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说服我爸停掉我每月1200的生活费,我哭着打电话给出差的妈妈,当晚,我妈带着二伯一家回了家

发布时间:2026-02-26 16:54  浏览量:2

“薇薇啊,吃完饭先别急着回房间,爸有点事跟你说。”

许建国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头也没抬,声音闷闷地从餐桌对面传过来。

许薇薇正夹着一筷子青菜,闻言手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咯噔一声。这语气,不太对劲。她抬眼看向父亲,许建国的目光却躲闪着,落在了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她的舅舅,王有福。王有福倒是笑呵呵的,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甚至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薇薇碗里。

“就是,薇薇,听你爸的,好好聊聊。都是为你好。”王有福的声音带着一种惯有的、让人不太舒服的黏腻感。

许薇薇放下筷子,青菜也没心思吃了。“爸,什么事啊?我晚上还有小组作业要讨论。”

许建国清了清嗓子,好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终于抬起头,目光却游移在薇薇的额头和身后的墙壁之间,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那个……从下个月开始,你每月那一千二的生活费,就先停了吧。”

话音落下,饭桌上顿时安静得只剩下客厅旧钟摆摇晃的滴答声。许薇薇脑子里嗡的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

“爸……你说什么?停……停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为什么啊?我这学期才刚过半,资料费、吃饭、交通……都要钱的啊!”

一千二百块,在这个省城读书,已经算是紧紧巴巴了。薇薇从不乱花钱,衣服都是换季打折买,护肤品用最平价的,吃饭也尽量在食堂解决。这一千二,是她维持基本学习和生活的全部依靠。

许建国的脸色有点涨红,眼神更虚了,他搓着手,讷讷地说:“你舅舅说得对,你都二十了,大姑娘了,不能总靠着家里。现在外面不都提倡大学生独立嘛,勤工俭学,自己挣生活费,锻炼能力……”

“独立?锻炼能力?”许薇薇猛地转向王有福,胸口憋着一股气,“舅舅,这是你的主意?”

王有福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和蔼了,他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哎,薇薇,话不能这么说。舅舅是看你爸整天为你操心,你妈又忙得脚不沾地,这才多嘴劝了两句。你说你现在,关键是要学会自己立起来,总伸手向家里要,像什么话?将来到了社会上怎么办?”

“我怎么就总伸手要了?”许薇薇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是气的,也是委屈的,“我一个月就一千二,除了吃饭买书坐公交,我多花一分钱了吗?我同学他们好多都是一千五、一千八,甚至两千的,我从来没跟你们提过!我怎么就不独立了?”

“你看看,这就急了不是?”王有福摇摇头,仿佛在惋惜薇薇的不懂事,“舅舅不是不让你花钱,是让你学会自己赚钱。你看你表哥,当年上大学,就没怎么问家里要过钱,暑假工、兼职,干得风生水起,现在工作多好?这都是锻炼出来的!”

“他能跟我一样吗?”许薇薇脱口而出,“他读的是本地大专,可以天天住家里,吃饭不花钱!我在外地,学校在郊区,我去哪里找那么多合适的兼职?就算找到了,路上来回时间、安全问题,你们考虑过吗?”

她看向许建国,声音带着哀求:“爸,专业课现在特别紧,好几个大作业,我天天泡图书馆都怕时间不够。我去兼职,耽误了学习怎么办?挂科了怎么办?奖学金还想不想拿了?”

许建国嘴唇动了动,似乎被女儿的话触动了,下意识地看向王有福。

王有福立刻接话,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却字字带着压力:“哎呀,学习固然重要,但社会实践也不能落下嘛。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薇薇,你不能总找客观理由。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瞥了一眼许建国,“你爸厂里效益这两年也就那样,你妈那个小店起早贪黑的,挣的都是辛苦钱。你也该体谅体谅父母的难处,能省一点是一点,减轻点家里的负担,这才是孝顺。”

“孝顺”两个字,像两座大山,猛地压在了许薇薇的心口。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这些“为你好”、“体谅父母”、“孝顺”的大帽子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不是不体谅。母亲周晓慧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劳保用品店,确实辛苦,经常出差去跑客户、看货源。父亲许建国在城郊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工资不高,工作单调。这些她都知道,所以她才格外节省。

可这不是他们突然断掉她生活费的的理由啊!而且,为什么是舅舅在这里指手画脚?他凭什么?

