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45:花玉霞越来越油,她妈妈也变成八面玲珑的风流妈了
发布时间:2026-02-02 13:01 浏览量:1
我为一位老姐妹做了主婚人,从心眼里为她祝福。
从这件喜事,引起了当年一段悲惨的回忆。那是日本投降前后,我正在青岛唱戏。本来这地方是水陆码头,是养艺人的好地方;但是,时局动荡,弄得市面买卖家不下门板儿,老百姓也关门闭户。戏院子、饭馆子都歇了业。失业挨饿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财主老板勾结日本鬼子、汉奸,抓男青年去东北当劳工,抓女青年去兵营慰劳皇军。满街的哭嚎声,大卡车上装满了被抓走的男女青年。当亡国奴的日子真惨!
戏院财主散了班,演员们都是外地来的,举目无亲,流落街头。俗话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地方靠大海,海上大轮船就是饭碗儿。
旧戏班儿,有讲义气相互照应帮助的;也有嫉妒同行是冤家的。青岛市面紧张,我们戏班的财主暴大肚子不干了,让我们散伙。我们三个女演员:花玉霞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山东大姑娘。虽说她也拉家带口,可有个能说会道的母亲,她眼路宽,女儿的交际应酬,全由她来安排。为了养家糊口,花玉霞台上演戏,台下当财主、日本人的玩物,结果招来了是非。有一次,一个跑买卖的老客,带着一群日本人闯进了后台,大骂:"臭唱戏的,花玉霞你出来!你瞎了眼,你欺骗我,真是骑在天皇老子头上啦!真他妈应了那句话了:宁交婊子不交戏子。你滚出来!"说着,日本人抓起花玉霞连踢带打,并抢走了她的手表。花玉霞受了侮辱后,没有法子,还得照样去应酬这批流氓。花玉霞生得细皮嫩肉,满头乌发修长披肩,水汪汪的一对大眼睛,高高的鼻梁儿,小嘴一笑满口白牙,迷人可爱。可有一点,她脾气大,虽然是唱二路活的,架子可不小,还有点排外欺小的样子。我唱主演,是外来户,年岁比她小,步步得让她三分。她也不是有意欺负我,就是故意耍耍威风。她高兴了,还真关心我。我想,她的心是很好的,就是学了一套旧戏班的油腔。
花金荣也是唱二路活的女演员。她是随母从唐山来山东搭班唱戏的,她母亲嫁给一位评剧班拉大弦的。金荣有个好模样,还有一条好嗓子,聪明伶俐,跟继父学了评剧,可说出台就唱红了,当了台柱子。她继父娶她母亲,就是看上了这棵摇钱树。
我是从天津随母亲带着几个妹妹来青岛唱戏的。三个女演员虽然来历不同,但唱戏跑江湖的人,处处是家,处处有亲人。同台唱戏同在一个锅里找饭吃,我们三个成了评剧班的"三姐妹";这三家最要好的是带着闺女闯江湖流浪唱戏的母亲。她们有共同的苦水,老姐妹看着闺女前台唱戏,她们在后台很亲热,高兴了谈吃、谈穿;不顺心了骂天、骂社会、骂闺女、恨命苦!叹过日子难。她们还骂丈夫没能耐,害得她们到处流浪。要是心里太闷了,她们三人同哭,哭后又互相劝解、相互关心。花玉霞的妈是山东小城市妓院出身,手头大,讲吃穿,义气大方,办事痛快热心。金荣的妈是农村比较富裕的家庭出身,有点浅白麻子,穿戴总是灰白,梳一个圆头,扎一根白头绳,不忘守寡时:"要想俏,三分孝。"金荣妈永远有戴孝的俏劲。后来嫁了一个拉弦的。拉弦的对人讲:"我不是爱上了金荣妈这个风流寡妇,是看上了她有个水葱似的大闺女。"过了门就教金荣学戏。他是花金荣的父亲又是师傅;因此,金荣母亲感激丈夫。母女俩百依百顺,只要他一张口,那真是说一不二。金荣从小没了父亲,母亲嫁给拉弦的,她学了戏,这饭碗是父亲给的,就得好好端着。金荣人老实,很善良,学戏很机灵,很快上台挣了钱,成了继父的摇钱树。
