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儿童喜欢爸爸陪伴读书，但为何亲子阅读却少有爸爸的身影？

如今，年轻父母都知晓阅读对孩子成长的重要性。尤其是对低龄儿童而言，阅读甚至成为家庭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和陪读、陪学相比，亲子阅读是促进亲子关系更灵活、有趣、开放的重要抓手。

近年来，亲子阅读在家庭教育中的地位日渐上升，但细究下来，仍有一些短板需要补齐。2021年，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等单位对全国2万多名家长进行的陪伴阅读调查显示，57.2%的家庭阅读的主要参与者是母亲，父亲具有同等参与度的家庭仅占总数的 20.3%。另一项调查数据则显示，尽管70％以上的儿童喜欢爸爸给自己读书，但现实中大多数家庭经常陪伴孩子阅读的仍然是妈妈。

如今的年轻家长中，近九成人高度认同 “父亲和母亲应共担养育责任”，但在亲子阅读方面，“父亲缺位”的情况却并不少见。笔者长年从事家庭教育指导，在这一过程中发现，父亲在亲子阅读中的缺位并非只是参与意愿低，要让父亲更多参与亲子阅读，还需要让其对参与方式、目的有更深刻的认知。

亲子阅读并非与 “学习” 强相关的活动

记得在一次亲子阅读体验坊活动中，有孩子偷偷向我抱怨：“我才不要爸爸给我读故事书呢！他哪儿是讲故事，明明是在做语文测验，比老师还凶！”

这样的抱怨并非个案。在亲子阅读讲座时，我最常听到家长们的咨询问题莫过于 “怎么读书，才能让孩子的作文写得好？”“多读一些带拼音的课外书，能不能让孩子更快掌握拼音？”“孩子读小学、认了字，我是不是就不用陪孩子阅读了？”…… 这些的确是不少家长的普遍想法，其中还包括不少乐于投入时间和精力在亲子阅读上的家长。换言之，目前亲子阅读在很多家长眼中，还是和学习强相关的活动。

但从科学角度而言，要让自己和孩子都爱上亲子阅读，就别让它沾染过多功利色彩。阅读能否提高孩子识字率，能否让孩子品味好词佳句、提升阅读理解水平等，都应该是在阅读过程中自然发生、逐步累积的，很难用明确量化指标来衡量。亲子阅读过程中，若父母总是问孩子 “这个字读什么？”“那个字什么偏旁？” 不仅会搅碎阅读节奏，更会让孩子高度紧张，此时他对书籍中的人物、情节已不再关注，而是时刻准备应对家长的测试。

亲子阅读，顾名思义，是父母与孩子之间共同阅读的一种互动式活动。它不只是“把一本书读给孩子听”，更是一个充满情感交流和认知互动的过程。抱着这一目的，即便是一本无字绘本，也能和孩子一起读得津津有味、情趣盎然。

当亲子阅读过于功利，不仅会让孩子紧张，家长出于功利期待也会倍感挫折。更重要的是，这会对亲子阅读赖以开展的基础 ——亲子关系造成影响。

已故日本知名童书作家、日本图画书之父松居直先生在《幸福的种子》中评价亲子阅读：“父母要用自己的嘴、自己的声音，告诉孩子书里所写的事情。这比起让孩子自己看更有意义。” 因为，除了图书本身所拥有的信息和情感外，亲子阅读更饱含父母对孩子深深的爱。

爸爸参与的阅读，远不只有一种样式

对于亲子阅读，我们也常有刻板印象，认为就应该是大人与孩子亲密依偎，随着书页沙沙翻动，耳边传来温柔话语和孩子清脆笑声…… 但亲子阅读不只有一种样式，尤其是爸爸参与的亲子阅读，可以充分发挥男性特质，别有一番风景。

爸爸参与的阅读，可以是突破常规的。有位爸爸在和孩子读马克・吐温《汤姆・索亚历险记》时，觉得自己普通话不够标准，而且只是一味读的话，缺少意境。看着儿子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这位父亲突发奇想，对孩子说：“别笑，虽然我普通话不行，但如果我演出来，你可别吓得哇哇叫！”望着孩子不屑的眼神，爸爸果断把床上的被子掀起来遮住两人，然后弓着背，借着“洞口”微光轻轻读着：“两人紧盯着残存的蜡烛，看着它一点一点无情地融化…… 黑暗笼罩了一切。” 一边说一边关闭“洞口”隔绝外部光亮，然后恶狠狠地吼道：“一张人脸出现在他们面前，原来是……”爸爸突然点亮手机从下往上照着自己的脸。孩子一边惊愕，一边哈哈大笑。这次阅读经历，相信孩子会铭记一辈子，尤其是和爸爸的这次亲密“探险”。男性与生俱来的冒险性，是母亲在亲子阅读中相对稀缺的，当我们一再抱怨孩子过于乖顺时，爸爸参与的亲子阅读完全可以为此做出一些贡献。

