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思想封建,弟弟出生后我就被彻底遗忘,但没关系,我会装乖

发布时间:2026-03-05 21:56  浏览量:1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赵招娣,出生于1976年。

三年之后,我妈又生了个弟弟。

家里人总说我懂事,还有福气。

说实话,我一点也没搞明白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联系,但从我学会走路那刻起,就知道要在人生有限的条件下,想办法过得更好。

也许,这就是一种本能吧。

我有两个姐姐,不过这是指活着的两个。

我呢,老五,本该和她们有一样的命运,可奶奶觉得家里接二连三死了两个女婴,阴气太重,难怪一直都没能生出男孩儿。

于是,她打算把我扔进荒山。

偏偏命运不肯那么轻易放弃我。

奶奶在去荒山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和蔼的老爷爷,老人说我将来一定能招来儿子。

奶奶被说动了,于是我终于被留下来了。

……

两岁那年,妈妈又怀孕了。

人们都说,小孩子能提前感觉到孕肚里孩子的性别。

奶奶招来大姐,温柔地问:“小花,你觉得你妈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别的什么?”

大姐也被问过很多回了,但总是傻傻地说:“奶,我不知道。”

然后奶奶一巴掌就拍了下来,“不知道?整天就知道吃白饭!”

我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摸了摸妈妈的肚子:“弟弟真乖。”

其实我不会提前知道婴儿的性别,但我清楚那不是别的什么,只能是男孩。

因为男孩就是我的弟弟。

那天早上,我的碗里多了个鸡蛋。

原来,鸡蛋竟然这么香。

到了我弟出生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守在门外,紧张得不敢松口气。

奶奶激动地走出来说:“生了,是个男孩!”

爸爸一下子大喊起来,眼睛红红的:“终于有后代了!咱们老赵家的香火总算传下去了!”

我张大嘴,看着奶奶和爸爸抱头痛哭,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家里的期待和那份隐隐的重量。

原来,我和姐姐们都不算那个小家伙的后代。

那个皱巴巴、软绵绵的小东西,就是香火。

那年,我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不过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之后,家里开始变了样。

奶奶原本还会偶尔抱抱我,可从那天起,她眼里只有那个襁褓里的娃。

爸爸过去会给我带颗糖吃,可现在买的东西,全都成了“给弟弟的”。

连妈妈也变了——明明她一直说男女平等、妇女顶半边天,是个有文化的女同志,可她似乎也松了口气,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向了那个哭声震天的小男孩。

我们家住在村子东头的老院子里,四间泥土房,一口压水井。

二姐比我大五岁,自从弟弟出生,她就自动承担起了家里的重担:

挣工分、烧水、洗衣、做饭、哄孩子,什么活样样干。

可我呢?在所有人的忽视里,学会了静静地观察和揣摩每个人的心思。

妈妈经常说我“从小就很有心眼”其实那不叫心眼,那纯粹是本能。

就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草,要活命,就得学会弯着腰,拐着弯往前长。

五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弟弟突然高烧不退。

爸爸抱着他,飞快地往镇医院跑,妈妈披着外衣跟在后面。

我缩在被窝里,听着外头急促的脚步声,一声不吭。

第二天清晨,大姐正忙着做家务,他们带着退了烧的弟弟回来了。

妈妈累得靠坐在床头,喘着粗气。

二姐愣愣地站在旁边,轻声问弟弟怎么样了。

我端着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妈妈,喝点水,别累着了。”

妈妈愣了一下,接过碗,眼神投向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眼里闪过的东西——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短暂的、温柔的柔软。

我永远记得那种眼神。

弟弟很快就三岁了,他每天在村子里像只小猴子,到处蹦蹦跳跳,闹腾得不行。

可没人敢管他,我和姐姐们也不敢,爸妈更是舍不得骂他。

奶奶呢?她总觉得孙子没有错。

邻居来找我们理论的时候,奶奶却怪我们没劝住弟弟,没及时给人家道歉。

出了错自然要挨打,奶奶和邻居的怒火都得有人承担,而奶奶第一个揪上的,就是我——那个最瘦小的。

我真害怕,心里怕被打死的念头不断涌上来。

只要奶奶手一抬,我的眼眶就湿润了。

她的柳条还没落下,我就泪眼婆娑地盯着她,憋着嘴说:

“奶奶,是我没管住弟弟,是我的错,你打我吧……我也爱你。”

柳条停在了半空。

那个年代“爱”这个字眼连提都很难,我随口说出,竟让奶奶的心头柔软了些许。

当然,这也因为她别无选择。

她放过了我,却反手抓住了站我旁边的大姐。

大姐从来挨打时都不哭,奶奶用柳条打她,她总是硬挺着脖子,一句顶一句,死死站着不吭声。

奶奶越打越生气,柳条几乎快断了。

最后,是邻居看不下去了,出面说“算了”奶奶终于停止了,愤懑地把柳条扔到地上,抱起弟弟说:

“耀祖没吓坏吧?没事了,咱们去吃饭。”

那天晚上,奶奶蒸了两碗鸡蛋,一碗给弟弟,一碗给我,而大姐和二姐却没有。

大姐蹲在灶台旁,默默啃着窝窝头,我看了她一眼,并没说什么,自己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吃着鸡蛋。

我对大姐的心疼不是没有。

有一次我偷偷从自己的碗里分了一点鸡蛋,轻轻放到她碗里,她却不敢吃,反而当着奶奶的面,把那点鸡蛋放进了弟弟碗里。

她冲着奶奶傻笑,奶奶也朝我笑了笑,那一刻,我的心,猛然一颤。

所以,有些说话少的人,并不是傻。

家里能吃的好东西毕竟有限,多吃一口,别人就得少吃一口。

我如果把鸡蛋让给她,自己就只能饿肚子。

那时候,我才六岁,学会了怎么趋利避害。

但我也学会了另一招:嘴巴得甜。

奶奶腿脚疼,我就搬把小板凳给她坐,嘴里说着:

“奶奶你别站着,坐这儿休息会儿。”

这样我就能陪着奶奶,聊天,看着姐姐们忙家务。

爸爸刚从工地回来,我端水给他洗脸,还让他弯下腰亲亲脸蛋,说声“辛苦了”。

妈妈做饭时,我站在灶台边烧火,恭维一句:“妈,你做的饭真香,我以后也想学着给你做。”

妈妈就会先让我尝尝肉菜的味道。

那些话脱口而出,一点儿不费劲,甚至后来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真心的,还是演出来的。

他们也分不清。

他们只觉得,老三这孩子懂事,贴心,会疼人。

我二姐就不一样。

她话少,做事倒踏实,但一开口就是扎人的话。

妈妈说她是“锯了嘴的葫芦,心里有数嘴上没门”。

我弟弟更不行,真是被宠坏了。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颐指气使。

他对奶奶喊着要吃糖,奶奶得马上腾出腿脚去镇上供销社买。

他跟爸爸说想骑大马,爸爸立刻趴在地上给他骑。

他根本不觉得不好意思,只觉得一切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该无条件为他服务。

他根本没必要靠甜言蜜语生存。

只有我需要这样。

所以,也只有我,能偶尔从他们这里挤出一点点好来。

八岁那年,家里出了大事。

那天,妈妈在地里干活时低血糖发作,忽然一头栽倒,失去了意识。

大家抬她回家,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蜡黄得吓人。

二姐被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跑出去喊我爸赶紧回来。

我弟弟站在床边,瞟了妈妈两眼,伸手探了探她的鼻子底下,然后回头跟大姐说:

“这装的吧?还有气呢,没死。”

二姐气得差点要揍他。

我没吭声,跑到厨房倒了一碗红糖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妈妈床边。

那时候妈妈已经醒了,闭着眼躺着,脸色还是很难看。

我跪在床边,端着那碗温热的糖水,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妈妈,喝点糖水吧,别吓我……我可真的好害怕……”

妈妈睁开眼睛,她听见了我和弟弟说的话,眼神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疼。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乖,妈妈没事的。”

然后,她慢慢坐起身,接过红糖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完还握着我的手,拉着我坐在床边,关切地问我饿不饿,是不是被刚才的事吓着了。

我弟弟在一旁嚷嚷:“妈,我也要喝红糖水!”

