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女怀二胎问我要不要生,我连连摆手_你和你婆婆妈妈商量
发布时间:2026-01-18 06:56 浏览量:1
外甥女赵晓琳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浇水。说是浇水,其实就是用喷壶润润土,一个星期一次,比我自己的记性都准。人到六十,腿脚不利索了,伺候点花草,算是跟这个鲜活的世界还有点瓜葛。
“小姨。”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人站在门口,一半身子藏在门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继续慢悠悠地喷着水雾。阳光透过玻璃窗,把水珠照得亮晶晶的,像碎钻。这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她这么扭扭捏捏地找我,还是为了跟王浩结婚的事。她妈,也就是我那个一辈子要强的姐姐孙燕,嫌王浩家是外地的,家里条件一般,死活不同意。最后是我,跑到姐姐家里,磨破了嘴皮子,说了一箩筐“儿孙自有儿孙福”的废话,才算把这事定了下来。
“有事?”我放下喷壶,转过身,从老花镜上面打量她。晓琳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长裙,脸色有些憔悴,眼底一圈淡淡的乌青。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发白了。
她踯躅着走进来,在我对面那张旧沙发上坐下,离我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茶几上还摆着我昨天没吃完的半个苹果,切面已经氧化成难看的黄褐色。
“小姨,”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elen的颤抖,“我……”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不像你。”我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也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
她没碰那杯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放到了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根验孕棒。两条鲜红的杠,刺眼得很。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我那退休后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那些关于尿布、奶粉、学区房、婆媳矛盾、夫妻争吵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又有了?”我问,语气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晓琳点点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上个星期刚查出来的。还不到两个月。”
我看着她,没说话。这丫头,结婚五年,儿子壮壮刚满三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她自己在一个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五千块钱,她老公王浩是个程序员,工资是比她高,但“996”是家常便饭,一个月里有半个月见不到人影。两个人还背着三十年的房贷,每个月一万二。养一个孩子,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再生一个?我简直不敢想。
“王浩知道吗?”我问。
“他……他知道了。”晓琳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挺高兴的。他爸妈一直想要个孙女,凑个‘好’字。”
我心里冷笑一声。好,说得轻巧。生下来,谁养?谁带?他王浩在公司敲代码,他爸妈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难不成指望我这个六十岁的小姨去给她带孩子?
“那你妈呢?”我继续问。
提到我姐,晓琳的头垂得更低了。“我还没敢跟她说。她……她肯定要骂我。”
我当然知道我姐孙燕的脾气。她要是知道晓琳怀了二胎,第一个反应绝对不是高兴,而是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拎不清”。我姐一辈子都在为钱发愁,年轻时为了供我们几个弟妹读书,吃了多少苦。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女儿走她的老路,一辈子被孩子和家庭绊住手脚。
“那你婆婆呢?”
“我婆婆……别提了。”晓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她上个星期就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我,说村里谁家儿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又添了个千金。王浩一跟她说,她当天晚上就买了火车票,说明天就到。说要来照顾我。”
我听着,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照顾?说得好听!她那个婆婆周桂芳,我见过两次。一次是晓琳结婚,一次是壮壮满月。典型的农村老太太,精明,算计,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壮壮刚出生那会儿,她来照顾了两个月,月子没坐完,就因为“带孩子的方式”跟晓琳和我姐吵翻了天。嫌我姐给孩子用尿不湿浪费钱,嫌晓琳不给孩子把尿,嫌我姐炖的鸡汤不够油……最后闹得不欢而散,抱着“城里人娇气,我伺候不了”的怨气回了老家。现在一听可能又是孙子,或者更好是个孙女,就迫不及待地要来了?这哪是来照顾,这是来“监工”的。
晓琳看我脸色不好,哭得更凶了。“小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王浩天天加班,回家就知道玩手机,壮壮晚上哭闹他都听不见。我妈那边,我不敢说。我婆婆又要来。我每天下班回去,做饭,喂孩子,洗衣服,收拾屋子,等我躺到床上都快十二点了。壮壮晚上还要起夜好几次。我真的……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我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或者说,看到了我们那一代大多数女人的影子。
“小姨,”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我,问出了那个让我头皮发麻的问题,“你说,这个孩子,我要不要生?”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要?还是不要?这是一个生命,我怎么能替她做决定?我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我看着她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想起了她小时候。那时候,她是我最喜欢的外甥女,聪明,漂亮,像个小精灵。我总觉得,她应该有更广阔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为了生不生一个孩子而愁眉不展,夜不能寐。
我突然觉得很烦躁,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堵在胸口。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这种事,你问我?”我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温度,“我是你什么人?我能替你做主?”
