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每次逃出大山,我都告诉爸爸,她被抓回来暴打,爸爸死我笑了
发布时间:2026-01-17 12:26 浏览量:1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一个灰蒙蒙的冬日傍晚。
那年我七岁,裹着父亲那件油腻腻的军绿色棉袄,站在院子里看雪。山里的雪总比平原的来得早,去得晚。十一月初,天色便已早早黯淡,雪花不紧不慢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青瓦屋顶上,落在院里的枯井沿上,落在我仰起的脸上。
“阿宝,进屋来。”
父亲在灶屋里喊我,声音粗哑。我把手拢进袖口,正准备转身,却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哗啦,哗啦,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泥地里爬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了三个人。前面是两个男人,一个是我大伯,另一个不认识,两人中间夹着一个女人。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单薄的红色毛衣,下身的牛仔裤已经磨得发白。她的脚踝上缠着一圈粗铁链,赤着的双脚冻得青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血印。
她的脸被凌乱的长发遮住大半,但我还是能看见她嘴角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铁链就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雪落得更大,很快盖住了她身后那些淡红色的脚印。
“成子,人带来了。”大伯朝灶屋喊道,“花了两万八,老贵了。”
父亲从灶屋出来,站在檐下,上下打量着那个女人。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女人抬起头,透过散乱的长发看向父亲,那眼神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像是受伤的野兽,又像是燃烧的火焰。
“解开链子。”父亲说。
“这女人凶得很,路上跑了两回——”
“我说解开。”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
大伯嘟囔着从腰间掏出钥匙,弯腰去开铁链上的锁。就在锁开的那一瞬间,女人突然用头狠狠撞向大伯的脸,大伯惨叫一声跌坐在雪地里。女人转身就往外跑,赤脚在雪地上跑得飞快。
但父亲比她更快。他只跨了三步就追上了她,伸手抓住她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拽。女人痛呼一声摔倒在地,父亲一只脚踏在她背上,压得她动弹不得。
“跑?”父亲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你可以试试看。”
女人在雪地里挣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雪落在她脸上,融化成水,混合着眼角的泪水往下淌。她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带进去。”父亲松开脚,对爬起身的大伯说。
女人被拖进西屋,门被砰地关上,随即传来上锁的声音。我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挪不开脚步。透过西屋破旧的木窗,我看见女人被绑在床柱上,她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向窗外。
她在看我。
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哀伤。雪花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整个山村被寂静笼罩,只有雪落的声音和西屋里偶尔传来的铁链摩擦声。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一场接一场,封住了山路,也封住了村庄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她的名字叫林雪,至少父亲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名。
林雪很少说话,尤其是最初那几个月。父亲给她解开了手脚的束缚,允许她在院子里活动,但院门永远是锁着的。她像一只被困的鸟,每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目光总是越过土墙,望向远处的山峦。
我偷偷观察她。她和其他山里的女人不一样。我们村里的女人大多驼着背,皮肤粗糙,眼神浑浊,说话声音很大。林雪不一样,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手指纤细,尽管手掌已经因为做农活而生出茧子,但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她会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的字我大多不认识,那些字弯弯曲曲,像画一样。
一天午后,我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林雪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和父亲身上那股烟酒混合的汗臭味完全不同。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阿宝。”我小声回答,不敢看她。
“几岁了?”
