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pi妈妈:我要为Papi再翻一座山
发布时间:2026-03-29 10:06 浏览量:1
Papi妈妈是北京首例宠物中毒刑事诉讼案新闻当事人。她的小狗Papi被投毒致死后,她辞去工作,自学法律,用1185天的时间等来刑事判决。而刑事附民事的追偿部分还待艰难跋涉。
在《人物》论坛的演讲中,Papi妈妈回忆了她与Papi的相遇、相伴,回忆了Papi忽然离开的那一天,也回忆了那之后她痛彻心扉、誓要追凶的1185天。
她说这场官司没有胜者,因为「再怎么努力,Papi也回不来了」。她说她会继续表达,因为她还有一座山要翻,「要翻过的那座山,叫成见」。
以下是Papi妈妈的讲述——
策划|
《人物》编辑部
大家好,我是西高地Papi妈妈。Papi是我小狗的名字。自从2022年Papi遭遇了那场残忍的意外以后,我的名字就和它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今天是我成为西高地Papi妈妈的第1285天。距离我们一审宣判刚好又过去了100天。请见谅,我今天戴着口罩上台,这背后有些特殊原因,我会在稍后说明。
小时候,当别的小朋友家里贴着世界地图的时候,我却用一整面墙贴着世界名犬的海报。西高地,来自苏格兰的小勇士,是我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小狗。
2010年初,我终于接回了2个月大的Papi。西部高地白梗,那时它只有巴掌大,白绒绒的一小团,眼睛黑亮亮的,看着我的时候,它好像在问:你就是我的妈妈了吗?从那以后,我有自己的小狗了。
后来我在北京上学、工作,Papi一路跟随。它陪了我13年,我恋爱、失恋,我熬夜加班累得精疲力尽时,我的努力小有成就时,Papi始终都在。对我而言,它是家人,是给予我无条件爱与陪伴的生命个体。这种联结,或许很像一种「爱的语言」,对于能听懂的人,无需多言。
因为有Papi,我会特意选择靠近宠物友好公园的小区。会弄清它每一种口粮的配方,会带它去看山川湖海。Papi是热爱生活的快乐小狗,它爱吃火龙果,爱玩塑料瓶子,爱蹬滑板,小腿一蹬能滑很远。它爱社交,见到小狗尾巴就竖得像天线一样,但相比其它小狗,Papi更喜欢人类。小区的狗友只要看见他,老远的就会喊:呦,Papi爷爷来了。
Papi和妈妈图源@Papi妈妈
2022年,距离案发的前3天,我刚带着它做完深度体检,还有两个月就13岁的Papi身体各项指标稳定,连牙结石都没有。它非常健康,它的晚年才刚刚开始。
然后就到了我不愿回忆,却不得不一次次提起的那一天。中午12点,我在工位上刚打开外卖,筷子还没拆,手机响了,是家里的来电。家人说:「Papi在家里狂奔、抽搐、尖叫、吐血、大小便失禁……」我让家人把Papi赶紧送医院,然后把外卖扔进垃圾桶飞奔出公司,奔向医院。
Papi是特别勇敢的小狗。平时打针,它从来不会叽叽歪歪,就那么倔强又带着傻气地看着你。但那天,在医院做了一下午血透的它,镇静剂的药效刚过,又开始不停抽搐,它的舌头黑得发紫,紧紧顶住上颚,无法呼吸。我按着它,全身都在发抖。那一刻我对「残忍」这个词有了深刻的体会。
我永远不会忘记它在被抢救时看我的眼神,它是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来。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停地鼓励它、命令它、哀求它不许走,不许以这样的方式走。可一切都是徒劳的。Papi在痛苦里挣扎了近10个小时。心电图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我抱着它,我看到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它的身上。它睁着眼睛,那么小,那么凌乱,那么安静。
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小狗。
医院给了我一条小毯子。蓝白相间,印着米老鼠。我就用那条毯子,把它裹住,抱回了家。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开始剪辑Papi的第一条抢救视频,我心里有一个坚定的声音:「Papi,妈妈要为你战斗了。」
当生活被突如其来的恶拉入深渊,我们该怎么办?
