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工地出事,爸爸催我回去,刚上高铁收到朋友微信:千万别回

发布时间:2026-03-18 20:26  浏览量:2

小郑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麦田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全是爸爸打来的,我摁掉了两次,第三次接通的时候,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妈在工地出事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爸爸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你赶紧回来,直接到县医院。”

没等我问情况,电话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妈今年五十三了,在县城边上那个房地产工地做杂工,一天一百二。我说过她很多次,那点钱不要也罢,我和妹妹都工作了,供得起。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攒点是点,给你妹妹攒嫁妆。

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我爸,结果是住在我们家对门的朋友阿亮。

点开微信,就一句话:千万别回,你家楼下有人。

01

高铁的空调很足,我的后背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你家楼下有人”——这是什么意思?谁在我家楼下?为什么不能回?

我打电话给阿亮,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了。

心里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翻来覆去地滚。我妈在手术台上躺着,我爸催我回去,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让我别回家。我应该信谁?

车厢里广播报站,下一站就是我家那个县城。我站起来拿行李,腿软了一下,扶住前排座椅才站稳。对面座位上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看了我一眼,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脸色可能不太好看。

出了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夜来得比大城市早,七点多街上就没什么人了。我站在出站口,打我爸的电话,没人接。打我妈的,关机。打妹妹的,她在省城读大学,可能还不知道家里出事了。

一辆黑车司机凑过来:“兄弟去哪?便宜。”

“县医院。”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从高铁站往县城中心开,路过我们那个老小区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们家住四楼,窗户黑着,倒是楼下停着两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窗贴着黑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阿亮说的“有人”,是那两辆车里的人吗?

我让司机开快点。车子拐过街角,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两辆车没动。

县医院的外科在住院部六楼。我找到护士站,问今天下午送来的一个从工地摔下来的女工人,姓陈,五十三岁。

护士翻了翻记录:“陈某某?送ICU了,家属在那边等。”

我跑到ICU门口,走廊里的白炽灯刺眼得很。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爸。他佝偻着背,两只手插在花白的头发里,旁边站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爸!”我跑过去。

我爸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倒像是……惊恐?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声音发抖,“不是让你别……”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那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伸出手:“你就是陈姐的儿子吧?我是工地的负责人,姓周。你妈妈的事,我们深表遗憾,人已经……”

“已经什么?”我抓住他的胳膊,“我妈怎么了?”

周经理被我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出一个为难的表情:“送来得太晚了,颅内出血,抢救了三个多小时,还是……”

我听不清他后面说的话了。走廊里的白炽灯突然变得很晃,晃得我眼前发白。我妈没了?前天晚上我还跟她视频,她说明天工地放假,要来省城看我,给我炖排骨汤。

我爸过来扶住我,他的手在抖。我闻到一股很重的烟味,他戒烟十年了。

“你妈命苦,”他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操劳一辈子,没享到福。”

我推开他,靠着墙蹲下来。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周经理在旁边说着什么赔偿的事,说工地给她买了意外险,说会按最高标准赔,说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爸唯唯诺诺地应着,我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他的眼神一直在躲我。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前,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门上的倒影——我自己的脸,还有我身后那个周经理,他正跟我爸递了个眼色,很轻,但我看到了。

阿亮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千万别回,你家楼下有人。

02

我妈的遗体被推出来的时候,我妹小琳也赶到了。她从出租车上冲下来,扑在推车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扶着她发抖的肩膀,眼睛却盯着那几个从手术室出来的护士和医生。

主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摘下口罩的时候,我看见他额头上有汗。他走过来,对周经理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伤者送过来的时候瞳孔就已经散了。”

周经理点点头,握着他的手说了几句什么。

我爸蹲在角落里抽烟,被护士制止了。他把烟摁灭,走过来,站在我和小琳旁边,像一个干瘪的影子。他今年才五十七,看着像七十。

办完手续,签完一堆我根本没看清的单子,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周经理安排了一辆车,说要送我们回去。我拒绝了,说我们兄妹自己走。

小琳还在哭,我把她扶上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兴隆小区。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周经理安排的面包车,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后面。

我家楼下的那两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在。我们的出租车停下,那辆跟着的面包车停在了不远处。车门打开,周经理和另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小兄弟,我跟你爸还有几句话要说,你先上去。”周经理冲我笑了笑。

小琳已经往楼上走了,我跟上去,在楼梯转角的地方停住,贴着墙往下听。

“老李,”周经理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今天这个事,你也看到了,我们仁至义尽。赔偿金,除去医疗费,还能剩四十六万,够你养老了。那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的声音在发抖,“我不会说的,打死也不会说。”

“不是你不会说,”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没听过,“是你说了也没用,谁信呢?再说了,你那个闺女在省城读大学是吧?明年毕业?毕业了要找工作吧?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安安稳稳的最好。”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他们在威胁我爸。用我妹的前途,威胁我爸闭嘴。

我妈的死,有问题。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想冲下去,揪住那个周经理的衣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但小琳在上面喊我:“哥,你上来,咱家门锁被撬了!”

我愣住,转身跑上楼。四楼,我们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虚掩着,门框上有明显的撬痕。小琳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浑身发抖。

我推开门,打开灯。客厅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出来,沙发垫被划开,我妈房间的衣柜门敞着,衣服扔了一地。

“报警!”小琳喊。

我拦住她。报警?现在报警,说什么?说家里被偷了?可我们家有什么好偷的?我妈的工资卡里就一万多块钱,我爸的养老金存折也不超过五万,我们兄妹的房间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是偷东西。

是找东西。

他们在找什么?

