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把我平板摔碎那天,我想从八楼跳下去
发布时间:2026-03-15 01:36 浏览量:3
一
高考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考场外面的树荫底下蹲着,脚底下碾灭了七八个烟头。
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我抬头看了一眼考场的大门,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媳妇发了十八条语音,我一条都没听,光是看着那个红点点的数字,心里就堵得慌。
“她爸!她爸!”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媳妇从人群里挤过来,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那道光,亮得吓人。
“出来了吗?出来了吗?考得怎么样?你问了吗?”
我说没呢,刚出来。
她就急了,一把推开我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瞪我:“你杵那儿干嘛?过来啊!”
我跟着她往门口走,人群挤挤攘攘的,全是接孩子的家长。有举着向日葵的,有拉着横幅的,有抱着鲜花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我媳妇什么都没拿。
她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出来的每一个学生,像个等猎物的鹰。
女儿出来的时候,低着头,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往外挪。
我媳妇冲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作文写的什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女儿不说话。
她低着头,刘海遮着眼睛,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你说话啊!”我媳妇的声音尖了起来,旁边好几个家长扭头看,“考得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女儿还是不说话。
我赶紧上去拉她:“行了行了,先回家,孩子刚考完,累了,让她缓缓——”
“你给我闭嘴!”我媳妇一把甩开我的手,眼睛还是盯着女儿,“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女儿把头埋得更低了。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我开车,我媳妇坐副驾驶,女儿坐后座。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靠着车窗,脸朝着外面,一动不动。
我媳妇也没回头,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两只手攥着放在腿上,攥得指节发白。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我媳妇一进门,书包还没放下,又开始问。女儿换鞋的时候问,喝水的时候问,上厕所的时候问。女儿进了自己房间,她站在门口问。
“你到底考得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养你十八年,供你上学,花了二十多万,你就这么回报我?”
房间里面没声音。
我在客厅坐着,点了根烟,又掐了。
厨房里,我岳母正在做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她不敢出声,铲菜的时候都是轻拿轻放,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晚上七点,我媳妇把女儿的平板摔了。
那平板是去年买的,三千块钱,我岳母出的。女儿一直没怎么用过,我媳妇不让,只有周末能看半小时,还得当着她的面看。
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女儿一直不说话把她逼急了,她冲进女儿房间,把平板从书桌上抄起来,狠狠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屏幕碎了,碎片崩了一地。
我女儿站在床边,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但就是不出声,咬着嘴唇,死咬着,咬得嘴唇都白了。
我岳母从厨房跑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都是水,看见地上的碎片,愣住了。
“你……你怎么能把她平板给摔了呢……”
我媳妇猛地扭头,盯着她妈,眼睛瞪得老大:“我摔我女儿的平板,关你什么事?”
我岳母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住我家,吃我的喝我的,我供你吃供你住,你还管起我来了?”我媳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得刺耳朵,“你是不是不想住了?不想住你走啊!”
我岳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厨房。
我看见她在厨房里,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女儿没吃饭,我岳母没吃饭,我也没吃几口。我媳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一盘子菜扒拉干净,然后把碗一推,回卧室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地上那摊碎片,看了很久。
晚上十点多,我岳母从厨房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坐在那个小板凳上。那个板凳是她自己从老家带来的,平时她就坐那儿,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妈。”
她扭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没事,没事。”我拍拍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扭过头去,看着窗户外面的黑夜,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房子没了……我去哪儿住啊……”
二
我岳母的房子,是三年前卖的。
那年女儿上初三,正是“关键时期”。我媳妇说,补课费不够,要卖房子。我岳母在老家有一套房,农村的自建房,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个窝。
我劝过她:“那是妈的房子,你卖了,妈住哪儿?”
她说:“住咱家啊,正好可以帮我们做饭,看着孩子学习。”
我说:“妈愿不愿意啊?”
她瞪我一眼:“她有什么不愿意的?我是她闺女,她不帮我帮谁?”
