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嫁三年没回过娘家,那天接到母亲电话,我站在路边哭了很久

发布时间:2026-02-10 22:20  浏览量:6

小郑说心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南方的冬天,是浸到骨头缝里的湿冷。不像我北方老家,冬天干干脆脆地冷,一场雪下来,天地皆白,屋子里暖气烧得足足的,穿着单衣吃冰棍儿。这里的冷,像无形的软刀子,裹着厚重的羽绒服也能钻进来。我拎着刚从超市采购的大包小裹,急匆匆往家赶。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里面是晚上要涮火锅的食材——肥牛卷、羊肉片、虾滑、各种丸子,还有儿子小宇点名要的响铃卷和娃娃菜。天气预报说今晚要降温,丈夫李健特意打电话说想吃顿热乎的,驱驱寒。

快到家楼下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腾出一只手,费力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撞向胸腔。

离家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怕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怕自己控制不住,怕电话两头都是强忍的哽咽,更怕听出那声音里藏不住的衰老和思念。通常都是妈妈打过来,时间掐得很准,总是在周末的下午,小宇午睡醒了,李健也许在加班,也许在书房忙他的事,家里相对安静的时候。每次通话,内容都大同小异:家里都好,爸的腰疼老毛病,天冷了更明显些;哥嫂工作忙,小侄子成绩不错;你张姨家的闺女也嫁到南方了,离你不算太远……最后总是那句:“你呢?小宇听话吗?李健对你好吧?自己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穿。”

我总是用最轻快的声音回答:“都好,都好着呢!妈你别操心。小宇可皮了,李健……他挺忙的,对我也行。南方冬天就是湿冷,不习惯,屋里没暖气……”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这些干嘛呢?除了让千里之外的父母平添担忧,有什么用?

所以,这通在非惯例时间打来的电话,让我莫名地心慌。尤其还是在我提着沉重购物袋、站在湿冷街头的时候。

我找了个稍微避风的墙根,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手指有些僵硬地划过接听键。

“喂?妈?” 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喘。

电话那头却没有立刻传来妈妈惯常的、带着笑意的问候。有几秒钟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一种……压抑着的呼吸声。

“妈?” 我又叫了一声,心提得更高。

“哎……薇薇啊。” 妈妈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比平时低沉,沙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在干嘛呢?没吵着你吧?”

“没,刚买完菜,正准备上楼。妈,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 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没,没感冒。” 妈妈否认得很快,但尾音有点飘,“就是……就是想你了,薇薇。”

就这么一句话,像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锉刀,猛地刮过我心上那层自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壳。鼻子瞬间就酸了。

“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煽情?还是像往常一样报喜不报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今天……今天家里包饺子了。” 妈妈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忆般的语调,“猪肉白菜馅的,你爸剁的馅,我揉的面。记得你最爱吃刚出锅的、皮儿薄馅儿大的饺子,蘸着醋和辣椒油,一口一个,没出嫁那会儿,一顿能吃二十多个呢。”

我的眼前瞬间模糊了。热气腾腾的厨房,父亲在案板前咚咚咚地剁馅,母亲围着旧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在擀一张张中间厚四周薄的饺子皮。我负责包,总是捏不好褶儿,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躺在盖帘上,被母亲笑着嫌弃。下锅后,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起伏,香气弥漫整个屋子。那是我离家前,最寻常不过的冬日景象。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乡愁。

“妈……” 我哽咽着,只能重复这个字。

“你爸今天拌馅的时候,多放了一勺香油。” 妈妈继续说,仿佛没听到我的哽咽,又或者,她听到了,却只能用这种方式继续,“他说,薇薇就喜欢香一点的。还非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今年过年,能回来吗?”

最后这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三年了,薇薇。楼下的李婶、对门的王奶奶,见了面总问,‘你家闺女嫁那么远,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啊?’ 你爸嘴上说‘孩子忙,路远’,回来就对着你那个房间发呆。你衣柜里那些没带走的旧衣服,他隔段时间就拿出来晒晒,说别潮了,万一你突然回来要穿……”

妈妈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混杂着极力克制的抽泣。“妈知道,你嫁得远,有自己的家,有孩子要照顾,李健工作也忙,回来一趟不容易,车票贵,孩子也小,路上折腾……妈都知道。妈不是怪你,真的不是……”

她越说,我眼泪流得越凶。冰冷的泪水划过脸颊,被风吹,刺刺地疼。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和臂弯里,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声音近一点,再近一点。

“妈,你别说了……” 我泣不成声,“我……我对不起你们……”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妈妈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父母和儿女之间,哪有对不起。妈就是……就是太想你了。想看看你胖了还是瘦了,想听小宇叫我一声姥姥,想……想给你包顿饺子,看你吃得香。”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努力恢复平静:“李健……他对你好吗?要是他对你不好,你跟妈说,妈……妈让你哥去接你回来!”

