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岁的我领悟:儿子儿媳买了房,不跟父母住亲子关系渐渐淡成亲戚

发布时间:2026-01-27 16:56  浏览量:1

63岁的我领悟:儿子儿媳买了房,不跟父母住亲子关系渐渐淡成亲戚

电话铃声是在周六下午两点响的。

我盯着屏幕上“儿子”两个字,搓了搓手才接起来。

“爸,国庆节我们就不回去了,婷婷想带孩子去海边玩。”

我喉咙发紧:“可你妈把腊肉都熏好了……”

“腊肉寄过来吧,快递费我出。对了爸,家里那笔存款到期了吧?我们看中个学区房,首付差点。”

老伴在旁边扯我袖子,用口型说“别给”。

我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的:“那钱……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会不管你们似的。就是暂时周转一下,明年就还。”

窗外有鸟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

“钱上周被你二姑借走了,她家出急事。”我突然撒了个谎,手心全是汗。

“什么?”儿子的声调扬起来,“您怎么不跟我商量?那是我将来换房的钱!”

他说“我的钱”。

我63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听他用这个词形容那笔存在我和老伴名下的积蓄。

老伴把脸别过去,肩膀轻轻抖着。

“爸,不是我说您,您这老好人毛病得改改了。亲戚开口就借,我们家又不是开银行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算了,我跟婷婷再想办法吧。国庆你们自己过,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了很久。

我坐在褪色的沙发上,看着墙上一家三口的旧照片。

那里面,儿子搂着我的脖子笑,门牙缺了一颗。

现在他住城西,我们住城东,隔着十二公里。

十二公里,坐地铁四十分钟。

但我们上次见面,是三个月前。

01

那笔存款其实还在。

六十八万整,在我和老伴秦玉芬的联合账户里躺了五年。

是我们卖掉老厂区那套小房子的钱。儿子许家明结婚那年,亲家母话里话外说不能委屈女儿,要单独婚房。我和玉芬一咬牙,把住了三十年的房子卖了,添上全部积蓄,给他们在新区付了首付。

我们自己租了个老破小,一租就是六年。

家明当时红着眼眶说,爸,妈,等我宽裕了,一定给你们买套房。

玉芬抹着眼泪笑,说傻孩子,爸妈有住处就行。

第一年,家明每周都回来。

提着水果,有时带条鱼,坐在我们租来的客厅里说话。说工作,说房贷,说打算要孩子。玉芬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煎炒烹炸,把那个小厨房弄得油烟四起。家明会扒着门框说,妈,简单点就行。

第二年,变成每两周回来一次。

第三年,一个月一次。

第四年,他升了部门经理,说忙。回来前要提前约时间,像安排商务会面。

来了就接电话,回信息,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个不停。

玉芬把菜热了又热,最后端出来时,他匆忙扒几口,说还有个视频会议。

去年,孙子小川出生了。

玉芬高兴得睡不着,连夜缝了十床小被子。

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去儿子家,亲家母开的门。那是个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装修得亮堂。

亲家母穿着真丝居家服,手里端着燕窝,笑盈盈说,亲家来啦,孩子睡了,小点声。

我们蹑手蹑脚。

玉芬想抱孙子,家明媳妇婷婷说,妈,您从外面来,身上有细菌,洗洗手消消毒再抱。

玉芬在卫生间搓了三遍手。

抱到孙子的那一刻,她眼泪掉在孩子襁褓上。

婷婷立刻接过去,用湿巾轻轻擦,说新生儿皮肤娇嫩。

坐了不到一小时,家明说,爸妈,孩子要喂奶了,要不你们先回?

下楼时,玉芬的腿发软。

我搀着她,听见她小声说,老许,那是咱儿子的家,怎么咱像客人似的。

我拍拍她的手,说不出话。

上个月,家明突然主动打电话。

我心里一跳,以为他要回来。

结果他说,爸,我和婷婷想换个大点的房子,看中了学区房,首付要三百万。

我们手里有二百二十万,还差八十万。家里那笔存款……

我说,那是爸妈最后的底。

他说,知道,就借一年,明年项目奖金下来就还。

婷婷说了,等换了大房子,专门给你们留个房间,你们随时来住。

玉芬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亮。

她小声说,要是能常看到小川……

我没立即答应,说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考虑出了今天这通电话。

撒谎说钱借给二姑时,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活了六十三年,没跟儿子说过一句假话。

可那句话就像自己蹦出来似的。

也许是我心里明白,那笔钱一旦给出去,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不是要不回来钱。

是要不回来别的什么东西。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

玉芬慢慢站起来,往厨房走。她说,老许,我给你下碗面吧,你中午没吃。

我说我不饿。

她说,不吃怎么行,身体垮了怎么办。

厨房传来开火的声音,水流声,锅碗碰撞声。这些声音填满了屋子,却填不满我心里那个窟窿。

我走到阳台。

我们租的房子在五楼,看出去是灰扑扑的老小区。晾衣杆上挂着玉芬手洗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楼下有孩子跑过去,笑着喊妈妈。

我想起家明小时候,也这么在厂区大院跑,我在后面追,怕他摔着。他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那会儿他总说,爸爸,我长大要给你买大房子。

现在他买了大房子。

三居室,明厨明卫,有落地窗。

可那房子里,没有我们的牙刷,没有我们的拖鞋,没有我们常坐的位置。

我们去了,要换鞋,要洗手,要小声说话,要在合适的时间离开。

像个遵守规矩的访客。

面煮好了,玉芬端出来。

清汤面,卧了个鸡蛋,撒了葱花。她自己的那碗没有蛋。

我说,蛋给你。

她说,你吃,你血压高,要营养。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面。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怕被我听见。

我说,玉芬,等存款到期了,咱们也买个小房子吧。

不用大,一室一厅就行。

咱们自己的房子。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却笑了。她说,好,咱们自己的房子。到时候,儿子孙子来了,咱们也能给他们铺干净床单,做一桌子菜。