我岳母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农村,种地种了五六十年。我媳妇打电话跟她一说,她第二天就坐车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房子卖了吗?”我媳妇问。
“卖了。”我岳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两万八。”
“钱呢?”
我岳母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皱巴巴的,有新的有旧的。
我媳妇接过去,数了数,眉头皱起来:“不是说两万八吗?怎么两万五?”
“我……我留了三千……”我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寻思着,留着点,万一有个急用……”
“急用什么急用?住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有什么急用?”我媳妇把那三千抽出来,往我岳母手里一塞,“行行行,你自己留着吧,回头别找我要就行。”
我岳母攥着那三千块钱,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愣着干嘛?把东西放放,做饭去。孩子快放学了,回来要吃饭。”
我岳母应了一声,拎着她的蛇皮袋子,去了厨房旁边那个小房间。
那个房间只有七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窗户外面是天井,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我岳母就在那个房间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她没出过几次门。买菜是我去,买米是我扛,她就负责做饭、打扫卫生,还有就是——尽量不出声。
我媳妇对声音特别敏感,尤其是女儿在家的时候。
“妈,你走路轻点!”
“妈,你洗碗小点声!”
“妈,你看电视关那么大声干嘛?孩子在学习!”
后来我岳母就不看电视了。白天我们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她一个人在家,也不开电视,就那么坐着。晚上我们回来了,她更不敢开,怕吵着孩子。
最离谱的是上厕所。
我家有两个卫生间,一个主卧的,一个外面的。我媳妇规定,晚上七点以后,不准用外面的卫生间,因为离女儿房间近,冲马桶的声音会影响她学习。
我岳母年纪大了,夜里总要起来一两回。她不敢冲,就那么放着,等第二天早上再冲。
我问她:“妈,你怎么不冲啊?”
她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不敢,怕吵着孩子。”
我说:“那多脏啊。”
她笑笑,没说话。
有一次,我夜里起来喝水,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我岳母站在马桶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盆,正往里面倒水。
“妈,你干嘛呢?”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
“我……我尿完了,用盆接水冲一下,声音小……”
我看了一眼马桶,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半天喘不上气。
“妈,你用马桶冲,没事的,孩子睡了听不见。”
她摇摇头:“不行不行,你媳妇说了,夜里不准冲,声音大。”
我说:“那我帮你冲。”
她一把拦住我:“别别别,你冲她听见了,又要吵。”
那天晚上,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佝偻着背,一点一点把盆里的水倒进马桶,倒完之后还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没吵醒人,才轻手轻脚地回自己房间。
我回到卧室,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
我媳妇在旁边睡得呼呼的。
三
女儿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补课。
那年她语文考了50分,数学考了40分。开完家长会回来,我媳妇的脸黑得像锅底。
“从明天开始,补课。”
我说:“孩子还小,慢慢来。”
她瞪我一眼:“慢慢来?等人家孩子都考上大学了,你慢慢来?”
从那以后,女儿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补课生活。周一到周五,放学去补习班。周六周日,全天补习班。寒暑假,更是一天不落。
补课费贵得吓人。一节课两百,一周四节,一个月三千多。后来上了初中,价格翻倍。再后来上了高中,冲刺班、一对一、名师辅导,最贵的时候,一个月要花七八千。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多,我媳妇三千多,加起来不到九千。去掉房贷、生活费、补课费,每个月都是负数。
我跟我媳妇商量:“要不,少补点?孩子累,咱们也累。”
她说:“累也得补。我不希望她以后跟我一样,一个月拿三千块钱的工资,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那也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啊,她可以去读技校,学个手艺——”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来:“你放屁!什么技校?那是没出息的人去的地方!我女儿以后要考大学,要考公务员,要有出息!”
