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读妈妈育儿故事
发布时间:2026-03-07 12:10 浏览量:4
四十一岁那年,我算是彻底认了命。
我叫孙月红,江苏宿迁人。说起宿迁,可能不少人知道,那是项羽的老家,出过英雄的地方。可我一个农村妇女,跟英雄沾不上边,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生了个儿子,叫赵一龙,小名大伟。大伟他爸走得早,在他七岁那年,在工地上出了事,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包工头赔了三十万,这钱我一分没动,存在银行吃利息,加上在镇上超市打零工,就这么磕磕绊绊把儿子拉扯大。
大伟争气,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我这心里头,又喜又愁。喜的是儿子有出息,愁的是这一去县城,得住校。住校啥概念?那就是脱了缰的野马,没人管了。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最后一咬牙,辞了超市的活,在县一中旁边租了间民房,开始了陪读的日子。
这房子是老供销社的宿舍,五层楼的红砖房,墙皮一碰就掉渣,楼道里黑咕隆咚,声控灯得跺一脚才亮。我们娘俩住在三楼朝北的一间,冬天不见太阳,夏天热得像蒸笼。屋里就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厨房在过道里,用煤气罐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就是个摆设。厕所是蹲坑,下水道三天两头堵,房东总说“老毛病,通一通就好”。
搬进来那天是八月底,热得人发昏。大伟光着膀子,一趟趟往楼上扛行李。他那时候十六岁,个子已经窜到一米七八,比他爸还高,一身腱子肉,浓眉大眼,活脱脱他爸年轻时的样子。我拎着水桶在后头跟着,爬两层就得歇歇,心脏砰砰跳。他回头瞅我,嘴角一咧,露出两颗小虎牙:“妈,你这体力不行了,得多锻炼。”我嘴上骂他,心里头却暖洋洋的。这孩子,长大了。
对门住着个秦奶奶,七十多了,儿子儿媳在苏州打工,孙子也在县中上学,住校。她腿脚不好,拄着拐杖,每天在过道里用煤炉子烧饭,烟熏火燎的。头回见面,她眯着眼打量我们娘俩,听说我是陪读的,点点头说:“陪读好,陪读好,孩子有人管着,不学坏。”又瞅瞅大伟,“这小伙子长得真壮实,有福气。”大伟不爱跟生人说话,嗯了一声就进屋收拾东西去了。我从老家带了煎饼,分给她几张,她推辞半天才接下,嘴里念叨着“大妹子你太客气了”。
安顿下来没两天就开学了。大伟分在高一(三)班,班主任姓周,教数学,三十出头,看着挺严厉。报到那天我跟着去的,别的家长都走了,周老师把我叫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赵一龙妈妈,你留一下。赵一龙中考成绩不错,但我看他档案,初中后半年有点下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直冒汗。周老师又说:“男孩子到了青春期,容易分心。你陪读是对的,得多盯着点。高中的课程跟初中不是一个量级,一不留神就掉队。我看他入学摸底考试,数学有点悬,基础不扎实。你回去跟他说,上课认真听,作业自己写,别糊弄。”我连连点头,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回家的路上,我试着问大伟,他脸一下子就黑了:“什么怎么回事?就那样呗。”我追问是不是交了什么朋友,他步子加快,把我甩在后头:“妈,你别听老师瞎说。我就是那段时间打篮球打多了,累的。”我看着他宽宽的肩膀,后背的T恤汗湿了一片,黏在身上,心里头又酸又涩。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黏在我身后喊“妈妈抱”的娃娃了。
陪读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我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找了份活,早上五点半到八点卖早点,中午十一点到两点卖快餐,一个月两千二,管两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晚上等大伟下晚自习。
大伟早上六点二十就要到校。我五点就得起,蹑手蹑脚爬起来,怕吵醒他。过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得跺一脚才亮。我跺一脚,灯亮了,赶紧把煤气罐打开,热油条,热豆浆,有时候给他煎个荷包蛋。油条是头天从小饭馆带回来的,不花钱,但凉了,得重新炸一遍。五点五十,我去叫他,他翻个身,拿后背对着我,瓮声瓮气应一句,又不动了。我站床边,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皮肤晒得黑红,眉毛浓得像用墨笔描的,嘴唇上长出一层细细的绒毛。十六了,快成大人了。我心里又酸又软,舍不得再催,可又怕他迟到。