许薇薇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舅舅就爱对家里的事发表意见,小到买什么牌子的电视,大到父亲该不该换工作。母亲有时候会反驳两句,但父亲许建国,总是那个最终被说服的人。舅舅的话,在他那里好像比母亲的话还管用。

去年舅舅想入股母亲的小店,被母亲以“小本经营,不想牵扯太多”为由婉拒了。上个月,舅舅好像又跟父亲嘀咕过,想借用家里那间一直空着的、临街的小储藏室放点货。父亲当时没答应,只说等母亲回来商量。是不是从那时起,舅舅就看自己更不顺眼了?觉得自己是家里的“拖累”,花了“不该花”的钱?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许薇薇看着父亲躲闪的眼睛,又看看舅舅那副“我全是为你打算”的虚伪面孔,忽然明白了。今天这出戏,舅舅是导演,父亲是那个提线木偶,而自己,就是那个要被牺牲掉的角色。

“爸,”许薇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是不是家里真的遇到特别大的困难,需要我省下这笔钱?如果是,你直说,我可以想办法,我可以更省,或者我去申请助学贷款……”

“没……没那么严重。”许建国连忙摆手,眼神却更慌了,“就是……就是觉得你该锻炼锻炼。你舅舅说得对,早点接触社会有好处。”

“那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呢?”许薇薇盯着他,“今天才十号,这个月的一千二,您月初给了我八百,剩下的四百……”

王有福咳嗽一声,打断了薇薇的话,脸上带着一种“你看这孩子怎么只惦记钱”的不赞同表情。“薇薇啊,眼光要放长远。既然决定要停,那就从这个月开始算嘛,剩下的,就当是你提前适应了。真缺钱了,跟你爸说,或者……跟你舅舅我说也行啊,舅舅还能不帮你?”

帮你?许薇薇心里冷笑。只怕这钱一旦到了你那里,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日子了。母亲私下里跟她抱怨过,舅舅这些年以各种名目“借”走的钱,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从来没还过。

许建国在王有福的眼神示意下,终于硬起心肠,声音也提高了些,好像这样就能显得他更有道理:“就这样定了!从今天起,生活费停了!你自己想办法!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能饿死不成?别总是依赖家里!”

依赖家里……饿死……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许薇薇的耳朵里。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脖颈,看着他身后舅舅那副计谋得逞般的、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不是示弱,而是极致的委屈和愤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好!我自己想办法!”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们……你们真是我的好爸爸,好舅舅!”

说完,她再也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餐厅多待一秒,转身冲回了自己狭小的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关门声震得客厅墙上的灰似乎都簌簌落下来一点。

门外传来王有福刻意压低却依然能听见的“劝导”:“姐夫,你看,孩子一时想不通,闹脾气呢。你别往心里去,这都是为了她好,等她以后出息了,就明白咱们的苦心了。”

许建国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是碗筷碰撞和收拾桌子的声音。没有敲门,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句解释。

许薇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心脏的位置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一千二。停了。今天才十号。她手里只剩下不到一百块现金,银行卡里还有月初父亲打来的八百块,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而距离下个月,还有整整二十天。

饭卡里还剩多少钱?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查了一下,余额:六十三块七毛。只够吃几天最便宜的食堂饭菜。

资料费呢?下周就要交的那个专业课的参考书和打印资料,预估要一百多。小组作业可能要出去调研,交通费又是一笔。还有洗发水快用完了,牙膏也挤不出来了……这些琐碎的开销,平时不觉得,此刻却像一座座小山压过来。

找同学借?她脸皮薄,开不了这个口。而且这次不是应急,是长期没了来源,借了怎么还?