“七岁。”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想上学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村里只有一个小学校,离家要走两个小时山路。父亲说读书没用,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够了。
“我教你认字,好不好?”林雪说。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即使脸上还留着被打后的淤青,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有神。
从那天起,林雪开始教我认字。我们在泥地上用树枝写,在雪地上用手指画。她教我的第一个字是“人”,第二个字是“自由”。她告诉我,“自由”就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这话时,她抬头望向远山,眼神飘得很远。
“你从哪里来?”有一次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苦笑道:“很远的地方,有高楼大厦,有汽车火车,有书店和学校的地方。”
“那你怎么来这里的?”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被人骗了。”她没再说下去,但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春天来临时,林雪第一次尝试逃跑。那天父亲去镇上赶集,要第二天才回来。林雪等到夜深人静,用一根铁丝撬开了西屋的门锁——我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铁丝,也许是拆了院里的破箩筐。她翻过土墙,消失在夜色中。
我躺在床上,听见了院墙那边的动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光斑。我知道她跑了,也知道没有村民的帮助,她根本走不出这连绵的大山。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睁着眼等天亮。
第二天中午,父亲回来了。发现林雪不见后,他脸黑得像锅底,召集了村里几个男人进山搜寻。黄昏时分,他们在二十里外的山谷里找到了她。她的脚崴了,一瘸一拐地走着,浑身被荆棘划得伤痕累累。
她被拖回院子时,我已经躲进了灶屋,从门缝里偷看。父亲什么话都没说,解下皮带就开始抽她。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很闷,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林雪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父亲。
打完后,父亲把她锁回西屋,三天没给饭吃。我偷偷藏了半个窝头,趁父亲去地里时,从门缝塞进去。
“阿宝?”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门缝里,我看见她蜷缩在角落,脸上身上都是瘀伤。但她的眼睛依然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什么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
林雪的第二次逃跑是在秋天。
经过第一次的失败,她变得安静了许多,每天按时做饭、洗衣、下地干活,对父亲的话言听计从。村里人都说,这女人终于认命了。只有我知道,她没有。
她开始偷偷收集东西:一块干粮,一件厚衣服,一张手绘的地图。她仍然教我认字,但更多时候,她教我关于山外的世界。她告诉我城市里有几十层高的楼房,有在地下跑的火车,有不用点火就能亮的灯。她说,山外的大海比所有的山加起来还要广阔,海水是蓝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
“阿宝,你一定要走出去。”她总是这么说,“不要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里。”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对我而言,大山就是整个世界,我无法想象山外的模样。
十月底,山里的柿子红了,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枝头。父亲要去邻村帮工,得离开两天一夜。临走前,他特意嘱咐我:“看紧她,有什么动静就去告诉你大伯。”
我点点头,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那天下午,林雪在院子里洗衣服,突然抬起头对我说:“阿宝,我要走了。”
我手里的木陀螺掉在地上:“去哪?”
“回家。”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秋天的阳光还要温暖,“我的家在南方,那里冬天从不下雪,四季都有鲜花开放。我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妹妹,比你大两岁。”
“他们会来找你吗?”
“会。”她坚定地说,“他们一定在找我。”
晚上,林雪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说,她是大学生,学美术的,去年暑假和同学一起去写生,在火车站被人骗了,喝了一杯水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在来这里的车上。她说她本来今年就该毕业了,计划去法国留学学油画。
“油画是什么?”我问。
“就是用油彩画的画,可以保存几百年。”她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我最喜欢画日出,每天早上的阳光都不一样,金黄、橙红、淡紫...阿宝,你见过真正的日出吗?不是从山后面爬上来,而是从海平面上升起,把整个海面都染成金色...”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林雪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她说的话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我想象着山外的世界,想象着不下雪的南方,想象着她口中的大海和日出。
凌晨时分,我听见西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我知道,她要走了。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像打鼓。我想起父亲临走前的嘱咐,想起他打林雪时凶狠的眼神,想起村里那些逃跑被抓回来的女人的下场。我也想起林雪教我认字时温柔的声音,想起她说“你一定要走出去”时的认真表情。
天快亮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悄悄溜出屋,跑到大伯家,用力敲门。大伯睡眼惺忪地开门,我喘着气说:“林阿姨...她跑了...”
大伯骂了句脏话,立刻叫醒几个村民。他们举着火把,牵着狗进了山。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火把像鬼火一样在山路上蜿蜒,心里空落落的。
林雪这次准备得更充分,她避开了大路,选择了很少有人走的小径。但山里人对这片土地太熟悉了,不到中午,她就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崖被找到了。那里是绝路,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上下。
她被带回来时,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珠。这次父亲没有当场打她,而是把她拖进堂屋,关上了门。
鞭打声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着父亲的咒骂和林雪压抑的闷哼。我蹲在门外,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我的指缝,钻进我的脑袋里。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父亲走出来,手里提着断成两截的扁担。
“去,给她上点药。”父亲扔给我一瓶红花油。
我颤抖着走进堂屋。林雪蜷缩在地上,衣服被抽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紫红色的鞭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流血。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
我蹲下身,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她疼得浑身一颤,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我,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山泉水。
“是你告诉他们的?”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我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涂药。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我的眼泪滴在地上,和血迹混在一起:“爸爸会打死我的...”