她说“来了”。

不是“回去”。

我低头吃面,汤很烫,烫得我眼睛发酸。

电话又响了。

是二姑,真的来借钱了。

说她儿子开车撞了人,要赔二十万,不然对方要起诉。哭得撕心裂肺,说许哥你救救我们。

我没敢说家里有钱。

我说,我想想办法。

玉芬看着我,眼神复杂。她知道,如果二姑真借了,我们刚才对儿子撒的谎就成真了。

如果没借,儿子哪天知道了,会怎么想?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玉芬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父亲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建业啊,人这一辈子,就是往下疼。疼儿子,疼孙子,等他们长大了,你就懂了。

那会儿我三十多岁,不懂。

现在懂了。

往下疼,是本能。

可疼着疼着,自己就空了。

而那个你疼大的人,飞走了,有他自己的巢了。他偶尔回来看你,带着礼物,说着客气话,像走亲戚。

亲戚。

这个词突然扎了我一下。

我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

第二天是周日。

我去了二姑家。

她眼睛肿得核桃大,拉着我不放。表弟坐在角落里,抱着头不说话。事故认定书摆在桌上,确实是他的全责。

二姑说,哥,我们真没办法了,房子是贷款买的,车是二手的,就能凑出五万。

我说,还差十五万?

她点头,又要哭。

我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都凉透了。

最后我说,我借你十万,剩下的五万,你自己想办法。写借条,按手印,两年内还清。

二姑愣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拉她起来,手有点抖。

去银行转账时,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许叔,转这么多钱,对方是您什么人?

我说,亲戚。

她说,哦,那您签个字。

我签了,字迹有点歪。

从银行出来,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年轻人扶着老人过马路,老人走得很慢,年轻人耐心等着。

我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家明发来的微信。

短短一行字:“爸,婷婷说小川会叫爷爷了,视频发你微信了。”

我站在路边,点开视频。

孙子坐在儿童椅上,挥舞着小手,模糊地发出“耶耶”的音节。

婷婷的声音在画面外,温柔地说,小川,叫爷爷,爷爷——

孩子又“耶”了一声。

我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擦了擦眼角。

给家明回信息:“听到了,真清楚。你们好好玩,注意安全。”

他秒回:“好的爸,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我没再回复。

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各种房源信息。

我停下来,看见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标价五十五万。

在我们存款的范围内。

我看了很久,把地址和电话记在手机里。

回家时,玉芬在择菜。

我说,二姑的钱借了,十万。

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嗯了一声,说,该借的,毕竟是亲戚。

我说,等二姑还钱,加上咱们的存款,能买个小房子。

她抬头看我,笑了。这次笑得真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她说,那敢情好。

晚饭我们炒了两个菜,开了瓶啤酒。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玉芬跟着哼,手里缝着小川的肚兜。

她说,等咱们有了房子,小川来了,就能多玩会儿。

我说,对。

窗外的天渐渐黑透,万家灯火亮起来。

我们的窗户,也是其中一盏。

虽然光线有点暗,虽然房子是租的。

但灯亮着,饭热着,人还在。

这就够了。

至于儿子……

他会过好他的日子。

我们也会过好我们的。

像亲戚那样,偶尔走动,彼此问候,有困难了伸把手。

也许这就是很多家庭的真相。

不是不爱,只是爱的方式,慢慢变成了亲戚之间的那种。

有温度,但有距离。

有关心,但有界限。

我想,我大概开始接受这个现实了。

虽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02

存款借给二姑后,家里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秦玉芬的话更少了,每天除了必要的交流,大多时间都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说是侍弄,其实就是对着它们发呆。叶子黄了,她就拿块湿布,一片一片地擦,擦得能照出人影。我说,蔫了,救不活了,扔了吧。她手一停,背对着我:“能救。多浇点水,说不定哪天就活过来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花。

十天后的傍晚,门被敲响了。不是家明那种有节奏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咚咚咚”,是又急又重的“砰砰”声,像要砸门。

我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开门一看,果然是家明。一个人来的,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没换鞋,直接踩进门,带进一股冷风。

“爸,那钱,到底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声音是压着的火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什么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了,借给你二姑应急了。”

“应急?”家明冷笑一声,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几乎戳到我眼前,“这是二姑朋友圈,昨天发的!她儿子,我那个好表弟,开着他新买的车,带着全家去温泉度假村!这是急等钱救命的样子?”

照片上,二姑一家笑得灿烂,背景是个挺高档的温泉酒店。表弟搂着个年轻姑娘,手腕上那块表,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生疼。

秦玉芬闻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珠:“家明来了?吃饭没……”

“妈,你别打岔!”家明烦躁地一挥手,眼睛还死死盯着我,“爸,你跟我说实话,那钱到底还在不在?是不是你们压根就不想借,编个谎话骗我?”

我感觉血往头上涌,嗓子发干:“家明,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二姑!”

“二姑?她就是个无底洞!”家明猛地提高音量,“爸,你醒醒吧!她家就是个填不满的坑!她儿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这次说是撞了人要赔钱,谁知道是不是又去赌了欠了高利贷,编个理由来骗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也火了,“那是你长辈!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长辈?长辈就能骗钱了?”家明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墙,那面墙上还挂着他小学得的奖状,“那是六十八万!不是六十八块!是我当初说好了要给你们换房子的钱!你们倒好,一声不吭,全借给一个外人!”

