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发布时间:2026-02-13 18:41  浏览量:2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

小时候,我们都会唱这首歌。可那个时候,我没有高高的谷堆可坐,妈妈也不怎么给我讲故事。在我的印象中妈妈除了忙工作、忙学习,就是忙着操持这个家,调教几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几十年过去了,我都老了,真想听妈妈讲她过去的事情。

妈妈今年94岁了,是一位新四军老战士。2015年,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日,老妈和老爸都获得了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纪念章,这是党和国家授予抗战老战士的至高荣誉。

妈妈的老战友,于明阿姨代表新四军女战士上北京参加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的阅兵式,乘车从天安门广场通过。老妈看了电视,有些激动,捧着这枚纪念章好像有话要说。我说,那就讲讲你当年抗战的故事吧。老妈说,都过去几十年了,我不像你爸爸脑子好使,很多往事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说,就讲讲抗战时期的事情,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吧。老妈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地回忆了零零星星的往事:

回想70多年前,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了全面的侵华战争,侵略者的铁蹄践踏着祖国的河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中国共产党倡导建立的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旗帜下,全国人民同仇敌忾、共赴国难、奋起反抗,形成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我就是这大海里的一滴水。那就说说这一滴水的抗战吧。

我的家乡在河南信阳柳林,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山乡。北距信阳25公里,南距鸡公山约20公里。一条清澈的流沙河从大别山向北流经这里,沙河坡岸上平汉铁路从北平向南直通武胜关到汉口。少年时期,受我父亲,还有邻居铁路工人刘欣善和他的儿子刘炳福(中共党员)的影响,曾无数次协助信阳铁路地下党工作。刘炳福家是地下交通站,我就成了临时的交通员。当时,我父亲谢香玖参加了高敬亭所领导的红军部队,在所属部队里受训。1936年初,父亲被部队派回地方建立联络站,为当时的红军部队秘密筹集物资。我帮助父亲做了许多这方面的工作。我家就成了红二十八军和信阳南铁路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站。交通站的负责人李维湘通知我,组织正式批准我成为铁路地下党的交通员,在他的直接领导下开展工作。

“7.7”事变,日本对中国实施全面入侵,此时国共两党开始合作,共同抗日。我铁路地下党的交通站仍然坚持秘密活动,对外以“抗日民宣队”的公开身份主办了几期“抗日青年训练班”,鼓动民众,宣传抗日。1938年的9月中旬,日军占领了信阳以南平汉铁路沿线。我们地下党组织群众转移到西大山、白云寨、谭家河。组织训练班的学员上山参加我党的武装,这就是以刘名榜为领导的“抗日游击一大队”。

在正面战场上,国民党军与日军展开了武汉会战。为了增援武汉会战,日军需运送兵力及辎重,急于打通平汉铁路豫鄂交界的武胜关。国民党军仓促撤离时,将武胜关隧道引爆,隧道被损毁了部分。我地下党和抗日游击一大队接到上级的指示,为配合武汉会战要迟滞阻碍日军的行动,于是掌控了隧道里留下了两个火车头及一些炸药。我参加了这次行动,任务就是传递情报和通信联络,我从柳林车站情报员处获取了日军开赴武胜关的列车时间。在日军派工兵疏通隧道时,我们再次引爆,将整个隧道炸塌,还炸死一个日军的大官。这次行动有效地阻断了日军想利用平汉铁路从北面进攻湖北的计划,支援了国民党军正面战场的武汉会战。日军多次投入兵力,直到1939年夏秋,才打通武胜关这一咽喉要道。

根据上级的指示,我地下党配合抗日游击队组建了以铁路工人及子弟为骨干的“铁破队”。“铁破队”的任务就是在铁路沿线截取日军的物资,破坏日军的铁路设施,以各种方式打击日寇。我利用提篮小卖的身份穿梭于柳林车站,从车站取得情报送交地下党和“铁破队”,“铁破队”的数次行动给日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平汉铁路豫鄂交界处的武胜关是穿越大别山的咽喉,从李家寨到武胜关一路上坡,火车行进速度减慢。“铁破队”多次根据我传送的情报,爬上火车,扭开门封,从火车上掀下了粮食、食盐、布匹,最重要的还有武器弹药,这些物资给予我抗日游击队极大的支持。日军为铁路线的安全伤透了脑筋,不得不在李家寨至南新店一线增派守护兵力。