我让我妹把门关上,把能搬动的东西堵在门口。然后我坐在我妈的床上,给她整理那些被扔在地上的衣服。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我去年说要扔,她不让,说还能穿。一个针线盒,里面放着各种颜色的线团,还有好几个顶针,她眼睛花了,穿针的时候总要对着光看好久。

在衣柜最底层,我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个铁盒子,红色的,上面印着“喜糖”两个字,是我爸妈结婚时候的喜糖盒子。我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我妈年轻的时候。她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好看。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不是我爸。

那个男人的脸,被圆珠笔画了个叉。

03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穿军装的男人眉清目秀,站得笔直,和我妈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那时候拍照讲究分寸,男女之间不能靠太近,但他们看着镜头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照片背面有钢笔写的日期:1987年5月。

那是我爸妈结婚的第二年。

我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翻。下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没有寄出过的痕迹,也没写收信人。我抽出信纸,展开。

“秀芬:见字如面。我这次回部队,可能要很久才能再给你写信。你交代我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那个孩子,如果你决定生下来,我会负责的。我知道你难,我也难,但我们……”

信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秀芬是我妈的名字。

孩子?什么孩子?

我捧着信的手开始发抖。我今年二十六,小琳二十一。我妈生我的时候是二十七,在那个年代不算早,但也正常。但信里说的那个孩子,如果是指我,那她写信的时候还没生我?那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爸回来了。

我迅速把信和照片塞回铁盒,放进我的背包里。从房间出来,我爸正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看到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我坐在他对面,“我妈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不说话。

“楼下的周经理跟你说什么了?”我盯着他,“那个撬咱家门的人,是不是他们派来的?”

我爸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恐:“你怎么知道有人撬门?”

“门锁都被撬坏了,我能不知道?”我忍着火气,“爸,我妈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有人来咱家翻东西,你让我怎么想?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的肩膀在抖。

“哥,”小琳从房间里探出头,“你别逼爸了,他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门口。我爸的背影,在城市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瘦小。我小时候总觉得他像山一样高,能扛起整个家。现在才发现,他已经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再有底气。

“爸,”我放软了语气,“我妈没了,我知道你难受。但这事儿不对劲,你看不出来吗?那姓周的,为什么跟你递眼色?为什么让人撬咱家门?我妈在工地上,到底是怎么摔的?”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转过身,眼眶红红的。

“你妈是意外,”他说,声音沙哑,“工地那个架子,本来就有点不稳。她上去的时候,一脚踩空了。”

“那姓周的威胁你干什么?”

“那不是威胁,”他低下头,“是……是我欠他们人情。你妈看病,抢救,都是他们垫的钱。赔偿金也给得爽快,四十六万,明天就能到账。咱不闹了,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看出什么,只觉得陌生。

“行,”我说,“不闹了。那你告诉我,1987年,我妈给谁写过信?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是谁?”

我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04

那个晚上,我爸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灯亮了一夜。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妈的意外,那个撬门的贼,姓周的威胁,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所有的事情像一堆乱麻,理不出头绪。

凌晨四点,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小军哥,是我,阿亮。”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别说话,听我说。你现在下楼,从小区后门走,别走前门。楼下的面包车里有人守着,但后门那边这会儿没人。我在红旗路的口子上等你,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是……”

他报了一串数字,然后挂了电话。

我悄悄起来,从窗户往下看。那两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还在,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穿上鞋,把背包背上,轻轻打开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我赶紧摁灭,摸黑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听到下面有动静——是打火机的声音,有人点了根烟。

我从楼梯缝里往下看,一个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正对着外面抽烟。他背对着我,看不到脸,但我认出了那件衣服——晚上跟在周经理身边的那个男人。

我退回去,从二楼拐角的窗户翻出去,踩着空调外机,慢慢往下爬。这栋楼老了,外墙的防盗窗锈得厉害,我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响声。

楼下那个男人抬起头,往上看。

我屏住呼吸,贴在墙上。过了几秒,他又低下头去抽烟了。

我从一楼防盗窗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疼得钻心。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后门跑。后门的铁栅栏门锁着,但旁边有个缺口,是前两年收破烂的人弄开的,一直没修。我挤过去,衣服被铁丝刮了一道口子。

红旗路在小区后面三百米的地方,是一条老街,两边都是老房子,这个点儿黑漆漆的。我走到路口,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开着双闪。

车门拉开,阿亮的脸出现在灯光里。

“快上来!”他一把把我拽上车,车门都没关严,油门就踩下去了。

面包车在老街里七拐八绕,开出县城,往郊区的方向走。我回头看,县城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暗。

“到底怎么回事?”我抓住阿亮的胳膊,“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亮把车停在路边一片废弃的厂房前,熄了火,转过头看我。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几天没睡觉。

“小军哥,”他说,声音在发抖,“你妈不是意外摔死的。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工地,你知道是谁的?”他盯着我,“周胖子只是个包工头,真正的老板姓刘,是咱们县里的大人物。你妈出事那天,我正好在那附近送货。我亲眼看见,你妈和一个人在脚手架上吵架,然后那个人推了她一把……”

“谁?”我抓住他的领子,“是谁?”