“什么叫外人?那是一家人!”秦玉芬插嘴,声音带着哭腔。

“一家人?”家明转向她,眼神里全是失望和愤怒,“妈,到现在你还分不清里外是吧?谁才跟你是一家人?是我,是婷婷,是你孙子小川!我们想换学区房,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孙子将来能上个好学校!你们呢?把棺材本掏给外人,让我们作难!”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这八十万缺口,我们看中的那套房子差点没抢到!婷婷跟她妈求了半天,她娘家才答应先垫上!我许家明,活到三十多岁,还要看丈母娘脸色借钱买房!我这脸往哪放!”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圈也红了。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会去跟丈母娘开口。家明从小就要强,读书、工作,没让我们操过心,也没跟谁低过头。我能想象他开口时有多难堪。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像在倒数什么。

秦玉芬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滴在围裙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看着儿子,他额头上有了细纹,头发也不像年轻时那么浓密了。他累了。我突然觉得,我们父子之间,不知什么时候,隔了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墙。

“家明,”我声音沙哑,“钱……爸会想办法。明年,明年存款到期,连本带利取出来,就还你们。”

“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家明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嘲讽,“去卖肾吗?还是指望我那个好表弟突然发财还钱?”

他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像是极度疲惫:“算了,爸,妈,钱是你们的,你们爱给谁给谁。以后你们的事,我不管了。我和婷婷的房子,我们自己想办法。你们……你们就守着那点钱,好好过日子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回头,也没说“再见”。

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秦玉芬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哭声压抑着,像受伤的动物。

我没去劝她。我也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窗外,天黑透了。对面的楼里,灯火通明,一家人影在窗前晃动,像是在吃饭。我们的屋子,又暗又冷。

那天之后,家明整整一个月没露面。电话也没有。

秦玉芬试着给他打过两次电话。一次,他接了,说忙,匆匆挂了。一次,没接,过了很久回了个信息:“在开会。”

她不敢再打了。每天就守着手机,等那一声永远不会主动响起的铃声。

家里没了那笔存款,像抽掉了主心骨。日子还得过,但过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去买菜,秦玉芬开始斤斤计较,为几毛钱跟小贩磨半天。她以前不这样。

我更怕接到亲戚的电话。尤其是二姑的。每次电话铃响,我心都跳到嗓子眼。怕她再来借钱,更怕她提还钱的事——我知道,才借出去没多久,她肯定还不上。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半个月后,二姑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借钱,是哭诉。说表弟开车跟人刮擦了,对方不好惹,要赔一大笔钱,不然就要让他“进去”。话里话外,还是难。

我支支吾吾,说家里实在拿不出了。二姑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哥,我就你这一个靠得住的亲戚了,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秦玉芬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她眼神里的东西,让我难受。

我觉得自己像个快要炸掉的气球。一边是儿子的不满和疏远,一边是妹妹的哭诉和索求,还有老伴那无声的、沉重的期待。我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我必须做点什么,证明那笔钱借得值,证明我们老两口还有用,不是儿子的累赘。

机会很快就来了。周末,家明终于肯带着婷婷和小川回来吃饭。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

秦玉芬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她做了家明最爱吃的红烧肘子,炖了几个小时,肉烂骨酥。小川的婴儿椅上,摆满了新买的玩具。

家明进门时,脸色还是淡淡的。婷婷倒是客气,叫了声“爸、妈”,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小川长大了一些,在婷婷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们。

吃饭的时候,气氛尴尬。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家明,最近工作怎么样?”

“就那样。”他头也不抬。

“小川快一岁了吧,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他打断我。

秦玉芬赶紧给家明夹了块肘子:“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家明“嗯”了一声,没动那块肉。

我憋着一股劲,终于忍不住,把话题引向了二姑:“前两天,你二姑打电话来了。”

家明夹菜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很冷。

我硬着头皮说下去,尽量让语气轻松:“她说,多亏了咱们那笔钱,解了燃眉之急。你表弟那事,总算平息了。她说了,等手头宽裕点,一定最先还咱们。还说……等小川过生日,要包个大红包。”

我努力让脸上堆起笑,看着家明和婷婷:“你看,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亲戚嘛,就是这样,互相帮衬……”

“爸!”家明猛地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极具威慑力。婷婷在桌下悄悄拉他袖子。

他甩开婷婷的手,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叫我回来吃饭,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说什么?说你把钱借给那种人,有多英明?说我们当初就不该想换房子?”家明的声音抖了起来,“在你心里,是不是我那个成天惹是生非的表弟,比您亲孙子还重要?”

“家明!你怎么越说越离谱!”秦玉芬急了。

“我离谱?”家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好,既然你们觉得二姑一家那么好,那么靠得住,那以后有什么事,就去找他们吧!”

他一把从婷婷怀里抱过小川,动作有些粗鲁。小川被吓到了,“哇”一声哭起来。

“家明!你干什么!吓着孩子了!”婷婷也站起来。

“走,回家!”家明抱着哭闹的孩子,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家明!饭还没吃完……”秦玉芬追过去,声音带着哭腔。

家明在门口停住,转过身,看着我们,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冰冷漠然:“爸,妈,以后没什么事,就不用叫我们回来了。你们……好自为之。”

门,再一次在我们面前重重关上。

比上一次更响,更决绝。

桌子上,红烧肘子还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那盘家明最爱吃的菜,他一口没动。

秦玉芬僵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然后慢慢蹲下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压抑哭声。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桌上那盘刺目的红烧肘子,像是对我最大的嘲讽。

我输了。输掉了儿子的理解,也输掉了这场仓促的、试图挽回颜面的“证明”。

屋里只剩下秦玉芬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小川被吓到时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奶味儿。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我看着窗外,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了。

这个冬天,好像特别难熬。

03

二姑来还钱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

她提了个黑色塑料袋,直接塞进我怀里,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哥,连本带利,十二万。你点点。”

塑料袋很沉,捏在手里沙沙响。

我没点,放在茶几上。秦玉芬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二姑,又把头缩了回去。自打借钱那事闹开,她对所有亲戚都淡淡的。

“怎么提前还了?”我问,“不是说两年吗?”

二姑搓着手,眼神躲闪:“家明没跟你说吗?他帮小军——就是我儿子,介绍了份好工作,在他们公司下属的物流点当主管。工资高,还稳定。小军现在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我愣了一下。家明从没提过。

“家明……安排的?”

“可不是嘛!”二姑嗓门亮起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讨好,“家明现在出息大了,说话好使。那边经理一听是家明介绍的,立马就收了。小军这个月表现好,还拿了奖金!哥,真是多亏了家明啊!”

