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给一个女毒枭开车,她被捕前,把孩子和一张银行卡给了我
发布时间:2026-01-22 09:14 浏览量:5
九五年的夏天,南方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我就在那年,给红姐开车。
红姐不叫红,她姓凌,道上的人给面子,都叫她一声“凌姐”。不知道怎么传的,传到我耳朵里,就成了“红姐”。
我第一次纠正她,说,红姐,他们都叫你凌姐。
她坐在那辆黑色丰田皇冠的后座,手里夹着一根很细的女士香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瞥了我一眼。
“有什么区别?”她声音淡淡的,“一个代号而已。”
从那天起,我就只叫她红姐。
我叫阿强,二十出头,从北边农村来的,来这片热土淘金。老乡介绍我进了这家“贸易公司”,老板就是红姐。
公司没几个人,除了我,就是一个叫阿芬的女孩,负责接电话、记账。
我的工作更简单,开好车,闭上嘴。
红姐的皇冠3.0,在当时绝对是顶级豪车。车漆黑得能照出人影,内饰是深红色的丝绒,散发着一股混着皮革和香水味的、属于金钱的气息。
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把车开到她住的高级公寓楼下。一尘不染。
她很少准时下来。
我通常要等上一两个小时,在车里听电台,或者看着外面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
那时候,整个城市都像打了鸡血,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机会,也到处是欲望。
红姐就是站在欲望顶尖上的那种人。
她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漂亮得很有攻击性。眉眼锋利,嘴唇总是涂着正红色,像刚饮过血。
她穿得也讲究,真丝衬衫,一步裙,或者当时最流行的阔腿裤,身上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街上那种廉价香水的味道,很特别,后来我知道,那是“鸦片”。香水的名字。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的任务就是载着她,穿梭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有时是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旋转门锃亮,门口的保安会毕恭毕敬地帮她拉开车门。
有时是藏在城中村里的某个不起眼的茶楼,空气里都是廉价茶叶和汗水的味道。
还有时,是深夜的码头,海风腥咸,远处货轮的灯火明明灭灭,像鬼眼。
无论去哪,她都让我把车停在能第一时间冲出去的位置。
车头永远朝外。
“阿强,”她第一次教我规矩时说,“记住,我们是开车,不是停车。”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从不跟我说她去见谁,去谈什么。
但傻子也知道,正经生意人,不会在半夜三点的码头交易。
后备箱里,偶尔会多出或少掉一些手提箱。
有的很沉,我搬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硬物。
有的很轻,但红姐会亲自看着,不让任何人碰。
我腰上的BP机,是公司配的。
红姐有事,会直接呼我。
“8888”——立刻到楼下。
“1234”——去接小宝。
“9999”——出事了,换地方,等消息。
小宝是红姐的儿子,那年五岁。
我第一次见他,就是接到“1234”的呼叫。
那是一个藏在别墅区里的高级幼儿园,门口停的都是好车。
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被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接走,女孩的蝴蝶结比我半个手掌还大。
小宝就一个人,背着个小书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闹。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蹲下来。
“是小宝吗?”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和他妈妈一样,但没有那种锋利,只有一片澄澈。
他点了点头。
“你妈妈让我来接你。”我说,“我叫阿强叔叔。”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让我牵着。
他的手很软,很小。
我把他抱上车,给他系好安全带。他全程都很乖,不哭不闹。
车开动了,他才小声地问:“我妈妈呢?”
“妈妈在忙。”我从后视镜里看他,“叔叔先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
“我想回家。”
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红姐从没带我回过她真正的家。
我只能呼她。
BP机上很快回了信息,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区,楼是旧的,墙皮都有些剥落。
我带着小宝上楼,用红姐告诉我的方式,在门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我身后的小宝,立刻笑开了花。
“哎哟,我的乖孙,放学啦!”