阿亮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说:“是你爸。”

05

时间像是静止了。我抓着阿亮领子的手,慢慢松开。

“你说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阿亮低着头,不敢看我,“那天下午,我去工地那边送水泥,正好路过那栋在建的楼。你妈和你爸在四楼脚手架上,吵得很凶。我本来想喊他们,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你爸推了她一把。”阿亮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妈没站稳,从架子上摔了下去。你爸站在上面,愣了好几秒,然后才喊救人。”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那个在ICU门口哭得发抖的老头?那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实人?他推了我妈?

“你为什么不报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不敢,”阿亮抬起头,眼睛红了,“那个姓刘的,是县里的人物,他手下有十几号人。我要是报警,我跟我妈怎么办?而且我后来看到,周胖子找到你爸,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然后他们就说是意外,你爸也没吭声。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爸收了钱,就把这事儿压下去了。我不敢跟你说,又怕你回来出事,就给你发了那条微信。但你妈走了,你总得知道真相。”

我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我盯着远处县城的灯火,那些亮着灯的地方,有我的家,有我爸,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

“阿亮,”我说,“你能给我作证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能。”他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欠你妈的。小时候我爸妈离婚,我妈一个人带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你妈天天给我送饭。这事儿,我憋在心里难受,说出来反而踏实了。”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面包车在废弃厂房前停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给小琳打了电话,让她来郊区一趟,别告诉任何人。她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像是也一夜没睡。

我把阿亮的话告诉她。她听完,愣了很久,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

“哥,”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咱妈真的……是被爸推下去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三个在厂房里商量了一个上午。阿亮说,那个工地是刘老板的,周胖子只是替他管事的。刘老板在县里开了好几个公司,有钱有势,跟上面的人也熟。我爸跟他是远房亲戚,所以才能在那个工地上看材料。

“远房亲戚?”我愣住了。我爸从来没提过。

“你不知道?”阿亮也愣了,“你爸喊刘老板表哥。虽然隔了好几层,但确实是亲戚。你妈出事那天,刘老板也在工地上,我远远看到过他的车。”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突然开始拼起来。

我爸推我妈,周胖子立刻出现,刘老板也在现场,赔偿金给得爽快,还有人撬我们家门——他们在找什么?找我妈留下的什么东西?

那张照片,那封信。

06

我又把那个铁盒子翻出来,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信上说“那个孩子”,是谁的孩子?我妈在1987年怀孕了?怀的是谁的孩子?

我打电话给我外婆。她今年八十三了,住在乡下,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大点声。我问她,我妈年轻时候有没有跟一个当兵的谈过对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外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警惕。

“外婆,我妈出事了,”我说,“在工地摔死了。这事儿可能跟她年轻时候的事有关系。”

外婆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哭了很久,然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件事。

1986年,我妈二十岁,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那一年,镇上来了个当兵的,叫赵建国,在附近的部队服役。他经常来供销社买东西,一来二去就跟我妈认识了。两个人谈了一年对象,感情很好,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赵建国的家里不同意,说我家成分不好。那个年代,成分是很重要的。赵建国的父母托人把他调走了,调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妈等了他一年,收到一封信,说他结婚了,让她别等了。

我妈那时候已经怀孕了。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外婆急得差点背过气去。后来有人介绍了我爸,我爸家里穷,娶不上媳妇,不嫌弃我妈。他们结了婚,我妈生下了那个孩子。

就是我。

“你爸对你不错,”外婆说,“从小当亲生的养。你妈心里过意不去,一辈子都觉得欠他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厂房外面,太阳照在身上,我却觉得冷。

我不是我爸的亲儿子。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赵建国,才是我亲爹。

而我爸,在我妈去世后,收了四十六万的赔偿金,没有一句质疑,没有一句追问。阿亮说,他亲眼看见我爸把我妈推下去的。

我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拼成一个让我浑身发抖的画面。

我爸知道了什么?是不是知道了我不是他亲生的?是不是这么多年他一直憋着,终于在某一天爆发了?

但不对。我妈出事那天,他们在吵什么?阿亮隔得远,听不清,只看到他们推搡。

我回到厂房里,小琳还在哭。阿亮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得回去,”我说,“回家,当面问清楚。”

“不行!”阿亮拦住我,“楼下那些人还在,刘老板肯定派人守着你们家。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我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阿亮想了想,说:“我有个表哥在市里当记者,专门跑社会新闻的。我把这事儿跟他说了,他说如果能拿到证据,他可以帮忙。”

证据?什么证据?阿亮的话只是人证,上了法庭,刘老板那种人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改口。

我需要物证。

我妈在工地上出事的监控,她跟我爸吵架的录像,或者,那个推她的动作。

“工地上有监控吗?”我问。

阿亮摇头:“那个工地最近在赶工期,监控坏了几天,还没修。周胖子对外说的,你妈出事那天正好监控坏了。”

正好坏了。太巧了。

“那个刘老板,”我说,“他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我爸在他工地上干多久了?”

“你爸在那干了三年了,”阿亮说,“一直是看材料的,活儿轻,工资还比别的工地高。刘老板照顾他。”

照顾?一个远房亲戚,照顾到这个份上?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我爸在ICU门口,周经理跟他说话的时候,递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是让他闭嘴,还是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什么?

“阿亮,”我说,“你能不能想办法查到那个刘老板的电话,还有他的住址?”