六点整,他终于爬起来了,睡眼惺忪地套上校服,坐到过道的小桌上吃饭。我把他换下来的内裤袜子泡在盆里,一边刷鞋一边念叨:“中午在学校好好吃饭,别买那些辣条饮料,没营养。晚上想吃什么?”他头也不抬:“随便。”“随便啥,你说个菜。”“那……红烧肉吧。”“行,我下午去买肉。”他三两口扒完饭,背上书包就走,我追到楼梯口:“水杯带了吗?牛奶喝不喝?”“不喝!”人已经咚咚咚跑下楼了。我站在三楼过道,看着他从楼道口出来,穿过那片梧桐树荫,拐进巷子尽头。早晨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九月的天气,白天热,早晚凉快。我收拾完碗筷,坐在窗边择菜,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响,有几片已经开始发黄。秦奶奶在过道里烧水,煤炉子的烟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呛得人咳嗽。她探进头来跟我唠嗑,说起她孙子,叹口气:“我孙子也在一中,高二了,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也不跟我说话,光玩手机。”我安慰她:“男孩子都这样,大了就好了。”她摇摇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去。我低头择着韭菜,心里想大伟大了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像秦奶奶孙子那样,回来不跟我说话,光玩手机?应该不会吧,大伟从小就黏我,可现在,他连让我碰他头都不愿意,一躲老远。
晚上十点,我去学校门口接他。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口一盏路灯,照着梧桐树影斑驳陆离。我站在树下,看着校门口涌出来的人潮,一水儿的蓝白校服,个个低着头看手机。我眯着眼找,半天才看见大伟。他跟几个男生一块走,勾肩搭背的,有说有笑。走到跟前了才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妈,你咋来了?”“我不来接你你咋回去?这巷子黑。”“我跟我同学一块走就行,你以后别来了。”那几个男生瞅瞅我,又瞅瞅他,有人起哄:“赵一龙,你妈来接你了,真幸福啊!”大伟脸上挂不住,拽着我胳膊就走。我回头冲那几个孩子笑笑,他们也冲我笑,其中一个瘦高个,眼睛亮亮的,冲我挥挥手:“阿姨再见!”
回到家,大伟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脸还拉着:“妈,你以后真别来了,我这么大人了,还用接?”我心里堵得慌,嘴上还撑着:“行行行,明天不去了,你自己走。”他这才不吭声,拿出作业本趴在桌上写。我收拾他去换下来的校服,闻到一股汗味,还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那是少年身上的味道,陌生的,让我有点恍惚。
十月中旬,学校开家长会。我请了半天假,换了身干净衣服,去教室找周老师。周老师还是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好是坏。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座位让我坐下。讲台上,班主任在讲月考情况,谁进步了谁退步了,重点大学录取分数线,一本率,听得我脑子发蒙。我使劲听,生怕漏掉大伟的名字。“赵一龙,这次年级排名一百二十三,比入学进步了二十名。但是数学还是弱项,七十八分,得抓紧。”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进步了就好,进步了就好。散会后,周老师又把我叫到一边:“赵一龙妈妈,这孩子聪明,就是坐不住,上课爱走神。还有,我听说他跟班里几个爱打篮球的走得近,玩心重。你得盯着点,别让他松劲。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些事得多留心。孩子青春期,有些东西……你懂我意思吧?”我愣了一下,不太懂他具体指什么,但还是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琢磨周老师的话。青春期,留心,啥意思?是怕他早恋?还是怕他学坏?我想问问大伟,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晚上他回来,我给他盛饭,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班女生多不?”他筷子一顿,抬头瞅我:“问这干啥?”“没啥,随便问问。”“妈,你别打听这些行不?”他把碗一放,脸又黑了。“我就随便问问,你急啥?”“我没急,就是不想说这些。”他吃完饭,碗往水池一扔,趴床上玩手机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入了冬,天越来越冷。这破房子没有暖气,窗户漏风,晚上睡觉得盖两床被子。大伟火力壮,还盖一床薄的,我老怕他冻着,半夜起来给他掖被子。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又像小时候那样,让人想搂在怀里。可白天,他就像变了个人。话越来越少,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问三句也不吭声。吃饭的时候,手机不离手,一边扒拉饭一边刷视频,我叫他专心吃饭,他嗯一声,头都不抬。周末偶尔打个篮球,回来一身臭汗,球鞋往门口一甩,袜子扔得东一只西一只,我跟着后头收拾,嘴上也忍不住唠叨。他不耐烦了,把被子蒙头上,瓮声瓮气:“我睡觉了,别吵。”我站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又气又委屈。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
