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英雄吗？

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的下午，上海图书馆携手四家出版机构，邀请《剑桥一年》作者邱不苑（线上）；《你并不孤单》译者兼合作策划人荀晓雅（线上）；作家、文学翻译于是，以及《是妈妈，也是英雄》的出版人张缘一起，探讨了“女性成长”这一主题下的创作和出版。

为什么讨论女性话题总像是一场女性的“独角戏”？

当女性在文化中被高度赞美、在消费中被疯狂追逐，为何在权力和决策的核心圈层中依然失语？

“女性，想象中至关重要，实际上无足轻重。”这是伍尔夫在百年前对女性地位的真实书写。百年后的今天，现实发生改变了吗？

越来越多的女性作家书写不被言说的成长困境、生育之痛，袒露曾经压抑着的情绪创伤，女性的声音似乎从未如此响亮。

期待这份“响亮”，真正转化为改变世界的力量。

以下内容整理自活动现场嘉宾对话

妈妈为什么不能是英雄？

张缘：

我在推荐《是妈妈，也是英雄》这本书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自己没有想到的事情。几位女性朋友抛回来的回答是说：“看了这个书名，我根本就不想翻开它。为什么妈妈要是英雄？你拔得这么高就是要劝生，就是要劝婚，就是想让我们这些女性去接受一个社会的规训——女人必须要生孩子才有价值。”

其实作者对《是妈妈，也是英雄》这个书名是有过解释的。她说，英文有一本书叫《千面英雄》，书里面讲，英雄故事都是有模式的，都是从一个小村庄出发，然后克服心魔，然后战胜，再荣归故里。作者有一天听到这个故事模板的时候，突然意识到，

当妈妈的这段旅程或者经历，难道不就是一个英雄之旅吗？

而且，对这个模式，她还有一个结论，就是英雄一定要拿着宝藏回来，对吧？打完恶龙之后你要拿到一个宝藏。作者早先怀不上孩子，她当时就天天祈祷“能不能让我怀上孩子”，最后她怀上了。她说：我一直认为这个英雄之旅的宝藏就是我的这个孩子。

但是最后她发现不是。当孩子四岁的时候，当她最后这个书要写完的时候，她说我发现那个宝藏是我自己，实际上是一个脱胎换骨的自己。什么叫脱胎换骨呢？她最后一章专门讲，总之就是整个人变了，但是这个变并不是一种扭曲下的改变，而是一种自洽、一种自我接纳。

《是妈妈，也是英雄》这本书的作者是这样说的：

女性力量的来源来自于女性的磨难、苦难、缺失、忍耐，而我们能从不同的、不好的、让你觉得委屈的经验中生发出一个新的自我。

邱不苑：

我一开始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想，为什么又要把我们女性抬到戴高帽子的程度？对，就是为什么又要逼我们做一个完美妈妈、完美女性。

当我看了之后，我理解到，原来作者是想要说，女性自身的经历就是一个英雄之旅。我特别喜欢开头她提到，英雄之旅通常都是在一个很黑暗的密林里，突然遇到了奇怪的生物，然后要开始踏上旅行。她说妈妈完全也是这样的。我们在怀孕的期间突然发现自己和一个陌生的生物相遇了，然后我们自己也在内心的密林黑暗之中不断地前行。

女性不应只在文化上被赞美，

更要在权力中不被边缘化

张缘：

伍尔夫在讲到女性在这个社会上到底占有什么地位的时候，说了著名的这句话：

女性，想象中至关重要，实际上无足轻重

。这可能道出了她当年所在的社会对于女性的看法，以及这个社会对于女性的真正的一种心态。我认为在今天这个社会，至少在我目力所及的这样的一个社会里，好像这句话并没有完全过时。

于是：

《一间自己的房间》是伍尔夫在1929年的时候出版的一部作品。到现在为止已经100年过去了，但是她讲的这个问题其实现在还是存在。

尤其是像你说的，女性好像是已经站在C位了，就是能够在各种各样的场合被大家看到。但实际上这种C位，有可能是一个想象出来的幻觉。

伍尔夫那个时候并没有举非常多现实中的例子，而是从古籍当中来说的。从古希腊文学开始，女性经常是作为诗人、艺术家的灵感和缪斯出现。首先她美，她代表着美、代表着爱，然后她是一个女神的形象。但是落到凡间，落到现实生活当中，