妈妈白了他一眼:“自己去倒。”

大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晚,妈妈把我搂在怀里睡觉,和爸爸商量说:我到了年龄该上学了。

其实奶奶本来想等弟弟也到了年龄,我能陪他一起上学的。

从那以后,妈妈对我好了一点,虽然她还是偏心弟弟,但有好东西时,也会分点给我。

那次爸爸买了两个黄桃罐头回家,弟弟一拿到就跑进屋吃了一个,另一个暂时没人动。

可我特别想吃,就自己打开了罐头,舀了一勺递给妈妈,“妈妈,你先尝尝。”

妈妈愣了一下,推开勺子,说:

“你自己吃吧,妈不爱吃这个。”

我说:“那我留着,明天给你吃。”

于是我把盖子盖上,塞到妈妈床头柜里。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个罐头居然出现在了我的挎包里。

“妈妈,你不是喜欢吗?我留着你吃呢。”

妈妈笑了,轻轻揉揉我的头发:“有你这句话,妈就够满足了,快去吃吧。”

我正准备出门,弟弟从屋里追出来,喊:

“我的罐头呢?我还要呢!”

我没理他,一溜烟跑了。

能和妈妈一起分享,我心里暖暖的,给了弟弟就是白送,他根本拿不回去。

十岁那年,爸爸买了一袋橘子回来。

橘子平时太贵,我们家舍不得买,但那天爸爸心情特别好,破例买了满满一袋。

弟弟选了个最大的,一拿起来就吃。

我没说话,低头剥着手里的橘子。

剥完后,我把每一瓣白丝都细心地摘干净,然后走到爸爸面前,把一瓣橘子轻轻塞到他嘴边:

“爸爸,您工作辛苦了,您先尝尝。”

爸爸愣在那里,嘴里含着那瓣橘子。

弟弟看了,也机灵地剥了一个橘子,赶紧喂到爸爸嘴边。

爸爸看到我们都懂事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里嚼着我喂的那瓣橘子,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温暖和幸福在家里流淌,简单的小事却藏着深深的爱。

那天晚上,他悄悄塞给我一毛钱,嘱咐我别声张。

我拿着那一毛钱,跑到供销社买了根冰棍,找了条河堤坐下,慢慢把冰棍吃完。

河水哗啦哗啦地流着,我舔着冰棍,脑子里想着好多事。

我想着我姐和她们现在大概还老老实实地在家喂猪呢吧。

冰棍最后一口舔干净了,我顺手一扔,把冰棍棍丢进了河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朝家走去。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听见隔壁房里,我妈和我爸在说话。

“老三这孩子,真是……”

我妈声音断断续续的,“比老大老二强多了,也就比耀祖差一点。”

“你现在才发现?”

我爸说:“老三随你,嘴甜,会讨人喜欢。”

我妈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拉了拉被子,盖住了脸。

随妈? 我随的,不是嘴甜,是活下去的本能。

……

大姐从没读过书,刚满十八岁,晒得有些黑,但还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

可奶奶做主,把她嫁给了镇上三十四岁的屠户,那个屠户还有个十六岁的女儿。

我年纪还小,但都能感觉这桩婚事不太妙。

我爸在一旁默默抽烟,我妈却哭着说自己管不了,也劝大姐接受这门亲事。

大姐虽然难受了半天,还是答应了,后来还反过来安慰妈妈,说屠户人还算不错,有钱,以后常吃肉。

至于那个屠户女儿,早点嫁出去就好了。

我爸妈听了,都很高兴,笑得那叫一个欣慰。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为大姐的妥协高兴,还是为了那一千块的彩礼钱。