又一次,上级指示我们地下党和“铁破队”一定要破坏铁路,阻止日军向南增兵。日军在铁路沿线布防严密,人去多了反而行动不便。我信南地下党的领导人翟子衡带领我去执行任务。在柳林和李家寨之间有座不大的铁桥,我们慢慢接近铁桥,翟子衡化装成走亲戚的农民,隐蔽在铁路边山崖上的树林里,我手挽提篮佯装去柳林车站小卖,沿铁路行走。我那时才14岁,身材瘦小,常在车站及铁路沿线一带溜达,日军对我这样的小孩子戒备松懈。等日军的巡道车摇过去了,我拿起布巾擦了擦汗后顺手挥舞了几下发出信号。翟子衡见状,赶紧从树林里走出,从担子里取出麻片包裹的炸药放进了铁路桥桁梁处点燃了导火索,并马上撤离。铁桥被炸,日军的火车全积压在柳林不能南下,日军抓狂似的要报复,可上哪里找“铁破队”的人呢?

日军占领信阳以南的铁路线,国民党军全线撤离,这一带就成了真空。共产党宣传、发动、组织民众,并成立了自己的政权。记得那是1939年的麦收,我那时在乡政府里担任民运书记员。根据县政府的指示,我们到乡村参加麦收,并为我新四军抗日游击大队筹集粮食。

我到了陈家塆与乡亲们一起打麦子,乡里乡亲大家都认识,这塆里好多都是我家亲戚。所以乡亲们都知道我是共产党新四军的人。打麦场上男男女女有十多人,其中还有三个是我们的基干民兵。

这里离柳林车站日军岗楼不远,鬼子胆大妄为,经常三三两两就到各村打掳抢掠。此时有两个鬼子从甘家冲山沟里向我们这边走来,枪上挑着包袱和鸡,后面不远处还跟着一鬼子。路过打麦场时,几个鬼子叽哩哇啦了几句,前面那俩嬉笑着回车站岗楼去了,后面这鬼子竟站着看我们打麦子。陈庭友的新媳妇胡毛正牵着水牛拉碌碡碾麦子,这鬼子见胡毛有几分姿色,便跟在后面嬉皮笑脸地调戏,嘴里一个劲说:“花姑娘的,涩谷涩谷……”,还不住地动手动脚。胡毛几次怒斥,鬼子仍不收敛。我见前面那俩鬼子还没走远,停下手中的连枷,让胡毛忍耐,不要激怒这家伙。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可乡亲们感觉身边有共产党的人,心里踏实了许多。打麦场上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怒视着鬼子。前面那俩鬼子走远了,这家伙仍然肆无忌惮地调戏胡毛。此时,我见拉碌碡的水牛扬起了尾巴,知道牛要拉屎,为了不弄脏麦子,我赶紧抓起一把麦秸秆接了一捧牛屎。抬头就见那鬼子搂着胡毛的腰,胡毛恼怒地奋力推搡着。见状,我怒从胸起,大喊一声“嗨!”,那鬼子闻声回头,我扬手将牛屎扣在了鬼子脸上。鬼子扔了肩上的枪,双手拼命地划拉着清理脸上热烘烘的牛粪。人们围了上来,两个男人手持扬杈和木锨一下子将鬼子叉倒在地。打麦场背朝车站岗楼那边是一陡坎,下面就是水塘,人们一拥而上,将鬼子按进了水塘,水面泛起了一串气泡,不一会就恢复了平静。一基干民兵马上拾起鬼子的步枪就上了后山,我和另几个乡亲搬来石磨盘将鬼子的尸体压沉进水中,人们在打麦场上继续干活。为防止日军寻找到失踪的鬼子尸体,我们半夜从水中捞起鬼子的尸体,拖进石灰窑中焚尸灭迹了。此后的几天,日军发疯般地寻找,很长时间没有结果,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我们地下党、铁破队还有新四军抗日游击一大队在信阳、罗山、经扶(今新县)一带坚持斗争。面临的敌人除了日军和汪精卫的伪军,还有国民党的反共顽固派。1939年秋,国民党变本加厉,加剧反共磨擦,一些顽固派的部队与日伪的“扫荡”相配合,或明或暗,背后捅刀,经常袭击我抗日游击队,同时还加紧清乡搜山,搜寻新四军的伤病员,形势十分严峻。

