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所有人都说苏晚意疯了 放着豪门太子爷不要 偏要作天作地闹分手 下

发布时间:2026-02-01 00:00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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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苏晚意的老家在北方一个三线工业城市。她赶到医院时,妈妈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带着氧气面罩,睡着了。姨妈守在旁边,眼睛红肿。

主治医生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把苏晚意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你母亲的情况很不乐观。冠状动脉有多处严重狭窄,特别是这根主干,堵塞超过了90%,随时有心肌梗死甚至猝死的风险。必须尽快进行冠状动脉搭桥手术。”

“手术……成功率多少?费用大概需要多少?”苏晚意声音干涩。

“手术本身技术很成熟,成功率在95%以上。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你母亲年纪偏大,基础病也有,术后恢复是关键。”医生推了推眼镜,“费用方面,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概需要三十到四十万,这还不包括术后康复和后续药物的费用。”

三十到四十万。苏晚意眼前一黑,扶住了桌沿。

“医生,能不能……先用药保守治疗?我……我需要时间筹钱。”她艰难地开口。

医生不赞同地摇头:“保守治疗风险极高,就像抱着一个不定时炸弹。我建议,最迟一周内必须手术。你们家属尽快决定。”

一周。三十万。

苏晚意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没有让自己滑倒。姨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眼泪又掉下来:“晚意,怎么办啊?你姨父那边……只能凑出五万。其他亲戚,我也问了一圈,最多还能再借两三万……”

加起来,不到十万。缺口还有二十多万。

“姨妈,别急,我来想办法。”苏晚意反握住姨妈粗糙的手,声音尽量显得镇定,“您先回去休息,今晚我在这里陪床。”

送走姨妈,苏晚意回到病房,坐在妈妈床边的椅子上。妈妈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她轻轻握住妈妈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那手有些凉,皮肤松弛,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这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了。爸爸去世得早,是妈妈一个人,靠着微薄的工资和做些零活,把她供到大学毕业。妈妈总是说:“晚意,妈没什么本事,只能靠你自己争气。” 所以她一直努力,想早点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可还没等她真正有能力,妈妈就病倒了。

钱。她需要钱。

沈茵的电话打了过来,她已经从苏晚意匆忙的留言里知道了情况。“晚意,我刚把我卡里能动的钱都转给你了,八万,你先拿着。我再找我爸妈和我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凑点。”

“茵茵,谢谢你……”苏晚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说什么傻话!阿姨要紧!”沈茵急道,“还差多少?你别硬扛,我们一起想办法!”

“还差很多……”苏晚意哽咽。

挂了电话,看着沈茵转来的八万,加上自己手里的和姨妈能凑的,勉强接近二十万。还有至少十几万的缺口。

她翻着手机通讯录,那些许久不联系的同学、前同事……她知道,借到钱的希望渺茫,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妈妈醒了片刻,看到她在,虚弱地笑了笑,又睡了过去。

苏晚意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城市稀疏的灯火。寒冷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她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被她置顶却又刻意忽略的名字上——顾言深。

他的号码,她早已熟记于心,即使删除了联系人,也忘不掉。

只要拨通这个电话,钱的问题或许就能立刻解决。以顾言深的性格,甚至可能会安排最好的医院和专家。

尊严和妈妈的命,哪个更重要?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她想起梁雅茹递来的支票,想起自己当时掷地有声的拒绝。如果现在回头,岂不是自打耳光?可如果不回头……她不敢想象失去妈妈的后果。

不,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她还可以通过网络筹款平台,虽然时间紧迫,但也许……她还可以卖掉老家的房子,那是妈妈名下唯一的财产,虽然旧,地段也一般,但应该能值些钱,只是短时间内很难找到买家,而且卖了房子,妈妈术后去哪里休养?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交战,头痛欲裂。

最终,她颤抖着手指,没有拨出那个电话。而是点开了某个大型网络筹款平台的APP,开始填写资料。她写得很详细,附上了妈妈的诊断证明和医院照片。在筹款目标金额上,她犹豫了一下,填了二十万。

她知道,这很难,尤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但这是她能想到的,保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方式。

链接生成后,她发给了沈茵,拜托她帮忙转发扩散。然后,她自己也在久未登录的微信朋友圈和微博(用的小号)发了出去,字字恳切。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般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冰凉的瓷砖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寒意。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为妈妈的病,为生活的重压,也为那个在绝境中仍然挣扎着、不肯向命运和那个男人低头的、遍体鳞伤的自己。

12

筹款链接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刚开始的几小时,只有沈茵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同学捐款转发,金额加起来不过几千块。苏晚意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页面,看着缓慢增长的数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医生给的期限越来越近。姨妈又凑了两万送来,加上之前的,手头能动用的钱刚过二十万。还差至少十万。