最后这句,她说得突然有了力气,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瞬间竖起了全身的羽毛。可这虚张声势的维护,更让我心如刀割。她远在千里之外,除了这样苍白的狠话,还能为我做什么?而我,又能为他们做什么?

“他对我挺好的,妈,真的。” 我抹了把眼泪,语无伦次,“小宇也挺好的,就是调皮。我……我就是也想你们……特别想……”

“想就回来看看。” 妈妈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无尽的期盼,“不一定要过年,平时也行,请假,妈给你出路费。就回来住几天,看看就走,也行啊。”

路费。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是啊,来回高铁票,两大一小,不是小数目。李健虽然收入不错,但我们刚换了学区房,贷款压力不小,他又一直想换辆车。每次我稍微流露出想回娘家的念头,他总是面露难色:“等等吧,等手头宽裕点。”“孩子太小,坐长途车太受罪。”“明年,明年一定陪你回去。” 明年复明年,转眼已是第三年。

而这些,我怎么能跟妈妈细说?说了,除了让她更揪心,还有什么用?

“妈,我……我看看时间,安排一下。” 我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个模糊的、连自己都不信的承诺。

“哎,好,好。你安排,不着急,工作要紧,家里要紧。” 妈妈连忙说,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保证,“那……那你快去忙吧,天冷,别在外面站着。赶紧上楼。哦对了,我给你寄了点东西,家里做的辣椒酱,还有你爸晒的萝卜干,你小时候最爱就粥吃了。估计过两天就能到。收到了告诉我一声。”

“嗯,知道了妈。你们也多注意身体,爸的腰让他多休息,别总坐着下棋。你也别太累。”

又絮絮叨叨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忙音传来,我蹲在冰冷的墙根下,久久没有动弹。脸上的泪被风干,紧绷绷的。脚边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路上的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而过,没人留意这个蹲在路边、狼狈哭泣的女人。

三年。我为了爱情,远嫁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当初的义无反顾,如今被现实磨成了细碎的沙砾,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我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需要呵护的儿子,却好像把生我养我的父母,遗落在了遥远的北方。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病痛,他们的思念,我参与不了,也安慰不到。只能通过一根电话线,传递着苍白无力、报喜不报忧的讯息。

李健爱我吗?应该是爱的。但他是个典型的、有些粗线条的南方男人,他的爱踏实过日子,却未必能细腻体察到我内心深处那份无法排遣的乡愁和对父母的愧疚。在他和很多本地朋友看来,嫁过来,这里就是我的家,回娘家是“做客”,是“走亲戚”,需要从长计议,权衡利弊。

可对我而言,娘家不是亲戚,那是我的根,是我前半生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依托。那里有等我回家的人。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拎起沉重的购物袋,一步一步往家挪。眼眶还是热的,心口堵得难受。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我站在家门口,没有立刻掏钥匙。需要调整一下情绪,不能把泪痕和红眼眶带进门。小宇会问,李健也许会发现。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李健探出头,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才回来?站门口干嘛?快进来,冷死了。” 他接过我手里沉重的袋子,“嚯,买这么多?电话响了也不接,正准备下去找你呢。”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我低着头换鞋,含糊地回答。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李健还是注意到了。

“没事,外面风大,吹的。” 我躲开他的目光,往厨房走,“赶紧准备火锅吧,小宇该饿了。”

李健跟进来,一边收拾食材,一边随口问:“刚谁的电话?打那么久。”

“……我妈。”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我声音里的微颤。

“哦,妈说什么了?家里都好吧?” 李健熟练地拆着肥牛卷的包装。

“嗯,都好。” 我洗着娃娃菜,一片一片,洗得很慢,“就是……问我们今年过年,能不能回去。”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流声和塑料袋的窸窣声。

“过年啊……” 李健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斟酌的调子,“过年票最难买了,也贵。而且我年前可能还要出差一趟,时间紧。小宇也小,春运人多,折腾病了怎么办?要不……再等等?明年看看情况?”