阿亮点点头,掏出手机打电话去了。

我蹲下来,看着小琳。她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缩成一团。

“小琳,”我说,“你在省城读书,见过什么大世面。哥问你,如果有人做了坏事,但咱们没证据,怎么办?”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等。”她说,“等他再做一次。”

07

三天后,我妈的葬礼。

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矩,人走了要在家停三天,亲戚朋友来吊唁。但我们家的门锁被撬了,家里乱成那样,没法停灵。我爸跟殡仪馆商量,把告别仪式定在第三天上午,然后直接火化。

那天早上,我从郊区搭黑车进城,在殡仪馆门口下车。小琳也在,她站在门口等我,脸色还是白的。

“爸呢?”我问。

“在里面。”她低着头,“哥,你别……”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肩膀,“今天是妈的日子,我不闹。”

告别厅很小,摆着几个花圈,我妈的遗像放在中间,是前年过年我们全家拍的合影,她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几个亲戚,我外婆也来了,被两个表姨扶着,哭得直不起腰。

我爸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衣服,低着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告别仪式很简单,一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念了几句悼词,然后大家绕着遗体转一圈。我妈躺在那里,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年轻。我看着她,脑子里却一直是阿亮说的那句话:你爸推了她一把。

轮到家属行礼的时候,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人群后面站着几个人。周胖子,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其中一个我见过,就是在楼下守着的那个人。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爸,也盯着我。

火化的时候,我爸站在外面抽烟。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我说,“我最后叫你一声爸。你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抽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

“意外。”他说。

“那刘老板为什么派人守着咱家?你跟我妈,到底吵了什么?”

他不说话。

“我不是你亲生的,对不对?”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谁告诉你的?”

“我妈留下的信。”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信纸,“1987年,有人给她写信,说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他会负责。那个孩子是我。”

我爸盯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他叹了口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你妈是个好女人,”他说,声音沙哑,“是我没本事,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那个当兵的,叫赵建国,是他对不起她。”

“你知道他?”

“我一直知道。”我爸低下头,“结婚之前,你外婆就跟我说了。我不在乎,我只想有个家。”

我看着他的脸,这个我叫了二十六年爸的男人。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说不在乎,但他在乎了二十六年。

“那你为什么要推我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我没有!”

“有人看见了。”我盯着他,“出事那天,有人在工地附近,看见你跟我妈吵架,然后你推了她。”

“谁看见的?谁说的?”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那个人是谁?他胡说!我没有推她,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

“我只是想拉她,”他说,声音哽咽,“她在架子上,站得太靠边了,我怕她掉下去,伸手去拉她。但没拉住,她自己往后一退,就……”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们为什么吵架?”

他沉默了。火葬场的烟囱里冒出灰色的烟,飘向灰蒙蒙的天空。我妈正在变成那缕烟。

“因为你。”他说。

08

火化结束的时候,周胖子走过来,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爸。

“老李,这是赔偿金,四十六万,一分不少。你收好。”

我爸接过卡,攥在手里,没说话。

周胖子又看看我,笑了笑:“小兄弟,节哀顺变。你妈这事儿,我们也很痛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的脸。他脸上的笑,太假了,像是贴上去的。

“周经理,”我说,“我想问一句,工地上那个监控,到底是怎么坏的?”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自然:“哦,那个啊,前段时间下暴雨,线路出问题了。正准备修呢,就出了这档子事。也是我们疏忽了,该早点修的。”

“那有没有人看到当时的情况?”

他摇摇头:“工地那么多人,谁注意这个?再说那会儿快下班了,大部分工人都收工了。就你妈一个人在上面,想多干一会儿。”

“一个人?”我盯着他,“我爸呢?”

“你爸?”他愣了一下,“你爸那时候在材料棚里,不在楼上啊。”

我转头看向我爸。他低着头,不看我。

阿亮明明说,他看见我爸在楼上跟我妈吵架。周胖子却说,我爸在材料棚里。

谁在说谎?

从火葬场出来,我让外婆跟表姨先回去,然后拉着小琳,找了辆车去阿亮家。阿亮住在县城边上的一排平房里,跟他妈一起。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洗车。

“阿亮,”我走过去,“你再把那天的细节跟我说一遍。”

他擦擦手,把我和小琳让进屋里,关上门。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去工地送水泥。那个工地你知道,就在城东那边,路不太好走,我开车从后门进去。卸完货出来,我绕到前面那栋楼,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活儿。结果抬头一看,四楼脚手架上站着两个人,是你妈和你爸。他们在吵架,你妈好像很激动,你爸也很大声。”

“你听见他们吵什么了吗?”

阿亮摇摇头:“太远了,听不清。但我看到你爸推了你妈一下,你妈没站稳,往后倒,然后就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你爸在架子上愣了几秒,就喊人了。我也赶紧开车跑,怕被人看见我。后来听说你妈死了,我吓得几天没睡好觉。”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说谎。

“阿亮,你知道那个工地有监控吗?”

“知道啊,”他说,“但听说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你怎么知道坏了?”

“我送货的时候看到的,那个监控的线被人剪断了。”他脱口而出,然后突然停住,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那天……那天出事之前,我卸完货,路过那个墙角,看到监控的线垂下来,断口是新的。我还嘀咕,这谁这么缺德,把线剪了。”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监控的线,是被人故意剪断的。在我妈出事之前,就剪断了。

这不是意外,是蓄意。

“阿亮,”我说,“你敢不敢把你看到的,跟警察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敢。”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09

警察来得很快。我们三个被带到派出所,分别做笔录。阿亮把他看到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也把我妈留下的信和照片交给了警察。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和小琳站在派出所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家是不能回了,楼下有人守着,现在又报了警,那些人肯定知道了。

正想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们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你是李军?”他问。

“你是谁?”

