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红色家风 | 落叶归根在晋阳

落叶归根在晋阳

讲述人：王芳

讲述时间：2023 年3月30日

整理人：张玉

王元升（1929——2022），山西太谷人。1945年参加工作，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5年起，先后任太行二分区军用生产社长江合作社、河北邢台军用分社、太行独立旅立功商店、九纵队二十五旅供给处会计；1949年，调入十五军四十三师供给处工作；1952年，在昆明军区后勤部工作，历任供给处审计、财务科副科长、后勤车管处财务科科长、计划科科长、直供部科长等职；1976年，转业至山西省机械化施工公司任副经理。1989年离休。

冲破阶级

我爷爷王元升于1929年出生在太谷县一个富农家庭。爷爷的父亲也曾做过生意，生活比较富足。据爷爷回忆，他家那时候有十四间房子、四十多亩地，还雇用了一名长工，算是小康之家了。我奶奶范淑贤，是地主家庭的独生女，年少时就读于山西国民师范学校——当时太原境内规模最大的学校之一，创办于1919 年，校址在小北门街。爷爷奶奶虽然出身于富裕之家，但一直很同情那些在动荡年代里苦苦挣扎的穷苦百姓。直到20世纪90年代，我太姥姥家从前的长工还经常来我家看望爷爷奶奶，这说明他们关系很好。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爷爷的父亲也去世了，家计日渐艰难。爷爷的母亲身体不好，不能从事农业生产，土地要靠村里人代耕。田地和房产陆续被变卖，只剩下旱地四亩、水田一亩七分和三间年久失修不能居住的漏雨房屋，爷爷的母亲不得已，带着一双儿女搬到一眼石窑里居住。

就在这样窘迫的条件下，爷爷的母亲仍然支持他读书。老人家性格倔强，认为读书是最正确的道路。爷爷在本村上了几年学之后，于1944年赴和顺横岭镇读高小。横岭镇是革命老区，抗战史上著名的石拐会议就是在这里召开的，彭德怀、张浩、任弼时、左权、陈赓等一大批八路军高级将领曾长期战斗在这里。这里的老师们经常结合教材对学生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学生们也经常到村里宣传抗日救国、反对内战等思想。也是在那时，爷爷的心中萌生了抗日救国的种子。

1945年4月26日，爷爷在横岭镇入伍，正式走上了革命道路，那时他只有十六岁。而我的奶奶那时在山西国民师范学校也接受了进步思想的熏陶，参加了革命组织，后随军南下。二老虽然是同县同乡，但在参军之前并不认识，他们的缘分是在部队开始的，他们邂逅在美丽的彩云之南——云南，这也是他们革命征程中的温馨乐章。

落叶归根

爷爷说他刚参军的时候是在敌后工作，在太行二分区军用生产社做社员。那时候抗日民主政府为解决群众生活上的困难，在根据地中心区内的一些主要村庄组织群众自筹资金、自聘人员，创办了一批消费合作社，由合作社前往敌占区或国民党统治区采购物资，以满足群众生产和生活的需要。爷爷就在长江合作社当会计，负责货物保管、门市部营业、采购进货等工作。合作社经营的品种主要有食盐、酱油、纸烟、火油、火柴等生活必需品，以及猪肉、鸡蛋、粮食等农副产品，还为抗日民主政府和新四军代收军用粮草，以供给部队和地方干部。合作社的创办，满足了人民对生活必需品的需求，方便了群众，减少了中间商的层层加价，入股的社员年终还能分得一定的红利，因此合作社受到群众的普遍欢迎。

1948 年，爷爷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南下。“南下干部”纵队是解放战争后期和新中国成立初期，随着政治军事形势发展而产生的一个特殊而耀眼的群体。在人民解放军解放全中国的滚滚洪流中，为了顺利接管、巩固政权，支援南方广大新解放区的建设，各省根据中共中央决议，纷纷抽调大批党政干部随各路人民解放军南下。于是，数以万计的党政干部、共青团员冒着没有散尽的硝烟，远赴长江以南的新解放区，在新的“战场”上为新中国的建设作出了不可磨灭的重大贡献。爷爷就在其列。

爷爷南下后，随部队辗转多地作战，先是在豫西参加了淮海战役，然后参加了渡江战役以及江西追击战、两广追击战、赣江战役和广西战役。解放后，爷爷调入云南省军区，他在此度过了二十多年的和平岁月。

1976 年，爷爷转业回到山西，省会太原离老家太谷只有一小时的车程，爷爷很高兴，他觉得落叶终于归根了。1976 年的国家正处于拨乱反正时期，爷爷说他当时立志要为三晋大地之腾飞崛起贡献力量，他要报效祖国、建设家乡。他来到山西省机械化施工公司任副经理，继续从事他一生热爱的建设供给工作。

梦回军旅

爷爷是老革命，对部队有很深的感情——几乎可以说是执念了。他把他的三个儿子都送去参了军。伯父王有良——爷爷的长子，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这令爷爷奶奶痛苦半生，但他们从未后悔。