林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有温度,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她仍然活着,呼吸着,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死去了。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林雪不再尝试逃跑,她变得沉默寡言,每天机械地完成该做的活计,然后就把自己关在西屋。她不再教我认字,也不再说起山外的世界。有时候,我一整天都听不到她说一句话。
父亲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也许是认为她已经彻底屈服,也许是厌倦了无休止的追捕和惩罚,他放松了对她的看管,允许她在村里自由走动,只是不能离开村庄范围。
村里人开始接纳她,或者说,开始把她当作“成子家的女人”。女人们教她做针线活,男人们偶尔和她开些粗俗的玩笑。她总是低着头,不回应也不反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只有我知道,她内心深处的那团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深夜,我有时会看见西屋的油灯亮到很晚,透过窗纸,能看见她坐在桌前写写画画。她在画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问。
我十一岁那年春天,林雪怀孕了。
这个消息在村里传开后,大家都说这下她彻底跑不了了。父亲很高兴,破天荒地给她买了件新衣服,还让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几次。
林雪的反应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有一次,我听见她低声自言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在向谁道歉。
九月,林雪生下了一个女孩。父亲有些失望,他想要儿子。但终究是他的骨肉,他还是摆了满月酒,请全村人喝了顿酒。
女儿取名小梅,因为出生时院里的梅花正含苞待放。小梅很可爱,眼睛像林雪,又大又亮。林雪对小梅的态度很奇怪,她细心地照顾她,喂奶、换尿布、哄睡,但很少对她笑,也很少和她说话。有时候,她会抱着小梅,望着远山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小梅两岁那年,林雪第三次尝试逃跑。
这次她做了更周密的计划。她偷偷存了干粮和钱——那是她帮村里人做绣活挣的,藏在孩子的襁褓里。她选择在春节前行动,因为那时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年货,警惕性最低。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我都不知道。但也许是因为当了母亲的缘故,她的行动不再像以前那样决绝。临走前,她来到我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我当时已经睡了,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父亲发现她和孩子都不见了。这次他没有立刻追出去,而是坐在门槛上抽了整整一包烟。太阳升到山顶时,他掐灭最后一支烟,起身对屋里喊:“阿宝,出来。”
我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父亲盯着我的眼睛。
我摇摇头。
“想想,她平时都跟你说什么?想去哪?”
我想起林雪曾经说过,她老家在南方,冬天从不下雪。我还想起她说,如果往南走,要翻过三座山,有一条小河,沿着小河往下游走就能出山。
我不敢说,但父亲看穿了我的犹豫。他抓住我的肩膀,手指像铁钳一样:“阿宝,她带走的是你的妹妹。要是她们在山里遇到野兽,或者掉下悬崖,怎么办?”
我吓坏了,哭着说出了我知道的一切。
父亲立刻召集人手往南追。这次他们骑马,速度快得多。傍晚时分,他们在第二座山的山腰找到了林雪和小梅。小梅发着高烧,哭得嗓子都哑了。林雪抱着孩子,在山路上艰难地走着,听到马蹄声时,她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紧紧抱着孩子。
父亲下马,走到她面前,什么话都没说,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小梅从她怀里滚出来,哭得更大声了。林雪爬起来,不顾自己嘴角流血,扑过去抱起孩子,轻声哄着:“不怕,不怕,妈妈在这里...”
