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爸爸病逝妈妈改嫁,姑姑把我们兄妹带回她家,视如己出
发布时间:2026-02-13 18:11 浏览量:2
一
我爹走的那天,灶台上的灯还亮着。
那是腊月的早晨,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我缩在被窝里,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东西。后来门帘一挑,姑姑进来了,带着一身寒气。她站在炕沿边,看着我,又看看旁边睡得正沉的妹妹,半天没说话。
“妮儿,”她叫我小名,“起来吧,跟姑回家。”
那年我八岁,妹妹四岁。我娘是在我爹走后的第三天走的,临走前来过我们一回,站在院子里,没进屋。她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枣红棉袄,脸白得像纸。姑姑挡在门口,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半晌,谁也没说话。后来我娘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没影了。
姑姑进屋来,把我俩的衣裳拾掇成一个包袱,又把灶台上那盏煤油灯吹灭了,揣进怀里。
“这灯是你奶留下的,”她说,“带着吧。”
姑姑家在同村,走路一袋烟的工夫。姑父姓周,是个木匠,话少,手巧,会做八仙桌和太师椅,也会做小板凳和小木马。他家有两个小子,大的叫建国,比我大两岁,小的叫建军,比我小一岁。
去姑姑家的头一晚,姑父在堂屋中间拉了一道布帘子,帘子那边是建国建军两张床,帘子这边是我和妹妹一张床。妹妹抱着她那只秃了毛的布老虎,缩在我怀里,一声不吭。她从早上起就没说话,谁问也不开口。
姑姑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蹲在床沿边,拿勺子搅着粥,吹了又吹,递到我手上。又端了一碗给妹妹,妹妹不接,她就一直举着,举了老半天。
“妮儿,”姑姑说,“打今儿起,这儿就是你们家。有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那天晚上,姑姑把那盏煤油灯点着了,搁在我们床头的箱盖上。灯光黄黄的,一跳一跳的,照得布帘子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妹妹终于睡着了,手还攥着布老虎的耳朵。我睁着眼,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二
姑姑家日子紧巴。
姑父干一天木匠活,挣一块二毛钱。姑姑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天八分。家里添两张嘴,粮食就不够吃了。姑姑想了个法子,每天做饭时多添两瓢水,粥熬得稀稀的,照得见人影。她自己喝最稀的,把稠的都捞给我们。
有一回我撞见她躲在灶台后面,就着咸菜喝刷锅水。她看见我,慌忙把碗藏到身后,脸上挤出笑来:“妮儿,饿不饿?锅底还有点儿稠的。”
我不饿。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姑姑的手。她的手原先应该也是细的,后来就糙了,裂了口子,贴着胶布,胶布上沾着灶灰。冬天洗菜,手伸进冰水里,一伸就是半晌。洗完菜手冻得通红,红得像腊月里的柿子。
姑父也不容易。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着那口刨了一二十年的刨子,走村串户找活干。夏天晒得褪几层皮,冬天冻得手背像馒头。有一回他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家躺了半个月。躺着的那些天,他天天念叨:“耽误活计了,耽误活计了。”
姑姑不让他念叨,说:“活计能有人要紧?你好好养着,家里有我。”
那些年,我亲眼看着姑姑和姑父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过年扯布做新衣裳,建国建军是蓝布,我和妹妹是花布。一样的布料,一样的新里新面新棉花。姑姑熬了几个晚上,缝纫机嗒嗒嗒响到半夜。大年初一早上,我们四个穿着新衣裳站成一排,姑姑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眼圈就红了。
“好看,”她说,“都好看。”
三
我娘改嫁的那个村子,离我们这儿一百多里地。她没再回来过,也没捎过信来。有时候我想她,想得厉害,就一个人跑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看着那条通向外面的土路,看半天。路上偶尔过辆马车,过个骑自行车的,都不是她。
姑姑从来不问我,也不提我娘。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有一回她又看见我坐在槐树底下,就过来挨着我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半天,她把我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妮儿,”她说,“你想哭就哭,姑在这儿。”
我没哭。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靠了很久。
妹妹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有一阵子她天天问我:“哥,咱妈啥时候来接咱们?”
我说:“快了。”
她又问:“快了是啥时候?”