妈妈的情况在第三天出现了波动,血压不稳,医生加强了用药,并再次催促家属尽快决定手术。

苏晚意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整夜整夜睡不着,守在妈妈床边,眼睛熬得通红。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那么清高,拒绝梁雅茹的支票?哪怕那是侮辱,至少能救妈妈的命。

第四天下午,事情出现了转机。筹款链接不知被哪个大V转发,捐款数额开始快速增长,一万,两万,五万……留言区也多了很多陌生的鼓励和祝福。

苏晚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按照这个速度,也许……来得及。

然而,傍晚时分,增长的速度又慢了下来,最终停留在二十八万左右,距离目标还有距离。而且,平台筹款需要时间审核和提现,就算筹满,钱也不能立刻到账。

就在她几乎绝望,颤抖着手再次点开通讯录,目光死死盯着“顾言深”三个字,心理防线即将崩溃时,护士长走了进来。

“苏晚意是吗?你母亲的住院账户上,刚刚收到一笔匿名捐款,五十万。”护士长递给她一张缴费单,“缴费人没留名字,只说是……一位故人。”

五十万?匿名?故人?

苏晚意愣住了,接过缴费单。款项来源显示是银行转账,汇款人信息被隐藏了。

是谁?沈茵?不可能,她拿不出这么多。其他亲戚朋友更不可能。难道是……顾言深?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如果是他,他怎么会知道妈妈生病?还如此及时地打来钱?他一直在关注她?梁雅茹知道吗?

心里乱成一团,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妈妈的手术费解决了。她强压下翻涌的思绪,立刻找到主治医生,敲定了手术时间——两天后。

“谢谢您,医生。”苏晚意深深鞠躬。

“快去准备吧,好好陪陪病人,让她保持情绪稳定。”医生叮嘱。

回到病房,妈妈醒着,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焦虑缓解,轻声问:“晚意,钱……是不是有着落了?你别太为难自己……”

苏晚意握住妈妈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妈,您别操心,钱筹到了。您就安心准备手术,一切都会好的。”

妈妈看着她消瘦憔悴的脸,眼眶湿润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安顿好妈妈睡下,苏晚意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楼梯间。这里没人。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只有三个字:“是你吗?”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

短信发出后,石沉大海。顾言深没有回复。

这沉默,几乎让她确认了汇款人的身份。除了他,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匿名,五十万,故人……符合他那种做了“弥补”却不想正面回应的别扭性格。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感激吗?有的,毕竟这笔钱救了妈妈的命。但更多的是一种屈辱和无力。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最终还是以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笼罩了她。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下来。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13

手术当天,苏晚意和姨妈守在手术室外。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苏晚意双手合十,指尖冰凉,心里默默祈祷。

姨妈在一旁不停念叨着保佑的话,时不时抹一下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是轻松的:“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送往监护室观察,24小时后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苏晚意和姨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连声道谢,喜极而泣。

妈妈在监护室观察期间,苏晚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也是在这时,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云城那家工作室老板打来的。

“苏设计,不好意思打扰你。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老板的语气有些迟疑,“之前你负责的那个公益文具项目,样品出来了,反响特别好。本地电视台和一家省级媒体都想做个专题报道,需要采访一下主设计师。你看……你方便回来一趟吗?或者远程视频采访也行。”

苏晚意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那个小项目会引起这样的关注。“老板,我家里确实有事,走不开。远程视频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板很高兴,“我跟他们协调一下时间。对了,”他顿了顿,“还有件事……你辞职后,有家公司对你的设计风格很感兴趣,想委托我们工作室,哦不,现在主要是想委托你个人,做一个系列的文化创意产品设计,预算很可观。对方指定要你。我想着,这或许是个机会,就冒昧先跟你提一下。”

“指定要我?”苏晚意疑惑,“哪家公司?”

“是一家新成立的文创投资公司,背景好像挺深厚的,名字叫‘念初’。”

念初……苏晚意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指定我?”

“说是看过你之前的一些作品,还有那个公益项目,觉得你的设计有温度,符合他们想打造的品牌理念。”老板回答道,“具体细节,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跟他们负责人直接谈。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苏晚意沉默了几秒。又是巧合吗?她刚离开云城,就有一家名字意味深长的公司找上门,指定要她做设计。是顾言深吗?他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方式,继续“关照”她?弥补她?还是……控制她?