我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犯罪嫌疑人还在逍遥法外!我下意识地拍了很多视频保留证据。医院告诉我,他们一上午接到了10来只中毒的小狗;定点喂流浪猫的好心邻居告诉我,已经安葬了两只小猫;派出所告诉我,当天仅我们小区打来的报警电话就有24个,都是关于投毒的。那段时间,我就像一个调查记者,在小区里转悠,打听消息,拼凑碎片。终于,我们确定了毒药的成分:氟乙酸钠,一种微量就可致成年人死亡的剧毒化学品。
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便衣来了,重案组来了。案子从毁财回执到寻衅滋事,再到故意投放危险物质,终于,投毒者张某华被公安批准逮捕,检察院提起公诉。但对我来说,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更重要的,是审判。
我要为Papi讨一个公道。但我搜遍全网,发现宠物中毒事件虽然多,但立案且走到刑事公诉的,寥寥无几。我开始自学法律,把《民法典》、《刑法》、《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翻了又翻,寻找有用的法条。
Papi妈妈自学法律知识图源网络
我建起小区「受害犬家属群」,一对一沟通10位受害人,发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为了省去大家的麻烦和顾虑,我帮他们拟诉状、打印、邮寄,求着大伙儿签字。我找到并恳请几位小区的孩子家长做笔录证据,她们的孩子都曾在被投毒的区域玩耍。
我不停地接受采访,复述伤害,联络动物保护机构,更新社交账号来保持公众对事件的关注度。这些事情完全占满了我的时间,我放弃了工作,放弃了一切非必要的社交。也没了生活,每天一睁眼就会不自觉地流泪,会去想:为Papi、为那些惨死的生命,我还能够做些什么?我确诊了重度抑郁。
2023年10月,案发13个月以后,一审开庭,我当选原告代表,代表11位受害人坐在公诉人身旁,被告与我近在咫尺。因为高额的诉讼费,11位受害人很难协调一致,一审庭审我们并没有律师。好在那些啃下来的法律知识,那些深夜里一条一条划过的法条,让我有了底气。
庭审从上午9点多持续到下午快4点。庭后,被告辩护律师对我说:「你不当律师可惜了。」那一刻我愣了一下,我只是一个法盲,为了Papi,把自己逼成了「半个律师」。我忽然明白:当你心里有想要捍卫的东西,当你心里装着最朴素的公义,你就会变得勇敢。这种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往前走的底气。
遗憾的是,这次庭审没有结果,法官敲了敲法槌,说:择期宣判。
我以为这个「择期」很快会来。但我错了。我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等待。刑事诉讼的延审期限是三个月。后来,每三个月左右,我就会得到再次延审的答复。我理解,从司法角度来说,这个案子不好判。涉及剧毒化学品,涉及公共安全,法官慎重,法院严谨,他们需要时间。但理解不代表不痛。那段时间,支撑我的,是一种异常强烈的目标感,那就是:我要投毒者付出代价,我要让他知道,他夺走的那些生命,有人替他记着。就像三大队里的那句歌词:「我是你杀生得来的报」。
2025年12月11日,距离案发1185天,我们终于等到了一审宣判。判决书很长,法官逐字念了很久,我在庭审递交的证据材料,法官也念到了。张某华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
很难说,那一刻我是什么感受。很多新闻的标题都是「追凶」、「复仇」。我真的有复仇的快感吗?没有。我不觉得自己赢了。因为再怎么努力,Papi也回不来了。我的生活工作,已经完全脱轨。投毒者虽然被判刑,但我在庭上得知——他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取保了。
掐指一算,他甚至已经在外面度过了两个春节,这三年多,坐牢的人好像是我。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去关注,去追问,去紧盯执行。因为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被尊重。
目前一审判决的刑事部分,在程序上已经生效。它们不会说话,但我们可以发声。只有发声,才会发生。
一审法院没有支持所有受害人的精神损失赔偿。在民事的相关案例当中,认为「伴侣动物不同于一般物品」,支持原告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的有很多。而刑附民的案件,很遗憾至今还没有一例支持。11只狗狗的价值鉴定和赔偿问题,往期案例也大多按照「市价」赔偿,也就是把它们作为商品来定价。我的小狗Papi被比作一台老旧的二手电脑,越老越没有价值。我想要打破的那座山,叫成见。我还有一座山要翻。
这个案子对于我个人而言,像一张难度极高的试卷,我好像拿到了60分,在屈指可数的伴侣动物被投毒的刑事公诉案里,4年已经是「顶格判决」。好消息是,我们的案件打了样,之后长沙、武汉、广州都有类似的案子「由民事转为了刑事」,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拿到了判决,不法者也都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我们的每一次努力,都在让下一次变得更好。这样的进步哪怕只是一小步。Papi的案子也绝不是「一条狗的事」。它关乎人类如何保护动物,如何看待生命。它也关乎公共安全。在公共场合投毒,威胁的不只是几只小狗,也可能是所有人。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关心动物,就是关心我们自己。
这几年,因为打官司,我遇到了活到30多岁以来从未遇见的恶意。有人说我背后有财团在支持。我要辟谣:这个真没有。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有人说我是「互联网吃狗血馒头第一人」,说我直播带货已经财务自由了,嗨,有时候真的挺配不上他们的诋毁的。我的带货级别到现在还是个青铜。
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把你撕碎。还有人开盒我——在所谓爆料群里曝光我的个人信息、发私信威胁我家人的生命。说「你不是懂法吗?报警抓我啊。」
好的,我报警了。警方出警迅速,执法严明。2024年的一位,被罚了500。2025年,因为法条更新,另一位被罚了1000。钱不多,但重要的是: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你躲在屏幕后面敲下的每一个字,都要负责。
说到这里,你可能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戴口罩上台?
这几年,我看到了太多刑事案件的新闻。每一次,都是受害人在镜头前,面对记者。每一次,都是受害人的信息满天飞,谣言满天飞。而犯罪嫌疑人,却可以完美隐身。每当恶性事件发生后,为什么露出更多的,永远是受害人的脸?所以今天戴着口罩,算是我一点小小的叛逆吧,我不是一个享受关注,享受镁光灯的人。即使之前在影视行业,我做的也是幕后工作,但为了给papi发声的第1285天——我站在这里了。让你们看见,一个不露脸的受害人,也能打击违法犯罪。
但此刻,出于对活动主办方、对台下每一位观众的尊重——我要把它摘掉。(摘口罩)这就是我,一个普通人。我也想告诉大家:以后,这口罩我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这是我的自由。是女性的自由。是每一个人的自由。只要不违法,我们可以自由地选择,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最开始看到活动主题「野心时代」的时候,我有些犹疑——我的行为和野心有什么关系?希望不法份子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我们受害的家庭、受害的小动物们得到公平正义——如果这是野心的话,我大概抱持着正义的野心吧。就像我一直说的,法,绝不向不法让步。只有法治之勇才可以铸就法治中国。
今天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我的故事结束了。那座叫「成见」的大山,还在前面等着。我想让你们看见:一个还在战斗的刑事案件受害人,也可以站在这里,坦然地,说出自己的野心。
我的野心不大——让后来者的路,更容易一些。让受的伤害,可以少一些。让法治的勇气,再多一些。
谢谢大家,我是西高地Papi妈妈,也是我自己。祝愿所有的女性:永远有力量,永远有锋芒,永远——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