明年。又是明年。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试图争取几句。只是沉默地,把洗好的菜,一片一片,码进干净的篮子里。水很凉,刺得手指关节微微发疼。那疼痛,似乎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火锅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电磁炉发出嗡嗡的轻响,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小宇兴奋地围着桌子转,大声念着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李健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杯热的豆浆。

餐桌上热气腾腾,似乎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但我心底那个被电话勾出的空洞,却呼呼地漏着风,再滚烫的食物,也填不满。

我夹起一片肥牛,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涮,蘸满调料,送入口中。肉质鲜嫩,麻辣过瘾。可我却莫名想起了妈妈说的,家里今天包的,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02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反复出现老家的景象:狭窄但干净的楼道,门上贴着的褪色福字,阳台上父亲养的花花草草,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还有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在梦里散发着无比真实的香气,可我怎么也夹不到嘴里。

半夜醒来,枕边一片湿凉。李健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映照着冰冷的玻璃。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握着温热的杯子,坐在黑暗的沙发上。

妈妈电话里的每字每句,都在耳边回响。尤其是那句“你爸……就对着你那个房间发呆”,像电影特写镜头,不断在我脑海里放大。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头发花白、腰背不再挺拔的父亲,默默推开我出嫁前房间的门,里面一切陈设如旧,却积了薄灰,少了人气。他或许只是静静站一会儿,摸摸我书桌上那个掉了漆的笔筒,或者把我小时候得的奖状边框擦一擦。那是怎样一种空旷而寂静的思念?

而我呢?我在这个装修一新、属于自己的家里,却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种无所依凭的漂泊感。这里的方言我听不懂十成,饮食习惯差异巨大,人际交往总隔着一层。我的喜怒哀乐,我的乡愁委屈,除了那个越洋电话,竟无人可以真正诉说。李健是丈夫,是亲人,可他无法理解那片黑土地对我意味着什么,无法理解那盘饺子承载的不仅仅是食物,而是我整个成长的温度和记忆。

辣椒酱和萝卜干在三天后如期而至。是一个很大的纸箱,缠满了胶带。我拆开的时候,小宇好奇地围在旁边。里面塞满了旧报纸做缓冲,辣椒酱用一个个洗净的玻璃罐头瓶装着,封口处仔细缠着保鲜膜,贴着妈妈手写的标签:“微辣”“中辣”“特辣”。萝卜干用厚厚的食品袋包着,晒得干爽金黄,闻得到阳光和时光的味道。箱底还有一小包炒熟的花生,和两双妈妈亲手织的毛线袜,厚厚的,针脚密实,一双我的尺码,一双小宇的。

我捧着那双袜子,柔软的毛线触感,仿佛还带着妈妈指尖的温度。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薇薇,天冷脚寒,记得穿。”“给我小外孙,暖和小脚丫。”

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我背过身,深吸一口气,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辣椒酱摆进冰箱,萝卜干放进食品柜,花生给小宇当零食,袜子则小心翼翼地收进衣柜深处。

晚上我用辣椒酱拌了面,又切了点萝卜干佐餐。李健吃了两口,辣得直吸气:“妈这辣椒酱劲真够大的!” 小宇舔了一口,哇地哭出来。我手忙脚乱给他倒水,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这熟悉又猛烈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味蕾深处关于家乡的所有记忆。我默默地吃着,任由那股辛辣直冲头顶,逼出眼底的热意。

李健看着我,停了筷子:“想家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开春天暖和点,看看有没有假期,带你回去一趟吧。”

这次,他没有说“明年”,而是说“开春”。这算是一个进步吗?我不知道。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了一点点。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但是”。还没等到开春,李健的公司就接了一个重要的外地项目,需要他长期跟进,未来几个月都会异常忙碌,频繁出差。他充满歉意地对我说:“老婆,回你老家的事,可能又得往后推推了。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年底晋升就看它了。”

我能说什么?抱怨吗?指责他说话不算话吗?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是真的,他的事业前景也关系着我们这个家的未来。我扯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没事,工作要紧。以后再说。”

只是,心里那个刚刚冒出一点嫩芽的期盼,又被无声地掐灭了。

日子继续在忙碌和琐碎中向前滚。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孩子,周末打扫卫生、采购,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只有在深夜,或者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对着满冰箱的辣椒酱和萝卜干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和孤独,才会悄然弥漫。