可有时候,他又会突然变回那个小时候的乖孩子。有一回我感冒了,头疼得厉害,下午没去饭馆,躺着睡了一觉。大伟放学回来,见我还没做饭,跑过来问:“妈,你咋了?”“头疼,你自己热点剩饭吃吧。”他站床边,看看我,没吭声。过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响。又过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面进来,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蛋黄都散了,面也有点坨。“妈,你吃点东西再睡。”我坐起来,看着那碗面,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你做的?”“嗯,就放了点盐,不知道好不好吃。”我接过来,尝了一口,咸了,但心里暖得不行。“好吃,好吃,我儿子长大了,会做饭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站一边看着我吃。我吃了几口,抬头看他,灯光底下,他的轮廓比之前又硬朗了些,喉结更突出了,声音也变粗了,是正正经经的大人了。“你吃了没?”“我吃了,还剩点锅底。”“那你去写作业吧,妈自己吃。”“嗯。”他应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妈,你明早别起那么早,我自己热包子吃。”“没事,我好多了。”“让你别起就别起。”他硬邦邦扔下一句,进屋去了。我端着那碗面,眼泪终于掉下来,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甜的,这眼泪是甜的。
可母子之间的太平日子,总是过不了几天就会有点什么来打破。那天晚上,大伟去洗澡,手机扔在床上。嗡嗡,嗡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本来不想看,可那消息一条接一条,头像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我忍不住瞟了一眼。“睡了吗?”“今天谢谢你帮我讲题。”“明天还一起去图书馆吗?”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大伟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好像笑了一下。他瞥见我正看他,脸上的笑立马收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妈,你看啥?”“没看啥,你头发不吹干?小心感冒。”“没事,一会儿就干了。”“你……那女生谁啊?”他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到耳根子:“同学!问这干啥?”“妈就是问问,你们班同学?”“嗯。”他含含糊糊应一声,把手机塞枕头底下,背对着我躺下。我站在那儿,想再问两句,又怕他嫌烦。不问吧,心里又放不下。周老师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孩子青春期,有些东西你得留心。”
我留心了,可留心了又能咋办?第二天,我偷偷翻了他书包。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我找到他作业本,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纸条上字迹歪歪扭扭:“赵一龙,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林小雨”我手抖了一下,把纸条原样折好,放回去。心砰砰跳,像做贼一样。下午他放学回来,我装着什么都没发生,给他盛饭,夹菜。他吃了几口,突然抬头看我:“妈,你今天咋怪怪的?”“怪啥?没怪。”“你看我眼神不对。”“哪有,你快吃,吃完写作业。”他没再问,低头吃饭。我却一整晚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那个名字:林小雨,是谁?长得啥样?学习好不好?她喜欢大伟,大伟喜欢她吗?我想问,又不敢问。怕一问,就把他推得更远。
俗话说得好,“儿大不由娘”。这话一点不假。
进入十二月,天更冷了。大伟的生日是十二号,十六周岁。我想着给他过个生日,买个小蛋糕,做几个他爱吃的菜。那天我下班早,去蛋糕店买了个八寸的,花了五十八块,心疼得直抽抽,但还是咬牙买了。又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斤鸡翅,一把蒜苗。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开开灯,开始忙活。六点,七点,八点,菜都凉了,大伟还没回来。平时他八点半下晚自习,九点准到家。我等到九点半,人没影。十点,还没影。我坐不住了,披上棉袄就往外走。巷子里黑咕隆咚,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学校门口,门卫说学生早走光了。我站在校门口,手冻得发僵,脑子嗡嗡响。他去哪了?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跟那个林小雨在一块?我又跑回家,他还没回来。我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桌凉透的菜,还有那个蛋糕,蜡烛还插在上面,没点。
十一点,门响了。他推门进来,一身寒气,脸上带着点不正常的红,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愣。“妈,你咋还没睡?”“你去哪了?”我嗓子发紧,声音都是抖的。“跟同学……打篮球去了。”“打篮球打到十一点?”“打完了去吃了点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撒谎。他从小就这毛病,一说谎就不敢看我。“谁?哪个同学?”“你不认识。”“林小雨?”他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站起来,走过去,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他捂着脸,瞪着我,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妈!你凭啥打我?”“凭啥?你骗我,你逃课,你跟女生出去鬼混,你还问我凭啥?”“我没鬼混!我就是跟她去图书馆写作业,写完作业在操场坐了一会儿!”“坐了一会儿?坐到十一点?你当我三岁小孩?”“你不信拉倒!”他吼了一声,冲进里屋,砰地把门关上。