二姐只读到小学毕业,成绩吧,也就那样,没多出彩,后来没办法,只能辍学了。

她本来还想继续念初中,可妈一听,直接说别念了,回家帮忙干农活去了。

二姐没办法,只好听奶奶的,第二天就跟着村里的人去了镇上的砖厂,那边搬砖。

砖厂里干活的大多是男人,可二姐硬是不服输,也把活儿干得不错。

一个月挣80块钱,几乎全上交,留给家里75块。

后来我考上了镇上的初中,成绩特别好,班主任还说我有潜力,让我一定得好好念书。

妈妈听了乐坏了,给我买了身新衣服。

我弟弟那年刚上小学三年级,成绩一塌糊涂,还老闯祸,老师几乎三天两头就叫家长。

我妈去了几回,回来就骂他,骂完还是那个惯法。

有一天放学,我路过砖厂,正好看到二姐从里面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上还沾着红砖的粉,脸晒得黑糊糊的,可她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看见我,愣了愣,然后笑着问:“放学了?”

我回答:“嗯。”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给我:“拿着,买根冰棍吃。”

我没接,她却硬塞到我手里,说:“姐挣钱了,拿着吧。”

我攥着这块钱,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酸酸的。

不过这感觉也就一闪而过。

回到家,我把那块钱夹在课本里,然后继续埋头读书。

我特别用功,成绩一直稳稳地排在年级前三。

我清楚,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得一直读下去,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把握这个机会。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心够坚强,能让我一直伪装到大学毕业。

可现实很快给了我新的抉择。

奶奶那天把二姐从砖厂叫回家,刚好是礼拜六。

那会儿我正在院子里给鸡喂食,忽然看见二姐从村口的土路上慢慢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劳动布工装,头发随便用橡皮筋扎着,脸和脖子上的皮肤黑红发亮,那是砖窑里烤出来的颜色。

二姐走到院门口,放下肩膀上的蛇皮袋,向我咧嘴一笑:“小妹。”

她嘴唇裂开着,笑时还渗出血珠,模样让人心疼。

奶奶从堂屋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紧紧皱着,像能夹死苍蝇似的:

“咋晒成这样了?”二姐低着头,没有说话。

奶奶侧身开门:“进来吧,去烧热水洗洗。”

那天下午,奶奶把箱底压着的那块香皂翻了出来。

那是去年过年时大姑带回来的,奶奶一直舍不得用,说是要留着“紧要的时候”。

她把香皂递给二姐,又找了条新毛巾。

晚饭时,二姐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那是一件大姐穿剩下的碎花衬衫,洗得发白。

她洗过的头发还没干,就披在肩膀上,黑亮油亮的。

奶奶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好养养,把皮肤养嫩白点。”

二姐端起饭碗,轻轻点头。

奶奶夹了一筷子咸菜给她:

“你三姨奶奶说镇上有家人,在街上开铺子,那儿人家儿子在县城上班,正想找个老实能干的媳妇呢。”

二姐的筷子顿了顿。

“砖厂那份活,我决定不去干了。”

奶奶皱了皱眉头,说:“这阵子哪里也别跑,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二姐低着头扒着饭,只嗯了一声。

……

那天晚上,二姐躺在我隔壁的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翻来覆去,让我也没法安稳入眠。

我知道,她和大姐不一样。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主意识。

我轻声地试探她:“你是不想嫁吗?奶奶给你挑的对象听起来还比大姐夫强呢。”

黑暗中,二姐没回话。

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却忽然听见她轻轻地说:

“小妹,你知道砖厂的窑洞有多热吗?”

“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热得想剥了自己一层皮。”

“但就是在那儿干活,我心里才能踏实。”

那一刻,我知道她彻底清醒了——清醒到知道父母和奶奶其实并不疼爱自己。

这种觉醒,是残酷的。

我没再吭声,只说了句:“睡吧。”

二姐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她露在外面的脖颈。

那块皮肤深浅不一,像是褪色没褪匀的旧布,斑驳而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二姐真的没去哪儿。

每天清晨,她都忙着扫院子、喂鸡、做饭、洗衣服,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忙完之后,她就搬把小板凳,坐在屋檐下做些手工活,吹着凉风,神情平静。

偶尔村里路过的人见着她,会停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聊几句。

大家都会问:“咋不去砖厂了?”