小宝扑进她怀里,喊了一声“外婆”。
我这才明白,这是红姐的妈妈家。
我把小宝的书包递过去,那位阿姨一个劲地谢我,要留我吃饭。
我拒绝了。
我只是个司机。
后来,接小宝成了我工作的一部分。
有时候红姐忙,一连几天,都是我去接。
我跟他渐渐熟了。
他话很少,但很聪明。我教他折纸飞机,他一次就学会了,折得比我的还好。
他会坐在后座,给我看他画的画。
画上有一个长头发的妈妈,一个很高大的男人,还有一个小小的他。
“这是我爸爸。”他指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我心里一咯噔。
我从没见过红姐身边有固定的男人。
那些围着她的男人,有钱的,有权的,一个个都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但没有一个,像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你爸爸呢?他怎么不来接你?”我随口问。
小宝的眼神暗了下去,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他。”
我闭了嘴。
有些事,不该问。
红姐对小宝,是毫无保留的爱。
再忙,她每周都会抽出一天,陪小宝。
那天,她会换下那些凌厉的套装,穿上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不化妆,素面朝天。
我载着他们去游乐园,去海洋馆。
她会给小宝买最大号的棉花糖,会陪他坐旋转木马,会蹲下来,温柔地给他擦掉嘴角的冰淇淋。
那个时候的她,不像红姐,也不像凌姐。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妈妈。
有一次在海洋馆,小宝非要拉着我一起去看海豚表演。
红姐就在旁边笑着,说:“阿强,去吧,难得他这么喜欢你。”
我们就坐在前排,海豚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衣服。
小宝在我怀里咯咯地笑。
红姐坐在我们身后,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得像水。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她是谁。
但现实总会狠狠地给我一巴掌。
从海洋馆出来,我的BP机响了。
“9999.”
红姐的脸瞬间就冷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信息,抱起小宝,对我说:“阿强,走,快!”
我们没回她公寓,也没去她妈妈家。
车在城市里兜兜转转,最后开进了一个破旧的汽修厂。
红姐抱着小宝下了车,另一个男人,是她的心腹,叫大飞,早就等在那里。
“姐,条子盯上我们了。东哥那边出了内鬼。”大飞急促地说。
红姐的脸色很难看。
“货呢?”
“还在手上。现在出不去。”
红姐沉默了几秒,眼神决绝。
“不能留。”她说,“阿强,车钥匙给我。”
我把钥匙递给她。
她拉开车门,把还在发愣的小宝塞进后座。
“阿强,你带小宝走。”
我懵了。
“走?去哪?”
“回你老家,去哪都行,越远越好。”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密码是小宝的生日。六位数。”
我握着那张冰冷的卡,像握着一块烙铁。
“红姐,这……这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阿强,你是个好人。跟我们不一样。”
“我这两年,一直在观察你。”
“你不贪,不问,手脚干净,对小宝也好。”
“我信得过你。”
我脑子一片混乱。
“那你呢?”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凄凉,有解脱。
“我走不了了。”
“警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弯下腰,隔着车窗,亲了亲小宝的脸。
小宝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伸手要去抓她。
“妈妈!妈妈不要走!”
“小宝乖,跟阿强叔叔去玩。”红姐的声音在发颤,但她没有回头,“记住,以后,你就叫陈强。你爸爸,叫陈建国,是个普通的工人。”
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玉佩,挂在小宝的脖子上。
“这是外婆给你的。一定要戴好。”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阿强,算我求你。把他当成你自己的孩子,养大他。让他读书,让他做个好人。”
“这笔钱,够你们一辈子了。别回来了。”
她说完,用力拍了一下车门。
“走!快走!”
大飞拉开了汽修厂的后门。
外面是一条荒凉的土路。
我踩下油门,车猛地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红姐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看到几辆闪着警灯的车,疯了一样冲进了汽修厂。
小宝在后座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我要妈妈!”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死死地踩着油门,往前开,往前开。
那天晚上,我开了一夜的车。
不敢走大路,专挑乡间小道。
小宝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天亮的时候,我们已经出了省。
我在一个小镇的银行门口停下,犹豫了很久,还是拿着那张卡走了进去。
自动取款机,在当时还是个新鲜玩意儿。
我把卡插进去,颤抖着输入了小宝的生日。
屏幕上显示出一串数字。
我数了三遍。
七位数。
一百多万。
在1995年,那是一笔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我取了五千块现金,退了卡,手心全是汗。
回到车上,看着后座熟睡的小宝,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不是钱。
这是命。
是红姐用她的命,换来的她儿子的命,还有我的。
我把那辆黑色的皇冠,连同我的过去,一起丢在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带着小宝,坐上了绿皮火车。
咣当,咣当。
火车一路向北,开往我的老家。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
小宝醒了,不哭也不闹,就睁着大眼睛看着窗外。
“叔叔,我们去哪?”