我站在过道里,看着那扇门,手还在抖,脸发烫,眼泪下来了。桌上的蛋糕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笑话。那晚我们谁都没睡。我坐在外屋,听见他在屋里翻身,床板吱吱响。想敲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妈,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今天是我生日,林小雨想给我过生日,我们去图书馆写作业,后来在操场坐了一会儿,聊了会儿天,忘了时间。蛋糕你买了吗?明天我们一起吃。——儿子”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过道里,眼泪又下来了。秦奶奶的门突然开了,她披着衣服探出头:“大妹子,咋了?跟你儿子吵架了?”“没,没事,秦奶奶,您睡吧。”我擦擦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大伟起来,眼睛红红的,像也哭过。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我把蛋糕拿出来,点上十六根蜡烛。“大伟,生日快乐。”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突然走过来,抱住我。他好久没抱我了,身子又高又壮,像一堵墙。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妈,对不起。”“行了,吃蛋糕吧。”蜡烛的光跳动着,映着他的脸,还有我的脸。十六岁了,真的长大了。
可我不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不声不响。寒假来了,大伟天天窝在家里,不是写作业就是玩手机。我照旧去饭馆打工,过年不歇业,老板说给三倍工资。我想着多挣点,给大伟攒大学学费。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下班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硝烟味飘过来。门开着,屋里亮着灯,大伟不在。我以为他去厕所了,把菜放下,去敲厕所门。没人应。我掏手机给他打电话,通了,他在那头喘着气:“妈,我在球场打球,一会儿就回去。”“几点了还打球?天都黑了。”“有灯,没事。”“那你快点回来,饭带回来了。”“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开始热菜。煤气罐的火苗呼呼响,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秦奶奶在过道里烧香,烟雾缭绕,嘴里念念有词。
七点,八点,九点。菜热了三遍,大伟还没回来。我又打电话,这次他过了好久才接,那头吵得很,有音乐声,有人吆喝声。“妈,我跟同学在外面吃饭,晚点回去。”“在哪吃饭?跟谁?”“哎呀你别问了,一会儿就回。”他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过道里,心里发慌。不对,这不对。他那头的声音,不像饭馆,像……像什么地方?我说不上来。我坐不住,穿上棉袄就往外走。巷子里黑,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上哪儿找他?我在街上转悠了一个多小时,冻得手脚发僵。最后实在没办法,回家了。屋里冷锅冷灶,那几盘菜摆在桌上,油都凝了,白花花一层。我坐在床边,等。
十一点,门响了。大伟推门进来,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他脸通红,眼神发直,走路有点晃。“大伟!”我腾地站起来,“你喝酒了?”他看我一眼,没吭声,往屋里走。我跟进去,拽住他胳膊:“我问你话呢!你跟谁喝的酒?”“同学。”“哪个同学?”“就……就班里几个。”“几个?男的女的?”他甩开我的手,往床上一倒:“妈,你别问了,我头疼。”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蜷成一团的样子,心里的火蹿上来,压都压不住。我一把拽他起来:“你给我说清楚!你跟谁喝的?喝多少?为什么要喝酒?”他挣开我,眼睛红红的:“我说了同学!你不信拉倒!”“我信?我信你什么?你上次骗我,这次又骗我,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气死?”“我没骗你!就是同学聚会!人家都喝,我不喝像话吗?”“什么同学聚会要喝酒?你们才多大?十六七岁喝什么酒?”他梗着脖子,不吭声了。我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脸,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突然觉得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我转身出去,把那几盘凉透的菜倒进垃圾桶,把锅刷了,把碗收了。他在屋里,半天没动静。我洗漱完,躺在外屋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一片,像地图。我盯着那片地图,脑子里乱糟糟的。半夜,我听见他起来,去厕所吐了。我躺着没动,听见他吐完,冲水,回屋。过一会儿,他敲我的门。“妈。”“嗯。”“妈,对不起。”我没吭声。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他没再提这事,我也没再问。母子俩像商量好似的,把那一夜翻过去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翻不过去。
