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之谜．千古哀伤（续集）文／许素田

爸爸之谜．千古哀伤（续集）

文／许素田

到了25岁才知道，爸爸已经于25年前在抗日战争中壮烈牺牲，我的心悲恸不已，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妈妈，怎样向她交待才好。我从二叔家出来，带着悲哀沉重的心情回到妈妈这边，虽然心乱如麻，眼睛也哭红了，但是仍然装出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晚上很晚了，妈妈已经上床躺下，我还迟迟不走，守在她的卧榻之旁。妈妈问我怎么啦，怎么还不休息，怎么看着不大高兴似的、那么没精神？我说：＂不是妈妈，我是常年在外，没能陪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今天就是想多陪你一会，让我好好地看看你。今天是有一些累，但是我还是想和你多说一会话。＂妈妈动情地说：＂小啊，你知道吗，妈妈想你都快想疯了，也想天天看到你啊。二十多年了，你爸爸还没回来，连一点音信也没有，看来没什么指望了。娘老了，不中用了，多亏你小卉妹妹陪了我这么多年，如今她也到了上学年龄，要回山西了。你要赶紧调回来，把媳妇也接来，妈妈就不孤单了，一切都有了！＂

听妈妈此时又提起爸爸，我心里猛地一震，一阵强烈酸楚又涌上心来，在我心中又泛起狂涛巨澜。我差一点喊出声来：＂妈妈，不要再傻了，不要再等了，他早已经离开我们了！＂同时泪水也涌上眼眶，差点儿就要流出来，但是我看着妈妈那善良无辜的削瘦面容，终究还是没有忍心让她承受这么沉重的打击和伤害。我把泪水憋在心里暗暗地流，惟恐流出来把妈妈的心灼伤，又恐怕妈妈发现我的失态，我随便拿过来一个旧课本装作读书，以掩饰内心的波动和彷徨，偶尔也东一句西一句地和她聊上几句，但是我的眼睛更多的是不断凝望着她，心中升腾起对她无比的尊崇、愧疚和怜爱。唉，这么多年，可怜的妈妈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她好苦、好悲哀！可怜的老人家哪里知道，早在25年前，她那日思夜盼的爱人已经安息于几千里外的异乡。而这么多年里，尽管她心里很憋屈很苦闷，但是从来也没听说她对任何人、说任何话抱怨过什么，只把一切埋在心里。妈妈是一个平凡的人，但有一颗伟大的心！

＂她是那样纯正善良，我什么都不能告诉她，不能让妈妈心中那一点希望之光泯灭，我要让她的心中永远存有希望和光明！＂我在心中暗暗嘱咐着自己。

但是这件事却成了我本身的揪心之痛、成了我余生永远的哀伤，特别愈是年老，这种哀伤愈是刻骨铭心，每每想起来都有一种想要痛哭一场的感觉。认真说起来，爸爸的事情是整个家庭的致命失误，一失误成了千古之恨！这失误是多么地让人痛惜！

妈妈安详地侧躺在床上，慈爱地望着我。她的面容仍然是那样美丽端庄，面庞柔美而清秀，眼神明沏而刚强。这无比亲切熟悉的面容，我从孩童时起，就无数次地瞻仰过，她是我的太阳、我的温暖、我的希望、我的依托、我的力量！今天，这个面容更是特别的美好，在我心中如同圣母一样！

她老了！虽然这时她仅有47岁，但是头上已有近半白发，脸上也已布满皱纹，那是半世沧桑的印记，是为我呕心沥血的痕迹，这反倒让她显得更加高洁美丽。可怜的妈妈，伟大的妈妈。你把整个身心都扑在了我的身上，你为我吃了太多的苦。你忘掉过去的一切吧，儿子一定会好好报答你，搀扶你度好后半世的人生时光！

夜深了，在母亲一再的催促下，我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想着白天的这件事情，感情的洪水又如破闸一样奔涌而出，心中的酸楚一浪接着一浪地猛烈翻涌激荡。想着那个躺在河南荒野上的19岁的爸爸英魂：你生前孤身在外的日子里，是不是也刻骨铭心地思念过你那年轻的爱妻和幼小的儿郎？你现在的灵魂回来了吗，在冥冥之中是否也在眷顾我们？你是否也有托梦，给那矢志不渝一心等你归来的贤妻良母？你可知道她为你育儿嗣后有多么艰辛？⋯这一夜，我都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任由那热泪横流满面、湿透枕巾，但又不敢出声，不敢让妈妈听到我的悲伤。这是我一生中最难忘记的一个悲情之夜。