我开始更频繁地浏览手机里老家的天气预报,关注那个北方小城的新闻。看到降温下雪的消息,会担心父母有没有加衣,暖气够不够热。看到雾霾预警,会提醒他们减少外出。这些牵挂,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我也更留意父母打来的电话。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每一句寻常问候,都成了我支撑下去的精神养分。我学会了更巧妙地“套话”,从他们的语气、咳嗽声、甚至背景音里,捕捉他们真实的生活状况和身体状况。我知道父亲的老寒腿今年疼得厉害,母亲的眼睛有点老花了,穿针引线越来越费劲。我知道,却无能为力。

春节一天天临近。周围的年味越来越浓,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小区里挂起了红灯笼。李健的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他已经连续出差两周,归期未定。小宇幼儿园放了寒假,整天黏着我。

婆婆打来电话,邀请我们除夕去他们那边过年。这是本地的惯例,儿子媳妇孙子,自然要回大家长那里团圆。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陌生的节日景象,听着电话里婆婆热情却带着本地口音的话语,心里一片冰凉。

我的团圆,在千里之外。

我找了个借口,说李健可能赶不回来,孩子也有些咳嗽,今年就不去打扰了,我们小家庭自己简单过。婆婆虽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

除夕那天,李健果然没能赶回来。他在另一个城市的酒店里,给我发视频道歉,说项目出了问题,必须留下处理。视频里他背景是酒店的白色墙壁,眼神疲惫。小宇对着屏幕喊爸爸,李健勉强笑着答应。

我做了几个菜,和小宇两个人对着满桌的菜肴,还有电视里喧嚣热闹的春晚。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本地还没完全禁放),更衬得屋里冷清。我给父母打了视频电话。屏幕上,他们那边倒是热闹,哥哥嫂子带着小侄子回去了,一大家子人,桌上饭菜丰盛,父母脸上笑呵呵的,不住地把镜头对准各种菜:“薇薇,看,这是你爱吃的锅包肉!”“这是妈新学的拔丝地瓜!”

我笑着应和,夸菜色好,问小侄子考试成绩。妈妈却突然把镜头转向我空着的、依然保留着我旧物的房间,声音低了下去:“就差你了,薇薇。你的碗筷妈都给你摆着呢。”

那一刻,春晚小品正演到高潮,满堂哄笑。我却对着手机屏幕,瞬间泪流满面。怕被父母看见,赶紧把镜头转向正在啃鸡腿的小宇:“快,叫姥姥姥爷,舅舅舅妈,说新年好!”

小宇奶声奶气地拜年,转移了注意力。匆匆聊了几句,以要照顾孩子吃饭为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抱着懵懂的小宇,在只有我们母子的、装饰着新年贴画的家里,哭得像个孩子。三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孤独,在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里,决堤而出。

小宇吓坏了,用小手擦我的眼泪:“妈妈不哭,妈妈不哭。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我紧紧抱着儿子温暖的小身体,这是我在他乡唯一的、真实的温暖依靠。可我心底那个关于“根”的渴求,那个对父母的亏欠,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抚平。

这个年,过得索然无味。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等待,妥协,隐忍,换来的只是越来越深的沟壑和自己日益沉重的心理负担。

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能安心地睡一个觉,为了下次接到妈妈电话时,不再只能蹲在路边无助地哭泣。

一个念头,在泪眼模糊中,逐渐清晰起来。

03

春节过后,李健终于结束了那个焦头烂额的项目,风尘仆仆地回到家。带着完成任务的松弛和对我跟儿子的愧疚,他主动包揽了几天家务,也对小宇格外有耐心。

趁着某个周末晚上,小宇睡着后,我泡了两杯安神的花茶,坐到李健对面。他正在看手机里的行业资讯,抬头看我:“怎么了?脸色这么严肃。”

“李健,我们谈谈。” 我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汲取着那点暖意,“关于回我老家的事。”

李健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熟悉的、准备应对“难题”的表情:“不是说等开春吗?现在刚过完年,公司那边……”

“我知道你忙,项目刚结束,可能还有后续。” 我打断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很坚定,“但我等不了了。不是责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李健,我嫁给你三年,没回去过一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这意味着,我爸妈老了三年,我没能在身边尽过一天孝。我错过了侄子三年的成长。我家乡变化了三年,我像个陌生人。而我在这里,每到节日,心里就像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填不满。”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除夕那天,我看着视频里他们给我摆的碗筷,我在这里抱着小宇哭,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我觉得自己特别不孝,特别失败!”