去找辅导员说明情况申请困难补助?她家的情况,根本算不上特困,父亲有工作,母亲有收入,舅舅说的那些“家庭困难”的理由,根本摆不上台面。说出来,只怕更丢人。

难道真的要去兼职?可就像她刚才说的,学校在偏僻的新区,晚上回来不安全。白天课排得满,零散的兼职时间根本凑不上。而且,她能做什么?发传单?做促销?那些工作耗费时间精力,时薪却低得可怜,还可能影响学习。

无尽的恐慌和屈辱感包裹了她。她感觉自己像个被突然抛弃在荒野里的孩子,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她最亲的父亲,和她那个看似和蔼实则包藏祸心的舅舅。

她想起母亲周晓慧。妈妈现在在哪里?应该在隔壁市跑客户吧?每次打电话,妈妈总是说“忙,挺好的,钱够不够用?”她从来都回答“够用,妈你别太累”。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可是现在,她快要撑不住了。

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妈妈”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几次想按下去,又缩了回来。告诉妈妈有什么用呢?妈妈知道了,肯定会跟爸爸吵架,说不定还会跟舅舅起冲突。妈妈已经很累了,她还要奔波养家……

但是,如果不告诉妈妈,她该怎么办?真的任由爸爸和舅舅这样掐断她的生计吗?

眼泪模糊了屏幕。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沉。隔壁隐约传来父亲和舅舅看电视的声音,还有舅舅那标志性的、略带夸张的笑声。那笑声刺耳极了,像是对她无声的嘲讽。

不知蹲了多久,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许薇薇扶着门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已经亮了,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手里提着奶茶或小吃。那些平常的景象,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和奢侈。

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晚饭根本没吃几口,现在饿得有些发慌。可口袋里的钱,让她连去楼下小超市买包泡面都要犹豫再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宿舍群里的消息,舍友问她晚上回不回去,要不要帮她占图书馆的座位。她看着那条关切的信息,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她该怎么跟舍友说?说家里断了她的生活费,她连吃饭都成问题,没心情去图书馆了?

不行,不能说。最后一点自尊心,让她死死咬住了嘴唇。

黑暗和绝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她像个多余的人,像个可以随意被牺牲掉的负担。

终于,在情绪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她再也忍不住了。她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只是听听声音也好。

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快要放弃时,那边接通了。

“喂?薇薇?”母亲周晓慧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外面,“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电话,吃饭了吗?”

听到妈妈声音的那一瞬间,许薇薇拼命筑起的心理防线彻底决堤。所有的委屈、害怕、无助、愤怒,混杂着浓重的哭腔,汹涌而出。

“妈……妈妈……”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爸……爸爸他……舅舅……他们把我的生活费停了……从这个月就停……我只有不到一百块了……饭卡也没钱了……他们说我该独立……说我不懂事……妈……我怎么办啊……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把饭桌上的对话,舅舅的“道理”,父亲的冷漠和决定,以及自己此刻的窘迫和绝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呜咽。

电话那头的周晓慧,沉默了。

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远去了。这短暂的沉默,让许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妈妈是不是也觉得她不懂事?是不是也嫌她是个负担?

“薇薇,”周晓慧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过来,“你别哭。听妈妈说。”

许薇薇死死咬着嘴唇,忍住抽泣,用力点头,虽然妈妈看不见。

“你现在在哪里?在家是吗?”周晓慧问。

“嗯……在我房间。”

“你爸,还有你舅舅,他们还在家里?”

“在……在客厅看电视。”

“好。”周晓慧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现在,收拾一下你自己的东西,重要的书本、证件都带上。然后,就在房间里等着,哪里也别去,谁叫你也别开门,除非是我。”

“妈……你要回来?”许薇薇有些惊愕,母亲出差的地方离这里有好几个小时车程。

“嗯,我马上往回赶。”周晓慧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薇薇,别怕。”

“可是妈……”

“没有可是。”周晓慧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股许薇薇从未听过的决绝,“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妈以前……可能想错了些事。今天,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某个决定,然后说:“你二伯和二伯母,正好这两天进城办事,离得不远。我联系一下他们,请他们过来一趟。”

二伯?许薇薇愣住了。二伯许建业,是父亲的二哥,住在邻市。两家虽然算不上疏远,但走动也并不频繁。二伯为人正直,在家族里说话很有分量,但平时不太干涉各家的事情。二伯母李秀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妈妈怎么会突然想到请二伯他们来?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妈,叫二伯他们来……合适吗?”许薇薇有些迟疑,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她还是有的。