“我们回家。”我说,“回叔叔的家。”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回到老家,村里人都很惊讶。
我跟他们说,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家里出了事,托我照顾。
我用取出来的钱,在镇上租了个房子,又盘下了一个小店面,开了家杂货铺。
我给他改了名字。
不叫小宝,叫陈念。
思念的念。
我姓王,叫王强。我希望他忘了过去,但又觉得,他应该记住,他有一个妈妈,在思念着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陈念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
他会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方发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只能笨拙地学着照顾他。
给他做饭,虽然经常把米饭烧糊。
给他洗衣服,虽然总是洗不干净。
晚上给他讲故事,我没什么文化,就讲我小时候掏鸟窝、下河摸鱼的事。
他会安安静静地听着。
大概过了半年,有一天,我正在店里理货,他突然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
“爸爸。”
他叫了我一声。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我愣住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蹲下来,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哎,爸爸在。”
从那天起,他开始叫我爸爸。
他也开始笑了。
镇上的生活很平淡。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闪烁,也没有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和深夜的码头。
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邻居们都很朴实,他们看着我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时常会送些自己家种的菜过来。
陈念也渐渐融入了这里。
他和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玩得满身是泥。
他学会了说我们这里的方言。
他开始上镇上的小学。
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去。看着他戴着红领巾,在国旗下敬礼,我总会想起红姐。
红姐,我没辜负你。
我把他养得很好。
他很健康,很开朗,学习成绩也很好,年年都是三好学生。
那张银行卡,我一直没动。
我把它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床板底下最深的角落。
我害怕它。
我总觉得,那不是钱,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我靠着那家小小的杂货铺,一分一毫地赚钱,养活我们爷俩。
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很安稳。
我以为,我们就会这样,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小镇上生活下去。
直到陈念上初三那年。
那天,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
他们在镇上转悠,到处打听。
我心里咯get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我提前关了店门,拉着陈念回家,让他无论如何不要出门。
晚上,我听见有人敲门。
三下,一长两短。
是红姐教我的那个暗号。
我的血,瞬间就凉了。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
不是警察。
是我在红姐身边时,见过的那些人。
我没开门。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王强,我们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没恶意,只是想见见小少爷。”
我把陈念推进卧室,让他躲在床底下。
“别出声。”我压低声音说。
我从厨房拿了把菜刀,藏在身后,然后打开了门。
“你们是谁?找谁?”我故作镇定。
“强哥,别装了。”领头的男人笑了笑,“八年了,你把小少爷藏得够深的。”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红姐……不,凌姐,出来了。”男人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出来了?
“她想见见孩子。”
我握着菜刀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她不是被抓了吗?”
“判了十五年,表现好,减刑了。”男人说,“我们是来接小少爷回去的。他该过他该过的日子。”
“他现在过得就很好!”我吼道。
“好?”男人轻蔑地笑了一声,“跟着你,在这个穷乡僻壤,开个破杂货铺,这叫好?”
“他以后,是要继承凌姐的一切的。”
“那不是他该走的路!”我几乎是咆哮着说。
卧室里,传来陈念压抑的哭声。
门外的人也听到了。
“小少爷就在里面吧。”男人说着,就要往里闯。
我举起菜刀,横在胸前。
“滚!”
“我告诉你们,谁也别想带走他!”
“除非我死!”
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再硬闯。
领头的那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这是凌姐的意思。她让你看看。”
我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素面朝天。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是红姐。
她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么锋利。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阿强,谢谢你。带他走,走得越远越好。永不相见。”
字迹很潦草,但很有力。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滚!”我把照片摔在他们脸上,“你们都给我滚!”
他们没再纠缠,捡起照片,上了那辆黑色的奥迪,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陈念从卧室里跑出来,抱着我,哭着问:“爸,他们是谁?照片上的人是谁?”
我看着他,看着他脖子上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玉佩,看着他那张越来越像红姐的脸。
我知道,瞒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从那辆黑色的皇冠,到那个深夜的码头,再到那张藏了八年的银行卡。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眼神,变得很复杂。
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所以,”他最后问,“照片上的人,是我妈妈?”
我点了点头。
“她……是个坏人吗?”
我沉默了很久。
“在别人眼里,是。”我说,“但在我眼里,在我心里,她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孩子的妈妈。”
“她爱你,胜过一切。”
陈念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去上学。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件事之后,我们父子俩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话变少了,经常一个人发呆。
中考的时候,他发挥失常,只考上了一所很普通的县城高中。
我知道,是我影响了他。
我开始酗酒。
每天晚上,我都会把自己灌得烂醉。
只有在醉酒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过去,忘记那份沉重的托付。
我和陈念的关系,越来越差。
他开始叛逆,逃课,打架,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老师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
我从一开始的苦口婆心,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争吵。
有一次,他又因为打架被叫了家长。
我冲到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一巴掌。
“你是不是想跟你妈一样,去当个混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捂着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恨意。
“我就是想当混混,也用不着你管!”