爸爸参与的阅读，还可以探索书外的世界。不少爸爸在和孩子一起阅读时，更容易将故事与真实世界中的现实探索、逻辑问题相联系。以市面上众多以动植物为原型的绘本为例，绘本《我是水果》呈现了各种水果不为人熟悉的各个截面，爸爸除了和孩子一起“冥思苦想”外，更可以找来各种水果蔬菜，如法炮制，直接用刀按各种角度切开，和孩子一起观察它们不为人知的截面，换个角度看世界也是一件很令人兴奋的事情。探索完毕，爸爸还可以和孩子一道把切碎的各种水果蔬菜加一点儿沙拉酱、油醋汁或牛奶、冰激凌，装在几个漂亮盘子里，蔬菜沙拉、水果拼盘就有了，再热情邀请妈妈参加家庭沙拉派对，让平淡的日常生活多几个小彩蛋。

父亲更能成为探索世界的伙伴

诚然，如游戏一般的亲子阅读，是家长带领孩子探索世界的方式之一。只要孩子在阅读中有疑问——幼儿和小学生会抛出各种有趣的奇思妙想，大一点的学生则会直接表达质疑，就都在明确无误地表明：他在文本世界中思考。这时候，母亲常常会温柔地给出标准答案，帮孩子解答疑惑；而父亲则自然而然地成为孩子探索的伙伴，陪伴孩子一路寻求答案。

父亲和孩子的亲子阅读，可以是每阅读一个故事，就“进入”一个新世界，在其中感受故事趣味，用不同的个性化视角关注故事进展；即使是同一类问题，在不同故事、不同阅读阶段，都可能有不同答案，甚至没有答案。当初我在和孩子阅读意大利作家罗大里的《假话国历险记》时，他们对为掩护大嗓门男孩小茉莉、年轻画家小香蕉而牺牲的本韦努托伤心不已。还记得我的双胞胎儿子哭着问我：“明知道自己只要坐下来生命就会飞速流逝，他为什么还要坐下来拖住警察和他聊天呢？” 对于一年级的孩子而言，这个疑问既是对故事情节的思考，更是对生命价值的思考。虽然当时我也没有找到完美答案，但是可以让孩子感受到所有生命都会结束，生命过程的价值有时会超越生命的长度。

此后，我们又一起阅读了《夏洛的网》。夏洛临终时与小猪威尔伯那段关于生命轮回的对话，又让孩子，包括我自己对生命意义的理解又前进了一步；四年后，在读老舍的《四世同堂》时，孩子对死亡在人性的尺度上又有了新的认识：如祁天佑、钱仲石的死，是生命的韧性、尊严，而冠晓荷、大赤包的死则是因人性的弱点、贪婪与荒谬而走向毁灭。

又如罗伯特・罗素的《本和我》，虽是童话，但书中涉及真实历史人物本杰明・富兰克林、真实历史事件美国独立战争，以及对电研究的科学发展史。很多中高年级孩子读懂故事没有任何问题。此时，更理性的爸爸们就可以激发孩子，去查一查童话中的那个又老又胖又笨拙的大胖子是虚构的，还是真有其人？他的历史和童话故事有哪些相同和不同？作者画的插图里有很多夸张的科学仪器，在现实世界里它们的真实样貌又是怎样的？富兰克林真的是用手指把天上的雷电请到了人间？书中提到的实验，我们能不能自己做做、玩玩？当阅读、思考、探索糅合在一起，亲子阅读已不仅仅是对文本的阅读，它完全可以成为我们日常家庭生活的一部分。

社会对亲子阅读的支持亟待加强

要让家长能更好地投入到亲子阅读中，除了父母自身的修炼，同样需要社会更为有效的支持。比如基于儿童视角、兼顾文学性、教育性、多样性的优秀童书公益书单。我国每年出版的童书均以亿计，面对茫茫书海，任何一个家长、孩子想要挑选到合适的图书都十分艰难。

又如保证线下实体书店不萎缩，社区图书馆童书质量和数量不断提升。当下，电子阅读正在不断挤压纸质阅读空间，除了对视力和注意力品质的担忧外，建立阅读习惯、开展深度阅读、对图书质量的甄别，通过纸书均更为容易。

再如，出版社、书店、图书馆、家庭教育指导单位、社区应进行多向联合，开展内容丰富、形式多样的新书介绍、阅读指导、作家讲座等活动，为家长提供可借鉴、可模仿的亲子阅读 “样板间”。

2011年，为鼓励更多父亲加入亲子阅读行列，静安区牵头成立了父子阅读联盟。在随后十余年时间里，我们每年推出年度书单，邀请国内外作家和孩子面对面，开设亲子阅读体验坊让家长和孩子体验不一样的亲子阅读。当然最重要的是，爸爸参与亲子阅读率从2011年的不足 10%提升到了2022年的30%以上。

显然，父母可以通过给孩子“喂书”，用精彩的思想召唤他的深思考，用富有洞察力的眼睛去发现书里书外的奥秘，用心灵的交流与碰撞帮助孩子的生命丰富起来。能为孩子读书是我们的幸福，更是孩子的幸运和幸福。（作者为静安区家庭教育指导中心主任、静安区父子阅读联盟发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