我母亲个性很强,她带着女儿出来唱戏养家,因为我父亲还带着弟弟与妹妹在家,我要按时寄钱回家。我们过的是苦日子,棒子面煮白薯,天天如此。妹妹们也懂事,连别人的屋子都不进。那时妹妹们也都知道,我们穷不能叫人家看不起,人家吃饭,我一喊,她们就赶快跑回屋里对我说:"姐姐,我没看人家吃饭,我在门口等着你哪。"
我们三家住后台小院,门挨着门,三家情况不一样。花玉霞门道多,家里生活较好。花金荣父女两个挣钱,生活过得去还有点节余,只有我家生活艰苦。那日子真是难哪!每花一个钱都要扳着指头算计呀。好在我母亲会过日子,我和妹妹们都不争吃,不要穿,都能吃苦耐劳。母亲帮人做一些针线活挣钱,我和妹妹吃白薯,买杂合面,在后台伺候人……
天城戏院的班主叫暴善亭,外号暴大肚子。他是个钱串子。这个小戏院子专门唱评剧,很多著名评剧演员都在这里唱过,都知道他心狠无情。市面不好上座差,他立即宣布散班,让演员各找出路。那时演员都是到处流浪卖艺的,戏班子散了,演员失了业。暴大肚子叫人挨着家地把演员都赶出后台。
花玉霞、花金荣和我们又都住在一个小客栈里了。花玉霞要应酬客人,住在宽大通风带客厅的向阳房子里。花金荣住了两间较大的北屋。我和母亲住角上一间小南房。好在都是楼上,中式的楼一圈房子,三家人出门就能见面。但是,楼梯很陡,栏杆扶手很细,楼上不让生火,做饭得下楼,生活很不方便。这小客栈比天津大杂院还热闹,住的人都是下九流,妓女、唱戏的、江湖艺人,也有外地跑买卖的。三层楼住几十户。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都有;也有带着男人逃跑来的妓女;最难堪的是穷苦艺人,妻子带个男人来了,丈夫要躲出去,妻子不说是自己的丈夫,要说是哥哥。还有单身男人,有的是挑着筐卖破烂的、摆摊算命的、拉人力车的、码头上卖苦力的,这些人大都是外来户,操什么口音的都有。还有的演员为了挣钱把丈夫说成跟包的,丈夫得给客人倒茶递水地伺候着。客楼里住的都是外来户,谁也不能看不起谁,都是为了活命啊!账房先生是个能打会算的人,当地的土混子。
花玉霞在这客栈楼上算是最富裕的。她屋里总是哗啦啦的搓麻将声,出出进进的人都是袍子马褂、西服革履,老的、少的、胖的、瘦的。还不时传来粗野的骂声、哄堂狂笑声,日本人"哇啦、哇啦"的怪叫声,娇声娇气的女人声。饭馆里提盒送饭的师傅,端着水果的伙计,进进出出;整筐的西瓜皮向楼下抬。花玉霞一天三换,穿绸着缎,出来进去,迎进送出,里外张罗,好精神啊!不久又换了带客厅的大房子,更神气了。
花金荣的妈妈是个快嘴人。她看着花玉霞的伙食、生活很眼热,来找我母亲说:"都是作艺的,有的吃香的喝辣的;有的睁开眼望着天,盆干碗净,揭不开锅呀!这年头养儿得不了济,养闺女可能得济啊!看看人家花玉霞,咱们也都是养闺女的,不就是一看、二坐、三留住吗?让孩子也风流风流吧!咱们养儿不得济,养女也沾点光……谁看不起咱,叫他们看去。洋钱在兜口里花着硬气,我们老头天天都逼着我跟金荣说:让她活动活动……谁跟钱有仇哪!咱们是作艺的,不是高门贵楼的小姐,没有人给咱的孩子立贞节牌坊啊!在唐山落子馆里,我们金荣就唱得不错了,也有花钱的,那时候孩子太小,我不同意,他爸爸就有这个心。现在孩子大了,我也愿意让金荣风流几年,唱戏不养老、不养小,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别这么死心眼了,今天有钱就给个面子,明天你钱少,就陪着坐会儿,后天钱包大就住下……"我母亲听她这么一大套话真烦了,冲她说道:"你别这么见钱眼开了,钱!钱!看看你那副样子,掉钱眼儿里了。我们不眼红,我闺女唱戏挣钱,上了台每天装男扮女的给人家开心,还要逼孩子讨下贱钱……不干!"母亲说完,身子一扭背着做活,不理金荣她妈了。