“合适。”周晓慧回答得干脆利落,“有些事,有些话,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不清,反而需要有明白人在场,看得清楚。你二伯,就是个明白人。”

她似乎能想象到女儿此刻的惶惑,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坚定:“听话,按我说的做。收拾好东西,等我电话。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周晓慧似乎就准备挂电话去安排行程了。

“妈!”许薇薇急忙叫住她,心里乱成一团麻,有了一丝希望,却又被更深的忐忑取代,“你……你路上小心。”

“知道。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许薇薇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久久没有动弹。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别怕”、“不是你的错”、“好好说道说道”、“有明白人在场”。

这些话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让她冰冷的手脚慢慢恢复了一点温度。妈妈是站在她这边的。妈妈要回来了。而且,还要带上二伯一家。

这意味着什么?妈妈这次,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样,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而隐忍了吗?二伯的到来,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似乎调大了些,夹杂着舅舅王有福高谈阔论的笑语。那笑声,此刻听在许薇薇耳中,不再仅仅是刺耳,还透着一股无知无觉的、可笑的嚣张。

她走到书桌前,开始默默地收拾书包。把专业课的书、笔记本、学生证、身份证、还有那张只剩几十块钱的饭卡和薄薄的现金,仔细地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妈妈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而今晚,这个家,注定不会平静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许薇薇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一小片桌面,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沉沉的迷雾。她坐在床边,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爸爸和舅舅好像又聊了很久,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后来,似乎舅舅要走了,爸爸在门口送他,隐约传来“放心”、“我心里有数”、“孩子就得这么管教”之类的话。

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舅舅走了。接着是爸爸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的动静,再然后,主卧室的门关上,一切归于沉寂。爸爸甚至没有来敲她的门问一句“吃没吃饭”,或者“还在生气吗”。

彻底的漠视,比争吵更让人心寒。

许薇薇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那里有一个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很小很小的破洞。是上次在图书馆被椅子上的钉子不小心勾到的。她当时还想,等有空了用同色的线缝一下就好。现在,这个小小的破洞,仿佛成了她此刻处境的某种象征——看似完好,实则内里早已脆弱不堪,一扯就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已上车,大概两小时后到。已联系你二伯,他们从酒店直接过去。你先休息,到了我叫你。”

许薇薇回复了一个“好”字,手指却微微发抖。两小时。两小时后,妈妈就回来了。带着二伯和二伯母。

他们会说什么?爸爸会是什么反应?舅舅要是知道二伯来了,又会如何?这场因为一千二百块生活费引发的风波,究竟会走向何方?

她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可眼皮沉重,思绪却异常清晰活跃。过去二十年在这个家里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小时候,妈妈总是很忙,爸爸话不多,但会笨拙地给她扎小辫,虽然扎得歪歪扭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舅舅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家里开始?还是从父亲在厂里越来越不得志,变得越发沉默和……没有主见开始?

舅舅王有福,似乎总能找到理由掺和进来。家里买电视,他说哪个牌子好;妈妈想扩大店面,他说风险大不如把钱借给他投资(后来亏了);就连薇薇高考填志愿,他都要插嘴说“女孩子读个师范或者会计多稳定,跑那么远学什么设计”……而爸爸,似乎总会被舅舅那套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充满私心的说辞说服,反过来劝妈妈或者责备薇薇“不懂事”。

妈妈起初还会争辩,但每次争吵过后,爸爸就会好些天闷闷不乐,家里气氛降到冰点。妈妈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觉得改变不了爸爸,后来便渐渐不再那么激烈地反对,只是私下里叮嘱薇薇“别听你舅舅的,他那人,心眼多”,“缺钱了跟妈说”。

可妈妈毕竟不能时时刻刻在家。就像这一次,妈妈一出差,舅舅就来了,然后,她的生活费就没了。

以前那些小的干涉和憋屈,累积到今天,终于以这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爆发了。切断经济来源,对于一个还在读书、没有自立能力的孩子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许薇薇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远处零星的光点。那可能是某个还在加班的大厦,也可能是街边的路灯。这个世界这么大,却没有一处是她此刻可以安心依靠的港湾。不,也许还有。妈妈正在赶来的路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许薇薇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寂静中咚咚跳动的声音。她不时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又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嗡嗡震动起来。是妈妈的电话!