他吼完,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我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网吧,台球厅,都没有。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回来了。
头发染成了黄色,耳朵上还打了个耳钉。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退学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念书了。我要出去打工。”
“你疯了!”
“我没疯。”他看着我,“爸,你这十几年,活得太累了。是我拖累了你。”
“你没有!”
“我有。”他说,“如果没有我,你可能早就娶妻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每天晚上喝酒,不想再看到你为。”
“那张卡,还在吧?”他问。
我点了点头。
“把钱给我一半。”他说,“我出去闯闯。闯出名堂了,就回来接你。闯不出名堂,我就死在外面。”
他的眼神,那么决绝。
像极了当年的红姐。
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这个小镇,困不住他。
就像当年的那个城市,困不住红姐一样。
我从床板底下,拿出了那张卡。
它还是那么新,仿佛昨天才刚拿到手。
我去银行,把一半的钱,转到了他新办的卡上。
走的时候,我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记住,别走你妈的老路。”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年,他十六岁。
他走了。
一个人,去了南方。
去了那个我们曾经逃离的,充满了机会和欲望的城市。
他走后的几年,我们很少联系。
偶尔,他会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我知道,他还在恨我。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一个人。
守着那个小小的杂货铺。
只是,酒喝得更凶了。
我时常会做梦。
梦到红姐,梦到她把小宝交给我时,那双含泪的眼睛。
“阿强,算我求你。”
我好像,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大概过了五年,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陈念打来的。
“爸。”
他的声音,成熟了很多。
“我……我下个月结婚,你来吗?”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地址发给我。”我说。
婚礼是在一个五星级酒店办的。
很气派。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到了陈念。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招呼客人。
他长大了,成了一个英俊的男人。
他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爸,你来了。”
“嗯。”
他把我领到主桌。
新娘很漂亮,很文静的一个女孩。看到我,甜甜地叫了一声“爸”。
我局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
“这是……这是爸的一点心意。”
婚礼上,陈念带着新娘,给我敬酒。
“爸,”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多少。”
“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敬你一杯。”
他一饮而尽。
我的眼眶,又湿了。
婚礼结束后,他把我接到他家。
一个很大的房子,装修得很豪华。
“你……这是做什么生意的?”我忍不住问。
“开了家网络公司。”他说,“这几年互联网发展快,运气好,赚了点钱。”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那笔钱,你用了吗?”我问的是红姐留下的那笔钱。
他摇了摇头。
“我一分没动。”
“我不想用她的钱。”
“爸,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想让你,也堂堂正正地活着。”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他这些年的经历。
他刚到南方的时候,睡过天桥,捡过垃圾。
后来,进厂打工,被人骗,被人欺负。
他咬着牙,都挺过来了。
他用我给他的那笔钱,报了电脑培训班,学编程。
他很有天赋,很快就成了高手。
他抓住了互联网的风口,和朋友一起创业。
吃了无数的苦,才有了今天。
“爸,你知道吗?”他说,“我最难的时候,就想起你说的话。”
“别走你妈的老路。”
“我不想让她失望。”
“也不想让你失望。”
我在他那里住了一个星期。
他每天都陪着我,带我逛这个我曾经无比恐惧的城市。
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张卡。
“爸,这里面是我孝敬你的钱。把杂货铺关了吧,别那么累了。”
“以后,我养你。”
我回到老家,关了杂货铺。
我开始试着,过一种新的生活。
去公园里跟老头们下下棋,去钓钓鱼。
我不再喝酒了。
我知道,我后半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又过了两年,陈念的儿子出生了。
他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
我看着那个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儿,粉粉嫩嫩的。
陈念说:“爸,给他取个名字吧。”
我想了很久。
“叫……王安吧。”
平安的安。
我希望他这一生,平平安安,再无波澜。
从那以后,我就留在了南方,帮他们带孩子。
小孙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含糊不清地叫“爷爷”。
我时常会抱着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
我会想起九五年的那个夏天,那辆黑色的皇冠,那个叫红姐的女人。
她的人生,像一场绚烂而短暂的烟火。
而我,只是一个被烟火照亮的,微不足道的过客。
但我却因为她,拥有了一个本不属于我的,完整的人生。
有一天,陈念下班回家,递给我一份报纸。
“爸,你看。”
报纸的社会版,有一个小小的豆腐块。
标题是:《昔日女毒枭狱中病逝,终其一生未见亲人》。
报道很简单,说一个叫凌红的女人,因病在狱中去世,终年四十八岁。
凌红。
是她。
我拿着报纸,手不停地发抖。
“她……这些年,没找过我们吗?”我问陈念。
陈念沉默了。
“找过。”他说,“我公司刚有起色的时候,收到过一封信。是她托人从里面带出来的。”
“信上说什么?”