大伟像变了个人。开学以后,他回家越来越晚。晚自习九点下课,他十点、十点半才回来。问他就说在教室多学一会儿,或者说跟同学讨论题目。我不信,可没证据。三月的一个晚上,我提前下班,去学校门口等他。九点十分,学生陆陆续续出来了。我等了半天,没见他。九点半,人越来越少,还是没见他。我给周老师打电话,周老师说晚自习正常下课,他早走了。我心里一沉,顺着学校旁边的巷子往前走。这条巷子通到后街,后街有网吧,有台球厅,还有几家烧烤摊。我在一家网吧门口停下,往里看。乌烟瘴气,全是半大孩子,趴在电脑前,屏幕上闪着花花绿绿的光。我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他。我又往前走,走到一家台球厅门口。里面灯光昏暗,几张台球桌,几个孩子围着,有人抽烟,有人骂脏话。我眯着眼找,看见角落里一个背影,宽宽的肩膀,短头发茬子,穿着校服。是大伟。
他正弯着腰打球,旁边站着几个男生,还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件粉色的卫衣,站在他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大伟打了一杆,球进了,那几个孩子起哄,那女生拍手笑。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大伟直起腰,往门口看了一眼,看见我了。他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我走进去。“大伟。”他这才回过头来,脸上挤出一点笑:“妈,你咋来了?”“回家。”我的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意外。“我再打一会儿,就一会儿。”“回家。”我重复一遍。那几个孩子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还有一点看热闹的兴奋。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低着头,不看我。大伟的脸涨红了:“妈,你干啥呀?我跟我同学玩一会儿不行吗?”“你玩到几点?九点下课,现在快十点了,你玩了一个小时了。”“才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还不够?”他咬着嘴唇,不说话。旁边一个男生打圆场:“阿姨,我们就是玩会儿,马上就回去了。”我看了那男生一眼,没理他,只盯着大伟:“走不走?”大伟把球杆往桌上一摔,拎起书包,跟着我出来。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巷子里黑,路灯坏了几盏,隔老远才有一点亮。我走在前头,他在后头,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一前一后,像两个陌生人。回到家,我把门关上,转过身看他。“多长时间了?”“什么多长时间?”“别装傻。去台球厅,多长时间了?”他别过脸:“就……就这学期开始的。”“那女生是谁?林小雨?”他不吭声。“我问你话呢!”“是她又咋了?”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大伟,我跟你说过多少回,高中三年是关键,你得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倒好,逃课去打台球,跟女生混在一起,你是不是不想考大学了?”“我怎么不想考了?我成绩又没掉!”“没掉?上次月考你多少名?一百五十三,比上学期掉了三十名!这叫没掉?”“那是我没发挥好!”“没发挥好?你天天泡在台球厅,能发挥好才怪!”他梗着脖子,眼睛红了:“妈,你就知道成绩成绩成绩!我跟同学玩一会儿怎么了?我天天学习学习,累死了!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时间?”“你要什么自己的时间?等你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考上大学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我就不是人了是不是?”我愣住了,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泪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妈,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能不能别管我这么紧?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了。”“你不是小孩,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给周老师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周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赵一龙妈妈,这事我知道了。我会找他谈话。但有些话我也得跟你说,孩子到了这个年纪,管得太紧反而容易出问题。你得给他一点空间,让他自己学会处理。”“可我怕他学坏。”“什么叫学坏?跟同学打球、跟女生聊天,这不叫学坏。如果真学坏了,就不会只是去台球厅了。你得相信他,也相信自己这些年的教育。”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相信他?我怎么相信?他骗过我,瞒过我,我还能相信他吗?