“我叫赵志远,市日报的记者。”他下车,递给我一张名片,“阿亮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想帮你们。”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社会新闻部副主任”。我把名片收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一直在等。”他指指派出所对面的茶馆,“阿亮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要来报警。我想看看情况。”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清澈,不像有恶意。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我父亲当年在工地上出事,也是不了了之。那时候没人帮我,也没人愿意报道。现在我有能力了,想做点什么。”

小琳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哥,要不让他帮帮我们?”

我点点头。赵记者让我们上车,带我们去了一个小区,说是他朋友的空房子,可以先住着。

安顿下来之后,赵记者打开电脑,调出一些资料。

“这个刘老板,你们知道多少?”

“就知道他开了好几个公司,在县里挺有势力的。”

赵记者点点头:“他叫刘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名下有三家建筑公司,两个建材市场,还参股了县里最大的房地产项目。表面上看,是个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但我查过他的一些资料,发现一些问题。”

他翻出一张表格:“五年前,他的工地上也死过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当时说是意外,赔了三十万了事。但那个工人的家属后来告过,说事故当天监控也坏了,说是巧合。”

我的心往下沉。

“三年前,另一个工地,又死了一个人,也是摔死的。同样,监控坏了。赔了四十万。”赵记者抬起头看着我,“三个工地,三条人命,都是意外,监控都坏了。你觉得呢?”

我的拳头攥紧了。

“但这些都是猜测,”赵记者说,“我们需要证据。阿亮的证词是一个突破口,但只有人证不够。他们可以说阿亮看错了,或者说他收钱了诬陷。我们需要物证。”

“什么物证?”

“那个被剪断的监控线。”赵记者说,“如果能找到那根线,或者能证明那段时间监控确实被人动过,就可以立案调查。另外,刘建国跟你爸的关系,也很关键。你爸在他的工地上干了三年,工资比别人高,活儿比别人轻。他为什么照顾你爸?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交易?”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周胖子在ICU门口递给我爸的那个眼色。

“我爸,”我说,“他可能知道什么。”

“那就要看你爸愿不愿意说了。”赵记者看着我,“但你要做好准备,如果他真的参与了什么,你可能要面对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我没问。我知道答案。

那个叫了二十六年爸的人,如果真的害死了我妈,我该怎么办?

10

在赵记者的朋友家住了一夜,我睡不着。小琳也睡不着,我们俩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哥,”她突然开口,“你说爸会不会真的……”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别瞎想。”

但她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我爸,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会为了钱害死我妈吗?他爱我妈吗?他爱我们吗?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小琳,你在这待着,我回去一趟。”

“回去?那些人还在楼下!”

“我知道。”我背上包,“但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从小区出来,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回兴隆小区。车子在楼下停的时候,我看到那两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还在。但这次,我直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是我见过的那个男人。

“我跟我爸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拦我。

我上楼,门已经修好了,换了新锁。敲门,我爸来开的。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喜,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你怎么回来了?”他往楼下看了一眼,“他们没拦你?”

“拦了,但我说几句话就走。”我进门,屋里收拾过了,不像那天那么乱。但空荡荡的,没有我妈在,整个家都没了生气。

“爸,”我坐在他对面,“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行吗?”

他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那天,你到底有没有推我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我没有推她。我去拉她,想把她拉回来,但她往后躲,没站稳,就摔下去了。”

“你们为什么吵架?”

他沉默了。

“爸,”我掏出那封信,“这封信,你见过吗?”

他看了一眼,点头。

“你知道我妈跟那个人的事,你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对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娶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因为我喜欢她。”他说,声音沙哑,“那时候你妈怀着你,没人要她。她天天哭,瘦得不成样子。我见了,心里难受。我没本事,穷,但我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我说我不在乎,她不信。后来我们结婚,生下你,我抱着你,告诉自己,这就是我儿子,亲儿子。”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这二十六年,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你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你去医院,走了十几里路。你考上大学,我高兴得请全村人喝酒。你工作以后,每次打电话回来,你妈高兴,我也高兴。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出息,我心里,比谁都高兴。”

他的眼泪掉下来。

“你妈出事那天,我们吵架,是因为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她说,你的亲生父亲找来了。”

11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人,赵建国,他现在在哪?”

“在省城。”我爸说,“你妈说,他托人带话,想见你一面。他想认你。”

我脑子里嗡嗡的。一个我从未谋面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说想认我。而我妈,因为这件事跟我爸吵架,然后从脚手架上摔了下去。

“我妈想让我去见他?”

“她不让我告诉你。”我爸低着头,“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那个人,也对不起我。她不想让你认他,怕你走了,不回来了。我说,那是孩子的亲爹,他想认,咱不能拦着。你妈就急了,说我不懂,说我心里根本没有她。”

他的声音哽住。

“我说我心里怎么没你?我跟你过了二十六年,我哪天不是把你当命?你妈说我骗她,说我早知道那个人要来,说我跟那个刘老板合伙瞒着她。我解释不清,她就往外跑,跑到了架子上。我追上去,想拉她回来,她躲了一下……”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我爸,这个我叫了二十六年爸的男人,他不是凶手。他只是想拉我妈一把。而我妈,她躲开他的手,因为她在那一刻,怀疑他背叛了她。

“那个刘老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跟你什么关系?”