许薇薇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飞快地接通,压低了声音:“妈?”

“薇薇,我到了。你二伯他们的车也刚到小区门口。”周晓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静,“你收拾好了吗?现在可以出来了,直接下楼。我们就在你家单元门口。”

“好!我马上下来!”许薇薇心跳如擂鼓,她抓起早已准备好的书包,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主卧室的门缝里也没有灯光透出,父亲应该已经睡了。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被他断掉生活费的女儿,此刻正悄悄离开,而被他认为“在外面忙”的妻子,已经带着意想不到的“援兵”杀回了家。

许薇薇屏住呼吸,踮着脚尖,用最轻的动作打开大门,闪身出去,再轻轻带上。金属锁舌扣合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坐电梯,生怕电梯运行的声音惊动父亲,而是选择了走楼梯。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她身后一层层熄灭。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下下拍打着,像是催促的战鼓。

终于跑到一楼,推开厚重的单元门。初冬夜晚的凉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但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单元门外停着两辆车。前面那辆是母亲经常开的那辆半旧白色小轿车,车灯还亮着。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SUV,不认识,但应该就是二伯的车。

白色小轿车的驾驶门打开,周晓慧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在路灯下却亮得惊人,透着一种许薇薇很少见的锐利和坚决。

“妈!”许薇薇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依赖。

周晓慧伸手,没有拥抱(遵守规则),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儿冰凉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紧:“穿这么少?晚饭是不是没吃?”

不等薇薇回答,她转向那辆黑色SUV。SUV的后车门也打开了,先下来的是二伯母李秀英,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一下车就搓了搓手:“哎哟,这晚上可真够冷的。”紧接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门同时打开,二伯许建业和二伯母的儿子,也就是薇薇的堂哥许斌(可设定为已工作)也下了车。

许建业个子不高,但身板挺直,穿着夹克,面容严肃。堂哥许斌则高大一些,跟在父亲身后,表情也有些凝重,对薇薇点了点头。

“二哥,二嫂,小斌,这么晚还麻烦你们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周晓慧迎上去,语气客气但透着疲惫后的坚定。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许建业摆摆手,声音沉稳,“电话里你也说得不清不楚,到底怎么回事?建国又犯糊涂了?”他的目光扫过眼睛红肿、明显哭过的许薇薇,眉头也锁了起来。

李秀英更是直接拉过薇薇的手,心疼地说:“看看这孩子,眼睛肿得像桃子。在电话里听你妈一说,我这心里就堵得慌。走走走,先上楼,这外面冷风飕飕的。”

“对,先上去。”周晓慧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她看向女儿,又看向二伯一家,“有些话,有些事,今天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目光转向楼上那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冰冷而遥远的窗户,眼神变得冷硬。

“走吧,薇薇,回家。”周晓慧说,但这个“回家”二字,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许薇薇握紧了母亲的手,又看了看面色严肃的二伯,和一脸关切的二伯母、堂哥,心中那点慌乱和忐忑,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跟在母亲身后,朝着单元门走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再次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这一次,光亮持续,不再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沉稳,有力,一步步向上,走向那个即将迎来风暴的“家”。

许薇薇不知道楼上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是父亲的愕然与愤怒?还是继续的固执与冷漠?但此刻,走在母亲和二伯一家中间,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黑暗,似乎被这汇聚而来的脚步声,踏开了一道缝隙。

光,就从那缝隙里,隐隐约约地透了进来。

脚步声停在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

楼道里老旧的白炽灯洒下昏黄的光,落在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上。许薇薇站在母亲周晓慧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掌心微微出汗。二伯许建业站在最前面,身板挺直,二伯母李秀英挨着他,堂哥许斌则沉默地站在最后。

周晓慧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停顿了两秒,似乎在调整呼吸,又似乎在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决心。然后,她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主卧门缝下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显示里面的人可能还没睡熟。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饭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那是舅舅王有福留下的。