她一口一个“家明”,叫得比我这当爹的还亲热。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儿子给表弟安排工作,我这个当爹的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他好像忘了,当初为了婷婷娘家一个远房亲戚想进他们公司,他还在饭桌上抱怨了半天,说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家明……挺帮忙的。”我干巴巴地说。

“何止是帮忙!是救了我们一家!”二姑说着,眼圈竟红了,“小军以前不争气,我和他爸愁得整宿睡不着。现在好了,工作体面,也谈了个正经女朋友。家明说了,等小军稳定下来,还能帮衬着在公司附近买个小房子……”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全是家明怎么好,怎么有本事,怎么把他们家的事当自己的事办。

我听着,心里那点硌硬感,慢慢发酵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点涩,有点空。

送走千恩万谢的二姑,我提着那袋钱走进卧室。秦玉芬正对着窗户发呆,手里拿着块抹布,却半天没动。

“钱还了。”我把袋子放在床上。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哦,还了就好。”

“是家明帮二姑家小军安排了工作,他们才有钱还的。”

秦玉芬的手停住了,慢慢转过身:“家明安排的?他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我也纳闷。”我叹了口气,“他跟咱俩,这半年说的话,加起来有十句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秦玉芬走过来,拿起那袋钱,掂了掂,又放下。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老许,你说家明他……是不是觉得,帮亲戚比帮咱俩容易?”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破了那层一直模糊的窗户纸。

一个多月后的周末,一大早,秦玉芬就催促我出门。她打听到,儿子家明所在的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大型超市,当天开业有促销活动。

“说不定能碰上他们呢?”她一边给我找出门的衣服,一边念叨,“小川奶粉该喝完了,要是碰上了,正好问问他们要什么牌子的,咱们买了送过去。”

我知道,她就是想找个由头,能“偶遇”儿子一家。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家明再没登过门,电话也极少。秦玉芬打过几次,要么没人接,要么说忙,匆匆挂断。

我们坐了近一小时公交车,才找到那家新超市。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秦玉芬的心思却不在商品上,眼睛不停在人群里搜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快中午时,我们提着买好的日用品和几样打折的蔬菜水果,走到超市出口的休息区。人挤人,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位。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儿童游乐区传来熟悉的笑声。

是孙子小川。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儿子家明和儿媳婷婷正带着小川在玩滑梯。小川穿着崭新的背带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家明在下面接着,婷婷拿着手机在旁边拍照,一家人其乐融融。

秦玉芬猛地站起来,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刚要挥手喊他们。

就在这时,另一拨人热热闹闹地迎了上去。是亲家母和她妹妹一家,提着大包小包,看样子也是来逛超市的。

“哎呀,宝贝外孙!玩得开心吗?”亲家母声音洪亮,一把抱起小川,亲了又亲。

“爸,妈,小姨,你们来啦!”婷婷笑着迎上去。

家明也赶紧打招呼,接过岳母手里的购物袋:“妈,你们逛完了?不是说好在餐厅等吗?”

“嗨,想着你们这边快结束了,就过来看看。小川,看外婆给你买什么了?大汽车!”亲家母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遥控车,小川兴奋地大叫。

两家人自然汇合到一起,说说笑笑,计划着接下来去哪家餐厅吃饭。亲家母的妹妹还摸了摸家明的肩膀,夸他:“家明最近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婷婷,可得给我们家明多补补!”

他们簇拥着,向不远处一家装潢考究的茶餐厅走去。全程,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十几米开外、穿着旧汗衫、提着廉价购物袋的我们。

秦玉芬举到半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点一点碎裂,剥落。她站在原地,像一棵突然被抽干水分的树。

我伸手拉她坐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我们看着那一家人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那扇玻璃门映出我们俩模糊的影子,和周围热闹的光鲜格格不入。

回去的公交车上,秦玉芬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我拎着那袋打折的蔬菜,感觉格外沉重。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超市那一幕,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 儿子对岳母一家那种自然的热络,和面对我们时的小心翼翼与疏离,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忽然想起一件事。大概两个月前,家明在电话里随口提过一句,说婷婷她爸——也就是我亲家公——心脏有点不舒服,想换个进口支架,但医保报销比例低,算下来自己要掏七八万。亲家母退休金不高,有点压力。

当时家明叹了口气,说:“爸,你说这老人看病,真是个大问题。婷婷为这事挺发愁的。”

我当时还安慰他,说现在医疗条件好了,总有办法,让他别太担心。

现在把这些碎片串起来:家明有能力、也愿意动用人情帮二姑家解决工作问题;他对岳父的病很上心;他和岳母一家相处融洽,宛如至亲……

那他为什么对我们老两口,对他亲爹亲妈的困境,却显得如此沉默和回避?

那笔六十多万的存款,是我们最后的依靠。他开口就要借八十万,我们没答应,后续他的反应是不是过于激烈了?

难道,在他心里,我们这边的“亲戚”分量,已经远远轻于岳母那边的“亲戚”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猛地一抽。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二姑儿子小军工作的那个物流点。那地方在城郊结合部,挺大,车来车往。我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树荫下站着。

中午休息时分,看到小军和几个同事穿着工装出来抽烟。他确实精神了不少,有说有笑。我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顺便问问工作情况,就看见一辆眼熟的白色SUV开过来,停在路边。

是家明的车。

小军立刻扔掉烟头,小跑过去。车窗摇下,家明递给他一个文件袋,又说了几句话,拍了拍他肩膀,样子很熟稔。小军不停点头,满脸感激。

家明的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阳光晒得我有点发晕。他看起来和小军关系很近,帮这个表弟安排工作、日常关照,显得那么自然而然。

对比他对我们的态度,这种“亲近”显得格外扎眼。

又过了几天,社区通知我们这些老旧小区的住户去办新的房产登记手续。我们租的房子没有房产证,但需要开租赁证明。排队时,碰到隔壁楼的老李,他儿子也住在那个新区。

老李唉声叹气:“唉,现在这些年轻人,心思活络得很。我儿子,昨天居然跟我商量,说想把我们现在这套老房子的户主名字,改成他和他媳妇的。说是什么……方便以后孙子落学区?我看哪,就是怕我们老糊涂了,把房子败了,或者……提前把财产抓在手里才安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含糊地应和了几句。

老李的话像颗种子,在我心里迅速发芽。难道家明当初那么急切地要那笔钱,除了买房,还有别的打算?或者,他对我们未来的养老,已经有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规划?

