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面是妈妈的味道,是归途的味道
发布时间:2026-01-30 10:02 浏览量:3
2025年的冬天,北方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张大山开着他那辆半旧的蓝色货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已经颠簸了整整十个小时。车载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播放着过时的情歌,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今年四十二岁,皮肤黝黑,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那是常年跑长途留下的印记。这一趟货很急,货主催得紧,他不得不连夜赶路。此刻,油箱见底,胃里也空得发慌,导航显示前方有一个叫“望儿岭”的小村庄。
“望儿岭……”张大山喃喃自语,这个名字让他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仿佛有一根埋藏已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一定是太累了。
车子驶进村子时,已是深夜十一点。村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张大山把车停在村口,裹紧了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他得找户人家,讨口热水,最好能买碗热乎的面条。
村子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张大山走到一户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院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大娘,我是过路的司机,车没油了,人也饿得慌,能不能讨碗饭吃?我给钱。”张大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
门“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她上下打量着张大山,看到他冻得通红的鼻子和疲惫的神情,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外面冷。”老太太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炉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久违的柴火味弥漫在空气中,让张大山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坐吧,我给你下碗面。”老太太说着,颤巍巍地走向厨房。
张大山坐在小马扎上,烤着火,打量着这个家。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笑得灿烂,鼻子上似乎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张大山的心又是一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很快,老太太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走了出来。面条宽厚,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最特别的是,一股浓郁的蒜香味扑鼻而来。
“家里没啥好东西,就这手擀面,你将就吃。”老太太把面放在他面前。
张大山确实饿极了,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面条劲道,汤味鲜美。当他吃到一口带着浓郁蒜香的卤子时,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情,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含糊不清却又无比激动地说:“这……这味道……大娘,您这卤子是用蒜爆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我们这儿的土法子,蒜瓣拍碎了用热油爆香,再浇到汤里。”
张大山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开始颤抖:“几十年了……我几十年没吃过这个味道了。小时候,我妈……我妈就爱这么给我做面。后来……后来我被拐走了,就再也没吃到过……”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进面碗里。那不仅仅是一口面的味道,那是他整个失落的童年,是母亲怀抱的温度,是家。
老太太手里的抹布“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死死地盯着张大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老太太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张大山的鼻子,“你鼻子上……是不是有块胎记?”
张大山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鼻子右侧那块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的胎记。这块胎记伴随了他一生,也是他被拐时最明显的特征。
“有……有啊。”他茫然地回答。
老太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向前两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颤抖着,轻轻地拉开了张大山厚重衣领的一角。
衣领下,锁骨上方,一块月牙形的疤痕露了出来。那是张大山小时候顽皮,从树上摔下来被树枝划伤的,当时流了很多血,缝了好几针。
看到那块疤痕的瞬间,老太太的眼泪决堤而出。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里积攒了三十八年的绝望、思念和等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儿啊——!我的儿啊——!”
老太太一把抱住张大山,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仿佛要把这失散多年的骨肉重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张大山整个人都懵了。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老太太抱着,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老太太的哭声穿透耳膜,直到那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脖颈,直到那股血脉相连的悸动从心脏最深处涌起……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鼻子上那块胎记,和他的一模一样。
“妈……?”他试探着,发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音节。
“是我!是我啊!狗娃!我的狗娃啊!”老太太哭喊着,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一夜,炉火一直烧得很旺。
老太太,不,张大山失散三十八年的母亲,王秀兰,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当年的噩梦。
那是1987年的夏天,四岁的张大山(小名狗娃)在村口玩耍,王秀兰回家拿个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从此,这个家就塌了。丈夫因为自责和寻找孩子,积劳成疾,几年前已经去世。临终前,他拉着王秀兰的手说:“秀兰,一定要等儿子回来,告诉他,爸对不起他……”
王秀兰没有再嫁,也没有离开这个叫“望儿岭”的村子。她守着这几间老屋,守着那张照片,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她怕儿子哪天回来了,找不到家。她每天都会做手擀面,用蒜爆卤,因为那是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王秀兰泣不成声,“我每天晚上都听着门外的动静,就怕错过了你敲门的声音。”
张大山听着母亲的讲述,早已泪流满面。他被拐卖到了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养父母对他不算差,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他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却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他跑大车,走南闯北,潜意识里,何尝不是在寻找那个模糊的、叫做“家”的地方?
没想到,命运竟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让他敲开了自己亲生母亲的门。
“妈,我回来了。”张大山紧紧抱住母亲瘦弱的肩膀,仿佛要把这三十八年的分离都补回来,“我再也不走了。”
第二天,张大山把货车停在了老屋门口。他给货主打了电话,赔了违约金,取消了那趟长途。
他带着母亲去镇上买了新衣服,给父亲上了坟。在父亲的坟前,张大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爸,我回来了,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
王秀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是三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笑容。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老屋里,张大山笨拙地帮着母亲和面,王秀兰在一旁耐心地教他:“水要一点点加,面要揉得光光的……”
锅里,蒜瓣在热油中爆出诱人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是归途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走多久,都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一碗面,一生情。命运兜兜转转,那个被拐的孩子,终于在一碗妈妈的面里,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