金荣为人耳软心活,没有主意。继父威胁利诱,加上她受不了金钱的迷惑,在玉霞的介绍搭桥下,也活动着常常出去了。果然花金荣的生活起了变化。她手上戴着金晃晃的首饰,她妈妈也戴上手表了,因为不会看,常常伸着手:"替我看看几点了。"她继父托着鼻烟壶,嘴上叼着烟卷儿,显得很神气,有意站在院子当中说:"管他妈的俊不俊、丑不丑,穿的是绸,吃的是油,口袋里有钱不愁!"
我跟母亲咬着牙过着艰苦日子,母亲不让我们姐妹出屋。为了省点房租钱,我们从楼上搬到楼下一间小东房里。因为靠近堆煤的房子,本来是堆些破烂东西的,腾出让我们住进去,为了我们少支出一点房钱。客栈用煤,煤灰飞扬,常常撒得我们满屋黑面子,妹妹小脸永远是黑的;手面一搓一片白,牙一咬咂咂响﹣-煤渣子飞一嘴。好在青岛天气不错,不是很冷也无风沙。有一次,妹妹把道上的煤渣子扫在我们簸箕里了,留着生炉子。这件事,我和母亲事前都不知道,我发现以后,打了妹妹一巴掌,我说:"咱们可以在废煤渣子中捡煤核,不能扫道上的煤渣子,人家会说是咱偷的。"一个人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母亲一生最讲名声了。母亲听了我的话后,也打了妹妹几巴掌。
客栈里被困的曲艺演员也不少。有一天,忽然杂技演员杨小亭来找我母亲说:"咱们艺人就是要人帮人的,有了人就能找出吃饭的路来。还有唱山东梨花调的孙翠玉,京剧翻跟头的武行,评剧演员张文汉,拉大弦的赵月亭,唱三花脸的李文元、小生张明生,变戏法的王有得等戏曲、曲艺、杂技演员,大伙凑着去打地摊,海边上大轮船来了,打个场子咱们就开锣,张嘴伸手就是钱啊!"我母亲当然满口答应了。可玉霞妈和金荣妈听说了,她们结伴跑来劝我妈说:"杨嫂子,这可不行啊!要是一去打地摊,就算地油子了,地戏子等级低了,可进不了大戏院了,也攀不上财主有钱人捧了……"我听了这些话心里很生气,跟母亲说:"不,咱是卖艺挣钱,不管'戏油子低人一等'这一套,我愿意打地摊!"杨小亭大哥很热心,他跑前跑后,把大伙联合起来了。我们就在海边上拉开大场子,唱起撂地戏。撂地也很红火,真是嘴一张、锣一敲,伸手开口就挣了钱,总算勉强维持住几张嘴。我不觉得这是丢人,我们母女这样苦熬日子,心里很干净,又能不丢掉艺术。花玉霞坐着人力车过海观看,我们各有各的数,各走各的路。
花玉霞演戏还爱闹脾气,戏也唱油了。在山东,她地熟、人熟,哪里也待不长,老换班子。这时她好像如鱼得水了,财主老客、买卖商人、轮船上的暴发户,大包提、小包扛地送礼。她又重新换了双扇开门的带客厅的房子。这个时候,我跟玉霞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我也不愿意多见她,怕她认为我有求于她。
花金荣好像一下子也变得更阔了。玉霞为她介绍了一位大轮船上的有钱人,上了岸成个临时家,走了就散伙。果然金荣搬进了好房子。一个高大黑粗、满腮胡子的中年人一下子使花金荣过上了太太生活,坐上了带响铃的人力车。她的继父穿着更好了,除了手上托着鼻烟壶之外,大酒壶更是不离手,花生仁装满了兜,想吃想喝,伸手一摸,张嘴就喝。