一个更深的疑点浮现出来:如果儿子真的开始在心理上把我们当成了需要“客气”、需要“防范”的远房亲戚,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秦玉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开始更频繁地擦拭家里那些老物件,尤其是家明小时候的奖状、照片,一擦就是半天。有时她会突然问我:“老许,你说家明是不是嫌咱们这儿又旧又乱,才不爱回来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天下午,我独自去了老同事下棋的公园。想散散心,却碰巧遇到了也住儿子家附近的退休老教师周老师。他正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发呆。

闲聊起来,说到儿女。周老师苦笑一声:“老许啊,不瞒你说,有时候我觉得,生儿子跟生女儿,真不一样。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儿子啊,娶了媳妇,就成了媳妇家的人啦。我现在去儿子家,就跟走亲戚似的,得提前预约,得带礼物,得看脸色,说话做事都得掂量着,生怕给人家添麻烦。那感觉……唉,不像个爹,倒像个客人。”

“像个客人”……“亲戚”……

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周老师的话,几乎精准地道出了我近期那种模糊不清、却又日益强烈的感受。

我再也忍不住,决定给家明打个电话。不为了质问,就想听听他的声音,随便聊点什么。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是在车上。

“爸?”家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匆忙,“有事吗?我正开车送小川去上早教课。”

“没事,没事。”我赶紧说,“就想问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还行,挺忙的。小川课快迟到了。爸,你要没事我先挂了,路上开车不方便。”

“好好,你注意安全。”我连忙说。

就在他要挂断的前一秒,我听到电话那头,孙子小川清脆又带着点撒娇的声音隐约传来:“爸爸,我们晚上去外婆家吃大餐吗?我想吃外婆做的红烧肉!”

接着是家明温和的回应,比刚才跟我说话时,语调柔软了八个度:“好,宝贝,我们晚上去外婆家。外婆早就准备好啦。”

然后,电话被利落地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

我握着手机,站在傍晚的风里,四周是遛弯的、下棋的、闲聊的退休老人,一片嘈杂。但我却觉得,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那句“去外婆家吃大餐”,和家明那自然而亲切的回应,像最后一块拼图,狠狠嵌进了我的脑海。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家明对二姑家的热心帮助,对岳父病情的关心,超市门口与岳母一家的亲密无间,以及对我们老两口日益明显的疏远和冷淡……

所有这些细节,此刻都清晰地指向一个我过去不愿深思、但现在却无法回避的可能性。

我慢慢走回家,脚步沉重。秦玉芬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很简单的一菜一汤。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放下锅铲走过来。

“怎么了,老许?出去一趟脸色这么难看?”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觉得千斤重。我看着老伴日渐浑浊却依旧带着关切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的声音问道:

“玉芬,你说……家明他,是不是早就把咱们……当亲戚了?”

秦玉芬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逐渐弥漫开来的、冰凉的寒意。

窗外,夜色渐浓。这个我们住了多年的、租来的家,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而寂静。

04

那晚的问题,秦玉芬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转身回到厨房,把火关小,对着锅里咕嘟的青菜豆腐汤发呆。过了很久,她才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声音飘忽得像烟:“别瞎想。家明是咱们儿子,骨肉连着筋呢。”

可我知道,她也开始想了。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墙角渗出的湿气,悄无声息地蔓延,怎么也捂不干。

第二天,秦玉芬起得特别早。她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家明小时候睡的折叠床前——那床现在堆满了杂物。她动手把杂物一样样搬开,露出积满灰尘的床板。

“你干嘛?”我问。

“收拾收拾。”她头也不抬,“万一……万一他们哪天回来住一晚呢?小川大了,这床还能用。”

她打来水,用力擦洗那张旧床。洗得手指发红,洗得床板露出原木的颜色。可我知道,家明他们不会回来住的。他们的新家有三个卧室,其中一个,据说是留给我们“随时来住”的客房。

但那个客房,我们只住过一次。床单太滑,枕头太高,卫生间的地砖凉得扎脚。住了两晚,我们都失眠。第三天一早,我们借口说社区要办老年证,得本人回去,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张擦得发亮的旧折叠床,最后又被杂物慢慢堆满。秦玉芬没再挪开它们。

日子还在过,但有些东西,像掌心的老茧,越磨越厚,也越磨越麻木。我和秦玉芬之间,话变得更少。关于儿子的话题,成了房间里看不见的裂缝,我们都小心地绕着走。

打破这种僵局的,是一个意外的电话。老家的堂弟许建军打来的,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直爽。

“建业哥!好消息!咱老家那一片,可能要规划了!听说要修一条什么城际快线,站口可能就设在咱们村东头!你那老宅的地基,还有旁边那两分自留地,这回可值钱啦!”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反应过来。老家那两间快塌了的土坯房,还有屋后长满荒草的地,在我记忆里早就淡得快没影了。父母去世后,我就很少回去。那地方偏僻,种不了什么,也卖不掉,一直荒着。

“建军,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村里都传开了,测量的人都来看过两回了。哥,你赶紧回来一趟,看看那房子和地,别到时候真规划了,你自己心里都没数。再说,这么多年没回了,也该回来看看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乱。秦玉芬看着我,眼里有询问。

“老家……可能遇上拆迁规划了。”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就那两间破房,几垄地,能值几个钱?”