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别开脸,而是直视着他:“这不仅仅是我想家,这是我的心理健康问题。再这样下去,我会垮掉的,李健。我会变成一个整天郁郁寡欢、充满怨气的妻子和母亲。那对我们这个家,好吗?”

李健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和严重。他有些无措地抽了张纸巾递给我,眉头紧锁:“你别激动……我没说不让你回去。只是……时机,经济,孩子,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是,都是现实问题。” 我擦掉眼泪,“所以我们需要一起解决,而不是一味地拖延。李健,我不是要求立刻、马上、不计代价地回去。我是要求,我们把这件事,正式地、认真地提上日程,制定一个可行的计划。而不是每次都用一个模糊的‘以后’‘明年’来敷衍我,也敷衍你自己。”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是我这几天悄悄做的简单计划:“你看,我可以查一下机票和高铁的价格波动规律,避开最贵的时段。我可以提前攒一部分钱,作为专项‘探亲基金’,不动用家里的常规开销。小宇现在大一点了,路上只要准备充分,应该能适应。时间上,不需要长假,找一个周末加请假,凑个四五天也行,哪怕只是回去让我看一眼,住两晚,我也能安心很久。”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初步想的,我们可以一起商量,调整。但前提是,我们得真正开始计划,而不是永远停留在‘想’的阶段。”

李健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我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良久,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冰凉的手。“对不起,薇薇。” 他声音低沉,“是我考虑不周。我总觉得,把你接过来,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就是对你好了。却忽略了……你也是你爸妈的女儿,那里是你的根。我光想着现实的困难,没认真去想你的心情。”

他的手温暖有力。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带着一点释然。

“你的计划,我看了。” 他继续说,“思路是对的。钱的问题,我们一起攒。我下半年应该能有一笔项目奖金,可以挪一部分出来。时间……五一前后怎么样?那时候天气好,不冷不热,小宇也放春假。我尽量把那个时间段的出差排开。我们就定个小目标:五一,回你老家。行吗?”

五一。虽然还有两个多月,但这是一个清晰的、有希望的日子。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明年”。

我用力点点头,反手握紧他的手:“好。就五一。”

目标定下,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仿佛被撬动了一角,透进了一丝光。虽然具体的困难还有很多,需要一步步解决,但至少,我们是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了。

我开始积极地为回乡做准备。查阅各种交通攻略,记录机票价格,研究带幼儿长途旅行的注意事项。我甚至开始教小宇一些简单的北方方言词汇,比如“姥姥”“姥爷”“饺子”“馒头”,告诉他我们要去看望妈妈的爸爸妈妈,那里冬天会下很厚很白的雪。

小宇很兴奋,整天问什么时候坐大飞机。孩子的纯真期待,也给了我更多的动力。

我也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父母。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真的?五一能回来?哎呀太好了!我这就开始收拾你房间!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想吃啥?妈都给你做!……”

听着妈妈几乎要喜极而泣的声音,我心里既酸楚又温暖。原来,我的一个决定,能给他们带来如此巨大的快乐。这份快乐,更坚定了我要回去的决心。

李健也的确在努力协调他的工作。虽然他依旧忙碌,但能看出他在有意识地调整安排,为五一的假期留出空档。有时候他加班很晚回来,会特意跟我说:“今天的会推掉了,那个时间段留出来了。” 或者,“跟客户沟通了,五月初那个节点可以稍微往后挪一点。”

这些细微的改变和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心里的怨气,慢慢被一种共同奋斗的踏实感所取代。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时,生活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四月初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哥哥打来的。我心里一紧,哥哥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我悄悄退出会议室接听。

“薇薇,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哥哥的声音异常沉重。

“哥,怎么了?你说。”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妈……妈住院了。” 哥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今天早上说头晕得厉害,站不稳,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检查说是脑供血不足,还有轻微的脑梗迹象。现在在住院观察。”

脑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赶紧扶住旁边的墙壁。

“严重吗?妈现在怎么样?爸呢?” 我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暂时稳定住了,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要住院治疗观察一周左右。爸在这儿陪着,我看着。你先别太着急,但也……最好能回来一趟。妈醒了就问你在哪儿……” 哥哥的声音也哽咽了。