所有的女神一开始就是一个被凝视、被利用、被消费的对象

。

邱不苑：

我先从我自己的故事出发。我在《剑桥一年》整本书里写的这个故事就是离婚上剑桥。而我在前半段在写这个感情关系经历的时候，我在之前的那段关系里，周边所有的人，包括我，尤其是前夫的家庭，都会很自然地觉得你作为一个女性，你天然的职责就是相夫教子。

而我们对于男性的想象和教育，从来都是你们是要承担大风大浪的人，你们是那个权力里的主导者，所以你们要去经历更多的困难。我们对人生想象的这种差异本身就是结构化的产物，也在不断地重复强化这个结构。而很多女性就在这一种几乎是结构性的甜言蜜语中轻易地被攻陷了。

我在书中也提到过很多次，我曾经有过各种各样出国的念头，但是被轻易地掐灭，很多时候其实不是因为我自己怯懦，或者是他人真的不鼓励我，而只是因为那个男性的个体会用甜言蜜语或者是糖衣炮弹告诉你说请留下来，请不要走。而很多时候你是会轻易地被这种劝导所说服的。所以提到说“女性在想象中非常重要，但实则无足轻重”，我完全同意。

荀晓雅：

女性在维系整个社会的运转中，其实就是至关重要的。但是回到我们的整个权力分配、利益分配和社会评价的体系里的时候，女性又常常被处理得仿佛是无足轻重。

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女性的声音确实是更多地被听到，或者说在社交媒体上更多地被看到。但这种听到和看到，在我的观察里，我觉得还并没有持续地转化为一种能够把自己的诉求清晰表达出来的能力。

当女性在权力结构里面更往上走的时候，我们女性的占比就又来到了一个特别低的位置。在核心决策层，我们女性的声音还是更加稀缺的。我们自己也能感受到，这种稀缺其实也会带来很多的问题。

比如说之前我做一个关于女性受害者的司法项目的时候，采访法官或者说采访一些决策者的时候，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有一名男性，他也是一个非常资深的男性学者。但是我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虚伪的表情，他还是很真诚的。他很真诚地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很多时候女性的问题都是女性在讨论，但是你不要忽略了，最终拍板的是男性领导者。其实他说的是一个事实。恰恰这句话可以给到我们更多的思考。就是我们在讨论议题的时候，我们不希望仅仅停留在讨论的层面，我们希望它能够到最终的决策制度和权力中。

女性不要被边缘化，不要仅仅是在文化上被高频赞美，在消费上被高度重视，但是在制度和权力中仍然被边缘化。

打破“只由女性说话”的误区

男性应该要参与女性话题讨论

于是：

今天台上还是女人在说女人的事，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误区。好像当我们要讨论女性主义或者女性的故事的时候，最好的嘉宾，最好的谈论者就是女性。这个观点我每一次活动都会说：为什么我们不多一点男性嘉宾来讨论？

哪怕在场的一些女性的创作者或者是评论者，可能会觉得有不自在的感受，但是我觉得要克服那种感受。否则两性之间永远都处于一种对立的，或者是一高一低的那种俯视的状态，就永远不会有平等的或者说是有效的对话。

女性的声音如果没有被男性听到，它就是没有被发

出

。

你可以“尖叫”，

让身体说出语言无法说出的话

于是：

《剑桥一年》这个故事当中，前面讲离婚那一段的时候，我相信大家如果看过，肯定就会有一个很切身的感受。就是当你感受到在婚姻当中的不对劲的那个时候，可能一开始并不会有哭闹，大部分人是用一种隐忍的，甚至是理性分析的态度去消化这一切。然后最终会有一个情感的爆发。书里面写到的是一个人的尖叫，一个人关在洗手间里面的尖叫。像这样的一种情感的细节，我觉得是女性写作的一大重点和精彩所在。