周晓慧伸手按亮了客厅顶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空间,也惊动了主卧里的人。

“谁啊?大半夜的……”许建国含糊带着睡意的抱怨声从主卧传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穿拖鞋的声音。卧室门被拉开,许建国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睡衣。

当他看到客厅里站着的一大群人时,瞬间愣住了,手还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睡意全无。

“晓……晓慧?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他的目光扫过妻子冰冷的脸,落在她身后眼睛红肿的女儿身上,再看到面色严肃的二哥二嫂,还有高大的侄子许斌,整个人彻底懵了,“二哥?二嫂?你们……你们怎么来了?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下意识地看向许薇薇,眼神里带着质问,仿佛在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建国,还没睡呢?”许建业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目光在许建国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略显凌乱的客厅,“正好,有些事,趁大家都在,说道说道。”

李秀英已经拉着许薇薇在沙发上坐下了,还顺手拍了拍薇薇的手背,低声说:“孩子,别怕,坐着。”她自己则挨着薇薇坐下,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周晓慧没有坐,她脱掉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毛衣和长裤。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许建国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

“薇薇,把今天晚饭时,你爸和你怎么说的,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周晓慧转向女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用添油加醋,也不用省略,就照实说。说给你二伯、二伯母,还有你堂哥听听。”

许薇薇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许建国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在二哥许建业的目光注视下,又咽了回去,只是有些焦躁地搓着手。

“说。”周晓慧重复道,眼神鼓励地看着女儿。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从饭桌上父亲突然开口,到舅舅王有福如何帮腔,那些“独立”、“锻炼”、“体谅父母”、“孝顺”的话,再到父亲如何坚决地宣布从这个月开始停掉生活费,甚至这个月剩下的四百也不给了,以及自己如何争辩、如何绝望,最后哭着跑回房间……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带着哽咽,但说着说着,那些清晰的细节、那些冰冷的字句、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弃的屈辱感,让她渐渐激动起来。她尽量客观,但眼圈还是再次红了。

随着她的叙述,客厅里的气氛一点点凝固。

李秀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时发出“啧”、“怎么能这样”的低声感叹,握着薇薇的手也收紧了。堂哥许斌眉头紧锁,看向自己三叔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赞同。二伯许建业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而许建国的脸,则从最初的错愕、慌乱,逐渐变得尴尬、涨红,最后在女儿复述到“难道还能饿死不成”时,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打断。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什么!”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挥了一下手,“我不就是为了她好吗?这么大姑娘了,一点苦都吃不了,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

“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厂里学徒,厂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津贴拿!”周晓慧猛地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疲惫,“许建国,你拿你二十年前的老黄历来要求现在的薇薇?她是在外地读书!学校在郊区!物价什么样你不清楚?她一个月一千二,除了吃饭买书坐车,还能剩下什么?你让她去独立?她去哪儿独立?白天课排满,晚上你让她一个女孩子去外面找兼职?安全问题你想过吗?耽误学习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许建国,砸得他有些发懵,张着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我……我那不是……有福说的也有道理……”他底气不足地嘟囔着,眼神又开始躲闪。

“王有福?”周晓慧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又是王有福!许建国,这个家到底是姓许,还是姓王?我们女儿怎么读书,怎么生活,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做决定了?你到底是薇薇的爸爸,还是他王有福的应声虫?”

“你……你怎么说话呢!有福怎么是外人了?他是我小舅子,是薇薇的亲舅舅!他也是关心薇薇!”许建国被妻子的话刺得跳脚,脸涨得更红了。

“关心?”周晓慧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丈夫,“他是怎么‘关心’的?去年他想入股我的小店,我没答应,是不是从那以后,他来家里就更‘勤快’了?上个月,他是不是又跟你嘀咕,想用咱们家那间临街的空房放他的货?你当时没敢答应,说要等我回来商量,是不是?”