花玉霞每天忙里忙外,是这个小客栈的风流人物。她跟一群人打牌,穿着男式对襟衣服,胸前还戴着怀表,敞胸露奶的,很不成体统。花金荣虽然过得很红火,但是也有一肚子苦水。她继父逼着她挣钱,拿着钱到处去嫖妓女。花金荣骂她妈瞎了眼,说她的家是没底的洞,填不满的坑。大轮船上的那个中年人当了她的临时丈夫,虽说百依百顺,可是露水夫妻哪有一点情义,不过是把她当玩艺儿,耍一耍、开开心而已。船一开,人一走,谁认谁啊!花金荣只能流着眼泪偷偷跟我说几句心里话。那个黑大汉是船上的工头,一不高兴就撒野打她,因为船要开了,也就是要分手了。
有一天,花玉霞妈和花金荣妈来找我妈。花玉霞妈很神秘地说:"你们母女们离家在外,坐吃山空,够多难哪!你们大姑娘可说是嘴一顺、手一顺,爱好要强,可是散班不开锣,老这么凑合也不是事。大轮船上的人,上岸来就是花钱的,他们专找唱戏的,说是戏子台上站,花钱买票看;戏子台下看,就要花大钱啊!"金荣妈也跟着说:"看一看,见个面,就给见面礼,你劝说劝说你们大姑娘,出去见个世面。"母亲听了她们两个的劝说,没说话,冲她俩摇摇手,端了一个盆,到院里打水去了。因为心里有事,我妈脚一滑摔倒了。不想这一摔,小腿骨折了。这可是火上浇油的急死人啊!妹妹们小,又举目无亲,玉霞妈看到我们这火烧眉毛的情况,说:"救急还得去求帮啊!大轮船上那位大爷是个很善良的老年人,是天津大直沽的,你们天津老乡啊!我领你去吧,见见面求他帮忙,能给你妈治腿。你可以见见,钱到手不就全由你了。再说人家不能隔山卖老牛,总得见见面。"这时,我心里翻腾开了,人们常说:困到外面去向乡亲求助也是常事。人在异乡听到家乡人有难,是应该有点照应的。这时,玉霞妈又说:"跑船的人心眼好,善人心,你就跟我去见见,能解决你们眼前的难哪!"我想:只好去见见吧。他要撒野我就喊叫,要是好心人我日后报答他。那人在他们楼上客厅等着。玉霞妈在前,我在后,上了楼梯,心里紧张,两条腿走着发抖,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妹妹们站在楼梯下边抬着头看着我。她们不懂事,就知道要钱吃饭呀。母亲需要钱治病腿,还要给在天津的父亲寄钱,就只有靠我一人想办法呀。玉霞妈领我上了楼,进了他们房,拉开里屋门,她把我向前一推,我进了屋。我抬眼一看,一个五六十岁瘦高个子的人,穿着长袍,像是一件绸袍子挂在竹竿上一样,从肩膀向下溜,架不起衣服来。他手里拿一把折扇,不住地扇。紫黑色的脸,满脸的褶子纹,只有脑门很白,双鬓已有些花白了。看我进来,他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显得很不自然。玉霞妈看我手足无措的不知怎么好,讨好地对那人说:"卢二爷,你就好好地跟她说说,开导开导她吧,难呀!困在这里了!"我心里很毛,不知该跑出去,还是站在这里好?心里想定了一点就是坚决不坐!没料想玉霞妈说着已退出屋去了。怎么办?这场面怎么应付哪?那人说:"你不要太紧张,请坐。"不管他怎么让坐,我就是不坐。忽然,我觉得他很面熟,像是我以前见过的人。