我伯父是一个奋发有为的青年，学习成绩很好，我爷爷十分疼爱他，对他寄予厚望。伯父入伍之后还坚持学习，立志要在自卫战结束后报考军校继续深造，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伯父牺牲在云南河口，遗体和遗物都未能找回，现在那里有他和战友们的衣冠冢。“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不知是不是命运的安排，伯父牺牲的地方正是爷爷戎马半生的云南。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确信爷爷奶奶仍然会把儿子送上战场。因为那一战是凝聚人心之战，是为改革开放创造了良好环境的一战，也是打出真正和平的一战。国难在即，我们必须要杀出一个真正的和平和未来。而像我爷爷奶奶这样的老革命，保家卫国是他们矢志不渝的信念。我相信年轻的伯父（伯父那时只有二十岁），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去涤荡黑暗的勇士，是他和他的战友们为我们守住了和平，我们不会忘记他们，因为现在的幸福生活都是千千万万个他们用鲜血换来的。

我小时候爷爷经常跟我玩的游戏就是把我当小兵来训练。他教我立正、向右看齐、跑步前进，还不时纠正我的姿势；等我做得有模有样了，他端详一阵，就说“解散”，奖励我吃零食。我长大后才知道，爷爷当年转业是有缘故的。他在“文革”中受到冲击，落下了伤病，腿脚不便，不得已才转业回到家乡，所以他做梦都想回到部队。我现在回想起这些小事，心中很是酸楚，我理解了爷爷，我知道他希望我从军，继续他保家卫国的理想。但是我令他失望了，我大学毕业后就上了班，没有穿过军装。不过我来到了他当年工作过的单位，现在我成为一名管理者，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传承。

还看今朝

机械公司的业务繁忙，需要经常出差在外，爷爷总是哪里工作忙、任务重 就去哪里，从来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他经常说，别人都不愿去的地方也得有人去，别人都不愿干的工作也得有人去干。他似乎并不在意待遇和晋升，只想认真把工作完成好，为人民服务好。

爷爷生活十分节俭，他们老一辈人都是从战争岁月走过来的，历经了多少 磨难，艰苦朴素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在他和奶奶身上我丝毫没有看出来“大 户人家”“高级干部”的优越感。他们吃穿用度都很简单，朴实无华，我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家私。从小他就教育我们吃饭不能剩，用水用电要省着，要随手关水龙头、关灯。我们已经很注意了， 他还要絮絮叨叨地说我们没有挨过饿、 吃过苦，不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与严厉的爷爷相比，和蔼的奶奶更让我感觉亲近。她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知识女性，特别重视对孩子们的教育：我三岁的时候她就教我识字读书，给我买 文房四宝让我学书法。那时爷爷已经离休在家，晚景欣然，他也喜欢写字，我 们爷俩就一块儿练字。爷爷自己写条幅挂在家里，其中有一幅“积力所举，则 无不胜；众智所为，则无不成”。爷爷告诉我，这条幅的意思是：只要充分发挥广大人民群众的力量，就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只要充分发挥群众的聪明才智，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我那时并不能理解这么复杂的道理，但是现在我懂了：写书法靠一笔一画，建设祖国靠一砖一瓦，都是具体的人书写出来、搭建起来的，每个人都应该通过自己的努力，建设自己的家，建设自己的国。

从我爷爷到我父亲，到我，我们祖孙三代都工作在山西建投集团。爷爷当年是做财务工作的，父亲是在安保岗位，我现在从事管理工作，我们都是勤勉工作的人，任劳任怨，默默付出。爷爷经常告诫我，做人要立身刚正、清清白白； 施工要保证质量，不能偷工减料，绝不能做昧良心的“豆腐渣”工程。奶奶则 给我讲她在抗战时期运送物资的故事，她说那个时候她们在前线和后方跑联络，因为她文化程度高，经常乔装成阔太太，负责转移金银细软，面对许多珠宝，她从没有动过据为己有的念头。我走上工作岗位以后，一直谨遵二老的教诲，踏实做好工作。

爷爷于2022年8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的遗物极其简单：几件儿子们 给买的衣服，几枚纪念章，一些书籍。爷爷的一生坚持了共产党的理想和信念， 在平凡的位置上成就了不平凡的人生。如今我仍然会不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因而我总是充满力量，充满希望。

爷爷晚年曾写过一首诗：

抗日烽火燃太行，解放全国跨河江。两广追击歼残敌，进军云南保边疆。坎坷征程四五载，吾儿血洒卫中华。落叶归根返故里，安度晚年在晋阳。

这首诗高度概括了爷爷的人生，他的血、他的泪，他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以及他坚定的信仰，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谋复兴的决心。多年以后，我也会给我的孩子讲我爷爷的故事，希望他们能把这份精神传承下去，成为红色土地上的真正传人。

编辑 | 刘家瑜

2026年

《山西妇女报》《生活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