我连连摆手,像是要挥掉什么晦气的东西。
“你和你婆婆,你和你妈妈,你们自己商量去。这是你们家的事。”
我说完,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听到晓琳压抑的抽泣声,还有我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乱。
我知道我这话说的很绝情。她满怀希望地来找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点支持和安慰,哪怕只是一句“小姨挺你”,或许都能让她好受一点。可我偏偏把她推开了。
不是我心狠。是我怕了。
我怕我今天点了头,说“生吧,小姨支持你”,明天她婆婆来了,跟我姐吵得天翻地覆,她夹在中间受气,会不会怨我?等孩子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日日夜夜的辛劳,她熬不住的时候,会不会怨我?为了孩子的开销,夫妻俩吵得不可开交,感情破裂的时候,会不会怨我?
我更怕我今天摇了头,说“别生了,你这日子过得太苦了”,她听了我的话,偷偷去做了手术。将来有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是小姨亲手扼杀了她的一个孩子?等到她和王浩年纪大了,看到别人家儿女双全,会不会怨我?
这种责任,我担不起。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地鸡毛,哪有资格去指点别人的人生?
身后,晓琳的哭声渐渐停了。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挪动的轻响。
“小姨,那我……我先走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阳光依旧很好,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根验孕棒。那两条红杠,像两道血痕,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我颓然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一口气喝了下去。水很凉,一直凉到胃里,可那股堵在心口的烦躁,却怎么也浇不熄。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姐孙燕的电话,想打过去,又放下了。我说什么?跟她说你女儿怀了二胎,正为这事要死要活的?以我姐那火爆脾气,估计当场就能杀到晓琳家里去。到时候,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自己怀二胎的时候。那时候政策还没放开,我丈夫在国企,我在一个事业单位当编辑,都是铁饭碗,谁也不敢丢。查出来的时候,我俩在家里关着门,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他请了假,默默地陪我去了医院。从医院出来,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他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就像我俩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样。我拿着那串糖葫芦,站在医院门口,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那件事,成了我心里一辈子过不去的坎。
所以,我怎么能,怎么敢,去对晓琳说“生”或者“不生”?
第二天一早,我姐孙燕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她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能把我耳膜震破。
“孙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揉了揉耳朵。“知道什么?”
“你还跟我装!晓琳!她怀了二!胎!这么大的事,她不跟她亲妈说,跑去跟你说!你还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我叹了口气,就知道这事瞒不住。肯定是晓琳自己想通了,跟她坦白了。
“姐,你小点声。她找我,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我让她跟你商量,她没说?”
“商量?她那是通知我!她婆婆,那个姓周的女人,今天早上就杀到了!提着两只老母鸡,一箱土鸡蛋,进门就喊‘我的大孙子’!哦,不对,这次喊‘我的好孙女’!气得我差点没背过去!”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我姐,身高一米七,嗓门洪亮,一辈子没跟人服过软。周桂芳,不到一米六,瘦瘦小小,眼睛里全是算计。这两个亲家凑到一起,就是火星撞地球。
“那……晓琳怎么说?”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能怎么说!就站在那儿哭!王浩那个,躲在房间里装死!我说这孩子不能要,养一个都累成什么样了,再生一个,日子还过不过了?那个老太'太婆就在旁边阴阳怪气,说‘我们王家有后,不用你孙家操心’!嘿!我这暴脾气!我当场就想把她那两只鸡从窗户扔出去!”