四月,天气暖和起来。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大伟消停了一阵,回家早了,也不怎么往外跑了。我以为周老师的谈话起了作用,心里松快了些。可没过多久,我又发现了不对劲。那天我洗衣服,从他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是整包的,是拆开的,里面少了三根。我拿着那包烟,手都在抖。晚上他回来,我把烟拍在他面前。“这是什么?”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没吭声。“我问你话呢,这是什么?”“烟。”“我知道是烟!我问你哪来的?”“同学给的。”“你抽了?”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我抓起那包烟,摔在他脸上:“我让你学坏!我让你抽烟!”他躲了一下,没躲开,烟盒弹到他脸上,又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眼睛看着我,红红的,有泪光,也有别的什么。“妈,我就抽了三根,就是好奇,以后不抽了。”“好奇?你好奇什么?你不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你不知道抽烟是学坏?”“抽烟怎么就学坏了?我爸以前也抽烟。”我愣住了。他爸以前是抽烟,抽得还挺凶。下地干活累了,就蹲在地头抽一根,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看天。他走了快十年了,我几乎忘了他抽烟的样子。“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我声音低下来,“你爸走得早,我没管住他抽烟,我不能让你也……”我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我,眼里的倔强慢慢软下来。他走过来,把那包烟扔进垃圾桶。“妈,对不起,我真不抽了。”我看着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五一小长假,大伟说要跟同学去市里玩。我问都有谁,他说了几个名字,都是男生。我不放心,让他发定位,他答应了。他走的那天早上,阳光很好,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上了公交车。他隔着窗户冲我摆手,阳光打在他脸上,笑容干净得像小时候。我在饭馆忙了一天,晚上回家,给他打电话。“到市里了吗?”“到了到了,住下了。”“住哪儿?”“酒店,跟同学一起。”“发个定位给我。”“好。”挂了电话,他发来一个定位,是市里的一家快捷酒店。我看了看,放心了些。第二天,他发了几张照片过来,有在商场拍的,有在公园拍的,都是那几个男生。我放大看了又看,没看见女生,心里踏实了。第三天下午,他回来了,晒黑了一点,精神很好。我问他玩得怎么样,他说挺好,逛了街,看了电影,吃了好吃的。我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没多少,他自己有压岁钱。我没再多问。可过了两天,我在他书桌上发现一张电影票根。市里那家影城的,时间是五月二号,晚上八点四十。电影名字叫《你的名字。》。两张票。我拿着那张票根,看了很久。五月二号,晚上八点四十。他跟谁看的?那几个男生?男生看这种电影?我没问他,把票根放回原处。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六月,期末考试。大伟考完那天,我去接他。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看见我就跑过来。“妈,考得还行!”“真的?”“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英语作文也写完了。”我心里一松,这些天的揪心好像都散了。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大伟进步了,年级排名九十八,比期中前进了五十多名。数学还是弱,但比之前强了。我挂了电话,站在过道里,眼泪下来了。秦奶奶看见,问我又咋了,我说没事,高兴的。晚上大伟回来,我做了满满一桌菜。他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暑假想去打暑假工,挣点零花钱。“打什么工?”“去烧烤摊帮忙,我一个同学他表哥开的,缺人。”“烧烤摊?那得多晚?”“就晚上几个小时,不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暑假开始了。大伟去烧烤摊打工,每天下午五点出门,半夜十二点回来。有时候回来满身油烟味,有时候一身酒气——不是他喝,是客人喝,他在那熏的。我心疼他,又不好拦着。他挣的钱自己攒着,说要买双好点的篮球鞋。七月底的一天晚上,都一点了,他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我坐不住了,披上衣服就往外走。烧烤摊在城西,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近,我打了一辆三轮车,五块钱,到了那条街。街上灯火通明,烧烤摊一家挨一家,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我一个个找,找了大半天,才找到那个摊子。他同学的表哥我见过一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忙着翻肉串。“大伟呢?”我问他。他愣了一下:“走了啊,十一点多就走了。”“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啊,他说下班了就走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十一点多就走了,现在一点了,他上哪儿去了?