“她说,她都知道了。知道我过得很好。”
“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她还说,那张卡,是她留给我娶媳妇的。让我别嫌弃。”
陈念的眼圈红了。
“爸,我那时候……没敢告诉你。”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rou,就像二十多年前,红姐坐在后座,吞云吐雾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临终前,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她的儿子,想她那个从未实现的,一家三口的画。
我也不知道,我这辈子,做得对不对。
我给了陈念一个安稳的人生,却也让他永远地失去了母亲。
或许,人生本就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和承担。
小孙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抱住我的腿。
“爷爷,抱。”
我掐灭了烟,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他咯咯地笑,用小手摸着我的脸。
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陈念。
“走,爷爷带你看飞机去。”
窗外,一架飞机划过天空,留下一道白色的痕。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那个叫红姐的女人,连同那个属于她的时代,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我时常会想,如果九五年的那个夏天,我没有去给红姐开车,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在老家的工地上搬砖,然后娶一个村里的姑娘,生一堆孩子,一辈子为了柴米油盐发愁。
那样的人生,不好吗?
也挺好。
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的人生,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就拐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轨道。
这条路上,有恐惧,有挣扎,有秘密,有沉重的责任。
但也有一份,我从未奢望过的,为人父的幸福。
陈念结婚后,我们父子俩的关系,才算真正和解。
他不再是那个叛逆的少年,我也不是那个只知道酗酒的颓废中年。
我们像真正的父子一样,可以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
他会跟我聊他公司的发展,聊那些我听不懂的商业模式,大数据,云计算。
我会跟他聊,今天菜市场的菜价,聊小孙孙又学会了什么新词。
有一次,他喝了点酒,突然问我。
“爸,你……恨过我妈吗?”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谈不上恨。”
“只是觉得,可惜了。”
“她那么聪明,那么漂亮,如果走正道,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是时代,也是她自己,让她走上了那条路。”
陈念没再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知道,他心里,也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越成功,就越想证明,他跟她不一样。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母亲犯下的错。
他后来,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专门资助那些,因为父母犯罪而无人抚养的孤儿。
基金会成立那天,他请我去剪彩。
站在台上,他讲了一段话。
他说:“每一个孩子,都应该有被阳光照耀的权利。无论他的出身如何,无论他的父母是谁。”
“我希望,这个基金会,能给那些身处黑暗的孩子,带去一点点光。”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他,挺拔,自信,闪闪发光。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了。
红姐,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的儿子。
他没有走你的老路。
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走得更远,更好。
小孙孙上小学了。
我去开家长会,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恍如隔世。
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穿着T恤牛仔裤,陪儿子坐旋转木马的年轻妈妈。
也看到了那个,在县城高中里,被我当众打了一巴掌的,眼神倔强的少年。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能抚平伤痛,也能改变一切。
有一天,陈念拿回来一个很精致的盒子。
“爸,这是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全新的手表。
“这……太贵重了。”
“不贵。”他说,“你那块旧的,戴了二十多年了,该换了。”
我手腕上那块,还是当年在杂货铺,花五十块钱买的。
表盘都磨花了。
我换上了新表,沉甸甸的。
“爸,公司下个月要在香港上市了。”他状似无意地说。
我心里一惊。
上市?
我对这个没什么概念,但知道,这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那……那挺好。”我有些语无伦次。
“等上市了,我就退休。”他说。
“退休?你才多大?”
