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门文韵 | 那年大年三十,我穿过“土匪窝”去接妈妈 —— 忆生产建设兵团连队的集体除夕
发布时间:2026-03-01 22:33 浏览量:1
小时候,最快乐的就是过年。
我记得十岁那年的大年三十,生产建设兵团各连队照例集体过年。天刚蒙蒙亮,连队的食堂边一块空地上,两只肥大的猪被绑住四肢,躺在地上。一群孩子静静地站在旁边,等着看杀猪的场面。
“来啦!”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一句,用手指了指球场。只见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身穿胶皮围裙,脚穿长筒靴子,手提一把一尺五左右的尖刀,昂着头,雄赳赳地走了过来。身后有一人抬着接猪血的大盆,一人肩挑一担清水,一人抬着一簸箕,簸箕里放着几把菜刀和几把小尖刀,两个人抬着一张木凳。几个人非常严肃地跟在杀猪匠的身后,大步向“屠宰场”走来。
“让开一些。”杀猪匠朝孩子们喊道,“一会儿猪血溅到你们身上,晚上要做噩梦的。”孩子们朝后退了几步。
“再让开一点。”抬着凳子的两个人大声喊道,“吃肉还早着呢,平时上学不见你们起这么早,真是的,拦脚绊手的。”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将凳子放平稳。
杀猪匠从衣袋里拿出一瓶酒来,拧开盖儿,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拧紧盖儿,重新放回衣兜里,大声说:“把猪抬到凳子上,准备开杀。”几个帮忙的人,揪耳朵的揪耳朵,抓脚的抓脚,一声“一、二,起”,便将一只猪抬放在凳子上。
这时,杀猪匠向前走了两步,一手提刀,一把捏住猪的嘴,一只脚顶住猪的前夹,握着刀在猪身上蹭了蹭,照着前夹一软处,用刀一捅,握住刀一拧。猪大声嚎叫着,随着叫声血喷涌而出,一分钟左右,叫声渐渐小了,断断续续,血也细细冒出。只听杀猪匠一声“掺水”,刚才挑水的那个人提了一桶水,由低抬高地向血盆中冲去。
“一、二、三,丢!”几个人同时用力,将已断气的猪从凳子上扔下。孩子们高呼:“哦!死喽!”
重复刚才的程序,杀了第二只猪,接着便褪毛,开膛破肚。中午十二点左右,一块块的猪肉便放在了食堂的案板上。杀猪匠和他的同伴们将猪剖开,骨头放进大锅熬汤,肥肉放在汤锅中煮熟做扣肉,瘦肉切片准备小炒。
下午三点左右,开始剃骨头上的肉。食堂的窗子外,早已围满了孩子。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几个师傅剔骨的双手,希望他们发善心给一两块肉骨头。守了半小时左右,里面的骨头快剔完了,孩子们有些急了,禁不住小声喊道:“叔叔,给块骨头嘛!叔叔,给块骨头嘛!”
“你是乞丐吗?晚上就有肉吃了,都到球场上玩去。”师傅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看来吃骨头无望,孩子们悻悻地离开了窗口,到球场玩耍起来。
而我,则因为父亲是这场‘盛事’的主角—杀猪匠,早早地回了家。今天父亲很忙,顾不上我们兄弟三人。母亲不在家,前些时候,生病住院了。十岁的我随便炒了一个菜便叫两个弟弟一起吃了午饭。
大约五点,每家每户把自己家的饭桌及凳子抬到了球场上,连队的会计(司务长)在纸条上写上名字,一张桌子坐八个人,一家人不够,便坐上几个知识青年。
“建林,你去接一下你妈回家过年,我忙不过来接她。”五点左右,父亲抽空回到家,交代了这么一句,便匆匆忙忙地走去食堂了。
我的弟弟,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我交代老二看好弟弟老三,我去接妈妈回家过年。两个弟弟听说接妈妈,高兴地说:“大哥,大哥,我也去。”我拉着小弟的手说:“路太远了,你们太小,走得慢,回家晚了,别人把肉都吃完了。你俩待在家,一会儿哨子响了就去球场找赵炎叔叔,赵叔叔跟咱坐一张桌子。”二弟过来,拉着弟弟的手说:“好的,我们在家等着,哥,你可要快些把妈妈接回来哟!”我点点头说道:“好,哥一定早点把妈接回来。”