11月,组织派我护送转移我军的重伤员到湖北黄安的天台山养伤。我到灵山接受任务,带领着三幅担架由老乡抬着三名重伤员,跋山涉水走了好多天,抬担架的老乡都换了好几茬,最后终于到了黄安的天台山。

抬担架的老乡离开后,我将伤员安置在山上的庙宇里。这庙只有两位和尚,条件十分简陋。三名重彩号伤势严重,但没有条件治疗,只有设法尽量不感染,让伤口慢慢自愈,生死由命。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手上一点药也没有,只是出发时带了一点点盐,于是每天用盐水给伤员清洗伤口。最困难的是没有粮食,庙里的和尚都没有吃的,怎么办?一位姓李的和尚是信阳罗山人,他每天下山为我们化缘,只能讨点红薯和剩饭回来热热果腹。饭都没有吃的如何养伤啊!我不得不请和尚照顾伤员,自己下山弄粮食。记得在黑石沟,找到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子,拍开门说明来意讨要粮食。红军时期黄安就是老苏区,这里的人民对共产党有感情,听说我是新四军,就是当年的红军,倾家所有拿出了仅有的粮食,马上蒸了米饭捏成饭团,我用毛巾裹好揣在怀里带回山上。

为了给伤员洗伤口,最后一点盐也用完了,缺医无药,还没吃没喝,面对无助的困境,我想大哭都不能。想想几位重伤员英勇负伤,没法治疗,盐染伤口多疼多痛苦啊!他们都强忍着不吭声,我就不能当着重彩号的面流泪。无数次下山找粮寻草药讨要食盐,真是度日如年。两个多月过去了,重彩号的伤势也略有好转,但还是不能行走。1940年1月,组织上派人来说,信阳方面的情况稍有好转,接我们回河南。老乡抬着担架,我一直护送三位伤员到了后方医院,完成了任务。

1940年夏秋,上级调我去部队上做招兵工作,经我手已送走好几批年轻人参军。我十分想自己也能穿上军装,经组织批准,我正式参军。此后在新四军五师第十四旅警卫团任宣传员、宣传干事、随营学校女生队区队长等职。

1945年,五师十四旅拆散将部队充实三五九旅,我随拆编部队分配到三五九旅随王震的南下支队继续南下开辟华南抗日根据地。时任南下支队供给部管理股长兼支部书记。后调政治部任民运干事。南下支队进入湖南即改名为“国民革命军湖南人民抗日救国军”。我随部队日夜行军,奔袭作战,一直打过湖南、江西,进入广东。在即将与我军两广纵队会师时,日本投降,接中央命令后随南下支队日夜兼程,北上返回鄂东。三五九旅是支能走能打的部队。南下北返几千里征程,几乎天天急行军,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在崇山峻岭中疾行,在陌生险境中激战。部队极度疲劳,人累得不行,站着都能睡着。可还得走还得打。当年三五九旅南下支队南征时队伍中仅有7名女兵,北返回到湖北后,得知有3名女兵牺牲。我现在是那7名女兵中惟一尚存健在的。战友们将鲜血和生命献给了伟大的抗日战争。

那场战争给中华民族带来无比的痛苦和灾难。面对外侮,中国人民奋起反抗。用我们的血肉筑起新的长城,最后赢得了胜利。当年我为抗战所做的点点滴滴是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应该做的,我的抗战也是全民族的抗战的一部分。抗日战争的胜利已经70周年了,让我们不忘历史,永保和平。

妈妈的故事讲得有些凌乱,好像还有很多的故事没有讲完。妈妈说,抗日战争是全民抗战,形成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她就是这大海里的一滴水。

我还想听这一滴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