我爸放下手,看着我。

“他是我表弟。但他也是赵建国的战友。”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人,赵建国,他退伍以后做生意,发了财。刘老板的生意,是他帮衬起来的。你妈出事那天,他在工地上。他来找我,让我劝你妈,让他见你一面。”

“然后呢?”

“你妈不肯。她恨他,恨了二十六年。她说,当年他抛下她,现在凭什么来认儿子?她不让我告诉你,说就当没这个人。我跟她说,这是你的事,应该让你自己决定。她就急了……”

我终于把那些碎片拼起来了。

赵建国,我的亲生父亲,通过刘老板找到了我妈。他想认我。我妈不同意,跟我爸吵。我爸想拉她,她躲,摔了下去。

刘老板为什么出现在工地?因为他牵线搭桥。周胖子为什么紧张?因为出事的是刘老板战友的儿子他妈。他们为什么翻我们家?他们在找那封信,那封能证明我妈跟赵建国关系的信。他们怕事情闹大,怕牵扯出赵建国,怕影响他的名声和生意。

一切都是因为——我想认那个亲爹。

12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跟爸说了很多话,二十六年没说过的话。我告诉他,他是我爸,唯一的爸。那个叫赵建国的人,只是给了我生命的人。他给了我一个家,二十六年,每一天都在给我。

爸哭了,像个孩子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们下楼,那两辆面包车还在。我走过去,敲开车窗。

“告诉刘老板,我要见他。”

两个小时后,我在县城一家茶馆见到了刘老板。他五十多岁,胖胖的,看起来很和气。但我知道,那张和气脸后面,藏着很多秘密。

“小军,”他给我倒茶,“你妈的事,我很难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盯着他,“那天的事,你看到了多少?”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当时在下面,没看清楚。”

“那监控呢?为什么会坏?”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监控是我让人剪的。”

我攥紧茶杯。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因为赵建国要来。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来过这里。他现在的身份,不能让人知道他有这么一段过去。”

“所以你们剪了监控?”

“我让人剪的,在我知道他要来的那天。但我没想到,你妈会出事。”他叹了口气,“小军,赵建国不是坏人。他当年离开你妈,是家里逼的。这些年,他一直没忘记她。他找了她很多年,去年才打听到她的下落。他想见你,想补偿你。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闹成这样。”

我站起来。

“我不管他想什么。我只想知道,我妈的死,跟你有没有直接关系?”

他也站起来,看着我。

“没有。但我有责任。如果不是我牵线,如果不是我剪了监控,也许她不会……”

“也许她不会死?”我打断他,“你们这些人,做了错事,就只会说‘也许’。”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告诉赵建国,我不会见他。我只有一个爸,他在家里等我。”

13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我没等到家,就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阿亮出事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妈在旁边哭,赵记者也在。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

“昨天晚上,有人砸了他家的门,”赵记者低声说,“把他打了一顿,让他改口供,说那天什么都没看见。他不肯,被打成这样。”

我握着阿亮的手,他的手冰凉,但还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

“小军哥,”他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声音虚弱,“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亮,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他挤出一个笑,“你妈对我好。我欠她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着这个冒着风险替我作证的兄弟。他被打成这样,只是因为他说了真话。

我转头看向赵记者:“那些人呢?抓住了吗?”

“跑了。但阿亮认出其中一个,是周胖子的司机。”

周胖子。

我转身往外走。赵记者拉住我:“你要干什么?”

“去找他。”

“没用的。他肯定会否认。而且你现在去,等于送上门。”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赵记者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个办法。”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视频。视频里,周胖子正在跟人说话,声音很清晰。

“那个事,处理干净没有?监控剪了,人死了,家属那边搞定了吗?”

“搞定了。老李那个人,老实,给钱就行。那个儿子有点麻烦,但翻不起浪。”

“赵老板那边怎么说?”

“他说暂时别联系,等风声过去。”

视频结束。我看着赵记者,愣住了。

“这是哪来的?”

“阿亮给我的。”赵记者说,“他那天送货的时候,路过工地的办公室,听到里面在说话,就用手机录了。他知道这东西有用,但不敢交出去,怕被人报复。现在……”

他看着病床上的阿亮。

“现在,这东西就是证据。”

14

周胖子被抓的时候,我正在医院陪着阿亮。

警察来电话说,人已经控制住了。审讯中,他交代了所有事情——剪监控是刘老板授意的,但我妈的死确实是意外。他们原本只想瞒住赵建国来过这件事,没想到会闹出人命。

刘老板也被传唤了。他承认让人剪了监控,但坚称不知道会出事。赵建国的身份也被查了出来——省城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身家过亿。

但我最在意的,不是他们。

是我爸。

那天晚上,我回家。爸坐在客厅里,对着我妈的遗像发呆。他看到我回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爸,”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事情差不多了。周胖子被抓了,刘老板也在配合调查。我妈的事,很快就会有个说法。”

他点点头,眼眶红了。

“那个……那个人,”他艰难地开口,“你见了吗?”