“老板,谢谢您告诉我。不过我现在家里确实走不开,而且……我近期可能打算出国深造,恐怕接不了长期的项目。麻烦您帮我婉拒一下吧。”苏晚意客气但坚定地说。

“出国?哦……那好吧,确实可惜了。那我跟对方说一下。”老板有些惋惜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苏晚意心绪难平。她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念初文创投资公司”。信息不多,注册地在本省省会,法人代表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股东信息里,隐约能看到顾氏集团关联企业的影子。

果然。她关掉网页,胸口发闷。顾言深,你就不能放过我吗?用钱,用工作机会,一遍遍提醒我,我逃不出你的视线,也逃不开“林念”的影子?

妈妈转到普通病房后,恢复得不错。苏晚意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绝口不提钱的来源和工作的烦心事。她注销了那个筹款链接,将平台上筹集到的二十八万多元(扣除平台手续费后)原路退给了捐款人,并一一私信表达了深深的感谢。虽然这让她手头又变得拮据,但她不想欠下太多人情,尤其是那些陌生人的善意。

那五十万,她单独存在一张卡里,没有动用。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笔钱。还回去?顾言深肯定不会收。用掉?她又觉得膈应。暂且只能如此。

就在妈妈出院回家休养后不久,一个周末的下午,苏晚意正在家里给妈妈熬汤,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姨妈来了,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明显青黑、下巴冒着胡茬的顾言深。

他好像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少了些往日的矜贵从容,多了几分落拓和疲惫。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复杂,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重得化不开的情绪。

苏晚意僵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找到家里来。

“晚意。”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我们能谈谈吗?”

14

老旧的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隔壁人家做饭的油烟味。顾言深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急切,有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苏晚意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第一时间想关上门,但妈妈在屋里,她不想惊动妈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她压低声音,语气冰冷,“请你离开。”

“就十分钟。”顾言深往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停在门槛外,保持着距离,“说完我就走。关于……那五十万,还有……念念的事。”

听到“念念”两个字,苏晚意眼神更冷。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小声点,我妈在休息。”

顾言深点点头,走了进去。这套老房子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温馨,空气中飘着草药和炖汤的混合气味。他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墙上苏晚意和母亲的合影上停留了一瞬。

苏晚意关上门,没有请他坐,自己也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与他隔着几步距离,像隔着一道鸿沟。

“钱是你打的?”她单刀直入。

“……是。”顾言深承认得很干脆,目光落在她明显清减的脸上,喉结动了动,“阿姨的手术……还顺利吗?”

“托你的福,很顺利。”苏晚意的语气没什么温度,“钱我会还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一定会还。”

顾言深眉头蹙起:“我不是来要钱的。那笔钱……”

“那是你的补偿?还是对‘念念’的又一次移情?”苏晚意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顾言深,你妈已经来找过我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林念的故事,你们顾林两家的恩怨,还有你那份沉重的愧疚和执念。所以,不用再在我面前扮演什么情深不寿的戏码了。我不是林念,也不想做她的替代品。你的钱,你的‘好意’,我受不起,也觉得……恶心。”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毫不留情。顾言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底翻涌起剧烈的痛楚和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所有言语在这样赤裸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不起。”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沙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改变不了我伤害你的事实。”

“你的道歉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苏晚意别开脸,不想看他眼中的痛苦,那只会让她心乱,“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个,那你可以走了。钱我会想办法还你,以后,请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我家人的生活里。”

“晚意,”顾言深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手微微抬起,又无力地放下,“我承认,最开始注意到你,确实是因为……你像她。那颗泪痣,那个角度的侧脸……我像疯了一样。我以为那是念念留给我的某种暗示,是让我弥补的机会。”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所以我接近你,对你好,把我对念念来不及付出的,都加诸在你身上。我以为这样能减轻我的罪孽和愧疚……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苏晚意身体微微颤抖,紧紧咬住下唇。

“和你在一起越久,我越清晰地感觉到,你是苏晚意,不是林念。”顾言深睁开眼睛,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不再是通过她在看别人,而是真真切切地落在她身上,“你会因为我忘记买你喜欢的蛋糕而生闷气,会为了一个设计案熬夜到眼睛通红,会偷偷给我织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虽然从没送出来),会在我假装胃疼时急得掉眼泪……这些鲜活生动的细节,是独属于苏晚意的。念念……她更像一个停留在记忆里的、美好的符号,而你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生气的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可我太懦弱,也太自私。我不敢承认自己动了真心,不敢面对自己竟然在‘替身’身上找到了真实的感情寄托。我觉得那是对念念的背叛,也是对我自己过去执念的否定。所以我一直回避,一直用那种扭曲的‘纵容’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我只是在补偿,在赎罪……直到你发现真相,离开。”