那次回来后,父亲做了一个决定:送我去镇上读书。
“你不能像你老子一样,一辈子待在山里。”他说,“去学点本事,将来有出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也许是林雪的多次逃跑让他意识到,仅靠暴力无法真正困住一个人。或者,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彻底站在他这一边。
临行前一晚,我偷偷来到西屋窗外。林雪还没睡,她坐在床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小梅,哼着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歌声很轻,很温柔,像山间的溪水流过石子。
我敲了敲窗户。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平静无波。
“我要去镇上读书了。”我小声说。
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这句话脱口而出。
林雪看着我,很久很久,最后轻轻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第二天,我背着行李离开了山村。走出很远后,我回头望去,整个村庄笼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林雪站在院门口,抱着小梅,身影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镇上的生活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世界。
这里有用水泥铺的路,有跑得飞快的摩托车,有整天吵个不停的市场。学校里的孩子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普通话,他们嘲笑我的口音,嘲笑我破旧的衣服。但我不在乎,因为这里有图书馆,有书店,有林雪曾经描述过的一切的雏形。
我如饥似渴地学习,成绩很快从倒数追到前几名。我开始明白林雪教我的那些字的意义,开始理解她为什么那么渴望自由。每个周末,我都会去镇上的网吧——那是镇上唯一能接触到山外世界的地方。我在那里学会了上网,学会了搜索信息。
十五岁那年,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寻人启事网站。鬼使神差地,我在搜索栏输入了“林雪”两个字。屏幕上跳出了几十条信息,我一条条点开看,都不是她。我换了个思路,搜索“失踪女大学生”“写生”“拐卖”等关键词。
终于,在一则五年前的旧新闻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雪颜。
新闻很短,只说某美术学院大三女生林雪颜,在暑期写生途中失踪,疑似被人贩子拐卖,警方正在全力搜寻。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长发飘飘,手里拿着画板,背景是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野。
虽然照片上的女孩比林雪年轻、健康、快乐,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她。那双眼睛,即使隔着屏幕和五年时光,依然清澈明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网吧老板来催我续费,我才恍然回过神来。我打印了那张照片和新闻,小心地折好,藏在书包最里层。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林雪颜,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她有父母,有妹妹,有梦想,有未来。但现在,她是大山深处的林雪,是一个被拐卖的女人,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灵魂。
我想起她教我认字时的耐心,想起她说起山外世界时的神采飞扬,想起她一次次逃跑被抓回后的绝望眼神,想起她抱着小梅哼歌时的温柔侧脸。我也想起自己的背叛,一次,两次,三次...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决定要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利用一切机会收集信息。我找到了林雪颜老家城市的名字,找到了她所在大学的联系方式,甚至找到了她父母的住址和电话。但我一直犹豫着,不敢行动。我怕父亲知道后不会放过我,也怕林雪的反应——她还会相信我吗?
转机出现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来镇上给我送生活费,顺便带我下馆子。吃饭时,他喝了不少酒,话也变得多起来。
“你那个妈...林雪,”他打了个酒嗝,“最近安分多了。也是,有小梅拴着,她能跑哪去?”
我小心地问:“爸,如果...如果林阿姨的家人找来怎么办?”
父亲嗤笑一声:“找来?这都多少年了,要能找来早找来了。再说了,她是老子花两万八买来的,有字据为证,就是老子的女人!”
“可是买卖人口是犯法的...”
“犯法?”父亲瞪着我,“在山里,老子的话就是法!阿宝,你别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告诉你,那个女人,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
他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很快打起了呼噜。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让我恐惧的男人,其实也已经老了。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制定计划。首先,我需要联系到林雪颜的家人,确认他们是否还在寻找她。其次,我必须想办法让林雪离开山村,到镇上来,这样才有机会逃脱。最后,我还需要准备一笔钱,作为她和孩子最初的生活费用。
第一步比我想象的容易。我在网吧用公用电话拨通了林雪颜父母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声音疲惫。
“您好,请问是林雪颜的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女人颤抖着问:“你...你是谁?你有颜颜的消息?”
“我可能知道她在哪,但需要确认一些信息。”我谨慎地说,“您能告诉我林雪颜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胎记、疤痕,或者特别的习惯?”
女人急切地说:“颜颜左边锁骨下方有一颗红痣,小时候摔跤在右膝盖上留下了一道疤,她画画时喜欢咬笔头...还有,她最宝贝的东西是一块玉佩,那是她奶奶留给她的,白玉的,雕着一朵莲花...”
我握电话的手在颤抖。这些细节都对得上。我见过林雪左边锁骨下的红痣,见过她右膝盖上的疤痕,见过她做针线活时咬线头的习惯。至于玉佩...我想起来了,刚来时她脖子上确实戴着一块玉佩,但后来就不见了,也许是被父亲拿走卖了,也许是藏起来了。
“她还活着,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我说,“但情况很复杂,我需要时间安排。请给我一个联系方式,等我准备好会再联系您。”
女人哭了,边哭边报出一个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我们找了她六年了,她妈妈眼睛都快哭瞎了...”