我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姐,你冷静点。这事你吵解决不了问题。关键还是看晓琳和王浩自己的意思。”
“他们俩能有什么意思!一个哭,一个躲!我看这事就是那个姓周的在背后撺掇的!不行,我得再过去一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女儿往火坑里跳!”
“哎,姐,你别……”
我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我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这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浇花的时候差点把水浇到自己脚上,看电视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晓琳哭泣的脸,和我姐暴跳如雷的样子。
到了晚上,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换了衣服,下楼买了点水果,坐公交车去了晓琳家。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争吵声。一个尖利的女高音,是我姐。一个带着浓重乡音,时而高亢时而委屈的,是她婆婆周桂芳。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王浩。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小姨,您怎么来了?”他脸上挂着尴尬又无奈的笑,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被这场战争折磨得不轻。
我侧身挤进去,屋子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
我姐孙燕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脸涨得通红。周桂芳坐在沙发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抹眼泪。晓琳抱着壮壮,坐在卧室门口的地上,双眼红肿,面无表情。壮壮大概是被吓到了,小脸煞白,紧紧地搂着妈妈的脖子,一动不动。
客厅的茶几上,摔碎了一个杯子,水和茶叶淌了一地。那两只被寄予厚望的老母鸡,被绑着腿扔在厨房门口,惊恐地“咯咯”叫着。
“……你凭什么不让我孙子(女)出生!这是我们王家的种!你女儿嫁给我们王家,就是我们王家的人!生孩子是她天经地义的责任!”周桂芳的声音又尖又利。
“责任?你儿子尽到什么责任了?他除了贡献一个精子,他还干了什么?孩子出生谁带?半夜哭闹谁哄?发烧感冒谁送医院?房贷谁还?奶粉钱谁挣?你张张嘴就要孙子,你倒是给我变出钱来啊!”我姐战斗力爆表,寸步不让。
“我们王浩挣的钱不少!比你女儿多!他养得起!”
“养得起?养得起你们倒是再买套房啊!让晓琳辞职在家专门带孩子啊!你们做得到吗?做不到就给我闭嘴!”
我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我走过去,把地上的晓琳拉起来。
“起来,地上凉。”
晓琳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她的手冰凉。
我把水果放到桌上,然后走到我姐和周桂芳中间。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我开口,声音不大,但争吵的两个人居然都停了下来,看着我。
“姐,你先坐下,喝口水。嗓子都喊哑了。”我把我姐按到沙发上。
然后我转向周桂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点。“亲家母,您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先歇歇。这事,急不得。”
周桂芳瞥了我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算是给了我个面子。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我走到王浩面前,他正手足无措地拿着扫帚,清理地上的玻璃碴。
“王浩。”我叫他。
“哎,小姨。”他赶紧站直了。
“你是怎么想的?”我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王浩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我姐,最后目光落在晓琳身上,眼神躲闪。“我……我当然想要。儿女双全,多好。”
“好?”我追问,“好在哪里?你想过这个‘好’字背后,要付出什么代价吗?晓琳的工作怎么办?她现在这个公司,请个产假回来,位子还在不在都难说。就算还在,她一个人,怎么兼顾两个孩子和一份全职工作?你呢?你准备怎么做?你能准时下班回家,分担家务,晚上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吗?你能为了多陪陪老婆孩子,放弃你那些晋升的机会和项目奖金吗?”