那人看我坚决不坐下,就说:"我也是天津人,大直沽的家。轮船上的人,上了岸就是花钱,包娘们,租房子、住旅馆……"我听不下去了,我知道:一看、二坐、三留住是什么意思。我听了他的话,心里都要爆炸了。我大着胆子说:"你不要说了,你可不能把我当作'一看、二坐、三……"那人抢着说:"不不不,我可不是说这,我家有妻儿老小……我没有看过你唱戏,却知道你是唱戏的,困在这里了,又是天津人,乡里乡亲啊……"看他那说话的样子,确实是个善良人。可是我依然站着,就是不坐。他向前慢慢走了一步,我不由地双腿"扑腾"一声跪下了。那人一惊,反倒退了几步,惊慌地说:"你……你怎么跪下了呀?"我说:"我看你是好心人,我是向你来求帮助的,你可……"那人用手比划着说:"起来,起来,我可不是下船找临时娘们的人,就是知道你是天津人困在这里了。我知道你是唱戏的、作艺的。我原是天津同庆后班子里当小伙计的卢顺德,实在受不了老鸨子、官面的打骂欺辱,我偷偷跑了。因为是老鸨的女儿、唱戏的杨金香给了我路费,这才跑出天津,到船上当苦工,天南地北,漂洋过海的这些年哪,我受了唱戏的恩,今天才要见见唱戏的。听花玉霞介绍,我决定见见你……"啊!我想起来了,脱口而出:"你是我二伯母家常年背煤劈柴的卢二伯!"他一愣,说:"你是……那个学戏的小凤?哎呀,要不是你姐杨金香给了我路费呀,还不知能不能活到今天?我永远不忘唱戏的,今天要见见你也是因为知道你是天津来唱戏的。我认出来了,是你、是你,都长成大人了。这可怎么说!"我听他说出这些话,更清楚想起他那时受苦的样子。二伯母整天骂他,说他手脚慢。我同"他,我叫他卢二伯。那时他很年轻,二伯母家里买来的一帮小女孩儿都喜欢卢二伯。卢二伯是个好人,是老实巴脚的劳动人民,从小没爹妈,在二伯母家当伙计。我问他知道我大姐杨金香的下落不?卢二伯说:"这些年,她们一家离开了天津,我也一直在外头,没有得到她家的一点消息。我永远不忘她对我的救命恩情!"他念念不忘姐姐待他的好处,可见他不忘旧恩,是个好人。我心想不能老在这里跟他说话,听人家说长道短。我转身就跑,用手比着说:"你不要多说了,我要走。"可是我跑不出去,玉霞妈把门反锁了。我拼命地喊叫:"开门,把门开开,开门……"
玉霞妈开了门,笑嘻嘻地进了屋。她看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卢二伯还是坐在原来的椅子上也不作声,便问:"卢二爷,您老满意吗?"卢二伯站起来双手一甩说:"这是嘛事呀!真没想到哇!"玉霞妈看着我,我抢着说:"这是我二伯母家的卢二伯。"卢二伯又对玉霞妈说:"闹了半天不是外人,天津老乡,又是一家人。我是她二伯母家的伙计……"
玉霞妈说了我们的困难,卢二伯给了一把钱。我说:"我不能接你的钱,二伯你能明白吗?"玉霞妈接了钱,我谢了卢二伯,说:"二伯老了,我日后一定报答你,天津见吧。"
以后,卢顺德又来看过我们。母亲千恩万谢他,卢顺德又多次去过玉霞家,听说玉霞妈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演员。不久,船走了,卢二伯没有消息了。
花玉霞越来越油,她妈妈也变成八面玲珑的江湖风流妈了。花金荣跟的那个临时丈夫,不久就看够了,又打又骂,她得了重病,可怜她连走路都困难。我把她的情形告诉母亲,让妈劝劝她妈,不要老为了钱,叫孩子去卖命。她妈心软,同她丈夫说了。金荣的继父还跟我们吵了一架。事情是这样引起的:我看金荣长了个疮,就给她上药。我骂她继父不是人。谁知这话给她继父知道了,说我挑唆他们家庭不和,站在当院指桑骂槐。我母亲哪听他这套,当面质问他。从此,他不跟我母亲讲话了。我们见面谁也不理谁。可是金荣跟我仍然很要好,见面说话都背着她继父。金荣曾经很心酸地跟我说:"我心太软了,经不住继父的那张死人都说活了的嘴,红火一阵子,轮船开了,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了,转脸无情啊!继父为了钱娶了我妈。我为了钱,给人家做临时的小老婆。