我不敢再说了。
有一次,我岳母病了,胃疼,疼了好几天,吃不下饭。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去,说没事,挺挺就过去了。后来实在挺不住了,我硬拉着她去了医院。一查,胃溃疡,要住院。
住院押金三千块。
我跟我媳妇说:“妈要住院,押金三千,咱们先垫上。”
她正在算补课费,头也不抬:“没钱。”
我说:“那也不能看着妈病着啊。”
她说:“她不是有三千吗?卖房子留的。”
我愣了一下:“那是她的钱,留着养老的。”
“养老养老,她住在咱家,养什么老?先用了再说。”
我去跟我岳母说,我妈愣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把那三千块钱翻出来,递给我。
“给你媳妇吧。”
我说:“妈,这是你的钱。”
她摇摇头,笑笑:“没事,反正是我闺女。”
那三千块钱,最后也没用上。我岳母没住院,就开了点药,回家养着。那三千块钱,被拿去交了女儿的补课费。
从那以后,我岳母再也没提过那三千块钱。
四
女儿上初三那年,我跟媳妇商量,要不让孩子去读中专技校。
“我打听过了,有那种高铁专业的,包分配,一年学费一万八,加上生活费两万多。三年出来,直接上班,稳定。”
我媳妇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咱们也别强求,找个稳定的工作,将来能养活自己就行——”
“咣”的一声,她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扭过头盯着我,眼睛里的光跟刀子似的。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女儿不行?”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路——”
“什么适合自己的路?”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是自暴自弃!你就是不想花钱!你就是不配当爹!”
我说:“我怎么不配当爹了?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我一分钱不剩,我——”
“你闭嘴!”她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我女儿必须上大学,必须考公务员,必须比我强!你要是敢拖后腿,我跟你没完!”
那天晚上,她在女儿房间里待了很久。我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很大,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女儿没出声,从头到尾没出声。
第二天,补课费又涨了。
我岳母的身体越来越差。胃病反反复复,腰也疼,腿也疼,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天亮。
我跟她说:“妈,你要不要回老家歇两天?”
她摇摇头:“老家房子没了,回去住哪儿?”
我说:“那去我姐那儿住几天?”
她又摇摇头:“不去了,别给人添麻烦。”
我说:“那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别干那么多活了。”
她笑笑:“不干活干嘛?坐着也是坐着。”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回家,看见她一个人在厨房里,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见我,赶紧抹了抹眼睛。
“回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我说:“妈,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没事,切洋葱辣的。”
那天没切洋葱。
五
女儿上高中的时候,想要一个平板电脑。
她跟我媳妇申请了一个月,写了申请书,列了理由:查资料、看网课、做笔记。我媳妇考虑了半个月,最后批准了。
条件是:只能周末用,每次不超过半小时,要当着她的面用。
女儿说好。
然后我媳妇说:“让你姥姥出钱。”
那天晚上,我岳母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妈。”
她扭过头看我。
我说:“孩子想要个平板,三千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她数了数,递给我。
“三千,够吗?”
我说:“够。”
她笑笑:“那就好。”
我看着那三千块钱,心里堵得慌。我知道这钱是她的,她一年到头种地,也就挣两万。她要看病,要吃饭,还要贴补我们。
“妈,这钱是你的,你留着。”
她摇摇头:“给孩子花,应该的。”
我说:“那你自己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没事,有口饭吃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媳妇在旁边睡得呼呼的,打着小呼噜。我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眼眶就湿了。
六
高考前一个月,家里的气氛紧张得像要炸开。
我媳妇不让任何人出声。我岳母走路得踮着脚,做饭得轻拿轻放,连咳嗽都得捂着嘴憋着。
有一次,我岳母晚上起来上厕所,不小心撞了一下门。我媳妇从卧室冲出来,站在走廊里,冲着她的背影喊:
“你干嘛呢!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点!”
我岳母站在卫生间门口,佝偻着背,不敢动。
“我……我上厕所……”
“上厕所不会轻点?门不会轻点开?你知不知道孩子在学习?”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说:“行了,大半夜的,别吵了。”
我媳妇扭头瞪我:“你闭嘴!我管我妈,关你什么事?”