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王浩哑口无言。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想过吗?”我逼视着他。
他终于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小姨,我知道……我知道晓琳辛苦。我以后……我以后会多帮她的。”
“‘以后’是多久?‘多帮’是多少?”我冷笑,“王浩,你是个男人,就该有个男人的担当。别把‘我妈说’‘我想要’挂在嘴边。这个家是你和晓琳的,孩子也是你们俩的。要不要,怎么养,最终做决定的,是你和晓琳,不是你妈,也不是我姐。”
说完,我不再理他,转身走到晓琳身边。
“晓琳,”我握住她冰冷的手,“小姨昨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晓琳摇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姨知道你难。但是,再难,这道坎也得你自己过。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别想你妈,别想你婆婆,也别想王浩。你就问问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的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孩子,你,赵晓琳,你自己,想不想要?你有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你有没有勇气,去承担未来可能要面对的一切?如果你想好了,决定要,那小姨支持你。天塌下来,小姨帮你扛着。你要是觉得,你还没准备好,你撑不住,那小E姨也支持你。谁都不能逼你。”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潭死水。
晓琳怔怔地看着我,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光。
我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周桂芳也一脸不忿,但看看王浩,又看看我,终究没再开口。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那边多待。把话说完,我就走了。剩下的路,需要他们自己走。
回去的公交车上,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不知道我的话对晓琳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她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我知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一个星期后,晓琳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姨,我想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了之前的惶惑。
“嗯。”我应着。
“我跟王浩谈了一次,很认真地谈了一次。也跟我婆婆,我妈,都谈了。”
“他答应我,”晓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果决定生下来,从现在开始,他每天最晚七点半必须到家。周末不加班。孩子的开销,我们俩重新做了预算,他的工资卡交给我。婆婆那边,我也跟她说了,她可以来帮忙,但必须尊重我的育儿方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指手画脚。如果做不到,我们就自己请育儿嫂。”
“我妈那边……我跟她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负责。她虽然还是不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小姨,其实……其实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我想起壮壮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我抱着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我怀里。虽然累,是真的累,但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会笑,会爬,会叫妈妈,那种幸福,也是真的。”
“这个孩子,他来了,就是跟我们有缘分。我想把他生下来。”
她的语气很坚定,是我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坚定。
“想好了就行。”我说,“需要小姨做什么,随时开口。”
“嗯!”她在那边重重地应了一声,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像穿透乌云的阳光,让我心里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语气里还是有些不甘心。“那个周桂芳,真的留下了。不过这几天倒是老实了不少,天天抢着做饭拖地,就是做的饭菜,咸得能齁死人。”
我笑了笑。“姐,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我这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我姐嘴上这么说,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生活,就像一地鸡毛,但总有人,愿意弯下腰,把它们一根一根捡起来,绑成一个漂亮的鸡毛掸子。
晓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王浩确实变了不少。虽然加班还是免不了,但他真的开始学着分担家务,学着给壮壮讲故事,学着在晓琳孕吐难受的时候,给她递上一杯温水。
周桂芳也像是变了个人。也许是上次的“下马威”起了作用,也许是看着儿子儿媳一条心,她收起了不少尖酸和刻薄。虽然还是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炒菜放多少盐,跟晓琳嘀咕两句,但再也没敢像以前那样大吵大闹。她开始学着使用那些“高级”的育儿产品,学着用手机看育儿视频,甚至还主动要求我姐教她怎么做“有营养又清淡”的月子餐。
我姐孙燕,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不管了”,却隔三差五地往晓琳家跑,送去的鸡汤、鱼汤,塞满了晓琳家的冰箱。她甚至还报名了一个高级月嫂培训班,说要“与时俱进,科学育儿”,不能让亲家母把她比下去。
看着这一家人的变化,我有时候会坐在我的旧沙发上,想起晓琳来找我的那个下午。
如果那天,我直接劝她“别生了”,或者草率地鼓励她“生下来”,结果会是怎样?
