工作“更重要”。

上午十点,林小雨准时出现在公司。同事小张看她脸色苍白,递过一杯咖啡:“小雨,你女儿还没出院?你这样撑得住吗?”

“没事。”她接过咖啡,手指微微发抖。

中午,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小雨,我知道你家里有困难,但你这个月已经请了五天假,项目进度拖后了。如果你需要更多时间,我们可以考虑让别人接手你的部分工作。”

林小雨听出了弦外之音:“王主管,我保证不会影响工作,晚上我会加班补上。”

“晚上?”主管皱眉,“你不是在医院陪孩子吗?”

林小雨哑口无言。她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前后矛盾。

下午三点,医院打来电话,是陈明焦急的声音:“小雨,安然又发烧了,39度2,医生说可能感染加重了!”

林小雨抓起包就往外冲,在电梯里终于崩溃,泪水无声滑落。她不怕辛苦,怕的是这辛苦看不到尽头,怕的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辛苦。

赶到医院时,安然正哭闹着不肯量体温,陈明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林小雨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声哄着女儿,熟练地量体温、物理降温、喊护士。二十分钟后,安然终于安静下来。

陈明松了口气:“还是你有办法。”

林小雨没回应,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来了,这是安然出生后的第三个秋天。

“陈明,”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生病的是晨晨,你会请假照顾他吗?”

“当然会!”陈明毫不犹豫。

“那为什么安然生病,你就不能?”

陈明愣住了,半晌才说:“这不一样,晨晨是男孩,而且...而且你现在不是请假了吗?”

“因为我是妈妈,所以理所当然应该由我请假?因为你是爸爸,所以你的工作比我的重要?因为公公婆婆年纪大了,所以他们的不便比我的崩溃更值得考虑?”林小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依然平静,却让陈明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雨,你太累了,开始说胡话了。”

“我很清醒。”林小雨转过头,看着丈夫的眼睛,“五天了,你在这里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小时。我白天上班,晚上通宵,每天睡两小时。我不是超人,我会倒下的。”

陈明张了张嘴,最终说:“那我今晚留下,你回去休息。”

“然后明天呢?后天呢?直到安然出院?”

“我们...我们可以请护工。”

“用谁的钱?我的工资已经扣了不少,你的钱要还房贷车贷。”林小雨苦笑,“陈明,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突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家里,每个人的难处都被看见、被体谅,只有我的疲惫被视为理所当然?”

陈明沉默了。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的滴滴声。

那天晚上,陈明果然留下来值夜。林小雨回到家,晨晨扑进她怀里大哭。公婆做了满桌菜,婆婆不停说“辛苦了”,公公责怪陈明“不像话”。但林小雨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一切又会回到原样。

深夜,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习惯了医院的灯光和声音。手机亮了,是闺蜜小群的消息:

“小雨,怎么样?需要我去替你吗?”

“你老公还是那样?太不像话了!”

“女人啊,结婚后就成了超人,男人却还是少年。”

林小雨没有回复。她突然想起婚前,她和陈明曾认真讨论过平等分工,约定共同承担家庭责任。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约定被悄无声息地修改了?是在她第一次孕吐时陈明说“你好好休息”的时候?是在晨晨出生后她主动辞职在家带孩子的时候?还是在每次家庭危机中她自然而然地成为解决问题的主力的时候?

这些细微的让步,一次次的“我能行”,筑成了一座无形的高墙,将她困在“超人妈妈”的人设里。而墙外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渐渐相信了这个人设的真实性。

第二天清晨,林小雨回到医院时,看到陈明趴在床边睡着了,安然醒着,自己玩着手指。护士进来换药时小声对她说:“你先生昨晚几乎没睡,孩子一动他就醒,问这问那的。”

林小雨心里一动。陈明醒来时眼睛布满血丝,苦笑道:“我现在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了。”

“一夜而已。”林小雨说,但语气软了一些。

陈明拉住她的手:“小雨,我错了。从今天起,我们排班,我请假三天,之后我们轮流,我值夜班,你值白班,这样你至少能睡觉。爸妈那边,我让我妹妹来帮忙几天。”

林小雨看着丈夫,突然泪如雨下。不是因为这解决方案有多完美,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她的不堪重负,并且愿意分担。

一周后,安然出院了。家里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陈明开始主动参与家务和育儿,林小雨也学会了开口求助而非硬撑。

然而,夜深人静时,林小雨仍会想起病房里的那些夜晚,想起那个让她困惑的问题:为什么最初只有她一个人在承担一切?是社会对母亲角色的期待?是夫妻间无形的分工惯性?还是她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某种默许?

她想起对面病床小宝家那张彩色的值班表,想起李姐说的话:“我们家是吵了好几次架才达成共识的。一开始也只有我一个人扛,直到我昏倒在医院走廊。”

也许,每个家庭都有一张无形的值班表,上面写着谁该为什么事负责。而这张表,常常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将大部分夜班分配给了同一个人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