1972年初，我终于调回了家乡，实现了妈妈的心愿。同时，我的妻子于桂连也从娘家回来，全家团圆了，从此妈妈不再孤单和悲伤。我在外面学校里教书，妻子在村里种着几亩农田，并且兼任着大队卫生室的赤脚医生工作，两个人都很忙，还是不能很好地守着妈妈，但是妈妈的生活却是空前的充实和舒心了。十几年间，我们有了四个女儿，全靠妈妈一个个擦屎把尿，抱着看着，疼着养着，教着训着，把她们都拉扯长大；俗话说＂家务不轻，累死无功＂，但也都是妈妈承担下来，喂猪养鸡，烧水做饭，妈妈整天都闲不住了，但她也甘愿如此忙碌。阖家团圆让她脱离了孤苦忧思的苦海，给了她无比强大的精神力量。从我1972年妈妈49岁那年调回家乡起，妈妈这种勤劳爱动的生活状态，持续了将近25年，这也是她一生中最愉悦的一段时光。

这种忙碌但却愉快的生活，大大冲淡了妈妈对爸爸的思念，尽管内心的隐痛不可能完全散去，但起码在外观上，低沉悲郁的精神阴影已不太显现。村里偶尔有年长一些的大娘大婶和她敍起家常，说起我爸爸的事情，大家都由衷地感到痛惜，妈妈却已经坦然想开，她说：＂听天由命吧，看来那傻牛八成是回不来了。回来是喜，不回来也不愁了，有这儿孙满堂、媳贤儿孝的，我还求什么呢？也算熬得值了，很知足了。＂

妈妈是最知感恩的人，对于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都念念不忘，都会想法报答他们，还经常教育我们也要这样做。1986年，妈妈63岁了。卢洪叔叔的小孙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保姆，守荣婶子想起妈妈当年的好处，便邀妈妈去济南，帮她们照管孙子几天，妈妈欣然前往。到济南后，卢叔全家并没有把她当作保姆，而是看作近亲，守荣婶子仍以姊妹对待。平日里，婶子亲自帮她梳洗起居，与她聊天，带她游玩，二人仍如当年那样亲密无间。在济南待了两个多月，妈妈精心照管好了小孙子，了却了一份报恩的心愿，她非常高兴。

在村里，妈妈是有名的巧媳妇，针线活计都是一流高手，村里差不多的人家都来找过她裁做衣服、剪制鞋样、纳做童鞋等等，她都有求必应，妈妈的思想就是：这么多年来村里的乡亲们待我们那么好，一定要倾心尽力地为大家做点什么作以补偿；我妻子也是这样，她在卫生室里忙活，整天也不管黑天白日，总是风雨无阻地去出诊，给社员们免费治疗，服药推拿、输液打针，精诚服务、随叫随到，村里几乎每一家都有她的脚印。有的乡亲感动地说：＂这一家人是真好！这婆媳两个就像菩萨一样行好为善，老天爷应该报答报答这一家子，叫那可怜的大好人保生回来团圆，那才是天遂人愿了呢！＂但是这些好心人哪里知道：那可怜的大好人，是永远永远也不能回来团圆了。

说妈妈根本不惦记爸爸了吧，那可不是。到了晚年之后，每当逢年过节，妈妈都会让我们给爸爸点纸烧香，并且专门用上一副碗盘，给爸爸供上几个水饺和花糕、肉菜等一些供品，进行虔诚的祈祷。我明白，妈妈的念想还在，但她心里似乎也清楚：爸爸今生可能是永远回不来了。只是没有人告诉她真实的消息，想给老人家留一点极其渺茫的盼头罢了。有一次，我不经意间笑着说了几句：＂妈妈，再等等吧，我从网上看到不少这样真实的事，都是说夫妻分别了几十年又团聚的，说不定好运也会来到我们头上。＂听我这样说，妈妈摇摇头笑一笑说：＂别骗我了，难呢，那傻牛怕是回不来了。＂