“不知道。建军说得回来看看。”

“那就回去看看。”秦玉芬说完,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要不要……跟家明说一声?”

我犹豫了。照理说,这是大事,应该告诉儿子。可一想到之前要钱的风波,想到超市门口那刺眼的一幕,我心里就堵得慌。告诉他,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老两口又藏了家底?还是会热心帮忙张罗?

最终,我还是拨通了家明的电话。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像随口一提。

电话里,家明的反应让我捉摸不透。

他先是愣了一下:“老家?哦……那破地方啊。”然后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思考,“爸,这种传言多了,别太当真。现在经济形势一般,大规模基建没那么快。你们年纪大了,别听风就是雨,跑一趟挺折腾的。”

我说:“你建军叔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想着还是回去亲眼看看,心里踏实。”

“行吧,看看也行。”家明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就当回去散散心。不过爸,我跟你说,就算真有这事,里面门道也多得很。补偿标准、面积认定,复杂得很。你们不懂这些,别被人糊弄了。”

“那……要不你抽空,跟我们一块回去看看?你见识多。”我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家明似乎很忙:“我最近项目紧,真走不开。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看看情况,有什么具体的、确凿的消息,再跟我说。需要找什么人打听,或者后面真有什么手续要办,我再想办法。”

他的话,句句在理,挑不出毛病。可那种分寸感,那种“有事再说”的疏离,让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模糊的期待,又悄悄缩了回去。

“好,你先忙。”我说。

“嗯。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要是真看到什么确切的文件通知,拍个照发我看看。”

“知道了。”

放下电话,秦玉芬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小声问:“他怎么说?”

“忙,没空。让咱们先自己看。”我复述着,感觉嘴里发苦。

秦玉芬“哦”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行李,背影有些佝偻。

几天后,我和秦玉芬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车窗外,城市的高楼渐渐被农田和低矮的丘陵取代。越靠近老家,路越颠簸,风景也越荒凉。

秦玉芬靠窗坐着,一直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也揣着事。

堂弟建军在镇上车站接我们。几年不见,他老了很多,皮肤黝黑,但精神头十足。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把我们往村里拉。

路上,他果然提起了家明。

“建业哥,家明现在可是咱许家的出息人了!在城里当大经理了吧?上次小军那事,多亏了他!这小子,念旧情,肯帮忙,不忘本!”建军语气里满是赞叹,“这回你们老宅的事,要是家明能帮着出面,那肯定好办!他见过世面,认识的人多。”

我只是含糊地应着。

老家的景象比记忆中更破败。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我家那两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裂着大口子,院里荒草长得比人都高。屋后那两分地,更是早就认不出垄沟了。

堂弟指着村东头一片已经打了界桩的空地:“看,就在那边!听说车站就建那儿。咱们这一片,多半在辐射范围里。哥,你这老宅位置偏是偏了点,但连着地,加起来面积不小!”

他眼里放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补偿款。我和秦玉芬看着残破的老屋,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房子,早就没有“家”的样子了。

在堂弟家吃了顿简单的午饭,村里几个长辈和还留在村里的平辈听说我回来了,都过来坐。话题自然围绕着可能到来的规划,以及各家各户的儿女。

一个远房伯伯拉着我说:“建业啊,你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在城里站稳脚跟了。不像我家那小子,打工十年,也没混出个名堂。这以后我们老了,动不了了,可咋办?”

另一个婶子插话:“儿子有出息是好事,可也怕离得远,够不着啊。我闺女倒是嫁得近,可到底是人家的人了,婆婆家事多,也顾不过来咱多少。”

他们的话,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我心里那块早已不适的地方。

下午,堂弟带着我去村里打听消息。村支书是他表舅,说话实在。他说规划确实有风声,但具体范围、时间、补偿方案,都没定,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拖更久。让我们别急着动作,但也得心里有数。

“老许啊,”村支书抽着烟,看着我,“你这房子和地,权属清晰,是你爹妈留下的,你户口早年虽然迁走了,但东西是你的,没问题。不过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涉及到签字、办手续、领补偿,你可得掂量清楚。最好啊,让家里年轻人来弄,他们懂政策,脑子活。”

他说的“家里年轻人”,自然是指家明。

回去的车上,秦玉芬终于开口了,声音疲惫:“转了一圈,啥准信也没有。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至少知道有这么回事,房子地还在。”我说。

“在又怎么样?”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凉景色,“就算真赔了钱,几十万?一百万?在城里,够干嘛?够买厕所吗?够咱俩住养老院吗?”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现实就是如此骨感。这点可能的“意外之财”,在庞大的城市生活成本和未来的养老焦虑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再说,”秦玉芬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钱要是真来了,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我心里一震,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晚上,我们在镇上简陋的旅社住下。秦玉芬早早睡了,呼吸声很轻。我睡不着,走到外面狭窄的阳台上抽烟。镇上灯火稀疏,夜空却星河清晰,是城里看不到的景象。

手机响了,是家明。

“爸,到老家了吗?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关切了一些。

我把白天了解到的情况,不确定的规划,破败的老屋,村支书的话,都大概说了。

家明听得很仔细,中间问了好几个细节,比如界桩离老屋多远,村支书具体怎么说的,有没有看到任何红头文件。

听完后,他沉吟了一下:“爸,听起来还早,就是个意向。不过,未雨绸缪是对的。这样,你们拍几张老屋和地现在的清晰照片,还有周围环境的,多拍点。最好再录段视频,把村支书说的那些不确定的话也录上,留个记录。”

“录那个干嘛?”我不解。

“留着当证据啊!”家明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点教导的意味,“爸,这年头,空口无凭。万一以后真有什么纠纷,或者补偿标准上扯皮,这些都是原始依据。你跟妈年纪大了,这些细节不注意,容易吃亏。”

他的话让我有点不舒服,好像我们老糊涂了,什么都不懂,需要他手把手教怎么保护自己的“财产”。

“还有,”家明继续说,“回去后,你们把老宅的房产证、土地证找出来,仔细看看,保管好。这么多年了,别弄丢了。这些东西,关键时刻比什么都重要。”

“证……好像收在咱家那个老樟木箱子里,回头我找找。”我说。

“嗯,一定要收好。别随便给人看,也别跟太多亲戚说死了。”家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尤其是建军叔他们,热情归热情,但毕竟是外人。涉及利益的事,还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

“自家人”三个字,他咬得挺重。

可我心里却泛起一丝荒谬的凉意。他现在教导我如何防范“外人”,如何保管“证据”,规划着可能到来的“利益”。这种精明、审慎、有条不紊,和他对我们日常生活的疏于过问,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就好像,只有当事情涉及到“资产”和“利益”时,我们才重新被纳入了需要紧密沟通的“自家人”范畴。

“爸,你在听吗?”