许建国的眼神猛地一缩,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妻子连这些都知道了,而且在这个场合直接捅了出来。

“那是两码事……”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得厉害。

“我看就是一码事!”李秀英忍不住插话了,她性格直爽,早就听不下去了,“老三,不是二嫂说你,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你小舅子撺掇你停了亲生女儿的生活费,这叫关心?这叫哪门子的关心?这分明是摆弄你,拿你们家当冤大头呢!薇薇好好一个大学生,正该专心读书的时候,你断了她的粮,让她怎么安心学习?你这是毁孩子前程你知不知道?”

“二嫂,话不能这么说……”许建国被嫂子说得脸上挂不住,还想挣扎。

“那该怎么说?”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许建业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就自带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分量。他看向自己的弟弟,目光锐利,“建国,我问你,停薇薇生活费这个主意,到底是你自己想的,还是王有福‘帮’你想的?”

许建国张了张嘴,在二哥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撒谎的勇气一点点流失。他嗫嚅着:“有福……他也是提建议……我觉得……觉得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许建业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压力,“道理就是让一个还在念书、没有收入的孩子,突然失去经济来源,自生自灭?道理就是听一个隔了一层的亲戚的话,而不听自己女儿的实际困难和妻子的反对?建国,你也是做父亲的人,将心比心,如果今天是小斌(指自己儿子)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做?”

许斌适时地开口,语气沉稳:“三叔,薇薇妹妹的情况我大概知道。现在大学课程紧,竞争也激烈,特别是她们设计专业,经常要买材料、跑调研,花费精力也多。真要去打零工,不是不行,但肯定会严重影响学习质量,得不偿失。一千二的生活费,在省城确实只是基本保障。停了,真的说不过去。”

连侄子都这么说了,许建国彻底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扣子。

周晓慧看着丈夫这副样子,心里又是气又是悲哀。她转向二伯许建业,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更深的疲惫和决心:“二哥,今天请您和嫂子、小斌过来,一是做个见证,二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有些话,有些决定,不能再拖了。”

她走到许薇薇身边,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里一疼,但语气更加坚定:“薇薇的生活费,不仅不能停,从这个月开始,加到一千五。孩子大了,花销多,不能总让她紧巴巴的。这笔钱,从我店里出。”

“妈……”许薇薇惊讶地抬头,想说什么。

周晓慧抬手止住她,继续对许建国,也是对在场的所有人说:“许建国,以前我觉得,家里的事,你管就你管,我多挣点钱就好。现在看来,我错了。大错特错。我把这个家交给你管,你就能把它管到听外人挑唆,委屈自己女儿的地步!”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但不是软弱,而是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力量:“从今天起,家里的开支,大的方向,我说了算。薇薇读书的事情,一切以她学业为重,谁也别想再打歪主意。至于那间空房,”她冷冷地看了一眼许建国,“谁也别打主意,我留着有用。”

许建国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晓慧,你……你这什么意思?这个家……我还做不了主了?”

“你做主?”周晓慧反问,“你做主就是差点毁了女儿的前程?你做主就是让王有福把手伸进我们家里来?许建国,你要是还想好好过日子,还想薇薇以后认你这个爸,你就给我清醒一点!这个主,你以前没做好,以后,也不用你一个人做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于否定了许建国在家庭中的决策地位。许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起伏,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和羞辱。他想反驳,想争辩,但在二哥二嫂不赞同的目光,在妻子决绝的眼神,在女儿委屈沉默的泪眼中,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一直冷静旁观的许建业,此时缓缓开口:“老三,晓慧这话虽然重,但理是这个理。一个家,男人要有担当,更要有主见。不能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尤其不能听那些别有用心的外人的话。王有福这个人,”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心思活络是好事,但总把活络心思用在自家人身上,就不妥当了。我听说,他这些年,没少从你们这儿‘周转’吧?”