我站在街边,四处张望。街上人来人往,有喝醉的,有吵架的,有搂搂抱抱的小情侣。我看得眼晕,心慌得厉害。我又打电话,还是关机。我开始沿着街走,一边走一边看,看见穿校服的就凑上去看看是不是他。走完整条街,没有。我又往回走,走到一半,看见路边有个小公园,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公园不大,有花坛,有长椅,有假山。我顺着小路走,走到假山后面,听见有人说话。男声,女声,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我绕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见了两个人。男的坐在长椅上,女的坐在他腿上,两人搂在一起,正亲嘴。男的穿着白T恤,宽宽的肩膀,短头发茬子。是大伟。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腿软得迈不动步。他们亲了半天才分开,女的先看见我,尖叫一声,从大伟腿上跳下来。大伟扭过头,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妈……”我说不出话。那女的低着头,捂着脸,我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只看见她穿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个子不高。大伟站起来,挡在她前面:“妈,你听我说……”我转身就走。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腿软,跑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是大伟。“妈!妈你听我说!”我不听,我继续走。他追上我,拉住我胳膊:“妈,你听我说行不行?”我甩开他,继续走。他不再拉我,就跟着我,一直跟着,跟到家。我进门,他也进门。我坐下,他站在我面前。“妈,我跟林小雨,就是……就是……”“就是什么?”他低着头,不说话。“你们那个……多久了?”“就……就这学期。”“这学期?你们到底干什么了?”“没干什么,就是……就是在一起了。”“在一起?在一起干什么?像刚才那样?”他脸红了,红得发紫。“妈,我们就是……就是喜欢对方,没干别的。”“喜欢?你们懂什么叫喜欢?你们才多大?”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妈,我知道你不信,可我就是喜欢她。她对我好,她听我说话,她……”“她什么?她能帮你考大学?她能给你将来?”“将来将来,你就知道将来!我现在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事吗?”“你现在的事就是学习!”“我学习没耽误!我期末进步了!”“进步了就可以谈恋爱了?”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站起来,看着他,声音发颤:“大伟,你知道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吗?你知道妈为什么陪读吗?不就是怕你走歪路,怕你学坏,怕你将来后悔?你现在这样,你对得起我吗?”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妈,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你不能让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让你什么都听我的,可你得听对的!”“你怎么知道你都是对的?”我愣住了。他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妈,我不跟你吵了。我跟林小雨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让我自己处理,行不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陌生的东西,倔强,坚定,还有一点点请求。我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我坐在外屋,看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那个夏天过得很慢。大伟还去烧烤摊打工,还是半夜回来。我不再去接他,也不再问他和林小雨的事。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日子。有时候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也一样,看我一眼,又低下头,该干嘛干嘛。八月底,开学前,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妈,我想住校。”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住校?为什么?”“学校方便,能多学一会儿。而且,”他顿了顿,“你跟我也能轻松点。”我看着他的脸,想看出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是学校方便,还是跟林小雨方便?”他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妈,你说这个没意思。”“我问你话呢。”“我跟林小雨,分了。”我愣了。“分了?”“嗯。”“什么时候?”“暑假。”“为什么?”他低下头,不说话。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堆话,却不知道从哪说起。“大伟,你要是因为妈……”“不是因为你。”他抬起头,看着我,“妈,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想清楚了,高中就是学习的时候,别的都是瞎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你真想清楚了?”“嗯。”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你想住校就住校吧。”