挂断电话后,我在网吧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轰鸣声、孩子的嬉笑声,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画面。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如此广阔,每个人都有权利自由地生活其中。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让林雪到镇上来。父亲从不允许她离开山村,唯一的可能是她生病,需要到镇医院治疗。但这需要父亲的同意,而他对镇上医生一直不太信任,除非是危及生命的大病。
机会在我十七岁那年夏天来了。小梅得了肺炎,高烧不退,村里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林雪抱着孩子跪在父亲面前,哭着求他送孩子去镇医院。
父亲看着奄奄一息的小梅,终于松了口。但他不放心林雪一个人去,决定亲自陪同。这打乱了我的计划——如果父亲在,林雪根本没有机会逃脱。
情急之下,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在父亲和林雪出发前一天,我请假回了趟山村。我告诉父亲,镇医院最近人满为患,排队就要排很久,不如先去我认识的一个老医生那里看看。我给了父亲一个地址,说那是老医生的诊所。
其实,那是我一个同学家的空房子,同学一家去外地打工了,房子暂时空着。我提前布置了一番,让它看起来像个诊所。
父亲信了我的话。第二天,他带着林雪和小梅来到镇上,按照地址找到了“诊所”。我早已等在那里,穿着白大褂——是从学校医务室借的。
“李医生今天出急诊了,让我先看看。”我假装镇定地说,“孩子情况紧急,不能等。”
父亲疑惑地看着我,但小梅的哭声让他顾不上多想。我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然后说需要去大医院拿一种特效药,让父亲跟我一起去。
“让林阿姨在这等着吧,孩子需要安静。”我说。
父亲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出门前,他警告林雪:“老实待着,别动歪心思。”
我和父亲离开“诊所”后,绕了几条街,我突然说:“哎呀,我忘了带钱包。爸,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回去拿。”
没等父亲反应过来,我转身就跑。回到“诊所”,林雪正抱着小梅坐在椅子上,警惕地看着我。
“快走!”我压低声音说,“你家人我已经联系上了,他们在等你。这是车票和钱,去汽车站,坐最近的一班车去省城,到了那里打电话给这个号码...”
我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里面有钱、车票、她父母的联系方式,还有那张我从网上下载打印的寻人启事。
林雪看着信封,又看看我,眼神复杂:“为什么?”
“对不起。”我的眼泪流下来,“对不起,以前是我错了...快走,爸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她接过信封,抱紧小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阿宝...谢谢你。”
“别说了,快走!后门出去,小巷子左拐,一直走到头就是大路,拦个三轮车去车站。”
林雪点点头,抱着孩子从后门离开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心里既轻松又沉重。我做到了,我终于为她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五分钟后,父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林雪呢?”
“她走了。”我平静地说,“我放她走了。”
父亲愣在原地,好像没听懂我的话。几秒钟后,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冒出怒火:“你...你说什么?!”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迎上他的目光,“她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一直关着她...”
“老子打死你这个小......!”父亲咆哮着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摔倒在地。父亲像疯了一样踢打我,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我没有还手,只是护住头脸,任他发泄怒火。
不知打了多久,父亲终于停下来,喘着粗气瞪着我:“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她会选择哪条路线。
父亲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转身冲出门去。我知道他会去车站找,但镇上有两个车站,发往不同方向的班车,他不可能全都堵住。而且,我已经给林雪准备了假发和不同的衣服,她稍微伪装一下,父亲就很难认出来。
我在空屋里躺了很久,直到身上的疼痛稍微缓解,才挣扎着爬起来。窗外天色渐暗,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我不知道林雪是否已经安全离开,不知道父亲是否会找到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我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林雪的逃离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山村引起了轩然大波。
父亲发疯似的找了三天三夜,几乎翻遍了整个镇子和周边山区。他报警说“我女人带着孩子跑了”,但警察一听是“买来的媳妇”,态度就很暧昧,只说会留意,实际上并没怎么出力。
第四天,父亲灰头土脸地回到山村。他像变了个人,整天阴沉着脸,不说话,只是拼命喝酒。村里人背后议论纷纷,有人说林雪终于逃出去了,有人说她肯定死在山里了,也有人说是我这个“不孝子”放走了她。
大伯来找过父亲几次,两人关在屋里吵得很凶。我隐约听到“钱”“警察”“麻烦”等字眼。大伯走后,父亲看我的眼神更加阴沉,但他没再打我,也许是因为我快要成年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一个月后,镇上传来消息:邻县破获了一个拐卖妇女团伙,抓了十几个人。警察顺藤摸瓜,开始调查近年来被拐卖到这一带的妇女情况。山村开始人心惶惶,那些家里有“买来的媳妇”的人家,有的把人藏进深山,有的威胁媳妇不许乱说,有的则开始商量对策。
父亲变得更加焦躁。他开始收拾东西,把一些值钱的物品打包,好像准备随时离开。我问他要去哪,他不回答,只是恶狠狠地瞪我一眼。
一天深夜,我被一阵敲击声惊醒。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好像是从西屋传来的。我悄悄起身,摸黑来到西屋窗外。
“阿宝?”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是林雪!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冷静下来后,我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回来了?小梅呢?”