也许,她会听我的,但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会成为她心里永远的刺。也许,她会在我的鼓动下生下孩子,但她自己没有做好准备,没有逼着王浩去成长,那么未来的生活,只会在一地鸡毛中,耗尽她所有的热情和爱。
我庆幸,我守住了自己的边界,也把选择的权利,真正地交还给了她。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句话,我做了一辈子编辑,写了一辈子,直到退休,才算真正咂摸出一点味道。
有时候,所谓“为你好”,其实是一种最自私的绑架。真正的爱,是尊重,是放手,是相信她有能力去过好自己的人生,哪怕那个人生,在你看来,布满了荆棘。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晓琳生了,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取名“安安”。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王浩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换尿布,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周桂芳和我姐,两个老太太,头挨着头,围在婴儿床边,争论着孩子到底是像爸爸多一点,还是像妈妈多一点,声音不大,气氛却异常和谐。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小小的病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晓琳看到我,朝我笑了笑。
“小姨。”
“嗯。”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辛苦了。”
“不辛苦。”她看着婴儿床里的安安,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小姨,谢谢你。”
我知道她谢我什么。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太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在那个关键的路口,没有替她选择方向,而是让她自己,学会了看地图。
后来的日子,自然不会像童话故事那样,从此只有幸福和快乐。
养育两个孩子的辛劳,是实实在在的。安安满月后,周桂芳回了老家,临走时拉着晓琳的手,眼泪汪汪,说得最多的就是“辛苦你了”。育儿嫂请了,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一截。王浩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又恢复了“996”的作息。晓琳休完产假,回公司上班,每天像个陀螺一样,在公司和家庭之间连轴转。
他们还是会吵架。
为了钱。育儿嫂一个月八千,安安的奶粉、尿不湿、早教班,壮壮的幼儿园、兴趣班,哪一样不要钱?王浩的工资是不低,但刨去房贷和各种开销,每个月也是捉襟见肘。
为了孩子的教育。我姐信奉“科学育儿”,给晓琳转了无数篇公众号文章,从“孩子的第一口辅食”到“如何培养孩子的独立性”,恨不得把安安打造成一个“完美宝宝”。周桂芳呢,隔三差五打电话来,传授她的“老家土方”,什么“用奶水给孩子洗脸皮肤好”,“孩子受惊了要叫魂”,气得我姐在电话里跟她干了好几次仗。
为了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晓琳有时候加班回到家,看到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客厅里扔满了孩子的玩具,而王浩却戴着耳机在打游戏,那股火气“噌”地就冒上来,一场争吵在所难免。
我听我姐抱怨过好几次,说“你看你看,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就不该生!”
我每次都只是听着,然后淡淡地说一句:“姐,哪个养孩子的家庭不吵架?你忘了你跟姐夫当年为了给我凑学费,天天关着门吵,摔了多少东西?”
我姐就不说话了。
是的,生活从来都不是一首诗,而是一场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点狼狈的战争。
但这一次,晓琳没有再哭哭啼啼地来找我。
有一次,我周末过去看他们。一进门,就看到王浩系着围裙在拖地,壮壮拿着一块小抹布,有样学样地在擦茶几腿。晓琳抱着安安,坐在沙发上,正在用手机参加一个线上会议。
她看到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厨房。
我走过去,看到我姐正在灶台前忙活,她那个“死对头”亲家母周桂芳,竟然也在!老太太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择着豆角,嘴里还念念有词。
“燕啊,你说这个豆角,要不要先焯一下水?我上次看电视里那个大厨说,焯一下水能去掉豆腥味。”
“不用,”我姐头也不回,指挥着,“你择干净就行。等会儿我直接下锅煸,干煸豆角,就得要那股豆腥味,才香。”
“哦,哦,城里人就是会吃。”周桂芳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幅画面,差点笑出声。这俩老太太,为了外孙和外孙女,硬是处成了“战友”。
晓琳开完会,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很好。
“小姨,你来啦。”
“来看看你们。”我打量着她,“瘦了点,但气色比以前好。”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是战斗得多了,生命力就顽强了吧。”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
我们坐在阳台上聊天。安安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摇篮里,呼吸均匀。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前几天,又跟王浩大吵了一架。”晓琳喝了口水,平静地说道,“为了壮壮上幼儿园的事。我想让他上一个双语的,一年学费五万。王浩觉得太贵了,说普通的公立就行。我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把两个孩子都吵醒了,哭成一团。”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俩都冷静下来了。我说,我们别吵,我们列个表,把各自的理由、顾虑,还有我们家现在的财务状况,一条一条写下来。然后我们拿着这个表,去找了几个已经上了幼儿园的邻居,问了他们的真实体验。”
“最后呢?”