“你走之后,我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顾言深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失去了一个像念念的影子,而是失去了苏晚意。那个会让我心疼,让我开心,让我想好好珍惜的苏晚意。我这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公司的事都交给了副总,我母亲找过你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这些,也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苏晚意,我喜欢你,爱上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替身,而是因为你就是你。对不起,我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你,也玷污了我们之间的感情。那五十万,不是补偿,只是一个……担心阿姨的普通人,能做的一点事。你可以恨我,可以不原谅我,但请不要拒绝这笔钱给阿姨带来的健康,那会让我更无地自容。”

“至于‘念初’公司,”他苦笑道,“那是我……在你离开后,一时冲动注册的。想着或许能做点什么,和你还有一点点关联。我知道这很可笑,也很冒犯。我已经让他们停止一切与你相关的接洽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的工作和生活。”

他说完了,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隐约传来。

苏晚意一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迟了。这些剖白,如果发生在发现真相之前,或许会是另一种结局。可现在,它们就像在已经腐烂的伤口上撒盐,只有更清晰的疼痛。

“说完了吗?”她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顾言深,你的醒悟来得太晚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无法相信。谁知道这是不是你又一种更高明的‘移情’或者‘愧疚’的表现?我已经分不清,也懒得去分清了。”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你走吧。钱,我会还。从此以后,我们两清。别再来了。”

顾言深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多说什么都是徒劳。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

他点了点头,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门。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道:“保重。”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晚意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这一次,眼泪是为了祭奠那场彻底死去的爱情,和那个曾经真心付出、却被碾得粉碎的自己。

15

顾言深离开后,苏晚意的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妈妈身体逐渐好转,能下地慢慢走动,脸色也红润了不少。苏晚意找了一份本地的设计兼职,虽然收入不高,但时间自由,方便照顾妈妈。她开始有计划地存钱,目标是把那五十万还给顾言深。

她注销了几乎所有能联系到过去的社交账号,彻底切断了与顾言深可能存在的任何间接关联。沈茵知道顾言深找上门后,气得在电话里骂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问苏晚意有没有动摇。

“没有。”苏晚意回答得很平静,“裂痕太深了,修补不了。而且,我也不想修补了。”

她是真的放下了。不是原谅,而是算了。那些爱恨纠葛太耗费心力,她还有妈妈要照顾,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淡地过去。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苏晚意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一则快讯:顾氏集团太子爷顾言深卸任集团旗下多家子公司法人及总经理职务,仅保留集团董事席位。报道称,顾言深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个人投资和公益事业中,其中重点提及了他在偏远地区捐建学校和图书馆的项目。

新闻配图是一张顾言深在某个山区小学和孩子们在一起的侧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蹲在地上,和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女孩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平静和专注。

苏晚意关掉了网页,心里没什么波澜。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弥补”方式?还是真的在寻找内心的平静?都与她无关了。

她继续埋头画她的设计图,兼职的公司对她很满意,给她的项目越来越多,报酬也逐渐提高。她甚至开始利用业余时间,接一些海外的设计外包,为出国积累经验和资金。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她规划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妈妈在一次常规复查中,被发现肺部有一个微小的结节,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性质。虽然医生说不必过于紧张,很多是良性的,但苏晚意还是提心吊胆。

检查结果要一周后才能出来。这一周,苏晚意过得煎熬。她不敢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来,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压力。

就在等待结果的前一天,她接到了一个来自省城医院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某公益基金的工作人员,说他们在进行一项针对经济困难家庭的医疗援助项目,审核资料时看到了苏妈妈之前的手术记录和后续复查需求,经过评估,认为符合援助条件,可以报销后续大部分检查和治疗费用,并邀请苏妈妈去省城更好的医院进行专家会诊。

苏晚意第一反应是警惕:“你们怎么知道我妈妈的信息?”

对方解释,他们的项目与多家医院合作,会从医院提供的匿名病例中进行筛选。语气专业而诚恳。

苏晚意半信半疑。她查了一下对方提供的基金会名称和官网,确实是一个正规的、有口碑的公益组织,主要资助方向就是医疗和教育。

难道是巧合?还是……又是顾言深?

她试探着问:“这个援助项目,和顾氏集团或者……一个叫顾言深的人有关吗?”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回答:“苏小姐,我们基金会接受来自社会各界的捐赠,捐赠人信息通常是保密的。我只能告诉您,我们的审核和资助流程完全独立公正,与任何捐赠方无关。您母亲的病例资料是通过合作医院渠道获得,符合我们的资助标准。”

回答无懈可击。

苏晚意犹豫了。省城的医疗条件确实更好,专家会诊也能让妈妈更安心。如果真的是正规的公益援助,她不应该因为无谓的猜疑而拒绝。妈妈的健康最重要。

“我需要和我妈妈商量一下。”苏晚意说。

“当然。我们稍后再联系您。”对方客气地挂了电话。

和妈妈商量后,妈妈倒是很豁达:“既然是好事,那就去看看。如果是骗子,咱们到了省城发现不对,再回来也不迟。总不能因为怕这怕那,耽误了看病。”