眼泪瞬间决堤。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冷。妈妈住院了?脑梗?那么突然?我前几天跟她视频,她还笑着说给我晒了新被子,等我回来盖。怎么会……

“我……我马上请假,买最近的票回去!”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

“好,你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哥哥挂了电话。

我颤抖着手,点开购票软件。最近的航班是明天早上,高铁今晚有最后一班。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如果现在立刻请假,赶去高铁站,还来得及。

我没有丝毫犹豫。冲回会议室,不顾正在进行中的汇报,直接走到上司面前,用尽全身力气保持镇定:“王总,非常抱歉,家里有急事,我母亲突发疾病住院,我必须立刻赶回去。手上的工作我会紧急处理好交接,请假手续后补。对不起!”

上司被我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泪光惊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快去吧,家里要紧。工作的事别担心。”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工位,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把重要文件和工作进度发邮件给同事。然后抓起包,冲出了公司。

站在车流不息的街头,我一边用软件叫车去高铁站,一边颤抖着手给李健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手术室外面。“喂?薇薇,我这边有点忙……”

“李健!” 我打断他,带着哭腔,“我妈住院了,脑梗!我现在必须马上赶回老家!已经在去高铁站的路上了!小宇……小宇你能不能接一下?或者让妈去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李健急促的声音:“怎么回事?严重吗?你别慌!我马上给妈打电话让她去接小宇。你买票了吗?什么时候的车?钱够不够?我这边……我这边有个重要的病人刚下手术台,暂时走不开,我看看能不能……”

“你不用管我,先忙你的。我坐今晚的高铁回去。小宇交给妈。” 我强迫自己冷静,“到了那边我再跟你联系。”

“……好。薇薇,路上一定小心。随时保持联系。钱我马上转给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李健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和歉意。

挂了电话,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高铁站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默默加快了车速。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眼泪不停地流。妈妈,你一定要等我。这一次,女儿不会再让你等了。

04

高铁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灯火连成模糊的光带。我毫无睡意,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哥哥偶尔发来的、关于妈妈病情的最新消息:“血压稳住了。”“在输液。”“睡着了。” 每一个简单的词句,都牵动着我的神经。

我给李健发了信息,告诉他我已经在车上,小宇已经由婆婆接走。他很快回复:“好。小宇很乖,妈带他回去了。你放宽心,路上休息会儿。钱转了,不够再说。我明天一早看情况,如果能调班,我尽快过去找你。”

看着他的回复,心里稍微有了一丝依靠。但更多的,是对母亲病情的焦灼和对自己的深深自责。如果……如果我不是嫁这么远,如果我能经常回去看看,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妈妈身体的异常?是不是就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千里之外的列车上,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漫长的五个多小时,像是过了五年。终于,列车缓缓驶入我熟悉又陌生的家乡车站。凌晨的空气清冷干燥,带着北方特有的气息。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几乎是冲出站台。哥哥已经在出口等我,几年不见,他也沧桑了不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哥!” 我喊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哥哥接过我的行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哭了,妈没事了,稳定了。爸在医院守着,我先送你回家放东西,还是直接去医院?”

“直接去医院!” 我毫不犹豫。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安静,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哥哥带我走到一间病房外,轻轻推开门。父亲靠在陪护椅上,闭着眼睛,但显然没睡着,听到声音立刻睁开眼。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站起来,眼里瞬间涌上泪光:“薇薇?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爸!” 我扑过去,抱住父亲瘦削的肩膀。三年不见,他的背更驼了,头发几乎全白了。我泣不成声。

父亲拍着我的背,声音沙哑:“好了,好了,回来就好。你妈没事,刚睡着。别吵醒她。”

我松开父亲,走到病床边。妈妈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睡梦中的她,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还在忍受不适。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真实地看到她。比视频里瘦了,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轻轻握住妈妈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那只手有些凉,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就是这双手,为我做过无数顿饭,织过无数件毛衣,在我离家时偷偷抹过无数次眼泪。

我跪在床边,把脸轻轻贴在妈妈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濡湿了她的皮肤。

妈妈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有些茫然,待看清是我,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而难以置信的声音:“薇……薇薇?是……是我做梦吗?”