“我出不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条路都有人守着,我躲了几天,实在没办法...小梅发烧了,需要药...”
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她并没有成功逃脱,只是在山里东躲西藏。父亲和村里人搜山时,她躲在一个山洞里,等风声过了才敢出来。
“你等着,我想办法。”我说。
回到房间,我翻箱倒柜找了一些退烧药和干粮,用塑料袋装好。正要出去时,父亲房间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眼神清醒得可怕:“去哪?”
“我...我去厕所。”
“手里拿的什么?”
我下意识地把塑料袋藏到身后,但这个动作反而暴露了。父亲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塑料袋,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
“她在哪?”他抓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我不知道...”
“说!”父亲一巴掌打过来,“你是不是又和她联系了?说!”
我咬紧牙关,不再说话。父亲松开我,转身冲进厨房,拿了一把砍柴刀出来。我吓坏了,冲上去抱住他:“爸,你不能...”
“滚开!”他甩开我,提着刀冲向西屋。
我爬起来追上去,但已经晚了。父亲用刀砍断了西屋门上的锁,一脚踹开门。月光照进屋里,林雪抱着小梅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如纸。
“出来!”父亲举起刀。
“不要!”我扑过去,挡在林雪面前。
刀停在半空。父亲看着我,眼睛血红:“让开。”
“爸,求你了...”我跪下来,“放她们走吧,你已经关了她这么多年,够了...”
“她是你妈!”父亲吼道,“她跑了,你的妹妹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她不是我妈妈!”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大声喊道,“她是林雪颜,是被你们拐来的!她有名字,有家人,有自己的人生!你不能一直把她关在这里!”
父亲愣住了,手里的刀慢慢垂下。他看看我,又看看林雪怀里的孩子,突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小梅微弱的哭声。林雪抱着孩子,警惕地看着父亲,又看看我。
很久很久,父亲抬起头,声音沙哑:“你走吧。”
林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快走。”父亲站起来,转过身去,“阿宝,你送她出去,走小路,别让人看见。”
我扶着林雪站起来,她抱着小梅,身体还在发抖。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父亲,走出西屋,穿过院子。就在要出院门时,父亲突然说:“等等。”
我们僵在原地。
父亲走进堂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他走到林雪面前,把布包递给她:“这个...还给你。”
林雪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块莲花玉佩,还有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玉佩我一直留着,没卖。”父亲的声音很低,“钱...不多,就当路费。”
林雪看着手里的东西,眼泪突然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院门。
我送她到村口的小路。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山峦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就到这里吧。”林雪停下脚步,看着我,“阿宝,谢谢你。”
“你...你会联系我吗?”我问。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父母家的地址和电话。等我们安顿下来,我会联系你。”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如果你想...也可以来找我们。”
我接过纸条,小心地收好。
林雪抱紧小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七年的山村,转身走向山路。她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我站在村口,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才慢慢往回走。回到院子时,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
“走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说:“你明天回镇上吧,好好读书。”
“爸...”