“在听。”我深吸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也没压住心里的涩味。

“反正你们先照我说的做,收集好信息,保管好证件。后面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真要操作起来,里面程序复杂,你们别自己瞎弄,等我这边看看怎么弄合适。”家明最后总结道,语气里是一种稳操胜券的稳妥。

“知道了。”我挂断了电话。

夜风吹来,带着乡野的土腥味和凉意。我抬头看着陌生的星空,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儿子对我的关怀,似乎总与某种“实际事务”绑定在一起。买房缺钱,老宅可能拆迁……在这些事情上,他是“上心”的,是“负责”的,是运筹帷幄的。

而在那些没有实际利益关联的、琐碎的、关于情感和日常的维度里,比如我和秦玉芬会不会孤独,身体有什么小毛病,每天吃什么,为什么睡不着……他的频道,好像总是关闭的,或者信号极其微弱。

回到城里后,我和秦玉芬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 但有些变化,是内在的,缓慢的。

我们按照家明说的,翻箱倒柜找出了老宅泛黄、脆弱的房产证明和土地证,用塑料袋小心包好,锁进抽屉深处。也抽空把那些证件拍了照,存进手机。

但我们谁也没再主动给家明打电话,汇报这些“工作”的进展。

倒是家明,在这之后,主动打来电话的频率,比之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虽然每次话题,总是由小川的近况开头,但说着说着,总会“自然而然”地绕到老宅的事情上。

“爸,上次说的那些照片,拍好了吗?”

“爸,我有个同事,他家那边去年也征过地,听说里面补偿名目很多,有房屋补偿、地上附着物补偿、青苗费、搬迁费……咱们老家那边,要是真动,也得把这些问清楚。”

“爸,证件都收好了吧?千万保管好。”

他的叮嘱细致入微,透着关心。可这种关心,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看得见,却摸不着底下真正的温度。

秦玉芬有次听着我接完电话,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我心头一跳。她以前从不这样。

“问得真勤。”她说完,就拿着浇花壶去阳台了。

我知道,她也品出了那关心的滋味不对。

有一天,我和几个老工友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下棋。老张的儿子是做律师的,平时大家有点什么法律上的小疑问,都爱问他。

不知怎么,聊起了子女和父母财产的事。

老张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现在啊,这种事多了去了。好多子女,平时对父母不闻不问,电话都没一个。可一旦听说老人老房子可能要动,或者手里有点存款、退休金高点,立马就热络起来了,比谁都孝顺。为啥?怕财产旁落呗,或者想着怎么提前规划到自己名下。”

另一个老伙计叹气:“唉,养儿防老,防个屁!我看是防儿防老!还得防着他们算计你那点棺材本!”

大家哄笑,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无奈。

我没笑,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子,觉得那“帅”字格外刺眼。将帅被重重保护,也囚禁在九宫格里,动弹不得。

晚上回家,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家庭伦理剧。剧情俗套:老父亲病重,几个儿女不为治病操心,先为谁出钱、谁照顾、以后房产怎么分吵得不可开交。

秦玉芬盯着电视屏幕,眼神直勾勾的。广告时间,她突然幽幽地说:“老许,咱俩可得把身体养好。不能病,病了就成累赘了。要是瘫了傻了,怕是连个像样吵架、争财产的人都没有。”

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词汇如此贫乏。所有的语言,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我们像两艘逐渐驶入深水区的旧船,原本靠着“养育之恩”、“血脉亲情”这些缆绳与岸边(儿子)相连。可现在,风浪不大,缆绳却仿佛在慢慢风化、变细。我们不敢用力拉,怕它突然崩断;可看着它若即若离,心里又充满了无着无落的恐慌和寒意。

抽屉里,老宅的证件沉默地躺着。

儿子不时打来的、关于这些证件的电话,像一次次对那脆弱缆绳的轻微拉扯。

我们不知道,这拉扯是在加固,还是在加速它的磨损。

我们只是更紧地靠在一起,在租来的、日益老旧的房子里,守着彼此,也守着一种不敢言说的、日益清晰的预感。

冬天,真的来了。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哨音。

05

从老家回来后,日子像结了层薄冰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冻得结实,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老宅可能拆迁的消息,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发芽的种子,被我们埋在了心里最深的角落。谁都不提,却又谁都无法真正忘记。

秦玉芬变得更沉默了。她不再念叨儿子孙子,也不再期待电话铃声。大部分时间,她坐在阳台上,对着那几盆终于没救活的花的空盆发呆,或者拿着抹布,一遍遍擦拭早已纤尘不染的旧家具。她的动作缓慢、重复,带着一种无言的执拗,仿佛想从这些旧物里,擦出点过去的温度来。

家明的电话倒是规律起来,每周总有一两个。话题总有个固定的开头。

“爸,小川今天会背古诗了,我发视频给你看看。”

“妈,最近降温,你们注意加衣服,别感冒。”

开场白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然后便自然而然地滑向那个核心。

“对了,爸,老家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村里有没有再开会?”