我就答不上来了。
后来她就不问了。再后来,她改了口,管姑姑叫妈。
那是来姑姑家第二年的事。有一天妹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姑姑抱着她,拿湿毛巾敷额头,敷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妹妹退了烧,睁开眼,看见姑姑,张嘴就叫了一声“妈”。
姑姑愣了一下,眼泪哗就下来了。
从那以后,妹妹就一直叫妈。我也跟着改了口,叫姑父“爹”。
姑父那天喝了两盅酒,红着脸,什么话也没说。建国和建军在旁边看着,傻乎乎地笑。
四
建国比我大两岁,建军比我小一岁,我们四个天天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回家,一块儿写作业,一块儿打架。
建国是孩子头,有主意,敢担当。有一回建军在学校里让高年级的欺负了,建国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打了一架,脸上挂了彩回来。姑姑问他咋回事,他不说。后来知道了,姑姑也没骂他,只是给他在伤口上抹了红药水,抹着抹着眼圈就红了。
“妈你哭啥?”建国问。
“妈没哭,”姑姑说,“妈是高兴。我儿知道护着弟弟了。”
建军比我小一岁,我俩在一个班。他脑袋瓜好使,学习比我强,考试回回在前头。我笨,算术题老算不对,他就不厌其烦地教我,教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有一回我终于算对了一道题,他比我还高兴,拍着桌子喊:“哥你算对了!你算对了!”
我们四个在一块儿,也有打架的时候。为一口吃的,为一句不对付的话,为谁碰了谁的铅笔盒。但打完就好,从来不记仇。姑姑看见我们打架,从来不说“你俩是外人”这样的话,她只是把我们拉开,各打五十大板:“都给我消停点儿,一个巴掌拍不响。”
有一回我听见邻居大娘跟姑姑闲聊,说:“你这当姑姑的,也真是的,自己俩小子还不够操心的,又揽俩回来,图啥呢?”
姑姑正择菜,手上没停,头也没抬:“图啥?图个心安。他爹是我亲哥,他娘走了,我不养谁养?”
邻居大娘还想说什么,姑姑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把邻居大娘的话堵回去了,以后再没听她说过。
五
我念到初中,就不想念了。
那时候村里已经有出去打工的,过年回来穿得光鲜,抽的烟也带过滤嘴。我想早点挣钱,帮衬家里,供妹妹和建军念书。
这话我不敢跟姑姑说,就偷偷跟姑父说了。姑父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只是闷头抽旱烟。抽完一袋,又装上一袋,才开口:
“你姑知道不?”
“不知道。”
“那就别让她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小子,念书的事儿,听你姑的。这个家,你姑说了算。”
当天晚上姑姑就知道了。不知道谁告诉她的,反正她知道了。吃过晚饭,她把我叫到灶台边上,灶膛里还有点火光,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听说你想退学?”
我没吭声。
“你是怕家里供不起?”
我还是没吭声。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灶台上把那盏煤油灯拿过来,吹了吹灯罩上的灰,搁在我面前。
“这盏灯是你奶留下的,”她说,“当年你奶守寡,一个人拉扯你爹和我,点这盏灯。后来你爹没了,你娘走了,我带你们回来,也点这盏灯。妮儿,你知道这灯照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照的是希望,”她说,“灯亮着,就有希望。你念书,也是希望。这个家有我在,就有你们一口饭吃,有你们书念。念多念少是你的事,供不供得起是我的事。”
我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膝盖上。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六
妹妹念到初三那年,出了点事。
她那时候在镇上念书,住校,每个礼拜回来一趟。有一回回来,脸色不对,饭也吃得少,话也不多说。姑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晚上我听见姑姑和姑父在里屋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姑,你是想多了吧?”
“我想多?你没看见那丫头脸色?肯定有事。”
“要不我去镇上问问老师?”