“没有。”我说,“我不会见他。你是我爸,永远都是。”

他低下头,肩膀抖动着。

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温暖。就是这双手,背着我走过十几里夜路去医院;就是这双手,在我考上大学那天,颤抖着接过录取通知书;就是这双手,在我妈出事那天,想把她拉回来,却没拉住。

“爸,”我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我妈不在了,但还有我,还有小琳。咱们三个,还是一家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说了很多话。说了我妈年轻时候的事,说了我刚出生时候的事,说了这二十六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告诉我,我妈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结婚生子。他说,等我结婚了,他要给我带孩子,像带小时候的我一样。

夜深了,我去阳台抽烟。楼下那两辆面包车已经不在了,路灯的光洒在地上,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是开往省城的方向。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小军,我是……我是赵建国。”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不怪你。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个普通人的家。我家也是其中一个。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是我爸在等我回去。

我把烟掐灭,转身进屋。

15

一周后,我妈的骨灰下葬。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着墓地,几只麻雀在松树上跳来跳去。我爸站在最前面,捧着骨灰盒,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和小琳跟在后面,还有几个亲戚,还有阿亮,他头上的绷带拆了,但脸上还有淤青。

墓地在县城东边的山坡上,能看到整个县城。我妈生前喜欢这个地方,说站得高,看得远。

下葬的时候,我爸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蹲下来,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填进去。小琳在旁边哭,我扶着她,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仪式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我爸还蹲在那里,不肯走。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爸,回去吧。”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我妈的照片。照片是前年拍的,她笑得很好看。

“你妈跟了我二十六年,”他说,“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我心里愧对她。”

“妈不觉得愧,”我说,“她这辈子,有你,有我们,就知足了。”

他点点头,擦了擦眼睛,跟我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站在一棵松树下面。

赵建国。

我爸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聊。”我爸低声说,继续往前走。

赵建国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小军,”他说,“让我去看看你妈,行吗?”

我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他往山上走,走得很慢。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我。我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我妈的墓前,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十几分钟后,他下来了。走到我面前,站定。

“谢谢你。”他说。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里有二百万,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你和你妹妹,给你爸。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我什么都不缺。”我说,“我妈也不希望我拿你的钱。”

他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军,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当年……”

“你当年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打断他,“我只知道,这二十六年,是我爸养大的我。他穷,他没本事,但他把最好的都给了我。你给了我一笔钱,就想买断这二十六年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卡,看着我。

“你说得对。钱买不来时间。”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军,你妈这辈子,受了太多苦。如果当年我没有走,也许……”

“也许什么?”我看着他,“也许她不会嫁给我爸,也许不会有我和小琳,也许她不会在那个工地干活,也许不会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也许的事,谁说得清?”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走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山脚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那一头。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我爸还站在路口等我。

16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我妈走后一个月,我辞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县城。我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小琳还要上学,周末才能回来。我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五,够花。

每天下班回来,陪我爸吃饭,看电视,聊聊天。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脸上慢慢有了笑容。有时候我去买菜,他会在门口等我,像小时候等我放学一样。

阿亮的伤好了,脸上的淤青消了,但留下了一道疤。他还在开他的面包车送货,每天忙忙碌碌的。我去看他,他妈拉着我的手哭,说要不是我,阿亮可能就被人打死了。我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仗义。

那个赵记者,把我们的事写成了一篇报道,发在市日报上。题目叫《一个农民工之死》。报道出来之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打电话来问,有人想捐款,有人想帮忙。我都婉拒了。我妈的事,已经有了说法,她不需要这些。

周胖子被判了三年,因为故意毁坏财物和包庇。刘老板被罚款,他的工地停业整顿。至于赵建国,他没再出现,也没再联系我。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他。那个给了我生命的人,那个让我妈等了二十六年的人,那个站在我妈墓前沉默的人。我不恨他,但也谈不上原谅。他只是个陌生人,跟我的人生没有关系。

我爸不一样。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晚上等我下班回家。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他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翻出家里的药箱,找到感冒药,看着我吃下去。

这些小事,他做了二十六年,还会继续做下去。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他突然跟我说:“小军,我想去看看你妈。”

第二天,我们买了纸钱和香,去了墓地。天气很好,阳光照着山坡,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爸蹲在墓前,烧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去听。那是他跟妈说的话,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我站在旁边,看着山下的小城。楼房密密麻麻的,街道纵横交错,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其中穿行。我妈在这个小城里活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享过福。但她有我爸,有我们,有她牵挂的一切。

小琳打电话来,说周末回来,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我说妈不在了,我做给你吃。她沉默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墓碑上我妈的照片。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妈,”我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照顾好小琳。我们都会好好的。”

风吹过来,带着纸钱的灰烬,飘向远方。

17

秋天来的时候,家里出了件事。

我爸病了。

刚开始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坐在客厅里咳。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说浪费钱。

有一天早上,他咳出一口血。

我吓坏了,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检查,拍片,等结果。坐在走廊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我握着他的手,也在抖。

结果出来了——肺炎,不算严重,但要住院。

他住进病房那天,我跟单位请了假,在医院陪他。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爸,没事的,医生说了,住几天就好。”

他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

“小军,”他突然开口,“我要是死了,你就去找那个人吧。”

我愣了一下:“谁?”

“你亲爸。”

我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爸,你说什么呢?你不会死,就是肺炎,住几天就好了。再说了,我找他干什么?我有爸,就在这儿躺着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小军,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那个人有钱,他能给你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我看着他,“更好的钱?更好的房子?爸,你给我的,他给不了。”

“我给你什么了?”

“你给我一个家。”我说,“二十六年,每一天,你都在给我这个家。”

他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下午,小琳从省城赶回来。她冲进病房,抱着我爸哭。我爸摸着她的头,笑着说没事,别哭。她哭得更厉害了。

晚上,我和小琳在医院走廊里说话。

“哥,”她说,“你说爸会不会有事?”