人家看够了,玩腻了,甩手走了,转脸连认你都不认了。"她还对我说过:"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这戏班的父母也是一样,都是太老实,太善良了。"我说:"他们支使你挣钱,还欺负你,看着你,你在台上唱戏都没有自由,跟唱小生的、唱老生的不许说话,只要年轻的,跟你做戏,下台你就得挨骂,还挑唆你妈打你。你不能这么下去,你就说爱谁就跟谁,他们管你,你就跟他们拼命,死给他们看。当然,你可别真死呀!就是要有个主意,任别人摆布不行!"金荣由于得过病,嗓子也不如以前了,身体也不好了,两只大眼也没有神了。
日本投降后,暴大肚子把戏院子改成了酒吧间,跳舞场。花玉霞当了舞女,成了吉普女郎,她很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花金荣的父母带着花金荣回到了唐山。我母亲跟我卖了戏衣,回了天津……
解放后,苦难的姐妹得自由。花玉霞因为旧戏班子的习气太重,不接受新事物,为了挣钱,仍做流动演员。
1951年,我到天津中国大戏院演出《刘巧儿》,住在大戏院对门惠中饭店。这是解放后头一个评剧团进中国大戏院,演出很轰动。这时,我收到很多来信,天津乡亲对我十分热情。有一封观众来信,是卢二伯的儿子写的。他叫卢连福,在工厂当工人,信是让杨星星转我的,信中托我买戏票,信中说明他是卢二伯的儿子。看了信,我心里"轰"的一下子,想:卢二伯还健在吗?我应当报答他在青岛帮助我的恩情。我先给他买了戏票,并问他住的远近。
有一天,一个青年工人来惠中饭店找我。因为演出任务忙,领导上知道我天津熟人多,怕我太累,没让我见面。可我心里非常不好受,怕人家说我忘了乡亲,又想知道卢二伯的消息。剧团领导同志了解了我的心意,后来总算安排了在戏院后台由杨星星大哥陪同见了面。卢连福高高的个子,实在诚恳。他扶着一位老人,说是他母亲。我说:"您是卢大娘。"她很高兴地看了我的演出。
卢连福母子请我去他家吃饭。本来演出这么紧张,我不能去,可是卢大娘请我,必须去。不能让人家说我长了架子,忘恩负义了。我在天津不认识路,自己不能去,就约了王度芳、杨星星二人一起去。不知换了多少次车,才到了大直沽。他们住的是天津典型的灰砖瓦平房,院里有花,窗前有树遮荫。还是天津的老习惯,放个地桌,坐小板凳吃饭,给我们喝了天津名酒"卢台春",吃了一顿好丰盛的天津饭。我认得,有塔马鱼炖肉、爆炒三样……还特地为我做了几个棒子面饽饽。卢大娘边吃边说她的苦。卢顺德跑船,虽说在旧社会是挣钱的工作,常年在外,回家很少,解放前就到了国外,听说已另娶了家眷,虽然也汇过钱来,但是不经常。她带着孩子受了不少苦。解放了,算熬出头来了。但卢顺德终于死在国外,没熬到回来过解放后的生活……饭后我们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临走时,我给了卢大娘五十块钱,并说这是给连福兄弟的,要卢大娘一定收下。卢大娘是位要强的人,她死推活拉不要。我说:"您不要就远了,卢二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我当面说过,要报答他。他没熬到今天,我给兄弟的,您要再不收下,我就永远不认您了。"她这才收下了。1958年,我又去天津演出,记得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卢大娘与儿子又来看我。这时正是反右之后,卢大娘跟我说起:"她家因有个在外国跑船的卢顺德,也是抬不起头来的人家。虽然孩子要求进步,可是入团升学都不是很顺当。卢顺德虽然死了,可是他当年寄钱回来,人家说这孩子吃过不光明的黑饭哪……"我当时政治上蒙受了冤枉,自己的处境不能告诉卢大娘。我只能说因为天津乡亲多,去不过来,卢大娘家就不再去了。她老人家如果现在还健在,也该有七八十岁了。她的儿女都是老实诚恳的工人,相信现在都已成家立业了。