“你别去,我去。”
第二天姑姑就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脸色铁青。
原来妹妹班上有个男生,老是纠缠她,放学路上堵她,写信往她书桌里塞。妹妹不敢跟老师说,也不敢跟我们说,就一个人扛着。
姑姑第二天又去了镇上,这回是去找那个男生的家长。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反正从那以后那个男生再也没敢找过妹妹。
妹妹后来考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是我们村第一个女大学生。走的那天,姑姑送她到村口,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我听不见说的什么,只看见妹妹一直点头,一直点头,后来抱着姑姑哭了。
姑姑给她擦眼泪,说:“哭啥?念书是好事,妈高兴。”
妹妹上车走了,姑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我过去叫她回家,她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笑,眼睛红红的。
“你妹妹出息了,”她说,“咱家出息人了。”
七
我高中毕业那年,姑父病倒了。
他那些年太累,身子骨早就垮了,只是一直撑着。撑到我们都大了,撑到建国成了家,撑到我高中毕业,他撑不住了。
送医院那天,姑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姑父躺在担架上,还冲她笑:“没事,你别怕,没事。”
怎么没事呢?肝癌晚期,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姑父走的那天晚上,姑姑守在他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姑父醒过来一会儿,看着她,说:“他姑,这些年,苦了你了。”
姑姑摇头:“不苦。”
“俩孩子……”姑父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了。
姑姑说:“你放心,有我呢。”
姑父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办完丧事那天,姑姑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她又像往常一样起来做饭,喂鸡,扫院子。眼睛肿着,但脸上不显。
我问她:“妈,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你爹走了,日子还得过。你们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我看着她端着盆去喂猪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背有点驼了。
八
后来我们都大了,各奔东西。
我考上了省城的中专,毕业后在城里找了工作,成了家。妹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当了老师。建国学了木匠,子承父业,在镇上开了个家具店。建军当兵复员后去了南方,听说混得不错。
我们各忙各的,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姑姑一个人在老家,守着那三间老屋,守着那盏煤油灯。
我接她来城里住过几回,她住不惯,最多三天就要回去。说城里楼太高,憋得慌;说城里人说话听不懂,没处拉呱;说她那几只鸡没人喂,不放心。
有一回我回去看她,发现她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我问她身体咋样,她说好着呢,能吃能睡。我不信,带她去镇上医院查了查,也没查出大毛病,就是老了。
老了,这就是病。
那回我在家住了一个礼拜,天天陪她说话,听她讲以前的事。她讲我爹,讲我娘,讲姑父,讲我们小时候的事。有些事我都忘了,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她讲到半夜,忽然想起来什么,起身去把柜子顶上那盏煤油灯拿下来,递给我。
“这灯你带走吧,”她说,“留在我这儿也是闲着。”
我没接:“妈,这是你留的念想。”
她说:“我念想啥?我念想的是你们。你们好好的,我就啥都有了。这灯你带着,看见它,就当看见我了。”
我把灯接过来,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擦干净了,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怎么也睡不着。这间屋子,这张炕,我睡了十几年。炕那头,姑姑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皱纹更深了,她的头发全白了。
我忽然想起那年刚来姑姑家,妹妹抱着布老虎缩在我怀里,姑姑蹲在床沿边举着碗喂她粥。那时候姑姑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手上还没有那么多口子。
一晃三十年。
九
今年过年,我们四个约好了,一起回去陪姑姑过年。
建国开车,拉着我和建军,从镇上接上妹妹,一块儿往村里走。路修了,好走了,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老屋还是那个老屋。
姑姑站在大门口等着,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枣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们下车,她迎上来,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摸,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胖了,胖了……黑了,黑了……”
我们围着她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年夜饭是姑姑做的,一桌子菜,摆了满满一桌。她说:“也不知道你们爱吃啥,就都做了一点儿。”我们都说爱吃,都好吃,抢着往嘴里扒拉。
吃完饭,我们把带来的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建国给姑姑买了个按摩椅,妹妹给姑姑买了件羊绒衫,建军给姑姑买了个大电视。我没什么买的,就把那盏煤油灯还给了她。
“妈,这灯还是放你这儿吧,”我说,“你点着它,我们就能找着回家的路。”
姑姑接过灯,看了半晌,又把它放回柜子顶上。
那盏灯放在那儿,和三十年前一样。只是灯罩旧了,灯座上的漆也磨掉了,露出黄铜的颜色。但它还在那儿,等着被点亮。
守岁的时候,姑姑坐在炕上,我们四个围着她坐了一圈。她讲我们小时候的事,讲那些我们都快忘了的事。讲我第一天去她家,缩在门后不敢出来;讲妹妹第一次叫她妈,她哭了半宿;讲建国打架挂彩回来,她给抹红药水;讲建军教我算术,教不会急得直跺脚。
我们听着,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妹妹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姑姑愣了一下:“后悔啥?”
“后悔管我们,后悔养我们,后悔这辈子……”
姑姑没让她说完。
“傻丫头,”姑姑说,“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把你们接回来。你们四个,都是妈的心头肉。你们好好的,妈这辈子就没白活。”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姑姑起身去灶台边,划了根火柴,把那盏煤油灯点着了。火苗跳了跳,渐渐稳住,黄黄的,暖暖的,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我们看着那盏灯,谁也没说话。
灯光里,姑姑的脸又年轻了,像三十年前那个冬天,她站在灶台边,吹了吹灯罩上的灰,揣进怀里,说:
“这灯是你奶留下的,带着吧。”
十
年后我们各奔东西,姑姑送到村口,还是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
车开出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盏煤油灯,我带回来了。
有时候晚上加班回家,点上它,看着那黄黄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就好像姑姑还在身边,还在说着那些车轱辘话:
“妮儿,饿不饿?锅底还有点儿稠的。”
“妮儿,你想哭就哭,姑在这儿。”
“妮儿,灯亮着,就有希望。”
那年腊月的早晨,姑姑把我们带回了家。那年冬天的晚上,姑姑把那盏灯点着了,搁在我们床头。
一晃三十多年。
那盏灯还在,姑姑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