“妈,是我,我回来了。”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努力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对不起,妈,我回来晚了……”

妈妈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她努力想抬起手摸我的脸,却没什么力气。我赶紧把脸凑过去,贴在她的掌心。“傻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以为……以为临了都见不到你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气息微弱。

“不许胡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我哭着打断她,“您好好治病,我在这儿陪着您,哪儿也不去了。”

那一晚,我坚持留在医院陪护。哥哥和父亲拗不过我,只好回去休息,说明天一早来换我。我坐在妈妈病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她微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一错眼,就会失去什么。

后半夜,妈妈睡踏实了些。我稍微放松一点,环顾这间小小的病房。白色的墙壁,简单的设施,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这就是我的父母生病时需要面对的环境,而我,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却不在身边。

巨大的愧疚感和后怕,几乎将我淹没。我差一点,就真的要留下终身遗憾了。

天快亮时,妈妈又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能说几句话了。她看着我憔悴的脸,心疼地说:“是不是一晚上没睡?快回去休息。妈没事了。”

“我不累,妈。我就想在这儿看着您。”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您饿不饿?想不想喝水?”

妈妈摇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一种失而复得的珍惜。“薇薇,妈这次生病,吓着你了吧?也吓着妈自己了。躺在病床上,我就想啊,我还有好多话没跟我闺女说,好多事没为我闺女做呢……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妈……” 我哽咽。

“妈想通了。” 妈妈努力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以前总怕耽误你,怕给你添麻烦,想你回来又不敢总说。现在妈知道了,儿女和父母之间,哪有麻烦不麻烦的。你想我们,我们就也想你。以后……妈想你了,就给你打电话,你别嫌烦。你有空,就回来看看,住几天。路费……妈有退休金,妈给你出。”

“妈,您别说了……” 我泣不成声,“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光顾着自己……”

“不是你的错。” 妈妈轻轻摇头,“嫁那么远,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路。妈只是……只是太想你了。看到你回来,妈这病就好了一大半。”

接下来的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妈妈病床边,喂水喂饭,擦身按摩,陪她说话。爸爸和哥哥每天来换我,让我回去休息,我总是不肯。似乎只有这样守着,才能弥补我三年的缺席,才能让心里的愧疚稍微减轻一点点。

李健在第二天下午赶了过来。他风尘仆仆,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看到病床上的妈妈,也是眼圈一红,连声说:“妈,您受苦了。我们来晚了。”

妈妈看到他,很高兴,拉着他的手说:“工作那么忙,还跑一趟。小宇呢?”

“小宇在家,我妈带着,很好,吵着要来看姥姥呢。” 李健忙说。

妈妈住院治疗了一周,情况稳定下来,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但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出院那天,我们一家人,我,李健,爸爸,哥哥,一起把妈妈接回了家。

踏进那个久违的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陈设似乎都没变,只是旧了些。我的房间果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蓬松,窗台上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桌子上,还摆着我高中时代的照片。

妈妈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看着忙前忙后的我们,脸上露出了生病以来最舒展的笑容:“回家了,真好。一家人,齐了。”

那个“齐”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层层涟漪。是的,齐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一刻的团圆,如此珍贵。

05

妈妈出院后,我们又在老家待了十天。这十天,是我三年来过得最充实、最安心,也最五味杂陈的日子。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父母做饭,炖汤,包饺子(这次我调的馅,妈妈指导)。陪爸爸下他最爱却总是输给我的象棋,听他讲我离家后小区里发生的各种琐事。跟哥哥嫂子聊天,陪小侄子玩,弥补错过的亲情。

李健也放下了工作,全身心融入这个家庭。他笨拙但认真地跟我爸学下棋,陪我妈聊天(虽然有时候听不懂她的方言,连蒙带猜),还带着小宇和我侄子去公园放风筝。他不再是那个遥远城市里忙碌的丈夫,而是这个家庭里的一份子。

小宇很快和表哥玩疯了,一口一个“哥哥”,整天跟在后面跑。他对姥姥姥爷也亲得不得了,晚上非要挨着姥姥睡。妈妈的身体在亲情的滋润和药物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笑容也多了。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李健的假期有限,我的请假也快到期了。离别的日子,不可避免地临近。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妈妈执意要再包一顿饺子,说是“上车饺子”,寓意平安顺遂。一家人围在一起,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这一次,妈妈只是在一旁笑着指导,让我主厨。李健也尝试着包了几个,奇形怪状,逗得大家直乐。小宇用面团捏着小动物,弄得满脸面粉。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依然是猪肉白菜馅,蘸着醋和妈妈做的辣椒油。我吃得很慢,细细品味着这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味道。这里面,有家的味道,有团聚的喜悦,也有即将离别的伤感。

吃完饭,妈妈把我叫到我的房间,关上门。她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有些年头的存折,和几张定期存单。

“薇薇,这个你拿着。” 妈妈把存折和存单塞到我手里。

我吓了一跳,连忙推回去:“妈,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我有钱!你和爸留着养老,看病!”