邱不苑：

我这辈子在那之前从来都没有尖叫过，我是一个非常怯懦的人。那一次被逼到尖叫的时候，我在书里写的是

“我感受到了沉默在我身体里非常久的一个力量”

。就是你在尖叫的时候，你是要用力的，从你的脚底到头顶，你浑身每一块肌肉都会因为这个尖叫而颤抖。所以一方面你会觉得这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表现，另一方面你真的尝试过之后才发现，其实这也在

告诉我的身体，我是有力量的。而只要我敢于释放这些力量，我是可以冲出某一种困境的

。

有些声音必须由当事人自己发出

荀晓雅：

《是妈妈，也是英雄》的作者在书里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就是“女性太好了，以至于她有时候也想有一个妻子，仿佛有一个妻子以后生活就会变得更好”。我们必须要看到，其实作者这里是在讽刺，表面上在赞美女性的付出，其实她指出了这本是一种不怀好意的“捧杀”。它把女性架到了那样的一个位置，就仿佛你的追求就是把每件事做好，把家照顾得井井有条，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也不应该是这样。

邱不苑：

我们在真实的日常生活里被无数细小的生活经验所压制，而这种“淤青”是你日常感受不到的，你只要不碰它就不疼，很多时候连你自己都可以轻易的把它遮盖过去。

回到《是妈妈，也是英雄》这本书，为什么我们女性要去言说这么多琐碎的、不堪的、丑陋的生育经验？

正是这些微小的、琐碎的、丑陋的、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心理的淤青，才构成了我们整个女性叙事里非常重要的一个叙事逻辑

。

《是妈妈，也是英雄》

作者: [美] 杰西·克莱因

出版社: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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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写给当代女性的真实作品，本书不教授育儿方法，也不塑造“好妈妈”的神话，而是以坦率、节制的书写，呈现一位母亲如何在崩溃与坚持之间寻找自我，如何勇敢面对身份的撕裂、情绪的压抑与日常的重负。这不是一部温情脉脉的慰藉之书，而是来自所有母亲内心深处的诚实告白，写给每一个在社会角色与自我之间挣扎的女性——即使疲惫、迷茫、怀疑，你仍然可以追求那个完整而独立的自己。

《你并不孤单》

作者: [英] 罗兹·沙弗兰 / [英] 厄休拉·桑德斯 / [英] 爱丽丝·韦勒姆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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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守望者书系中的“心自在”系列的第二本书。这是一本教家长自我关怀的疗愈之书，以72名家长的真实故事和心理学研究的实用策略，帮助家长进行情绪调节、边界设立、压力理解、任务管理、共情与同情的区分、诱因分析等。当孩子深陷挣扎时，家长往往是最先被卷入的人。我们总想拯救孩子，却常常忘记：唯有先安顿自己才能真正陪伴他们走出困境。

《剑桥一年》

作者: 邱不苑

出版社: 广东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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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不苑在剑桥的课堂上，通过游戏感受权力的拉扯与妥协，在行为艺术中领悟 “关系性” 的真谛。除此之外，作者还将街舞写进论文，从初学时的挫败，到在齐舞中感受力量与反叛。正如不同船屋在运河上有各自的漂流节奏，教育的真谛，或许就是让每个个体在差异中绽放独特光芒。以自我民族志为刃，解剖情感淤青，证明女性的力量不必依附关系，在与不确定性共舞中，拥抱真实即是重生，字里行间满是对个体感受的珍视，为那些沉默的情绪留下了鲜活的注脚。

那不勒斯四部曲

《我的天才女友》

《新名字的故事》

《离开的，留下的》

《失踪的孩子》

作者: [意] 埃莱娜·费兰特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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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至2014年，意大利作家埃莱娜·费兰特以每年一本的频率出版《我的天才女友》《新名字的故事》《离开的，留下的》和《失踪的孩子》，这四部情节相关的小说被称为“那不勒斯四部曲”。它们以史诗般的体例，描述了两个在那不勒斯穷困社区出生的女孩持续半个世纪的友谊，尖锐又细腻探讨了女性命运的复杂性和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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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编辑：曹联瑢

审稿：夏磊 赵翰露

签发：林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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