苏晚意想想也是。她联系了沈茵,沈茵也很支持,还说要陪她一起去省城,帮她看看。

于是,一周后,苏晚意带着妈妈,在沈茵的陪同下,来到了省城。

16

省城医院的检查进行得很顺利。专家会诊后,认为肺部的结节大概率是良性的,建议定期观察即可,暂时不需要特殊处理。压在苏晚意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公益基金的工作人员全程陪同,协助办理各种手续,态度专业又体贴。费用也确实按照承诺报销了大部分。整个过程下来,苏晚意没有发现任何与顾言深相关的直接痕迹。或许,真的只是一次幸运的巧合。

离开医院时,工作人员递给苏晚意一份制作精美的基金会年报:“苏小姐,这是我们基金会去年的工作报告,里面有一些受助者的故事。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看看。也希望未来,当您有能力的时候,可以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苏晚意接过年报,道了谢。

晚上,她和沈茵带着妈妈在酒店附近的餐厅吃饭庆祝。妈妈心情很好,胃口也不错。沈茵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逗得妈妈直乐。

苏晚意看着妈妈的笑脸,心里暖暖的,也暂时抛开了那些疑虑。

回到酒店房间,妈妈先睡了。苏晚意洗漱完,靠在床头,翻开了那份基金会年报。年报设计得很用心,排版清晰,图片真实感人。她慢慢翻看着,目光忽然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是“特别鸣谢”名单,列出了上一年度捐赠金额较大的企业或个人。在名单中后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佑安。

林佑安?是那个林念的家人吗?

她心头一跳,继续往下看。旁边有小字注解:林佑安先生,已故林念女士之兄,捐赠指定用于青少年心理健康及贫困地区教育援助。

林念的哥哥?他也在这个基金会捐款?而且指定用于青少年心理和贫困教育……这似乎和顾言深最近投入的方向有重合。

是巧合,还是两人有联系?

她忍不住用手机搜索了“林佑安”。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只显示他是旅居海外的华裔心理学家,在相关领域有一定声誉,行事低调。

苏晚意合上年报,心绪有些纷乱。林念的哥哥,顾言深……这两个因为林念而纠葛的男人,似乎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做着一些事情。而自己,好像无意中又被卷入了这个以林念为核心的、无形的漩涡边缘。

她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管他们做什么,都和她无关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妈妈,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她们准备坐高铁回家。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苏晚意去洗手间回来时,不经意间一瞥,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不远处,VIP候车室的透明玻璃墙内,顾言深和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气质温润儒雅的男人坐在一起,似乎正在交谈。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间……竟和林念有几分神似!

是林佑安吗?他们果然在一起!

顾言深侧对着她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姿态是放松的。林佑安则面带微笑,说着什么。

苏晚意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回妈妈和沈茵身边,心跳如鼓。她不想被他们看见,尤其不想让妈妈和沈茵卷入这种尴尬的场景。

“晚意,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沈茵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事,可能有点累。”苏晚意勉强笑笑,催促道,“我们快检票吧。”

直到坐上高铁,列车开动,驶离省城,苏晚意才松了口气。她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顾言深和林佑安能坐在一起平静交谈,是不是意味着,顾言深已经真正从对林念的愧疚和执念中走了出来?他们或许和解了,或许找到了共同的缅怀方式。

那很好。真的。

她应该为他感到高兴,也为那个早逝的女孩感到欣慰。

只是,这一切,都更加印证了,她苏晚意,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外人。一场因她而起,却与她无关的救赎戏剧里,一个提前退场、并且永远不会被写进结局的角色。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就这样吧。各自安好,永不再见。

17

从省城回来后,苏晚意的生活彻底步入正轨。妈妈的体检结果确认良性,只需每年复查,身体状况也一天比一天好。苏晚意的设计兼职做得风生水起,收入稳步增长,还通过网络接到了一个海外小型工作室的长期合作邀约,为她攒下了一笔可观的出国资金。

她开始认真准备语言考试,查阅心仪学校的申请资料。目标清晰,脚步坚定。

沈茵偶尔还是会提起顾言深,多是唏嘘。“听说他好像真的变了不少,以前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淡了很多,做公益做得挺投入。上次我们公司和他们集团一个子公司有合作,听他们那边的人说,顾总现在好说话多了,就是……好像总是一个人,没什么烟火气。”

苏晚意只是听着,不接话。顾言深变成了什么样,已经激不起她心中的波澜。他现在对她而言,就像一个曾经熟悉的陌生人,知道他的消息,但不会刻意关注,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心情。