我说:“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她天天不是故意的!住我家,吃我的喝我的,还给我添乱!”她冲着我岳母喊,“你是不是不想住了?不想住你走啊!”
我岳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埋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我岳母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开口了。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扭头看她。
她看着窗户外面的黑夜,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小时候可乖了,放学就回家,帮我干活,从来不跟我要东西。后来上了高中,学习压力大,脾气就变了。再后来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就越来越……”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想起我跟我媳妇刚结婚那会儿,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也会笑,也会开两句玩笑,也会跟我说说工作上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可能是有了孩子之后,可能是孩子上学之后,可能是补课费越来越贵之后,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所以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孩子身上。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到后半夜。我岳母什么时候回屋的,我都不知道。
七
高考那天早上,我岳母四点多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煮粥,炒菜,蒸包子,摆了一桌子。
我媳妇起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吃。
女儿起来,看了一眼,坐下来吃,低着头,不说话。
我起来,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早饭,我开车送女儿去考场。我媳妇要跟着,我说你别去了,人太多,挤得慌。她说不行,必须去。
到了考场门口,人山人海。我媳妇拉着女儿的手,一路往里走,嘴里不停地说: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妈妈相信你。”
“审题要仔细,不要着急,做完检查一遍。”
“作文一定要写够字数,别跑题。”
女儿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进考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场考试考了两天半。我媳妇两天半没睡好,半夜翻来覆去的,嘴里念念有词。我岳母两天半没敢大声说话,走路都是用脚尖点地。
终于,考完了。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
我媳妇把女儿的平板摔了。
八
女儿出走了。
那天晚上,我媳妇摔完平板,骂完人,回卧室睡觉去了。我去女儿房间看她,门开着,人没了。
我赶紧下楼去找。小区里转了一圈,没有。附近几条街转了一圈,没有。我急了,打电话给我媳妇,她关机。
我又打给我岳母,她电话没人接。
我在街上跑了两个小时,腿都软了,嗓子都喊哑了。最后,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我单位。
我在一家国企上班,单位有一栋八层的办公楼。平时没人,晚上更没人。
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八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
我冲上去。
女儿坐在八楼的窗户边上,两只脚悬在外面,往下看。
我走过去,一步一步,轻轻的。
“闺女。”
她没回头。
“闺女,爸爸来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爸。”
我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蹲下来。
“闺女,下来好不好?”
她摇摇头。
“爸,我害怕。”
我说:“怕什么?有爸爸在。”
她说:“我怕我妈。我不要她了。”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爸,我真的不要她了。她打我,她骂我,她摔我东西,她不让我睡觉,她不让我玩,她什么都不让我干。她说她为我好,可是我好累啊,爸,我真的好累。”
我说:“爸爸知道,爸爸都知道。”
她说:“我想死。我真的想死。”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不能死,闺女,你不能死。你死了爸爸怎么办?”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在八楼的窗户边上,抱着我女儿,抱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岳母也找来了。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眼泪哗哗地流,但不敢出声,就那么站着。
我冲她招招手:“妈,过来。”
她走过来,在我们旁边蹲下,伸出手,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
“乖,不哭了,不哭了。”
女儿抬起头,看着她姥姥,哭着说:“姥姥,我妈不要我了,你还要我吗?”
我岳母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要,姥姥要你。”
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八楼的窗户边上,坐了很久。
后来我把女儿抱下来,开车带她和我岳母去了我姐家。
我姐家在城东,离我家二十公里。我姐开门看见我们三个人,什么都没问,就让进来了。
安顿好女儿和岳母,我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媳妇坐在客厅里,脸黑得像锅底。
“人呢?”
我说:“在我姐家。”
“给我接回来。”
我说:“不接。”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不想让女儿再受苦了。”
她瞪着我,眼睛里的光跟刀子似的。
“受苦?我让她受苦?我供她吃供她穿,我花钱让她补课,我让她考大学,我让她有出息,这叫受苦?”
