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小江平”,一生母子情——导演江平泪笔《写给陶玉玲妈妈》
发布时间:2026-01-16 12:24 浏览量:1
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陶玉玲于2026年1月15日下午在北京安详离世,享年92岁。她留下的银幕经典——《柳堡的故事》中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霓虹灯下的哨兵》里那抹坚韧的微笑,早已定格为中国电影的永恒瞬间。2016年,她捧起中国电影金鸡奖终身成就奖;2017年,再获第16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金凤凰奖终身成就奖,两座奖杯映照着一位艺术家跨越世纪的光影人生。
而南通,是她艺术生命里绕不开的坐标。据南通市档案局官微披露,陶玉玲的父母长眠于这座江海之城,弟弟在此扎根,她本人更曾工作生活于南通,并出任南通市文工团领导。她动情地说:“我的根在南通,南通是我的福地。”一句话,道尽半生眷恋。
南通籍导演江平与陶玉玲,半世“母子”情深。病榻前最后一见,他写下《写给陶玉玲妈妈》,字字泣血、句句含情——那一声“妈妈”,是晚辈对前辈的致敬,泪尽半个世纪的依偎。
又降温了。窗外的梧桐把最后几片叶子也交还给了大地,铁线般的枝桠在铅灰的天空上,一笔一笔写着思念。我坐在桌前,铺开纸,却觉得那支笔重如千斤——心里积了太多潮湿的、滚烫的话,竟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流淌。
人们用手机交流、用手机联络都好多年了,但我一直还丢不下传统的联络方式,那就是写信。白纸黑字,一笔一画,一言一语,总是情。
此刻,我要给一位92岁的老人写封信。她就是我们亲爱的陶玉玲老师。
陶妈妈:您住进那间总是飘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已经半年了。这半年,您像一只在风雨里飞了近一个世纪的鸟,偶尔回巢歇一歇羽翼,却又被命运的风催着,颤巍巍地,再次飞向那片素白的孤岛。我看着您起起落落,心也跟着一上一下,悬在半空,没个着落。
忽然间,时光就倒流了整整五十年。在那间日光灯嗡嗡作响的考场,空气里挤满了那个年代年轻人特有的、绷紧的渴望。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由于家庭原因,当我踏进南通市文工团艺训班招生大厅时,我就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果不其然,有人说这孩子家庭出身不好,算了吧。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沉进那无边的阴影里时,您的话响起来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道温暖的阳光,劈开了所有阴霾:“我看这孩子,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嘛!”
就这一句话,仅仅这一句话啊,我此后五十多年的人生,所有的路、所有的光,都是从您这句话的缝隙里,悄悄生长出来的。那时的您,早已是家喻户晓的“二妹子”,是《柳堡的故事》里那个让新四军整个连队战士都念着的纯净姑娘;您更是《霓虹灯下的哨兵》里坚毅温婉的春妮儿,您的名字——“陶玉玲”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记忆。那时候您刚刚落实政策,终于告别了南通6年的岁月,可以调回原来的工作单位南京前线话剧团了。听说您那时候已经不再担任南通市文工团的领导职务,人事档案都已经送到省城了。那次招生您已经不是招考老师。您本可以对这个素昧平生的我视而不见,可您没有。您凭着人缘和威望,伸出手,把我从泥沼里拉了出来,还亲切地呼唤我:“小江平”。这一喊,就是大半生。
