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读书的妈妈

发布时间:2026-01-17 17:58  浏览量:2

我从未见过妈妈读书。

不是不识字——她上过初中,能读菜谱、药瓶说明书、电视节目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她不“读书”。这个家唯一像书的东西,是超市抽奖送来的台历,上面印着山水画和宜忌事项。我的课本,对她而言是“费钱的东西”,油墨味是“怪味”,翻页的声响是“吵”。

我们的世界,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墙那边,是我从课本和偶尔得来的旧书里读到的宇宙洪荒、历史脉络、诗词歌赋。墙这边,是她用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电视里永不间断的婆媳剧和保健品广告构筑的王国。她的真理,来自村里老人传下来的经验、邻里闲谈的共识,以及电视购物主持人极具煽动性的口号。

小学时,我迷上了《西游记》连环画。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为孙悟空的被困五行山焦急。她一把掀开被子,夺过连环画,动作粗鲁得像在抓一只偷油的耗子。“看这些鬼画符!电费不要钱?眼睛看坏了怎么办?有这功夫不如帮我剥两斤毛豆!”那本薄薄的小书,被她随手扔进了装废品的蛇皮袋,和酱油瓶、旧报纸混在一起。我的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我的梦,压在废品袋底,一夜便窒息了。

初中,我用省下的早餐钱,在旧书摊买了本《唐诗三百首》。封面残破,内页泛黄,却像捧着一簇温热的火。我在摘抄本上默写“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被她发现了。她捏着那页纸,对着光看了看,仿佛在辨认一种可疑的污渍。“写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帮你爸多搬几块砖?有心思搞这些虚的,不如把数学题多做几道,将来考个好中专,早点赚钱。”她的指甲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划过纸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秋风扫过枯叶。那一刻,李白杜甫的光芒,在她指尖的粗粝和话语的现实面前,黯然失色,变得轻薄可笑。

我们的战争,贯穿我的整个成长期。我想和她分享读到的故事,刚开个头,她就会用“都是编的”“假得很”打断,然后开始讲隔壁谁家媳妇不孝顺,哪个牌子的洗衣粉更去渍。我试图解释一道物理原理,她会用“读书读傻了”来总结,并立刻分配我去擦窗户或者倒垃圾。在她的评价体系里,一切不能直接兑换成实物、金钱或实用技能的精神活动,都是无用的,甚至有害的。书,是“闲书”;思考,是“瞎想”;对远方的向往,是“好高骛远”。

我曾激烈地反抗,像一头被困在狭小圈栏里的幼兽,用沉默、顶撞、摔门来表达愤怒。她则以更充沛的精力投入生活的琐碎战役,用更大的音量、更琐碎的抱怨、更无处不在的“我都是为了你好”来围剿我。我们互相消耗,两败俱伤。

真正的决裂发生在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不是名校,是一所普通的师范大学,中文系。于我,那是通往墙外世界的唯一船票。于她,那是一张巨额账单和“不切实际”的罪证。

“老师?老师能挣几个钱?你看村里的小学老师,穷酸样!”她把通知书拍在掉了漆的饭桌上,油渍沾上了精美的印花。“四年!四年要多少钱?你弟弟马上也要上高中了!家里这破房子下雨就漏,你爸腰疼病一直没敢去大医院看!你倒好,要去学什么‘中文’?中文还用学?谁不会说中国话?”

那一次,我没有吵。所有的言辞都在胸中冻成了冰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她眼角深刻的、过早爬上的皱纹,看她那双操劳的、指关节粗大的手。我突然看清了那堵墙的材质——那不是砖石,是日复一日的生存焦虑,是被贫困磨损的感知,是与更广阔世界绝缘后形成的、坚硬而封闭的认知外壳。她不是恨书,她是恐惧。恐惧未知,恐惧变化,恐惧女儿踏上一条她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提供任何经验支持的险途,最终落入她想象中的“穷酸”境地。她对抗书本,就像对抗一种可能夺走她女儿(或者她所理解的“安稳”)的病毒。

我最终还是去了,带着助学贷款和假期打工的微薄积蓄。离家时,她没送我,在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震天响。父亲偷偷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零零整整的五百块钱。