“三十五了,不小了。”他笑了笑,“我想多陪陪你们。”
“我想带你,带小安,环游世界。”
我看着他,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成了我的依靠。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红姐说过的话。
“这笔钱,够你们一辈子了。”
她给了我们物质上的一辈子。
而陈念,用他自己的努力,给了我们精神上的一辈子。
我们都,没有辜负她。
生活,就在这种平淡而温馨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我以为,关于过去的一切,都已经彻底尘埃落定。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是阿芬。
当年红姐公司里,那个负责接电话记账的女孩。
她变化很大,胖了,也老了,脸上写满了沧桑。
如果不是她主动叫我,我根本认不出来。
我们在一家茶馆里见面。
“强哥,好久不见。”她给我倒茶。
“是啊,好久不见。”
“我找了你很多年。”她说,“当年事发后,我就跑了。后来听说,你带着小宝也走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有些警惕。
她苦笑了一下。
“放心,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红姐。”
她说,她跟了红姐五年。
从红姐还只是个小角色,一直到她成为道上无人不晓的“凌姐”。
“姐她……其实是个苦命人。”阿芬说。
她说,红姐也是农村出来的,家里穷,重男轻女,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
在电子厂,认识了一个香港来的货车司机。
那个男人,就是小宝的父亲。
男人骗了她,说会娶她,会带她去香港过好日子。
她信了,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结果,她怀孕后,那个男人就消失了。
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被厂里开除。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遇到了大飞。
是大飞,把她带上了那条路。
“姐她很聪明,也够狠。”阿芬说,“她知道,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只能比别人更狠。”
“她一步步往上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我们这些跟在身边的人知道。”
“她有一次,为了抢地盘,被人用酒瓶开了瓢,缝了十几针,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那天晚上,我看到她一个人,对着小宝的照片,哭了一整晚。”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宝。”
“她想给小宝最好的生活,想把他送去国外,让他离这些是是非非远远的。”
“她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出事。所以她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那张银行卡,是她所有的积蓄。她自己,一分钱都没留。”
阿芬说着,也哭了。
“强哥,姐她……信对人了。”
“她总说,你是个好人。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打滚的人,能遇到一个好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天,阿芬跟我聊了很多。
聊红姐的笑,聊红姐的泪,聊她不为人知的脆弱和温柔。
我心里的那个,模糊的“红姐”的形象,渐渐变得清晰,变得立体。
她不再只是一个代号,一个传说。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又可敬的,女人。
送走阿芬,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这个城市,比二十多年前,更繁华,更光鲜。
只是,那些属于九十年代的,粗粝的,野蛮生长的气息,再也找不到了。
就像我,也再找不回那个,二十出头的,懵懂的,来自乡下的阿强。
我回了家。
陈念还没睡,正在书房看文件。
小孙子已经睡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今天,我见到阿芬了。”我说。
陈念抬起头,有些惊讶。
我把阿芬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他静静地听着,拳头,越握越紧。
“爸,”他最后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去看看她。”
我明白他的意思。
去她的墓前,看看她。
我们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
她的墓,在一个很偏僻的公墓里。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
凌红。
旁边,是她母亲的墓。
想来,是阿芬她们,把母女俩安葬在了一起。
陈念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然后,他跪了下去。
磕了三个,响亮的头。
“妈。”
他终于,叫出了这个,迟到了三十年的称呼。
“我来看你了。”
“我叫陈念。”
“我过得,很好。”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
我站在他身后,泪流满面。
红姐,你听到了吗?
我们都,过得很好。
回去的路上,陈念一直很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爸,等小安再大一点,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他吧。”
我愣住了。
“告诉他?”
“嗯。”他点了点头,“告诉他,他有一个很爱他的奶奶。告诉他,他爸爸,是在什么样的爱和期待里,长大的。”
“有些事,逃避是没用的。”
“只有正视它,才能真正地放下。”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叛逆的少年,如今,比我活得更通透,更勇敢。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生活,终将归于平静。
陈念的公司,成功上市。
他没有退休,他说,他想为这个社会,做更多的事。
我依旧每天接送小孙安上学,放学。
给他讲故事。
只是,故事里,多了一个,叫“奶奶”的人物。
那个奶奶,很漂亮,很勇敢,像个女侠。
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小孙子总是仰着头,在漫天星辰里,寻找最亮的那一颗。
“爷爷,是那颗吗?”
“对,就是那颗。”
那颗星,照亮了我们回家的路。
也照亮了,我这平凡而又波澜壮阔的一生。
我叫王强,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只是偶尔,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还会回到九五年的那个夏天。
那辆黑色的皇冠3.ag Crown,在闷热的空气里,安静地滑行。
后座的女人,穿着真丝衬衫,眼神锋利,吐出一口寂寞的烟圈。
BP机在腰间震动,显示出一串神秘的数字。
而我,只是一个握着方向盘,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年轻的司机。
一切,仿佛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