二姐只是笑笑,摇摇头:“不去了。”

有人问在忙啥,她就说:“没忙啥,就呆家里。”

时间一久,村里传开了,说二姐是在家“养着”准备嫁人呢。

二姐听了这些话,也不吭声,只是低着头,手上的针脚剪裁得更快了些。

三姨奶奶是半个月后才上门的。

那天正下着小雨,院子里泥泞得走不稳脚,她踩着满脚泥件进屋,一进门就抱怨:

“这鬼天气,裤腿全是泥点儿!”

奶奶倒了碗水给她,又让二姐去灶房生火做饭。

二姐刚进灶房,三姨奶奶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她,像在评估一头牲畜的身价。

“三姐就是黑了点儿。”三姨奶奶低声对奶奶说。

奶奶也轻声回答:“是养着呢,之前刚回来那会儿,黑又瘦,难看得很。”

“身子倒结实,能干活。”

“在砖厂干了两年多呢。”

三姨奶奶点点头,眼睛又瞄了一眼灶房:

“长得还算周正,就是那家人,镇上开着铺子,儿子在县城上班,吃商品粮的,眼光高着呢。”

“他们不看女方家境,只要老实勤快、踏实。”

奶奶听着,满心信任:“我家二妮从小就乖,老实得很!”

我站旁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说的好像是二姐,又好似谈论一件物件,那种被衡量的感觉,让人沉默。

三姨奶奶走时,奶奶还把她送出去很远。

二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们渐渐消失在雨雾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几天后,奶奶说,男方那边答应了,要先相看相看。

那天我看着二姐被奶奶从头到脚地“收拾”了一遍。

她穿上了那件一直压在箱底的碎花褂子。

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而是大姐出嫁前留下的那件,料子好,颜色也鲜亮。

头发重新梳理过,编成一条大辫子,扎着红头绳。

奶奶还翻出了一对银耳环,让她戴上。

那是大姑陪嫁的,二姐没耳洞,就那样夹在耳垂上,夹得生疼。

我盯着二姐看,忽然觉得她已经不像二姐了。

她更像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一个被打扮得等待别人挑选的“物件”。

男方跟着三姨奶奶一起来的。

一个五十出头的胖妇人,脸圆圆的,笑得很和气。

她身后是一个瘦高个年轻男人,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那人是在县城上班的。

奶奶忙不迭地迎进堂屋,倒茶递烟,脚步匆匆。

二姐从里屋出来,低着头,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个男人的目光毫无掩饰地从头到脚打量她。

看完,他高傲地点了下头,嘴角勾起一丝笑,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他们还和奶奶在说话,可我只记得那声音嗡嗡的,像夏天的苍蝇声。

二姐始终没抬头,她就那样站着,像被晒得蔫了的庄稼。

后来,他们走了。

奶奶送客回来,脸上带着笑,拍着大腿乐呵呵地说:

“成了!人家相中了!”

二姐抬头看了奶奶一眼,那眼神一闪而过,短得几乎让我以为看错了。

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我到现在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种空洞的感觉,像一口枯井,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这件事定得特别快。

男方催着快办,因为儿子年龄不小了,想赶紧成家。

奶奶也说,二姐马上就二十了,在咱农村这年纪算老姑娘了,不能再拖了。

婚期定在腊月十六,离过年还有半个月,说是娶进门正好能过个团圆年。

那段时间,二姐变得比平时更安静了。

每天一大早,她还是照常起床做家务,可气色和精神都不太对劲。

她经常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眼神越过院子,越过村口那条土路,望向远方一个连我都看不见的地方。

我叫她几声,她有时都没反应,得喊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

过了几天,她又开始活跃起来,没事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转得特别仔细,好像在找什么遗失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后墙根那里,一站就是好久。