谁能想到呢?命运之门上的铰链,就这样被您轻轻一合,便再也分不开了。后来,我也走进了您深爱的电影世界,先后在“上影”“童影”“中影”为中国电影奋斗。我成了您的同行,更成了被您教导的学生和牵挂的孩子。您说您一辈子生了三个女儿,有一个还过早的夭折了。所以您把我看成是自家的儿子。“忘年交”“母子情”六个字,怎么承得住这五十载春秋的重量?您待我,是严师,是慈母,是我精神世界里永不挪移的灯塔。
您跟我说过,您14岁就穿上军装,成了解放军文艺兵。您常念叨,一辈子都忘不了老首长陈毅司令员对你们说的那句话:“你们从今天开始,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就是人民的文艺工作者了。”您就是这么做的,从青丝到白发,永远扎根在人民中间。所以人民也真心实意地爱您,爱您这位德艺双馨的“老战士”。您是拿过国家级荣誉的大明星,“国家有突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这些金杯、花环都曾经簇拥着您。您是八一厂里受人敬重的演员剧团老团长,可您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星”味儿和“官”味儿。圈里人都说,陶玉玲一辈子“没有敌人”。这份修为,源于您的根,本来就深扎在温厚的泥土里。
您对我的好,蔓延到我生命每一个角落的春雨。我那些公益活动,那些需要“撑场子”的下基层慰问,只要一个电话,您从不问报酬,总是爽朗地应下:“小江平的事,我肯定来。”更让我泪目的是,您和我母亲的姊妹情。自从我父亲去世后,连着三年回南通,您祭扫完自己的双亲,看望完自己的亲戚,您总要拐到护理院,去看望我的老母亲,您总是大声地劝慰我妈:“我家老伴黄国林也走了!我们不要哭哭啼啼,不能老是在悲痛里走不出来。咱俩要快乐地活着,只有这样,老头儿在天上才能够开心的等着我们去呢!”有一回,我看见你们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手拉着手,嘀嘀咕咕说些只有你们懂的体己话。那画面,让我感动不已。我觉得,您给我的爱,是连着血脉的。
而这所有慈爱、坚韧与温暖的背后,是您与病魔长达三十年惊心动魄的搏斗。四次癌症,四次重生。外人听来是传奇,只有我知道,那每一道刀疤,每一次化疗,都是怎样具体的酷刑。可您从不诉苦,反而炼出一句钢铁般的豁达:“活着干,死了算。”这六个字,是您用血肉之躯淬炼出的生命宣言。
去年11月17日,是您的92岁生日。从来最怕给人添麻烦的您,竟像孩子一样,带着点小小的“任性”向女儿黄珊提出,想好好过个生日,想让“儿子”——“小江平”来操办,人不要多,控制在一桌。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心先是猛地一缩,然后化作一汪酸楚的温柔。我懂,这哪里是任性,这分明是您对这人世、对这浓浓人情最深沉的眷恋啊!于是,我们那一天热热闹闹疯了一个中午。我们把您从301医院接出来,在电影学院对面的泰富酒店好好地撮了一顿。平时,您待人大方,对己节俭,而且从来都关照我,不许乱花钱给您买东西,可那天您却说:“小江平,你点些我喜欢吃的东西,不要怕贵。你要钱没带够,我包里有,是现金哟!”
因为骨转移,您还在与病魔做斗争,坚持做化疗,所以医生叮嘱不要吃“发物”,可等我端出了热气腾腾的大闸蟹——那是靖江市的朋友小吕专门快递过来的。您看到螃蟹后笑得可欢实了,一口气吃了两只,还说:我能不能再带一个回去?晚上到病房慢慢地品尝……
此刻,我停下笔,望向您所在的医院。亲爱的陶妈妈,尊敬的陶老师,我多想您那被战火、光影和病痛锤炼了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力,能再一次创造出奇迹。我多想再听您用那不改的乡音,中气十足地再带我一同上台,去朗诵臧克家先生的诗——《有的人》。
我恳请您,为了所有视您为亲人、为母亲的人们,为了您奉献了一生的这方舞台与人间,为了喜爱您的电影观众,再好好地、用力地活一次。
我们都在等您。等您回来,再用那温暖了半个世纪的声音,唤我:“小江平!”
您的孩子 江平
2026年1月14日凌晨 敬上
作者 // 江平(作者为南通籍一级导演,现任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