她偶尔也会想起林念,那个素未谋面却影响了她人生轨迹的女孩。她会想,如果林念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已经是一个幸福妻子、温柔母亲,或许在某个领域发光发热。可惜,没有如果。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那些激烈的爱恨、刻骨的伤痛,都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被慢慢抚平,沉淀成心底一道浅淡的疤痕。不碰不痛,但痕迹永在。

一年后,苏晚意顺利拿到了国外一所不错的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部分奖学金。签证也办了下来。

出发前夜,妈妈拉着她的手,眼眶湿润:“晚意,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拼。妈这里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身体好着呢,还有你姨妈照应。钱够不够?妈这里还有……”

“妈,够了。”苏晚意抱住妈妈,鼻子发酸,“您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等我安定下来,就接您过去玩。”

沈茵也来了,带来一大堆她认为国外买不到的好吃的和用品,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又抱着苏晚意哭了一鼻子:“到了那边记得常联系!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飞过去揍他!”

离别的伤感被温情冲淡。苏晚意对未来充满期待,也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机场告别时,她看着妈妈和沈茵在安检口外不断挥手的身影,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擦干,转身,拖着行李箱,步伐坚定地走向登机口。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机场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顾言深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追随着她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手里拿着一份过期的财经杂志,封面是他一年前的专访,标题依旧是“商业版图下的传承与野心”。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林佑安不久前发来的一条信息:“言深,放下过去,也放过自己。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顾言深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收起,转身,朝着与登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依旧孤单,却似乎不再那么沉重。

18

初到国外的日子并不轻松。语言、学业、生活、文化差异,方方面面都需要适应。苏晚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在图书馆熬到深夜。但她是充实的,这种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站稳脚跟的感觉,让她踏实而有力量。

她不再抗拒社交,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和朋友。她的设计才华逐渐得到导师的赏识和同学的认可。在一次国际性的青年设计大赛中,她凭借一组融合了东方美学和现代环保理念的文创作品,获得了银奖。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是掌声和闪光灯。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苏晚意,一个独立的设计师,而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获奖后,机会接踵而来。有本地设计工作室抛出橄榄枝,也有跨国公司邀请她实习。她谨慎地选择,规划着自己的职业道路。

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赶设计稿时,或者在异国他乡的节日里感到孤单时,她还是会想起过去。想起妈妈,想起沈茵,甚至……会模糊地想起顾言深。但那些记忆都褪了色,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板,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只剩下淡淡的唏嘘。

她听说顾氏集团在他的主导下,成立了规模更大的公益基金,专注于教育和医疗扶贫,做得有声有色。也听说他依然单身,行事愈发低调。

这样挺好。她真心这么觉得。

两年后,苏晚意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顺利进入一家业内顶尖的设计事务所工作。她租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公寓,把妈妈接过来住了一段时间。妈妈看着她在异国他乡生活得这么好,既骄傲又心疼。

沈茵趁着年假飞过来看她,两个好友彻夜长谈,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沈茵告诉她,顾言深好像把集团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专业经理人团队,自己跑去了非洲,参与一个长期的援建项目,具体在哪里不清楚,总之神出鬼没。

“他这是要出家当苦行僧啊?”沈茵吐槽,“不过说真的,晚意,我感觉他是真的……在忏悔,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苏晚意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笑了笑:“那是他的选择,他的修行。与我无关了。”

她是真的放下了。过去的伤痕结了痂,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提醒她,也塑造了她,但不再束缚她。

又过了一年,苏晚意凭借几个出色的项目,在事务所崭露头角,升了职,加了薪。她开始考虑创立自己的个人品牌,将更多的东方文化元素融入现代设计。

生活忙碌而充满希望。她甚至在一个华人朋友组织的聚会上,认识了一位同样在海外工作的华裔工程师,对方温和敦厚,对她有好感,两人试着接触了几次,相处轻松愉快。

就在她觉得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时,她收到了一个特殊的邀请。

邀请来自一家国际性的慈善组织,他们正在策划一个全球性的“艺术疗愈”公益项目,旨在通过艺术和设计,帮助战后地区或贫困地区的儿童进行心理重建。他们看到了苏晚意获奖的那组作品和后来的公益项目经历,希望邀请她作为核心设计师之一,参与项目在某个东非国家的落地计划。

附件里详细介绍了项目地点、合作方、以及预期的社会影响。项目地点,恰好是顾言深长期参与援建的那个国家,甚至那个区域。

苏晚意看着邮件,久久沉默。

这会是又一次“巧合”吗?