从连队到营部医院,大约三公里路程,我独自一人行走在去医院的路上。这是一条乡间小道,大约一点五米宽,两边胶树林立,路边的草丛不时发出小动物的叫声和老鼠打架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走着,突然,一只草公鸡从草堆里扑腾一声飞了起来,吓得我“妈呀”一声,差点跪在地上。看清是只草公鸡,便捡起一块石头,朝它扔了过去:“砸死你,晚上炒了吃。”
冬天的太阳落山早,天黑得也早。刚走了一半,天便灰暗了起来,小小的我,此时害怕了起来,从路边捡了一根干橡胶枝,拿在手中壮胆。
连队到营部的路上,有一处有两个洞,我们叫“土匪窝”的地方,传说路边的洞里曾经住着土匪。白天一群孩子从那走,都是手牵手,晚上看电影回家,经过此处时,孩子们总是要等大人们来了,跟在大人的后面经过此处。
今天就我一个人,天也快黑了,我站在离那个洞二十米的地方不敢走了,大声喊:“洞里的人出来!洞里的人出来……”叫了一阵子,不见人出来,便飞快地朝前跑去,快速地经过那个洞口。跑了一截路,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我头也不敢抬起来,“妈妈呀,妈妈呀”地大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呀?林崽,摔跤了吗?快起来。”是妈妈的声音。我抬头一看,果真是妈妈,便腾地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奔几步,扑在妈妈的怀里。“妈妈,终于接到你了。我刚才经过土匪窝的时候,因为害怕,是跑着过来的,不小心摔了一跤。”
妈妈紧紧拽住我的小手,指了指路边那个洞说:“你说的是那个洞吧?儿子呀!那不是土匪窝,是烧木炭用的窑子,说土匪窝是大人们吓你们的,以后别怕啊!”我使劲点了点头,说:“不怕,是窑洞,不是土匪窝。”
妈妈抚摸着我的头,用手抹去我眼角的泪水,说:“乖儿子,你怎么会想起来接妈妈呢?弟弟们在家还好吗?”
我说:“妈,爸爸在食堂杀猪,叫我来接你回家吃饭。今天在球场吃饭,赵炎和王丽琴两个知识青年跟我们坐一桌。”
母子俩疾步匆匆往回赶。
来到球场,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四十多张桌子,整整齐齐排列着,每张桌子八个人,全队三百多号人,全都聚集在球场上。
母子俩来到自己家的桌子旁,两个小儿子“妈妈、妈妈” 叫不停。母亲走上去,抱住两个小儿子,含泪说:“乖儿子,想妈妈了吗?”
“想,我们要去接妈妈,哥哥不让,哼!”两个小儿子靠在母亲的怀里,告状道。
“你们小,走不了这么远,哥哥呀,是心疼你们。”母亲用手抚摸老三的头说。
这时,连队的喇叭停止了歌声,连长干咳了两声,在喇叭里大声喊道:“各位兵团战士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还没到场的请快点到场,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来晚了,你家孩子把肉吃完了,别说食堂少打了菜给你们这一桌啊……”连长在喇叭里叽里咕噜讲了一大通,人们早已腻烦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谈天,大声论地,根本没在意连长后面讲了些什么。
喇叭里音乐声起,八个样板戏选段轮流播放,杨子荣、少金波、李玉和、阿庆嫂、柯娟……你方唱罢我上场。
天已渐渐暗了下来,球场上,灯光亮了起来。此时孩子们已吃完,在灯光下玩耍着。女孩子踢毽子,跳橡皮筋什么的,男孩子打弹珠,下石子棋。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分开坐的知识青年,聚到了三四张桌子上,他们大声划着拳,大口喝着酒,“五魁首啊!八匹马呀!哥俩好呀”的划拳声此起彼伏。“来来来,输了,就得喝。”推杯换盏间,热闹非凡。
一群女知青,聚在一块,文静地吃着。突然,有人说了一句“我想妈妈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同桌的女孩们大多抽泣了起来,这时,有人小声说:“别哭了,队长来啦!”哭声戛然而止,笑脸又重新回到脸上。
这顿年饭吃到晚上九点多钟。
大年初一,天刚亮,我们兄弟仨就去跟爷爷拜年,爷爷笑呵呵地每人给一块钱的压岁钱。拿着这一元钱我上街吃了一碗米粉,买了一挂爆竹,几颗水果糖,高高兴兴地过了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