“最后,我们选了一个离家近的普惠性幼儿园。学费不贵,口碑也不错。我妥协了对‘双语’的执念,他也妥协了只图‘便宜’的想法。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在现有条件下,给孩子提供最合适的,而不是我们想象中‘最好’的。”
我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点事就六神无主、只会哭泣的女孩了。她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叫做“笃定”的东西。
“小姨,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我现在觉得,生不生二胎,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我好像才真正学会了怎么去生活,怎么去解决问题。”
“以前,我总觉得,结婚了,王浩就应该懂我,就应该主动分担。我妈,我婆婆,她们就应该帮我。我习惯了依赖,习惯了抱怨。当事情不按我想的发展时,我只会哭,只会觉得委屈。”
“但是那天你跟我说完,我回去想了很久。是啊,这是我的人生,我不去掌控,谁来替我掌控?我想要什么,我就得自己去争取。有问题,我就得自己想办法去解决。吵架解决不了,哭也解决不了。只有把问题摆到桌面上,大家一起,一点一点地去谈,去磨合,去寻找那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这个过程,比生孩子还疼。”她自嘲地笑了笑,“但是,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生’出一个全新的家来。”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是啊,生活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只有无穷无尽的“选择”和“平衡”。
婚姻,家庭,育儿,就像开一家合伙公司。夫妻是合伙人,老人是天使投资人。有矛盾,有分歧,太正常了。关键在于,作为掌舵人的夫妻俩,有没有建立起有效的沟通机制,有没有共同的目标,愿不愿意为了这个“公司”的发展,各自妥协,共同成长。
那天从晓琳家回来,我走在种满了法国梧桐的人行道上。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铺了满地。
我想起我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如果当年,我和我丈夫,也能像晓琳和王浩这样,坐下来,把所有的问题都摊开,去争吵,去妥协,去寻找一个解决之道,而不是默默地,把所有的痛苦和无奈都压在心里,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历史没有如果。
但我知道,我当年的“痛”,和我给晓le琳的“建议”,共同促成了她的“通”。
这就够了。
我们这一代人的牺牲和遗憾,如果能成为下一代人成长的阶梯,那它就没有白费。
安安三岁的时候,晓琳辞职了。
这个决定,又一次在家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我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你疯了?!现在工作多难找!你不上班,一家四口,还有房贷,就靠王浩一个人?他要是哪天失业了怎么办?”
王浩的父母也打来电话,话里话外都是“一个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工作,不然在家里没地位”。
这次,晓琳没有来找我。
她组织了一场“家庭会议”。把我和我姐,还有通过视频连线的公公婆婆,都拉到了一起。
会议上,她拿出了一个PPT。
是的,你没听错,一个PPT。
PPT的第一页,是他们家未来五年的财务规划。详细到每个月的收入、支出、房贷、保险、储蓄,还有两个孩子的教育基金。数据清晰,逻辑严谨。
第二页,是她对“全职妈妈”这个“岗位”的价值分析。她计算了市场上一个育儿嫂、一个家教、一个保洁阿姨的月薪总和,得出的数字,比她原来的工资高出了一大截。
第三页,是她的个人发展规划。她打算利用未来三年,考取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证书,并开始在线上接一些简单的咨询,积累经验。她说:“我不是不工作,我只是换一个赛道。”
第四页,是她和王浩达成的“合作协议”。她负责家庭内部的“运营管理”和孩子的“早期教育”,王浩则负责“公司”的“外部营收”。协议里甚至还规定了“年终奖金”——每年家庭储蓄的10%,归晓琳自由支配。
看着投影在墙上的PPT,我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视频那头的周桂芳和老伴,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王浩坐在晓琳身边,坚定地握着她的手。“爸,妈,姐,小姨,这是我和晓琳共同的决定。我们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晓琳为这个家付出的,我看在眼里。她不是谁的附庸,她是我的合伙人,是我最重要的战友。”
那一刻,我看着晓E琳,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素面朝天,却像一个运筹帷幄的CEO,浑身散发着光芒。
会议的结果,自然是全票通过。
我姐后来私下跟我说:“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我发现我说不过她了。”
我笑着说:“这是好事。说明她长大了,能自己为自己的人生掌舵了。”
晓琳真的把“全职妈妈”这份工作,做得风生水起。