1999年，我退休了。那一年我54岁，老妈76岁。之所以我要提前退休，一是出于我个人身体的原因，心脏状况不佳、腰腿不好，更主要的是想在家多陪伴和照料妈妈，妈妈那时动脉硬化已经相当严重，出现了脑梗的症状，语言表达经常失准，精神状态也不行了，整天待在家里非常孤单，于是我决然退了。我退休后，曾经被一所私立学校聘为教务顾问，去了不几天，回家来却看见老妈自己在难过，脸上挂満了泪痕。我问妈妈怎么了，她招呼我过来，坐在她身旁，握着我的手说：＂小啊，能不去吗？我一个人在家，心里太难受了。你别去了，陪陪我吧，我的日子不多了，就想守着你。行吗？＂我马上回答说：＂行、行、行！妈妈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了，天天在家守着你。＂妈妈欣慰地笑了。从那以后，一直到三年后妈妈去世，我就一直待在家里守着她，给她梳头洗脸、洗脚擦身、捶背按腰，操持点她最爱吃的饭菜，讲一些简单通俗的小故事给她听⋯，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我幼年时候母子相依的那个时光，不过这一次換成我来伺候她老人家了。这三年间，妈妈心态一直很好，精神很愉快，也从来没说过哪里有什么不舒服，直到去世那一刻，她的面容都是那么从容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平日里，我们绝口不谈我爸爸的事情，即使在她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我也始终没有向她揭开那个57年前精心为她编织的弥天大谎的真相。在这个事上，老人也已经屏神静气，似乎丢掉了一切幻想。只是有一天夜里，她大概是从睡梦中惊醒，高声向我喊道：＂小啊，过来。你看，好大的一个黄牛，跑到屋里来了。又要吃饭又要喝水。模样还是那个傻样，就是老了。呀，这牛，你怎么还知道回来呀！⋯＂我知道，妈妈在说梦话呢。稍顷，我看到她醒过来了，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接着她苦笑了一笑说：＂唉呀，又做梦了，净是胡思乱想啊。＂我握着老妈的手，拍拍她的胸口，轻轻地说：＂妈妈，有我在这里呢，我们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想，你好好睡吧。＂然后，我自己又回到卧室，去默默难过了一场，我知道，老妈的潜意识里，还是在惦记着爸爸，这正是坚守了一生的挚爱和愿想！

2002年农历八月初三日，我的老妈因心脑血管疾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享年79岁。最后时刻，她是在我给她洗手净面之后，嘴角朝我微微一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然后翻身向里，寿终内寝、含笑九泉的。也许是感到此生无愧无悔，她的遗容极其坦然安详，就像甜甜地进入了梦乡。我失去了一个最亲我、疼我的人，心中悲痛欲绝。忍着天大的悲伤，我给爸爸书写了一个灵牌神位，然后和妈妈的灵灰合葬。我确信，爸爸的灵魂早就回来了，他和妈妈已经团聚，正在重新享受年轻时期那恩爱幸福的时光。现在，妈妈离开我们，将近24年了，我们家已经繁衍成一个18口人的大家庭，四世同堂，阖家安康，儿孙们都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学习环境，成就灿烂光亮。我相信善恶有报，这是爸爸妈妈苦难传奇的人生历程，给我们积下的阴德，福泽了我们全家；我相信这是爸爸妈妈的英灵不息，冥冥之中在暗暗护佑，帮我们度过了种种难关和风浪。

爸妈留下无价宝，光辉照儿向前方！前辈们做人的崇高品质就是无价之宝，是我们全家人美德的根源和精神指向，给全家传下了善良正直的良好基因，传下了勤劳刻苦的奋进力量。是他们为全家树立了美好的家风，从而给我们打造了今日的家兴人旺。

看！那24年前埋下的葬亲哀杖，已经长成了二人合抱的参天大树，巨大的柳荫给安息的老人们遮风挡雨、避暑乘凉，绿壮柔美的柳枝在温和轻风的吹拂中愉快地自由摇曳，就像是为我的爸妈跳舞歌唱。墓前翠松青葱、花木繁盛，为爸妈送去清幽和馨香。爸爸妈妈，你们苦难了一生、委屈了一生，现在终于可以欢聚一堂瞑目安息了。你们的儿孙后代永远忘不了你们苦心养育的恩德，永远忘不了那千古不绝的痛苦哀伤！你们伟大传奇的人生故事，将作为一座丰碑，永远矗立在一代又一代儿孙们的心上！

（全文完．谢谢浏览！祝读者朋友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2026年元月写于山东定陶古城

作者简介：

许素田，1945年生，山东菏泽市定陶区人，1962年考入山东大学数学系，1968年文革中毕业，被分配到山东莱阳姜疃高中任教，后调回定陶一中任教务处副主任兼任高三数学，因在学校教学和全县师资培训等教育活动中成绩卓著，而成为市县骨干名师，曾任菏泽地区数学会理事和定陶县数学会副理事长、定陶县科协委员。1988年因业绩出众而被破格申报，评定为山东省第一批高级数学教师，1999年退休。作者自幼喜欢读书、酷爱文学，喜欢写作，时有作品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