那堵土坯墙是老屋子以前垒的,风吹日晒已经裂开了不少。

墙外是一条小路,通向村后的庄稼地,接着是大路,通向镇上,再延伸到县城和更远的地方。

我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夕阳快落山,天边被染成一片火红。

暮色中,那条小路显得模糊不清,像是隐约连通着世间的未知。

太阳暖暖地,但我心里却凉了半截。

到了腊月初三,二姐突然跑了。

那天奶奶去镇上赶集,说是要买几尺布,准备给爸妈过年做新衣服。

其实,虽然二姐马上就要出嫁了,我还得上学,奶奶却没给我们俩置办新衣裳。

弟弟早早跑出去玩了,家里只剩我和二姐。

我正蹲在院子喂鸡,她在屋里收拾东西。

我瞥了她一眼,背上背篓喊声说要去挖野菜,就出门了。

等我提着半篓野菜回来,院子里只见奶奶面色铁青地站着。

她盯着那堵后墙,胸口起伏得厉害,咬着牙说道:“跑?我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奶奶拉着我去村长家借电话。

电话那头奶奶声音大得快要破了墙,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她肯定是想去镇上……”

院子里阳光依旧温暖洒落,可我浑身却是一阵阵冷颤。

那天傍晚,二姐被大姐绑着送了回来。

大姐得意地说,二姐一路跑到镇上,还在汽车站等着买票,就被她一眼给盯上了。

大姐骂她,活得好好的就知道找麻烦。

我心里气二姐,难得跑出村子,到了镇上咋就不会装装,伪装一下呢?

真当没人能抓住她?

不过,说到底,也许她没想到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大姐会认出她。

大姐,其实也是被奶奶逼着嫁人的人。

当初的泪水早已忘记,她变了许多。

我望着她正和奶奶说话的背影,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大姐长得越来越像奶奶了。

二姐被硬生生推进院子,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满身的衣服沾满灰尘,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留着泪痕,不过泪已经干了,只剩下斑驳的印记。

奶奶坐在堂屋,淡然且深情地说:“把她关起来,好好让她想清楚。”

大姐扫了二姐一眼,也没说什么,反手就把二姐推进柴房,外头一锁门。

我心里忐忑,不知该不该继续帮二姐。

理智告诉我,不能再让她跑了,要不然家里的管制只会越来越紧,我也会更难活。

但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块夹在书里的钱,是二姐偷偷给我的。

趁着夜深人静,我悄悄从柴房的窗户往里丢进一包安眠药,那是我一年前从小姑家偷来的。

二姐被锁了整整三天。

奶奶每天亲自送饭,严格不让她和外人接触。

三天后,二姐终于想明白了,向奶奶认错,还保证以后会乖乖地嫁人。

家里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她认真操持着家务,好像变了一个人。

二姐嫁人前一晚,特意下厨炒了一顿菜,还热情地给家里每个人夹菜,说着舍不得的话。

我把她夹给我的菜一口口全吃完。

然而,二姐这回真的是跑了。

听到消息,在外地打工的爸妈立刻辞了职回家找人。

毕竟,嫁人的彩礼比他们一年辛苦挣的工资都高。

他们找了两三个月,始终无果,天天抱怨着。

最后,还是奶奶冷冷地说:

“别找了!当那个死丫头死外面了吧,等耀祖有出息,她休想跟家里扯上关系!”

日子还在照常过,只是爸妈不再愿意外出打工了。

爸爸嫌累,妈妈嫌周围陌生人太多,没人聊得来。

家里突然失去了收入来源。

我本以为奶奶会逼我辍学回家,也打算劝爸妈再忍几年,继续工作给耀祖攒些“老婆本”但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

没想到我还没动手,问题就已经顺利解决了。

大姐真是个有魄力的人。

她知道娘家的情况后,担心家里把她当时嫁出去的彩礼钱全花光了,到时候没钱养活弟弟,饿着他怎么办。

于是,她马上找了个出价高的家庭,把继女嫁了出去,把彩礼全部交给了奶奶。

奶奶一边数钱一边说:“我就知道小花是个懂事的孩子。”

“只是不明白你家那个人挣的钱,怎么不给你管?弄得你想拿钱都得费那么大劲。”

她又安慰我姐,“他是不是对你不好?你就大胆跟他闹,问问是不是不想要他儿子了,别怕,有娘家撑腰,你随便闹去吧!”