19

理智告诉苏晚意,这很可能又是顾言深在背后推动。以他现在的能量和对公益项目的投入,与这样的国际组织有联系并不奇怪。或许是他看到了她的作品和成长,想要用这种方式,再次介入她的生活?或者,又是一种变相的“弥补”?

但情感上,这个项目本身深深吸引了她。“艺术疗愈”,帮助创伤儿童,这完全契合了她现在想用设计做点有意义事情的愿望。而且,这是一个国际性的正规项目,机会难得,对她的职业发展也大有裨益。

她陷入了矛盾。

与那位工程师男友(暂时这么称呼吧)商量,对方很支持她追求自己的事业和理想,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

与妈妈和沈茵视频,妈妈有些担心遥远非洲的安全和卫生条件,但最终还是说:“你想去就去,妈支持你。就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沈茵则直接多了:“去!为什么不去?这么好的机会!管他是不是顾言深搞的鬼,项目是正经项目,对你事业有帮助,还能做好事。你要是因为怕碰到他就放弃,那才是被他影响了一辈子呢!你就当他不存在,专心做你的事。”

沈茵的话点醒了她。是啊,她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可能存在的“影子”,就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作”来确认存在感、需要靠逃避来保护自己的苏晚意了。

她回复了邮件,表示接受邀请,并询问了具体的行程和准备工作。

对方很快回复,安排了线上会议详细沟通。会议中,项目负责人是一位干练的法国女士,其他几位合作设计师也来自不同国家,大家就项目理念和初步方案进行了热烈讨论。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提及顾言深。

苏晚意稍稍安心,又有些自嘲。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世界并没有围着她和顾言深转。

一个月后,她踏上了前往东非的旅程。经过长途飞行和颠簸的车程,终于抵达项目所在地——一个饱经战乱、正在缓慢重建中的地区。条件比她想象中更艰苦,但也更触动人心。

当地的合作机构是一个本土的妇女儿童保护组织,负责人是位坚毅的黑人女性,叫阿玛拉。她带着苏晚意参观了临时搭建的学校、医疗点,以及孩子们栖身的简陋营地。孩子们的眼睛很大,有些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沉默,也有些在简单的游戏和绘画中,会露出天真纯粹的笑容。

苏晚意的心被深深震撼了。她意识到,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设计,更可能是一点点色彩、一点点希望,帮助这些孩子重新建立与世界的温暖连接。

她立刻投入了工作。和当地工匠学习传统技艺,收集自然材料,设计适合当地条件、又能激发孩子们创造力的艺术工作坊方案。白天忙碌,晚上常常和团队成员一起,在星空下讨论方案,修改设计。

这里没有网络,通讯不便,仿佛与世隔绝。她全身心沉浸在项目中,累却充实。偶尔,她会听到当地人提起一个中国来的“顾先生”,说他捐建了这里的水井和太阳能设备,还定期送来药品和书籍,但人很低调,不常出现。苏晚意听了,也只是点点头,并不去深究。

直到项目进行到第三周,一天下午,苏晚意在临时工作室外调试一批用废旧金属和彩珠制作的风铃,想着如何让它们发出更悦耳的声音,给孩子们一个惊喜。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用的是当地语言,向路过的阿玛拉询问着什么。

苏晚意背脊一僵。那个声音……

她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顾言深站在那里。他穿着简单的卡其布工装裤和灰色T恤,皮肤晒黑了不少,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在异国炽热的阳光下,却显得异常清澈平和。他正专注地和阿玛拉交谈,手里还提着一箱看起来像是书籍的东西。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风吹过旷野的呜呜声,都变得遥远。

顾言深显然也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是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阿玛拉看看顾言深,又看看苏晚意,似乎明白了什么,微笑着接过顾言深手里的箱子,说了句什么,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他们两人。

空气有些凝滞。

苏晚意先移开了目光,继续低头摆弄手中的风铃,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她告诉自己,镇定,这只是偶遇。

顾言深走了过来,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靠得太近。

“晚意。”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质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苏晚意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的、久未见面的熟人:“顾先生,你好。我来参与‘艺术疗愈’项目。”

“我知道。”顾言深点点头,目光扫过她手里那些粗糙却别致的风铃,又落回她脸上。她的变化很大,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带着娇气和尖锐的女孩,而是变得沉静、坚韧,眼底有光,那是被热爱的事业和广阔世界滋养出来的光彩。很美,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独立而强大的美。

他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有欣慰,有怅然,也有更深沉的、被时间沉淀过的情感。

“你做的这些,很好。”他指了指那些风铃,又环视了一下周围正在慢慢改变的环境,“对孩子们来说,很重要。”

“谢谢。”苏晚意礼貌而疏离,“你也在这里做项目?”