她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送壮壮上学,上午陪安安上早教,或者带她去公园。中午做饭,哄孩子午睡。下午是她自己的学习时间,雷打不动三个小时。晚上,等王浩回来,一家人一起吃饭,聊天,做游戏。
她的家,永远是干净整洁的。她的两个孩子,被教育得懂事又有礼貌。她的学习,也从未落下。三年后,她真的拿到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证书。
她开始在一个线上平台,开设自己的账号,分享育儿心得和家庭关系处理的技巧。因为她的内容,既有理论支持,又有大量的实践经验,真实、接地气,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粉丝。
她开始接到付费咨询的单子。一开始,一小时两百。后来,三百,五百,八百……
在她做全职妈妈的第五年,她的年收入,已经超过了王浩。
王浩的公司,在那几年里,也经历了几次裁员危机。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是晓琳,像个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他。
她帮他分析行业趋势,给他做职业规划,甚至在他情绪最低落的时候,用她专业知识,给他做心理疏导。
王浩不止一次跟我说:“小姨,我真的,太感谢晓琳了。没有她,我可能早就垮了。我们这个家,她是真正的顶梁柱。”
我看着他们,从一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夫妻,成长为一对并肩作战、彼此成就的成熟伴侣,心里充满了感慨。
那根小小的验孕棒,像一只命运的蝴蝶,扇动了翅aws。它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新生命,更是一个家庭的重塑,和一个女人的新生。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晓琳没有怀孕,或者她听从了某个人的建议,草率地做出了决定,他们会怎么样?
也许,他们依然会按部就班地生活。上班,下班,还房贷,吵架,和好……但他们可能永远也学不会,像现在这样,把生活当成一个“项目”来经营,把问题当成“课题”来研究。
晓琳,也可能永远是那个在小公司里,拿着不高不低的薪水,一边抱怨工作,一边应付家庭的,面目模糊的“职业女性”,而不会成为今天这个,独立、自信、从容,把人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赵老师”。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它给你关上一扇门,往往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而那把打开窗户的钥匙,从来都不在别人手里,而在你自己手中。
现在,我已经快七十岁了。腿脚越来越不方便,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家里。
晓琳和王浩,带着孩子,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他们会给我带来各种好吃的,陪我聊天,给我讲他们公司里的趣事,讲壮壮在学校又拿了什么奖,讲安安又学会了什么新词。
我姐孙燕,也彻底“退休”了。不再操心女儿家的事,而是跟一群老姐妹,天天去公园跳广场舞,偶尔还跟着老年旅行团,天南地北地去旅游。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比谁都精彩。
周桂芳老两口,前年也在王浩老家,被接到了城里。王浩用晓琳赚的钱,在他们小区附近,租了一个小两居。老两口每天的任务,就是接送一下壮壮,然后去附近的公园,找人下棋、聊天。离得近,又不住在一起,婆媳关系,反而前所未有的和谐。
一切,似乎都走向了最圆满的结局。
一个寻常的午后,我和晓琳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安安已经上了幼儿园,壮壮上了小学。家里难得这么安静。
“小姨,”晓琳突然问我,“如果,当初我真的没要安安,你会看不起我吗?”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阳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却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明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我说,“那只是你的一个选择。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你都是我的外甥女。”
“但是,”我顿了顿,继续说,“我可能会为你感到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你错过了一次,让自己真正长大的机会。”
晓琳看着我,若有所思。过了很久,她笑了。
“是啊,”她说,“现在想来,安安的到来,就像一场压力测试。它把我们家所有潜在的问题,都提前引爆了。虽然过程很痛苦,但也好过让这些问题,像一颗颗定时炸弹,埋在我们的生活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所以,我从来不后悔生下她。”她看着远方,轻声说,“我甚至,很感谢她。”
我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窗外,秋意正浓,天空湛蓝如洗。
我知道,属于我的故事,已经快要写到结尾了。
而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篇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