“你听妈说。” 妈妈按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这是妈和你爸这些年攒下的,不多,十几万。原本就是想着,万一我们有个病啊灾的,不拖累你们。现在妈想明白了,钱放在那里,就是纸。你嫁得远,回来一趟不容易,花销大。这钱,就当是爸妈给你出的路费基金。以后,你想我们了,或者我们想你了,你就用这钱买票回来,别考虑贵不贵,别跟李健商量来商量去,耽误时间。”

妈妈的眼睛看着我,清澈而坚定:“妈知道,你孝顺,不想花我们的养老钱。可你想想,你和李健过得好,小宇健康成长,就是爸妈最大的福气,比什么钱都重要。我们老了,花不了什么钱,退休金够吃够喝。这钱,用在让我们多见见面,比存在银行里值钱多了。”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紧紧攥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像攥着一座沉甸甸的、用爱铸成的山。

“妈……我……”

“别哭。” 妈妈替我擦眼泪,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以前是妈想岔了,总怕成为你的负担。现在妈不怕了。我闺女有本事,飞得高,飞得远,妈高兴。但飞累了,记得家在这里,妈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副碗筷,一张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这次生病,是坏事,也是好事。让妈想通了,也让你爸想通了。儿女啊,就像风筝,线攥在父母手里,但该飞就得飞。父母要做的,不是把线收得紧紧的,而是让那根线够结实,无论风筝飞多远,都知道回来的方向,都知道下面有人牵着,等着。”

那天晚上,我和妈妈说了很久很久的话,仿佛要把三年欠下的,一夜之间补回来。

第二天清晨,我们踏上了返程的高铁。父母坚持要送到车站。进站前,妈妈紧紧抱着我,又抱了抱小宇,对李健说:“李健,薇薇我就交给你了。你们好好的。”

李健郑重地点头:“妈,爸,你们放心。我们会常回来的。你们一定保重身体。”

父亲话少,只是红着眼眶,用力拍了拍李健的肩膀,又摸了摸我的头。

列车开动了。我隔着车窗,拼命挥手,直到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站台的尽头,融化在北方初春尚未完全褪去的寒意里。

转过身,我靠在座椅上,任由泪水静静流淌。但这一次,泪水不再仅仅包含悲伤和愧疚。里面还有释然,有温暖,有被充分理解和深爱的感动,更有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清晰的未来方向。

李健揽住我的肩膀,小宇靠在我怀里,玩着姥姥给买的新玩具。

“我们以后,” 李健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轻声说,“每年至少回来两次。五一或者国庆一次,过年一次。平时有空,你也多跟爸妈视频。路费……我们一起赚,一起攒。不够,就用妈给的基金,别不好意思。那是他们的心意。”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头。手里,还紧紧攥着妈妈塞给我的那个存折。它不重,却是我未来人生里,最踏实的一份底气。

我知道,远嫁的物理距离无法改变。但心理上的隔阂与亏欠,在这次突如其来的危机和后续的相处中,被真情一点点消融、弥合了。父母放下了“不添麻烦”的执念,学会了更直接地表达需要和爱。我放下了“报喜不报忧”的负担,明白了真正的孝顺,不是遥远的愧疚,而是力所能及的陪伴和沟通。李健也真正理解了“娘家”对我的意义,开始从行动上给予支持。

家,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一个点。它是心之所系,是情感联结,是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你的那份心安。

高铁向南,载着我们的小家,奔向日常的生活轨道。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我的心不再是漂浮无根的浮萍。一根结实而温暖的线,已经牢牢系在了北方那个有父母在的家里。

我会继续努力,在我的城市经营好我的小家,我的事业。我也会常回头,顺着那根线,回到我永远的港湾。

因为,那盏为我亮着的灯,那碗为我热着的汤,那句“回来就好”,是我穿越所有生活风雨,最坚实的力量源泉。

这一切,都值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心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