天地变了,一转眼就是四十多年,一起共患难的姐妹们我是忘不了的。上个月由中国戏剧家协会转来一封山东某地来信,是花玉霞的亲戚给我写的,说她现在六十六岁了,孤身一人,没有丈夫儿女。她在解放后始终没有参加国营剧团,一直做流动演员。现在仍然在青岛住着。某地区评剧团曾约她去教戏,培养青年。她曾去过这个地方,后来被辞退了,她又回到青岛,由某地评剧团每月给她几十块钱生活费。她想在大城市找个评剧团工作养老,让我替她帮忙。我对这事可无能为力;不过我还是为她想了个办法,把信转到山东省文化局,请他们尽可能妥善安置。她是山东老艺人。后来,我听说文化局真的给她解决了问题,她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花金荣,我们一直有联系。她在河北省某地评剧团,常来北京学习。我们见面机会多。在解放初期她来看我,老姐妹见面谈谈心事。那时,她继父和母亲都已去世,她跟一个工人很要好。当时她是剧团主要演员,演了很多新戏,各方面都表现得有进步。但她觉得自己跟一个普通工人要好,有些委屈。我说:"你这就不应该了,你现在是主角了,看不起工人可不应该。别忘了旧社会谁拿咱们当人哪!这人爱你,真心跟你好,这不挺好吗?咱们比亲姐妹还亲,你的事我敢做主,我是主婚人,谁也不能看不起你……"在我的劝说下,花金荣跟这位工人同志结了婚,夫妻感情很好。后来,她入了党,还负责剧团领导工作。因金荣不会写信,我们信件往来较少,我给她写信,她要请人看,再找人代写信给我。前年她丈夫突然病故,这是对她最大的打击,自己又没生过儿女,老来的寂寞孤单,使金荣很痛苦。
不久前,我们的一个老伙伴妻子死去了。他虽有儿女也都已各自成家。他和花金荣在旧社会也同台演过戏,两人也曾有意,但花金荣的继父和母亲决不能同意把摇钱树嫁给一个唱评剧的,所以只好饮恨而别。
我找他们两个人单独谈了话,知道他们双方都有意。但花金荣有些不放心,她说她不放心这个人,因为他在大城市剧团里工作,能同我好吗?要是日后变心把我扔了,可就苦了我呀。我说:"你该相信,解放三十多年了。'文革'十年里,人人经受了磨难。他同情你的苦难经历,你五十多岁,他六十多岁。俗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何况你们当年在旧社会曾在一个剧团,同台唱戏,相互又都有意,受你继父监视,你们不敢相爱。今天可不同了,我们在旧社会是受欺辱受压迫的人,今天咱是受保护、受尊敬的人,赶上了好年月,你俩就可以舒心地好好过日子。"在我的说合下,他们去年已结成了夫妻。金荣满意地说:"真是没想到,我们这么大年岁结了婚,唱戏的真正过上了幸福生活。"她来京我们见了面,她在办理退休手续。我把花玉霞的消息告诉了她。我们说:"总算是新社会,我们有了依靠。"
我对花金荣说:"我们是旧社会受过苦的艺人。今天不仅受人尊敬,还得到了旧社会得不到的爱情和家庭温暖。这才叫双重的幸福,加倍的甜哪!"这件事,就是我在文章开头说的,我当主婚人。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