“嗯,主要是基建和医疗援助。刚从一个更偏远的村落回来,送些物资。”顾言深回答得很简单,“这边……还习惯吗?条件比较艰苦。”

“还好。很有意义。”苏晚意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这个‘艺术疗愈’项目,跟你有关系吗?”

顾言深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国际慈善组织挑选合作方,有他们的标准和流程。你的才华和履历,足够出色。”

这个回答很巧妙,但苏晚意听懂了。他或许推荐过,或许资助过,但最终决定权不在他。而她能被选中,也确实凭的是自己的实力。

这就够了。

“我该去准备下午的工作坊了。”苏晚意不想再多谈,抱起那串风铃。

“晚意。”顾言深叫住她。

苏晚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言深看着她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说了一句:“这里日晒强,紫外线厉害,注意防晒。还有……晚上别单独出去,不太安全。”

很平常的叮嘱,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心。

苏晚意“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径直离开了。

顾言深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土坯房后。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苦笑。

能这样远远地看到她过得很好,在做着自己热爱且有意义的事情,闪闪发光。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最好的安排,也是对他过去错误的一种宽恕。

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未完成的工作在等着他。

两条曾经紧密交缠的线,在遥远的非洲大陆上,短暂交汇后,又朝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

但这一次,没有怨恨,没有纠缠,只有平静的、遥远的守望。

20

项目结束的前一天,营地组织了一场小小的庆祝会。孩子们用他们在工作坊里制作的乐器、绘画和手工艺品,装扮了空地,表演了简单的节目。虽然语言不通,但笑容和音乐是共通的。苏晚意和团队成员们被孩子们簇拥着,脸上涂着彩绘,跟着节奏笨拙地跳舞,笑声传出很远。

顾言深没有出现在庆祝会上。阿玛拉悄悄告诉苏晚意,顾言深今天一早就带着医疗队去了更远的边境村落,那里爆发了疟疾。

苏晚意点点头,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他们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行星,因为同一个引力场(这片需要帮助的土地)而短暂地出现在同一片星空下,但终究各有各的路径和使命。

庆祝会结束后,苏晚意独自一人走到营地边缘的小山坡上。夕阳西下,广袤的非洲草原被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风吹草低,景色壮美得令人心折。

她拿出手机,这里信号很微弱,时断时续。她试着给妈妈和沈茵发了几条信息报平安,附上了几张今天庆祝会的照片。然后,她打开相机,对着夕阳和草原,拍下了一张照片。

就在这时,一条迟到的新闻推送跳了出来,是财经频道关于顾氏集团的年度回顾。标题是:“顾氏交棒:顾言深正式辞任集团所有职务,专注个人公益事业,新一代管理层亮相”。

她点开粗略看了一下。报道说顾言深已将名下大部分股权委托给专业机构管理,所得收益持续注入其设立的公益基金。他本人则完全脱离了顾氏的商业运营,成为一名全职的公益人,行踪不定,专注于最需要帮助的偏远地区。

苏晚意关掉了推送,将手机放回口袋。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地平线,星辰开始一颗颗亮起,璀璨夺目。

心中一片澄明宁静。

她终于彻底明白,也彻底释然。

顾言深对她的感情,或许最初源于错误的移情和愧疚,但在漫长的纠葛、分离和各自的成长中,那些复杂的情愫早已沉淀、转化。他最终选择了一条远离繁华、践行赎罪与奉献的道路,与其说是为了她,不如说是为了解脱他自己内心的枷锁,完成他与过去(包括林念,包括家族恩怨,也包括对她的伤害)的和解。

而她,苏晚意,在经历了被欺骗的痛楚、自我怀疑的挣扎、现实的磨难之后,凭借着自己的坚韧和才华,一步步走出了那片名为“替身”的阴影,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位置。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定义或救赎。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迹上,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这就足够了。

爱情或许曾经真实存在过,但已被谎言和伤害消磨殆尽。如今剩下的,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份遥远的、彼此尊重的平静。像这非洲草原上的两棵金合欢树,各自生长,根系或许曾在黑暗的地下有过短暂的交错,但终究向着不同的天空伸展枝叶。

夜风微凉,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苏晚意拢了拢外套,转身走下小山坡。营地里篝火已燃起,光影跳跃,孩子们的笑语隐隐传来。

她的脚步轻快而坚定。

明天,她将离开这里,返回她工作的城市,继续她的设计事业,规划她的个人品牌。未来或许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际遇,或许还会遇到让她心动的人。

但无论如何,她知道,她再也不会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是苏晚意。只是苏晚意。

一个曾经在爱情里迷路过、受伤过,却最终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向辽阔天地的、独一无二的苏晚意。

星空在上,道路在前。

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