我说:“你那是为她好吗?你是为你自己。”
她愣住了。
我说:“你怕她跟你一样,一个月拿三千块钱的工资,一辈子就这样了。你怕她没出息,你怕她丢你的脸。你把她当什么?你把她当成你的工具,你把她当成你的希望,你什么时候把她当成你女儿了?”
她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扑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放屁!”
我没躲,也没还手。
她又扇了一巴掌。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为了她,我省吃俭用,我起早贪黑,我连我妈的房子都卖了,我容易吗我?”
我说:“你不容易。女儿也不容易。妈更不容易。”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知道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哭吗?你知道妈上厕所都不敢冲马桶吗?你知道妈把那三千块钱拿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吗?”
她不说话。
我说:“你把她房子卖了,让她住咱家,然后你就那么对她?她是亲妈,不是你保姆。”
她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她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离婚。”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带女儿走。你爱怎么过怎么过。”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行啊,离。我看你能把她养成什么样。到时候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别来求我。”
我说:“不求你。”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开车回了姐家。
我岳母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想问什么,又没问。
我说:“妈,我跟她提离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妈,以后你跟我们过。我有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你……你愿意带着我?”
我说:“妈,你是好人,你受了太多苦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岳母哭了很久。她一直是个不爱哭的人,但那晚上,她哭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可能是哭她自己,可能是哭我女儿,也可能是哭我媳妇。
她毕竟是她女儿。
十
离婚的事拖了三个月。
我媳妇不同意,说除非我把女儿还给她。我说不可能,她说那就不离。我说那就起诉。
后来还是离了。女儿判给我,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我没要房子,我要了女儿。
搬出来的那天,我岳母站在我姐家门口,往远处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那个方向,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那个她女儿住的地方。
我说:“妈,你想回去看看吗?”
她摇摇头,转过身,往屋里走。
“不看了,看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了,我岳母坐在阳台上,还是那个小板凳,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妈。”
她扭过头看我。
“妈,要是她想接你回去,你会回去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回去了。”
我说:“为什么?她是你女儿。”
她看着窗外的黑夜,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女儿,可她也不认识我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养她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她小时候可乖了,放学就回家,帮我干活,从来不跟我要东西。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压力大也不能那样啊。她打我骂我,我不怪她,她是我闺女。可她那么对闺女,我受不了。闺女还是个孩子啊。”
我说:“我知道。”
她扭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是个好人。闺女跟着你,我放心。”
我说:“妈,你也跟着我。”
她笑了笑,点点头。
“行,跟着你。”
十一
现在我带着女儿和岳母,租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女儿在准备复读。她想考职业技术学院,学厨师。她说她喜欢做饭,想开个饭店。
我说行,你想学什么学什么。
我岳母每天做饭,收拾屋子,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现在可以看电视了,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她可以大声说话,可以大声笑,可以半夜起来上厕所,想冲马桶就冲马桶。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得哈哈大笑。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笑,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好多年没这么笑过了。
女儿也变了。她会跟我说话了,会开玩笑了,会帮着姥姥干活了。有时候她会跟我讲她在学校的事,讲她想开的饭店是什么样子的,讲她以后要做什么菜。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爸,我妈呢?”
我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她还活着吗?”
我说:“活着。”
她说:“她想我吗?”
我想了想,说:“应该想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她,但我不想见她。”
我说:“没事,不想见就不见。”
她抬起头看我:“爸,我是不是坏女儿?”
我说:“不是,你是好女儿。”
她摇摇头:“我不听话,我不考大学,我不考公务员,我想开饭店。”
我说:“开饭店挺好,爸支持你。”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爸,谢谢你。”
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岳母又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妈,想什么呢?”
她说:“想她。”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说:“要不,你回去看看她?”
