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吃

校门口的铁栅栏边，每天都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有时候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衣，有时候大热天却裹着厚棉袄。别的家长都站在对面人行道上，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铁栅栏最前面，紧紧贴着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保安老张叹口气，走过去说：“王芳，你往后站点，挡着别的孩子放学了。”

她不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三年级的林小宇就是从这个校门走出来的。他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个保温袋，脚步比其他同学都快。一出门，他就径直跑向那个女人。

“妈妈，今天学校做了红烧肉，我给你留了。”

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不锈钢饭盒。饭盒盖一掀开，肉香就飘了出来。女人伸手就要抓，林小宇轻轻挡了一下：“妈妈，等我给你拿筷子。”

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双洗干净的筷子，小心地递过去。女人接过筷子，却不用，还是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笑：“好吃，好吃。”

林小宇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也跟着笑。

旁边的同学早就见怪不怪了。三年级二班的家长群里，没人不知道这个“校门口的女人”。有人私下叫她“那个疯婆子”，有人同情地说“可怜了孩子”。班主任李老师找林小宇谈过好几次话，问他要不要申请学校的免费午餐，林小宇每次都摇头：“不用了老师，我够吃的。”

其实李老师知道，他哪里是够吃。有好几次她去班里看午餐情况，都瞧见林小宇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排骨、鸡蛋一样一样地夹进自己带来的小饭盒里，然后用勺子把剩下的米饭和菜汤拌一拌，扒拉几口就算吃完了。他吃得很快，因为要在放学前把饭盒装好，保温袋拉链拉严实，不能让饭凉了。

有同学问他：“林小宇，你天天给你妈妈带饭，你自己不饿吗？”

他低着头整理饭盒，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妈妈以前是正常的。爸爸走了以后她才生病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但她知道来接我。她每天都来，一天都没落下过。”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林小宇撑着伞跑出校门，一眼就看见妈妈还站在老位置。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林小宇把伞举到妈妈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他打开饭盒，今天带的是番茄炒蛋和米饭，蛋是金黄色的，番茄的汤汁浸进米饭里，看着就香。

“妈妈，吃饭了。”

女人接过饭盒，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儿子，忽然伸手把儿子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雨水顺着她的手指滴落下来。

她说了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小宇，你也吃。”

林小宇愣了一下，鼻子突然酸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妈妈，我在学校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你吃，我看着你吃。”

雨还在下，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把蓝色的小伞，歪歪斜斜地撑在两个人头顶上。伞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但没有一个人想要走。

后来有个新来的实习老师听说了这件事，在办公室里感慨了一句：“这孩子太苦了。”

李老师摇摇头，轻轻说：“他不苦。他妈妈每天都来接他，他每天都有饭留给妈妈——他心里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