“别说了。”他站起来,佝偻着背往屋里走,“这个家...散了。”
林雪离开后,山村并没有恢复平静。警察的调查越来越深入,不断有消息传来,说哪村哪家被带走了人,哪个人贩子被抓了。村里人心惶惶,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父亲开始生病。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在意,照常下地干活。但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咳得整张脸涨红,喘不过气。我劝他去镇上医院看看,他不肯,说小毛病,死不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田里咳出了血。
我硬是把他拖到了镇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表情严肃:“肺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
我拿着诊断书,手抖得厉害。回到病房,父亲正闭眼休息,脸色蜡黄,瘦得颧骨突出。我这才注意到,他这两年老了太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爸...”我艰难地开口。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癌症?”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笑了:“报应,都是报应。”
“你别这么说...”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父亲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可怕,“年轻时候跟着人瞎混,后来买媳妇,打女人...阿宝,我死了以后,你把我烧了,骨灰随便撒哪里都行,别埋进祖坟,脏了地方。”
我的眼泪掉下来:“爸,你别说了...”
“林雪...她还好吗?”父亲突然问。
我一愣,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联系我。”
“她恨我是应该的。”父亲闭上眼睛,“你也恨我吧?”
我没有回答。恨吗?当然恨。恨他买来林雪,恨他打她,恨他把我变成一个告密者。但看着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我又恨不起来。他是我父亲,尽管他是个糟糕的父亲。
父亲住院期间,我学校医院两头跑,忙得团团转。大伯来看过一次,留下一点钱,没坐多久就走了。其他亲戚朋友更是避之不及,好像父亲的病会传染似的。
一天下午,父亲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说要吃镇东头老陈家的馄饨。我跑去买回来,他居然吃了大半碗,还跟我聊起了天。
“你小时候,特别怕黑。”他说,“一到晚上就哭,非要抱着才肯睡。那时候你妈...你亲妈还在,她身体不好,抱不动你,就我来抱。我整夜整夜地抱着你在屋里走,直到你睡着。”
我很少听他提起我亲妈。她在我三岁时就病死了,我对她几乎没什么记忆。
“你亲妈是个好女人,就是命不好,跟了我这个没出息的。”父亲叹了口气,“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你读书,走出大山。我没用,差点连这个承诺都做不到。”
“爸...”
“阿宝,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买了林雪。”父亲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不只是害了她,也害了你。你本来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个正常的家...是我毁了这一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着他枯瘦的手。
“如果...如果有一天林雪联系你,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虽然这句话,没什么用...”
那天晚上,父亲的病情急转直下。他开始高烧,呼吸困难,被送进了抢救室。我在外面等了一夜,凌晨时分,医生走出来,对我摇摇头。
父亲走了,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安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办理后事时,我按照他的遗愿,选择了火化。葬礼很简单,只有我和几个远房亲戚。大伯没来,听说他因为参与拐卖也被警察带走了。
捧着父亲的骨灰盒走出火葬场时,天空飘起了小雪。雪花轻轻落在黑色的盒子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我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冬天,林雪被铁链锁着带进院子,雪花落在她凌乱的头发上,落在她青紫的脚踝上。
七年,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父亲死后第二天,我独自回到山村的老屋。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西屋的门锁还挂着,被父亲砍坏的地方已经生锈。堂屋里,父亲的遗像摆在桌上,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的他还年轻,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打扫了屋子,收拾了父亲的遗物。在一个旧木箱的底层,我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翻开来看,里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是父亲的笔迹。他识字不多,很多字是用拼音代替的,还有些画了简单的图。
这是一本日记,从他买回林雪那天开始记的。
“腊月十八,买了个女人,叫林雪。两万八,贵,但长得俊,值。”
“正月初五,她跑了,抓回来,打了一顿。这女人性子烈,得好好管教。”
“三月初二,阿宝跟她学认字,也好,总比当文盲强。”
“五月十七,她又跑了,阿宝告诉我的。这孩子,懂事。”
“七月初九,她怀孕了,希望是个儿子。”
“九月二十,生了个女儿,有点失望。但她身体不好,不能再生了。”
“腊月三十,过年,她做了几个菜,还不错。要是能安心过日子就好了。”
“第二年三月初八,她又要跑,带着孩子。阿宝又告诉我了。这次打得有点重,她三天没下床,有点后悔。”
“五月初六,阿宝去镇上读书了,家里安静了很多。”
“七月十四,她好像认命了,不再跑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日记断断续续,越往后越简短。最后几页字迹潦草,显然是病中写的。
“咳血了,怕是活不长了。报应。”
“阿宝长大了,有出息,我对得起他亲妈了。”
“林雪走了也好,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阿宝他亲妈,一个是林雪。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吧。”
“阿宝,别学你爸,做个好人。”