大姐听了,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最终,她真的把钱拿到手了。

从那以后,大姐成了我们家最尊贵的客人,奶奶的腰包一天比一天鼓。

中考那年,我考进了县里重点高中。

妈高兴得不得了,杀了一只鸡炖汤给我喝。

弟弟一边嚷嚷也要喝,我妈赶紧先给他盛了一碗。

结果他喝了一口就摔碗:

“这是什么汤,没放盐!”

我妈没有骂他,只是耐心地把碎碗扫干净、加了盐,又重新盛了一碗。

现在的弟弟跟我完全不一样,从小被惯坏了。

上了初中后更是无法无天,逃课、打架、抽烟,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妈管不住他,爸又舍不得打,最终两人干脆选择了不管。

妈一直担心,如果将来我们都帮不了弟弟擦屁股,家里怎么办。

爸拍了拍妈的肩膀说:“别太担心,他还有姐姐呢。”

这时,大姐跟着扶着腰挺着肚子,笑呵呵地说:

“妈,你别担心,还有我呢!”

我也赶紧接话,“爸妈你们放心,等我上了大学,你们就能轻松享福了!”

后来我上了高中,整整三年都住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每次回家,妈妈都会准备一大桌我爱吃的菜。

可我弟弟总是看我不顺眼,他有时候会摔筷子,有时候甚至摔门,让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到了填志愿那会儿,我成绩超好,几乎哪些大学都能选。

我本来打算都填北京的学校,心里就是想去首都瞧瞧,感受一下大城市的氛围。

可对外我都说去深城,还特意跟家里人说想去那边挣钱,多给他们花花。

其实我知道,虽然这些年他们对我还算不错,但我从来没敢完全放下心防。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当初的防备不是多余的。

我顺利参加了高考,还真的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那会儿,我联系了朋友,托他给家里送回一张假的通知书。

通知书那天一到我家,妈抱着那张纸就哭了。

爸一脸骄傲,最后还说了句:“好,好,老陈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我弟弟站门口瞟了眼那张通知书,冷嘲热讽地说:

“不就是个大学吗,有啥了不起的。”

我懒得和他争辩,转身正好撞上奶奶那阴森森的眼神。

奶奶把爸妈叫到一边去了。

我看到他们站远处密谋,终于我爸吐出一口烟,丢下烟头踩了踩,回头对我说了些什么。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像是预示着什么不妙。

我盯着爸的嘴型,清楚地看到他唇形吐出一句话:“那就别让她走。”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没想到我装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败给了他们的谨慎和算计。

不久,我妈抢过我的录取通知书,神情复杂地说:

“听你奶奶说,这通知书值钱得很,卖给那些想上大学的人,人家排着队要呢!”

我没想到那个老不死的竟然还能想出这么“时髦”的歪门邪道,连这事儿都不放过。

我没有反抗,迅速接受了他们的安排。

毕竟,我这个“准大学生”的身份,成了他们眼中一张能换来丰厚彩礼的“资本”。

彩礼钱当然是顶格收,他们还要“优中选优”挑最好的女婿。

这一切仿佛一场无声的交易,而我,只能无奈地成为被牵线搭桥的棋子。

空气里弥漫着寒意,心头却更冷。

我在家里享福了整整两个月,好吃好喝的,他们却还在等着下一户人家抬价。

眼看开学临近,我也没法再陪他们胡闹了。

那天一早,我特地孝顺了一回,给奶奶洗了她屋里的尿桶,还顺手把它晾在了院子里。

结果晚上回去时,我一不留神,竟忘了把尿桶拿进屋。

奶奶晚上经常起夜。

这不,半夜她发现尿桶没了,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拎着手电筒拄着拐杖往茅厕走去。

我趁她刚进茅厕的时候,偷偷溜进奶奶的屋子,掀开凉席,一把抓出了两大把钱。

动作利索地把钱藏好,盖上凉席,急忙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奶奶回来了,院子里又恢复了那份难得的宁静。

我等着家里的人都睡着了,背上所有行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借着两个板凳,干脆利落地翻过院墙,心里全是冲出那个村子外的念头。

风自田野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那是自由的味道,沁入心脾,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仿佛一切都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