这话问得含蓄,但指向明确。许建国脸色更加难看,支吾着说不出话。

周晓慧却接过了话头,她转身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软面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二哥,嫂子,既然今天话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怕丢人。”她把笔记本摊开在茶几上,上面是娟秀但清晰的钢笔字,记录着一笔笔款项,“这是我这几年陆陆续续记的。王有福以‘周转生意’、‘孩子上学’、‘老人生病’等各种名目,从我们这里拿走的钱。有的是经我的手,有的是直接找建国拿的。小到三五百,大到三五千,林林总总加起来,”她用手指点了点最下面的一个数字,“不算利息,光是本金,也有这个数。”

许薇薇探头看去,那是一个让她心惊的数字:八万七千六百元。

许建国也看到了,他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有……有这么多?我怎么记得没……”

“你当然记不清!”周晓慧合上笔记本,声音带着讥讽,“每次他找你,哭哭穷,说说好话,你就心软了,拿了钱也不告诉我,或者告诉我一个缩水的数。我这本子上,有些是你事后吞吞吐吐承认的,有些是我自己发现的。许建国,咱们家不是开银行的!我起早贪黑开店,你厂里那点工资,攒下点钱容易吗?这八万多,要是留着,够薇薇好好读完大学,甚至支持她刚工作那几年了!”

八万七千六!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李秀英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么多?这王有福也太不像话了!这哪是借钱,这是吸血啊!”

许建业的表情也彻底沉了下来。他原先只知道这个小舅子爱占便宜,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他看向许建国,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建国,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自家女儿读书的钱你抠抠搜搜,外人一张嘴你就慷慨大方?你这账是怎么算的?”

许建国已经彻底懵了,他瘫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嘴里无意识地念叨:“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多……他说会还的……每次都说得好好……”

“还?”周晓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还过一分吗?哪次不是旧账未清,又添新账?许建国,我告诉你,这笔钱,我必须讨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讨……讨回来?”许建国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和为难,“这……这怎么讨?都是亲戚,撕破脸……”

“亲戚?”周晓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他王有福把我们当亲戚了吗?他怂恿你停薇薇生活费的时候,想过亲戚情分吗?他一次次从我们这里掏钱的时候,想过这是亲戚的血汗钱吗?许建国,到今天你还看不明白吗?在他眼里,我们根本不是亲戚,是提款机!是冤大头!”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滑落,声音却越发清晰坚定:“这脸,早就被他撕破了!从他想把手伸进我的店,伸进我们的房子,伸向我女儿的生活费开始,这脸就不要了!今天,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薇薇的生活费,加!王有福欠的钱,必须还!这个家,以后怎么过,得按我的规矩来!你要是觉得受不了,觉得我没给你留面子,那……”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决绝意味,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许薇薇更是吓得抓住了母亲的胳膊,生怕她说出更决裂的话。

许建业适时地站起身,拍了拍周晓慧的肩膀(肩部触碰,合规):“晓慧,先别激动。坐下慢慢说。”他示意周晓慧坐下,自己则走到许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建国,今天我和秀英在这儿,不是来看你们吵架的,是来帮你,也是帮这个家理清头绪的。”许建业的声音沉稳有力,“薇薇是你亲女儿,她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停了生活费,于情于理于规矩,都说不过去。这一点,你必须认错,必须改。”

许建国在二哥的逼视下,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我知道了。生活费……恢复,就按晓慧说的……”

“不是恢复,是增加。”周晓慧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

“……加。”许建国认命般地吐出这个字。

有二哥二嫂出面做中间人,分量自然不同。王有福再耍无赖,也得掂量掂量。

许建国低着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三,”许建业看着弟弟,语重心长,“建国,你是这个家的男主人,顶梁柱。顶梁柱自己立不稳,家就要歪。以后,凡事多听听晓慧的,也多想想薇薇。外人的话,尤其是涉及家里钱、孩子前途的话,多留个心眼。男人,得有男人的担当和判断。”

这番话,既给了许建国台阶下,也明确指出了他的问题所在。许建国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五味杂陈,有羞愧,有后悔,也有一种被当众剥开面子的难堪。但他知道,二哥说的是对的,妻子这次也是动了真怒。他如果再不改变,这个家,可能就真的散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妻子冰冷中带着泪痕的脸,又看向女儿那写满委屈和期盼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对着许薇薇的方向,艰难地说:“薇薇……爸……爸错了。不该听你舅舅的……生活费,爸……爸给你补上,以后……以后不会了。”

这句道歉来得迟,也不够完美,甚至没有看女儿的眼睛。但对于许薇薇来说,却像是一道闸门被打开,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不是原谅,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委屈、心酸和一丝释然的情绪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