“不会。”我说,“他还要看着你毕业,看着你结婚,看着你生孩子呢。”

她点点头,靠着我的肩膀。

“哥,谢谢你回来。”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陪爸。要不是你,他一个人……”

我没说话,只是拍拍她的头。

走廊里的灯亮着,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病房里,我爸睡着了,呼吸声均匀。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老人斑,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像个孩子。

就是这个男人,在我妈走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悲伤,还要担心我们会离开他。

我轻轻关上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窗外,县城的灯火闪烁。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18

我爸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小琳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就从省城赶回来。我们俩一起接他出院,在楼下的小馆子吃了顿饭。他气色好了很多,吃饭也比前几天香。

“爸,医生说回去要好好养着,不能再抽烟了。”小琳说。

“不抽了不抽了。”他笑着应。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也轻松了许多。

吃完饭回家,走到楼下,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赵建国。

他还是那身深色的衣服,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看到我们,他走过来,站定。

“小军,”他说,“我来看看你爸。”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看看我。

“上楼吧。”我说。

三个人上楼,进屋。赵建国站在客厅里,打量着我们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墙皮有点脱落,沙发是十几年前的老式样,茶几上放着我妈的遗像。

我爸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老李,”他看着我爸,“我来,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

“这二十六年,是你替我养大了小军。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爸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替你养的,”他说,“我是替我媳妇养的。小军是我儿子,亲儿子。”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小军认你,是对的。你比他亲爹强。”

我爸看着他,眼眶红了。

赵建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我这几年的体检报告,还有我的联系方式。小军,我不求你现在认我,也不求你以后认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如果将来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那笑里有很多东西。

“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们。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的遗像。

“秀芬,对不起。”

门关上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我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爸,”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也有笑。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我点点头,拿起钥匙出门。走到楼下,阳光正好,照着这条老街。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远处传来叫卖声,是卖豆腐的老陈。

我深吸一口气,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19

冬天来了。

县城的冬天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得人脸疼。我们家装了暖气,屋里暖烘烘的。我爸的肺炎彻底好了,每天早上还去公园遛弯,跟几个老头下棋聊天。

小琳放寒假回来,天天在家陪他。我下班回来,三个人一起吃晚饭,看电视,聊闲天。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晚上,小琳突然说:“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考研。”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考呗,好事啊。”

“可是考研要花钱,我想……”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说,“我工资虽然不高,但供你读书还是够的。再说妈走的时候,那四十六万还在呢,爸一分都没动,说留着给你结婚用的。”

我爸在旁边点头:“你哥说得对,你只管读,钱的事有我们。”

小琳眼圈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我拍拍她的头:“傻丫头,哭什么?考上了,咱们全家高兴。”

那天晚上,小琳跟我说了很多。说她以后想留在省城工作,想接我们去住,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听着,笑着说好。

夜深了,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静悄悄的,路灯照着一地白雪。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悠长。

我想起我妈。如果她在,看到小琳这么懂事,一定很高兴。她会忙着给小琳做好吃的,会念叨让她好好复习,会在她熬夜看书的时候,悄悄端一杯热牛奶过去。

我妈不在了,但这些事,还有人在做。

我爸每天早起给小琳做早饭,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我下班回来,给她带她喜欢的水果。小琳复习到很晚,我们就在客厅里陪着,不看电视,不说话,就坐着。

这就是家。不是那个给我生命的人,是这些陪伴我的人。

烟抽完了,我转身进屋。客厅里,我爸和小琳在看电视,是一部老片子。小琳靠在他肩膀上,他轻轻拍着她的头。

我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

“哥,”小琳说,“明天周末,咱们去给妈上坟吧?”

“好。”

“我想跟她说,我考上了。”

“还没考呢。”

“肯定能考上。”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笑了:“对,肯定能考上。”

电视里放着老片子,外面下着雪,屋里暖洋洋的。

20

春节前,小琳的考研成绩出来了。

她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的研究生。

那天她拿着手机,跑进屋里,又哭又笑地喊:“爸!哥!我考上了!”

我爸愣在那里,然后站起来,手在抖,眼眶红了。

“考上好,考上好。”他重复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过去,一把把小琳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她笑着,眼泪蹭了我一脸。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一桌子菜,说庆祝。我们三个吃了很多,说了很多。他说起我妈年轻时候的事,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说起这些年的不容易。我们听着,笑着,也红着眼眶。

吃完饭,小琳去洗碗。我和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小军,”他突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个人问题。”他看着我,“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对象了。”

我笑了:“爸,你催什么?还早呢。”

“早什么早?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小琳睡下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比几年前亮了很多,高楼也多了很多。但我们家还是那个老小区,还是那栋老楼,还是那扇老窗。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军,是我。”

赵建国。

“什么事?”

“我听说你妹考上研究生了,恭喜你们。”

我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打个电话说声恭喜。你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你们。”

“谢谢。”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军,你妈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了你爸。你跟着他,是对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不是很亮,但一直亮着。

转身进屋,我爸还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其实已经睡着了。我轻轻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给他盖上毯子。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爸,去床上睡吧。”

他点点头,慢慢站起来,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小军,你是个好孩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你也是。”

他笑了,那笑在昏黄的灯光里,很温暖。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不大,不新,但装着我们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温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轻轻地,静静地。

新的一年要来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