大学四年,乃至工作后,我和她的联系维系在最低限度:汇款,报平安,听她抱怨身体、物价和弟弟的不懂事。电话里,她的声音总是很大,背景音是嘈杂的电视声。我们之间,隔着不止一千公里的距离,还有那道已然固化、几乎无法逾越的认知之墙。

我以为这墙会一直延伸到生命的尽头,直到父亲突然病倒。

我赶回老家县医院。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苍白走廊里,我看到了她。她瘦了很多,像一片被风干了的叶子,蜷缩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各种颜色的检查单、收费单。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那一刻,我愣住了。

她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慌乱。她看到我,像看到救命稻草,又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她笨拙地、几乎是讨好地把那叠单子往我面前递了递,嘴唇嗫嚅着:“你……你来看看……这些字,都说的啥?医生讲的我记不住……这,这个药,一天吃几次?饭前饭后?还有这个‘预后’……是啥意思?”

她的手在抖,纸张哗哗作响。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化验指标、医嘱说明,对她而言,无异于天书。它们冷酷地、具体地关乎她最亲之人的生死,而她,读不懂。她一生信奉的、赖以安身立命的那些“实在”经验——哪种野菜清热,哪种膏药止痛,哪个时辰喝水吉利——在现代化医院的精密仪器和拉丁文缩写面前,彻底失效。她像一个被突然抛入陌生海域的水手,发现自己的旧桨橹根本无法对抗钢铁轮船和汹涌的洋流。

我接过那叠沉重的纸,一张张,轻声念给她听,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她仰着头,极其专注地听着,眼神紧紧跟随着我的手指,生怕漏掉一个字。那种全然的依赖和茫然,刺痛了我。曾经,她用她的“不读书”筑起高墙,将我隔绝;此刻,同样是这“不读书”,让她在自己的困境面前,寸步难行,脆弱不堪。

父亲病情稳定后,我多留了几天。一天下午,我去她房间找东西,无意中瞥见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印着俗气牡丹花的铁皮饼干盒。盖子虚掩着。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饼干,也没有钱。

最上面,是我初中时那本被没收的《唐诗三百首》。封面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补过。下面,是我小学的作文本,上面有老师用红笔写的“优”。还有我大学寄回来的明信片,几张我发表的幼稚文章的剪报,甚至还有我小时候画得看不出形状的涂鸦。所有东西,都压得平平整整,边角对齐。

盒底,有一张我从没见过的、我的百日照片。照片背面,有褪了色的钢笔字,笔画生硬而用力,像是临摹了很久才敢下笔:

“给我女儿。妈妈没文化,愿你多读书,走得远,看得亮。”

日期,是我出生那一年的冬天。

我站在那里,仿佛被钉住了。耳边忽然响起多年前,她一边在昏黄灯下缝补我的衣服,一边哼的、不成调的歌谣。想起她总能把最简单的蔬菜做出温暖的味道。想起父亲曾说,我发高烧说胡话喊妈妈时,她三天三夜没合眼。

墙,轰然倒塌。

原来,那堵我以为隔开我们的、由“不读书”筑成的墙,早已在另一端,被她用另一种我无法理解、甚至从未试图去理解的“语言”,凿开了一个小小的洞。洞里没有唐诗的平仄,没有哲学的思辨,没有远方的召唤。有的,只是一个母亲,用她全部的笨拙、狭隘、甚至看似粗暴的方式,在贫瘠的土地上,为我偷偷储存下来的一点点的“不同”,并倾尽她所有的想象与祝愿,希望我能拥有她无法企及的“明亮”。

她不是恨书。她是把自己埋进了生活的泥土,好让我有机会,去触摸她够不着的天空。她的“不读书”,成了我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一本书。这本书的每一页,都写满了沉默的牺牲、无言的托举,和一种我至今才稍稍读懂一二的、深不见底的爱。

我轻轻合上铁盒,把盖子按紧。那“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迟到了多年的句号,又像是一把钥匙,终于转动了锈蚀的锁芯。

窗外,暮色渐合,炊烟升起。我走向厨房,那里传来熟悉的、锅铲碰撞的声音。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要逃离的读者。我要走进去,成为她那段我从未读懂的生命篇章里,一个终于学会了细看注解的、最温柔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