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要蒸馒头了,想起奶奶妈妈蒸的馒头,藏着儿时的年味

发布时间:2026-01-29 07:23  浏览量:1

俗话说,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是提醒你,忙年的日子到了。

忙年,是真的“忙”,大扫除——把家里所有的棚顶,墙壁,包括清洗被褥等等,厨房锅碗瓢盆……都算是大工程,其中还有一项大工程——蒸馒头。

东北主要是面食,平日也是馒头多,但过年蒸馒头 ,和平日不一样,很有讲究的,从发面到成品,是一系列的“工程”----发面要打面酵子,不像一般蒸馒头直接发面,做的时候,要整出许多的花样,所以面一定要硬,硬的比石头软点,这样做出来的各种东西不坍塌,逼真,形象。打面酵子的时候,我会加点牛奶,或是鸡蛋,或是猪大油,再倒点白糖,这样蒸出来的馒头又萱又软,带着麦香和植物的棉甜。打面酵子像厚浆糊,发开后对上生面,一劲的揉,有时一盆面要揉一天(太硬,揉不动),直到面团不裂,用手指按一下没有坑为止。那可是个体力活,一般男人还用不上,他们一是不会,二是没耐心,就是吃的时候看好吃不好吃。这样的馒头蒸出来香,淡淡的面甜味,一层层的,雪白。

面揉好后,开始了年的讲究----要有石榴,猪头,宝葫芦,元宝,鱼,刺猬,圣虫等等。当然,枣馒头是基本的----还要做个“步步高”,就是用枣一层一层的在面上形成一座山,步步登高。记得小时候在二姨家,见识过一座用面蒸的元宝山,整个大锅就一个大馒头,用红红的大枣绕“山”盘上去,如一条用元宝组成的小路,山顶做了一个大元宝形状,中间插上一个特大的红枣……二姨说,这叫元宝山,象征着富裕,富足,红火……那时候,我最喜欢过年蒸馒头了,其实说白了,就是把蒸馒头当成一种游戏了,做成一样自己喜欢的样式,好比完成了一件作品,很有成就感。

小时候,忙年的,更多是奶奶和妈妈。进入腊月,大扫除,该洗的,该拆的,该擦的……腊月二十八,天还黑着,院子里的冻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东屋的灯先亮了,接着是母亲轻手轻脚穿过院子的脚步声,然后是奶奶轻手轻脚的来到灶台。

酵子是昨夜就发好的。借着昏黄的灯光,陶盆里隆起一座圆润的雪山,表面裂开蛛网般细密的纹路。母亲伸出食指,在顶上轻轻一戳——那“雪山”便温柔地塌陷下去,随即又缓缓回升,留下一个光滑的小坑,像醒来时懒懒的呵欠。

“发得正好。”奶奶说,呵出一团白气……

面粉像初雪洒在案板上。母亲先在盆里怼上生面,揉到一定程度,就把一大团面分成两半,奶奶一半,母亲一半——揉。继续怼上生面揉。揉一会,喘一会,奶奶还会拿擀面杖压——我们叫杠子面。一下子揉了好几个小时……天大亮了,太阳老高了,母亲把酵头揪成小块埋进新面里,和奶奶又开始揉,揉面的声音厚实而绵长,是面团与案板深沉的低语。渐渐地,她们的额角渗出细汗,手臂与腰身形成一种古老的、优美的弧度——那是在这片土地上重复了千年的弧度。面团在她们掌下越来越亮,越来越柔顺,最后成为一个光洁的、温润的椭圆,像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父亲搬来柴火。干燥的豆秸在灶膛里毕剥作响,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每道皱纹都染成温暖的橘色。蒸汽最先是从笼屉边缘渗出来的,丝丝缕缕,试探般袅袅上升。渐渐地,它们大胆起来,汇成乳白的云团,厨房里雾气缭绕,人影在云中浮动,说话声也变得湿润绵软。

我小,睡觉轻,往往自己跑出来,踮脚往锅里看,奶奶就会轻轻按住我的肩:“别说话,馒头正在长呢。”

果然,在那片白茫茫的深处,馒头们正经历着神奇的变化——它们一点点地、害羞地膨胀起来,彼此依偎,又各自饱满。锅盖的缝隙里,麦子最原始的香气混着柴火的暖意,一点点渗出。那是被土地孕育过的、被阳光照耀过的、被雨水亲吻过的香气,此刻被唤醒,在蒸汽中舒展成最朴素而丰饶的形态。

掀开笼盖的刹那,雾气轰然而上。待白纱散去,一笼笼馒头赫然眼前:喧腾、洁白、圆满,每一个都微微发着光,像是把一整年的阳光都收藏在了身体里。母亲用筷子蘸了胭脂红,在顶尖轻轻一点——于是所有的白都有了方向,所有的圆满都有了中心。

年味,在这一刻具象了。它不是虚无的“气氛”,而是掌心托着的这份温热与踏实,是牙齿陷入柔软面团的瞬间,麦芽糖般的甘甜在舌尖缓缓化开。蒸汽蒙上窗玻璃,屋外是腊月的严寒,屋内却是蓬松的、发着酵的春天。父亲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热气扑了他满脸。那断面如云絮般绵密,藏着无数细小的、呼吸过的孔洞。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屋里不点灯了,馒头在盖帘上晾成一片白色的帆。我知道,从初一到十五,它们将出现在每一餐的饭桌上,出现在走亲戚的竹篮里,出现在祭祖的供盘中。它们是圆的,像满月,像轮回,像所有终将团圆的愿望。

而母亲已经开始揉第二团面了。阳光爬上窗棂,照着她沾满面粉的围裙,照着一屋子缓缓游动的、带着甜味的白汽。馒头在笼屉里继续生长着,和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年一起,静静地、笃定地,发着光。

东北女孩,从小就被教育,要会女红,结婚有了孩子,对过年的馒头就更讲究了,也更热情了。我一般在腊月二十六就动手,一连蒸3天,因为我们是蒸锅,不是大锅,一锅只能蒸三四个。三天,能吃到正月十五或是更久一些。女儿稍大些,她们会和我一起动手,这也是她们热情高涨的时刻----自己把手洗干净,早早坐在那里,等我把面揉好,然后一人一大块,自己爱做什么做什么,她们会模仿我,也会自己创新(出锅的时候先拿自己做的馒头吃),很兴奋。用面做形状时,也有许多的讲究,比如凡是戴眼睛的,一定不能瞎,要用绿豆,或是枣骨替代,石榴花心要点上红点,凡是带叶的带心的,中间都要点上红点,馒头有的还印上福字----刺猬放在水缸上——有水;鱼放在窗台上——年年有余;元宝宝葫芦放在柜子上——金银财宝满柜子;圣虫放在面缸里——粮食满仓----这些都是有寓意的----不缺水,年年有余,发财,有粮食----很热闹。

曾几时,这些热闹的讲究淡了----现在生活好了,物品丰富了,人也懒了,不再自己动手了,买现成的了,而且形状更逼真,花样更多了,可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是什么?后来想,就是缺了忙年的味道,缺了自己累自己的味道,还有那种和孩子们一起做馒头的温馨,幸福盼年的味道了----还有比巧手的自豪味道了----也许就像有人说的那样,孩子的眼光和成年人的眼光看年不一样了,我还是想那些年的年,想那些年过年的年味----真实,忙道,甜蜜,企盼----这是我们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传统,也是我们特有的生活乐趣。现在,再也没有学着奶奶的话“别说话,馒头正在长呢”的温馨了——奶奶妈妈早已作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