他搬走那天,我帮他收拾东西。铺盖卷,换洗衣服,脸盆牙缸,还有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这个也带?”我指着绿萝。“不带,留给你。”他笑了一下,“你看着它,就想着我。”我也笑了,眼眶有点热。他背着包,拎着行李,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妈,那我走了。”“嗯,周末回来吃饭。”“好。”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咚咚咚响,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心里也空荡荡的。秦奶奶从对门探出头来:“大伟住校了?”“嗯。”“也好,孩子大了,总要飞。”我点点头,没说话。
九月的校园,梧桐叶子开始发黄。我每天还是去饭馆打工,下班回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有时候做多了,看着那盘菜发呆,然后倒掉。周末大伟回来,我早早去菜市场买菜,做他爱吃的。他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老师怎么怎么,同学怎么怎么。我听着,笑着,偶尔插两句嘴。吃完饭他回学校,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上公交车。他隔着窗户冲我摆手,阳光打在他脸上,笑容干净得像小时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天冷了,窗户又开始漏风。我一个人睡在那张大床上,半夜冻醒,蜷成一团。大伟的房间空着,门关着,我不进去,怕看见那张空床心里难受。快过年的时候,周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大伟期末考得不错,年级前八十,照这个势头,考个一本没问题。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大伟放假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他从车上下来,又高了一点,又壮了一点,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眉眼间多了点稳重。“妈。”“嗯,回家,妈给你炖了排骨。”他笑了一下,跟着我走。路过那片梧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抬头看了看,说:“妈,这树明年又该发芽了吧。”“嗯,年年都发。”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们走在那条巷子里,脚步声一前一后,像从前一样,又不太一样。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妈,我以后想考省城的大学。”“省城?”“嗯,离家近,能常回来看看你。”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考哪都行,妈支持你。”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那样。“妈,这些年,辛苦你了。”我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说什么呢,妈不辛苦。”“我知道你辛苦。”他低下头,扒拉两口饭,“等我工作了,挣钱了,就接你去享福。”我看着他,看着他浓密的眉毛,看着他长出胡茬的下巴,看着他宽宽的肩膀,想起他小时候趴在我怀里睡觉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喊妈妈的样子,想起他背着书包上小学的样子,想起他被他爸的工友抱着、站在坟前茫然的样子,想起他叛逆期跟我顶嘴的样子,想起他在公园里跟那个女孩接吻的样子。都过去了。都还在眼前。“好,”我说,“妈等着。”
窗外的风呼呼响,屋里暖洋洋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主持人说着吉祥话。大伟吃完饭,去他屋里收拾东西。我坐在外屋,看着那盆绿萝,叶子还是绿的,又长了新芽。秦奶奶在过道里烧香,烟雾飘进来,淡淡的檀香味。她敲了敲门:“大妹子,过年好。”“过年好,秦奶奶。”“大伟回来了?”“回来了。”“好,好,一家团圆。”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脚步声笃笃笃响,消失在楼梯口。
我靠在床头,听着大伟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听着电视里的笑声,听着窗外的风声。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我就在想啊,当妈的到底该咋当?管多了,孩子嫌你烦,管少了,又怕他走歪路。这中间的度,比绣花还难把握。可回头看看,那些吵过的架、流过的泪、操碎的心,到头来都成了日子里的盐,咸是咸了点,可没它,菜就没味儿。大伟明年就要高考了,将来会上哪个大学,会娶个啥样的媳妇,会在哪个城市安家,我这心里头既盼着又怕着。可不管咋说,只要那棵绿萝还活着,只要那梧桐树年年发新芽,只要过年的时候他能回来吃顿我做的饭,这日子,就还得热火朝天地过下去。
你说,这当妈的,是不是都这样?一边盼着孩子飞得高高的,一边又偷偷拽着那根线,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