“证件都收好了吧?可别随手乱放。”

“我打听了一下,像咱们家那种情况,宅基地和自留地是分开算补偿的,标准不一样。你们有机会,最好再去村里问问清楚,到底按什么面积算。”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清晰,有条理,甚至称得上耐心细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理财顾问,在为客户规划资产。只是这个“客户”,是他的亲生父母。

我总是含糊地应着,说“没新消息”,“收好了”,“有空再去问”。秦玉芬在一旁听着,有时会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是空的。

我能感觉到,儿子在等。等一个确切的消息,等那笔可能存在的“财富”浮出水面。他的关心,他的每周来电,像精准投放的饵料,等待着水面下的动静。

而我,在最初的酸涩和寒意之后,竟也生出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我冷眼旁观着他的“关心”,像看一场与我有关、却又隔着一层玻璃的表演。我甚至开始配合,在他问起时,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如同完成某项义务。

直到那个周末,儿子一家“突然”来访。

没有提前电话,敲门声响起时,我和秦玉芬都有些诧异。打开门,家明、婷婷,还有抱着小川的岳母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营养品。

“爸,妈,我们过来看看你们。”家明笑着说,侧身让抱着孩子的岳母先进来。

岳母穿得很讲究,呢子大衣,丝巾,头发烫得一丝不苟。她抱着小川,笑吟吟地和我们打招呼:“亲家公,亲家母,打扰啦。家明说好久没来看你们了,今天正好有空,非拉着我们一起来。”

“外婆,看,爷爷,奶奶!”小川已经一岁多,说话奶声奶气,指着我们。

秦玉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抱又不敢伸手,只是连声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小,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显得拥挤不堪。沙发不够坐,家明和婷婷坐了,岳母抱着小川坐了唯一一把好一点的扶手椅。我和秦玉芬搬了凳子坐在旁边。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岳母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某种本该更自然的家庭氛围。她熟练地指挥着:“婷婷,给亲家母倒杯热水。”“家明,把带来的橙子拿去洗洗,这橙子甜,维C多,老年人吃了好。”

家明和婷婷应声而动,在我们这个狭小的厨房里转悠,找水果刀,洗水果。他们动作有些生疏,显然不熟悉这里东西的摆放。

秦玉芬局促地想起身帮忙,被岳母轻轻按住:“亲家母,你坐着,让他们年轻人弄。你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话很体贴,可听在我耳朵里,却有种主人对客人的客气。

小川在岳母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墙上家明小时候的奖状,咿咿呀呀。岳母笑道:“哟,家明小时候还得过这么多奖状呢?真不错。小川,以后要向爸爸学习,也拿奖状贴满墙,贴在自己家的大墙上,好不好?”

“好!”小川响亮地回答。

家明洗好橙子端过来,切好,先递了一块给岳母,然后是婷婷,再递给我和秦玉芬。顺序自然流畅。

岳母尝了一口,点头:“嗯,是甜。亲家公,亲家母,你们也多吃点。老年人,营养要跟上。你们这房子……住着还习惯吧?就是小了点儿,潮不潮?”

“还行,习惯了。”我说。

“习惯就好。不过长远看,还是得有个自己的窝,踏实。”岳母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客厅,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家明他们也总惦记着你们。等以后条件再好点,肯定得给你们换个好地方。”

家明在一旁附和:“是啊,妈,你们别太省。该吃吃,该用用。”

话题不知不觉间,又被引向了“条件”和“以后”。秦玉芬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橙子,不说话。

坐了大概半小时,岳母看了看腕上精致的手表,站起身:“哎呀,时间不早了,小川下午还得去上音乐体验课呢。咱们别耽误孩子。”

家明和婷婷也跟着站起来。

秦玉芬急忙说:“这就走啊?吃了晚饭再走吧?我这就去做饭,很快的!”

“不了不了,亲家母,别忙活了。”岳母客气地婉拒,“课程都约好了,老师等着呢。孩子早期教育,可不能耽误。对吧,家明?”

家明点头:“对,妈,下次吧。下次提前说,我们留下来吃饭。”

没有下次了。我心里有个声音冷冷地说。像今天这样的“突然袭击”,大概就是他们能表现的、最大的“亲近”和“孝顺”了。

送他们到门口,岳母抱着小川,自然地站在中间。家明和婷婷站在她两侧。我和秦玉芬站在门内,像送别来访的客人。

“爷爷奶奶再见!”小川挥着小手。

“哎,再见,再见……”秦玉芬声音有点哑。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和笑语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刚才他们带来的、尚未散去的一点陌生的香水味和奶味。沙发上还有小川玩具掉落的细小饼干渣。

秦玉芬默默地走过去,用纸巾仔细地把饼干渣擦掉,又把几个橙子皮收进垃圾桶。她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话里话外,还是嫌咱们这儿小,破。”秦玉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带孩子来上课……多远跑过来,就为了坐这半小时。”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次“突然”的、拖家带口的来访,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巡视”或“展示”。展示他们的家庭圆满,展示孩子的可爱,展示岳母的权威与关怀,也顺便“亲眼看看”我们老两口的生活状况——以及,或许,评估一下那笔尚未确定的“潜在财产”所有者的生存环境。

它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将那条无形的鸿沟,勾勒得更加清晰、冰冷。

又过了些日子,一个普通的下午,我接到了社区打来的电话,通知我去领重阳节的慰问品,一桶油和一袋米。

排队领取时,碰到了住隔壁单元的老马。老马比我大几岁,独居,儿子在国外。他领了东西,却不急着走,拉着我到一边晒太阳,絮絮叨叨。

“老许啊,最近心里不踏实。”老马递给我一支烟,自己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搓着。

“怎么了?”

“我儿子,你知道的,在国外好多年了。以前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老马苦笑,“最近邪了门了,隔三差五就打过来,嘘寒问暖,问我血压怎么样,药按时吃了没,社区有没有什么新政策。”

“孩子关心你,好事啊。”我说。

“关心?”老马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开头我也以为是。可说着说着,他总要绕到我国内那张存折,还有这套老房子的产权上。拐弯抹角地问,有没有立遗嘱的打算,说国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