她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要是能来看看我就好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花白的头发,那佝偻的背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扭过头,冲我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瞎想。有你们在,挺好。”
我也笑了笑。
窗外的天黑漆漆的,远处有几盏灯亮着。
我不知道我媳妇现在在干嘛。她一个人在那套房子里,会不会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想着我们。
但我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抹不掉。
就像那个被摔碎的平板,屏幕碎了,再怎么修,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十二
前两天,我带女儿去了一趟职校。
她看了教室,看了实训基地,看了食堂,看了宿舍。她一直笑,一直说话,眼睛亮亮的。
“爸,你看那个灶台,好专业啊!”
“爸,他们做的菜好好吃!”
“爸,我以后也要做这样的菜!”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来的路上,她突然问我:“爸,你说我妈会怪我吗?”
我说:“怪你什么?”
她说:“怪我不好好学习,怪我考不上大学,怪我想开饭店。”
我想了想,说:“你妈可能会怪你,但你不能因为怕她怪你,就不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闺女,你记住,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妈有她的想法,你有你的想法。你可以听她的,也可以不听。但你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抬起头看着我:“爸,你觉得我选的对吗?”
我说:“对不对我不知道,但爸支持你。”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回到家,我岳母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也是女儿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岳母突然说:“我今天去菜市场,碰见你媳妇了。”
我愣了一下。
女儿也愣住了。
我岳母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说:“她瘦了,老了好多。”
我说:“她说什么了吗?”
我岳母摇摇头:“没说话,就看了看我,然后走了。”
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吃饭。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去了。我岳母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抽烟。
抽着抽着,我岳母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住。
“我想了想,还是想回去看看她。”
我扭过头看她。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她毕竟是我闺女。”
我说:“行,我送你去。”
她摇摇头:“我自己去就行。”
那天下午,我岳母出了门。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了一下午。
晚上六点多,她回来了。
我迎上去:“妈,怎么样?”
她没说话,换了鞋,走到阳台,坐在那个小板凳上。
我跟着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看着窗外,半天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她不让我进门。”
我心里一紧。
“她说,我跟你走了,就不是她妈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
她没哭,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岳母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站起身,走回屋里。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姥姥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让她待会儿。”
女儿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那个背影。
佝偻的,瘦小的,一动不动的。
我想起她刚来我家那会儿,拎着个蛇皮袋子,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
想起她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想起她把三千块钱递给我时,手在抖的样子。
想起她坐在八楼的楼梯口,看着女儿,不敢出声的样子。
我想起很多很多。
但最让我忘不了的,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不让进门。”
她是她妈啊。
十三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媳妇也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一个小房子里,虽然穷,但开心。
她会在厨房里哼着歌做饭,会跟我抢电视遥控器,会靠在我肩膀上看电影。
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梦里,我们有了女儿。她抱着女儿,眼睛里全是光。
“老公,咱们闺女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说:“行,有出息。”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画面一转。
我站在八楼的窗户边上,女儿坐在窗户外面,哭着说:“爸,我好累。”
我想伸手去拉她,但手怎么也伸不过去。
我想喊,但喊不出声。
我急得浑身是汗,拼命往前挣——
然后醒了。
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窗外天还没亮,隐隐约约有路灯的光透进来。
我出了一身汗,后背都湿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后来我起身,去女儿房间看了看。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像个小孩子。
我又去岳母房间看了看。她也睡了,侧着身,蜷缩着,像只老猫。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们很久。
然后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一直躺到天亮。
今天早上,我岳母做了早饭。稀饭,咸菜,煎蛋。
吃饭的时候,女儿突然说:“爸,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就……就告诉她一声,我挺好的。”
我看了看我岳母。我岳母低着头,没说话。
我说:“行,吃完饭打。”
吃完饭,女儿拿着手机,进了自己房间。
我和我岳母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出来了。
我看着她。
她走过来,坐下,说:“她没接。”
我岳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儿低着头,说:“我打了三个,她都没接。”
我岳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可能忙。”
女儿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喘不上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剩饭剩菜上,照在我岳母花白的头发上。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在网上看到的,就放在那个问题的下面。
“一个母亲真的能毁好几代人吗?”
能。
真的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