我合上日记本,泪水模糊了视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像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掉。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回到镇上继续学业。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我时常想起林雪,想起她离开那天的背影。她成功逃脱了吗?她找到家人了吗?小梅的病好了吗?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我也想起父亲,想起他临终前的话,想起那本日记。恨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悲伤。他是个加害者,也是个受害者;他是个施暴者,也曾是个抱着婴儿整夜踱步的父亲。人性如此复杂,善恶的界限如此模糊,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理解这一点。
高三那年,我收到了林雪的来信。
信是从南方一个城市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她特有的字体。我颤抖着拆开信,里面有两张照片和两页信纸。
第一张照片是林雪和家人的合影。她看起来比在山里时年轻了许多,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她站在一对老夫妇中间,那是她的父母,两人都哭红了眼睛,但脸上洋溢着幸福。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她妹妹,长得和她很像。
第二张照片是小梅,她已经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了,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拿着冰淇淋,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信是林雪写的:
“阿宝,你好。
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写这封信。离开山村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
首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和小梅可能永远无法离开那里。虽然你曾经...但最后,你选择了帮助我们。这一点,我永远感激。
那天离开后,我们按照你的指示去了省城,然后联系上了我的父母。他们立刻赶过来接我们。重逢的场景,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妈妈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爸爸一直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家后,我接受了心理治疗,慢慢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小梅很适应城市生活,她上了幼儿园,交了很多朋友。医生说,那段经历对她影响不大,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重新拿起了画笔。虽然中断了七年,手生了,但感觉还在。去年,我的一幅画参加了市里的画展,还得了个小奖。现在我在一所少儿美术培训机构当老师,虽然收入不高,但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充实。
阿宝,我知道你父亲去世的消息。请允许我说,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并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恨了这么多年,突然发现恨的对象消失了,那种感觉很空虚。他现在一定很后悔吧?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够赎罪。
关于你,我父母说,如果你想出来看看,随时欢迎来我们家。小梅经常问起‘哥哥’,她记得你,记得你给她糖吃,记得你教她折纸飞机。
阿宝,你是个好孩子,虽然你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但你的心没有完全被污染。一定要继续读书,考个好大学,走出大山,去看看广阔的世界。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权利。
最后,我想说,原谅自己吧。那些年你做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孩子,在那种环境下,你又能做什么呢?放下包袱,轻装前行。
期待你的回信。
祝好,
林雪颜(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名字)”
读完信,我坐在教室里,久久不能平静。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拿起笔,开始写回信。但写了几行又撕掉,再写,再撕。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我只写了一句话:“收到信了,很高兴你们都好。我会努力考出去,到时候去看你们。”
信寄出去后,我全身心投入学习。父亲留下的钱不多,但省着用,加上我假期打工,足够支撑到高考。我知道,这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我平静地走进考场,平静地答完每一道题。走出考场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我想起林雪说过,她最喜欢画日出,因为每天早上的阳光都不一样。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县第三名,被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村里沸腾了,我是这个山村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村委会给我发了奖金,镇上企业也赞助了学费。离开山村那天,几乎全村人都来送行。
我背着简单的行李,走过熟悉的村路。经过自家老屋时,我停下脚步。院子里杂草丛生,西屋的门半开着,在风中轻轻摇晃。七年光阴,仿佛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
走出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的山村静谧安宁,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声远远传来。这是我的故乡,我生长的地方,这里有我最痛苦的记忆,也有我最深的牵挂。
但我必须离开,像林雪说的那样,去看看广阔的世界。
坐上开往省城的班车,车子缓缓驶出山区。当最后一座山被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阳光灿烂,天空湛蓝,一条笔直的公路伸向远方。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去世那天的场景:我独自站在院子里,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山村。那一刻,我笑了。
不是出于高兴,不是出于解脱,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笑这荒谬的人生,笑这可悲的命运,笑这迟来的自由,笑这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的可能性。
车向前行驶,将过去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一个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新世界。
而我,终于可以不再背负着告密者的枷锁,真正地,自由地,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