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称“母亲”喊“妈妈”，曹雪芹的失误吗？

《红楼梦》小说中，薛宝钗与薛姨妈对话时喊的都是“妈”或“妈妈”，几乎不称“母亲”。很多读者认为这是不符合薛宝钗大家闺秀的身份的，甚至认为这是作者曹雪芹的失误。

真的是曹雪芹的失误吗？我们一起来探讨。

“母亲”是雅称，“妈妈”是民间口语。这一现象看似细微，实则深契《红楼梦》 “真事隐去” 的笔法，是作者曹雪芹精准摹写人物身份、社会地位与家庭关系的匠心独运。其背后原因，可从以下三个维度深入剖析。

一、身份地位的镜像：商贾之家与官宦之家的分野

在《红楼梦》所描绘的时代，“妈妈”与“母亲”并非简单的口语与书面语之别，而是有着严格的社会阶层指向。

贾府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属于顶级贵族公门，其等级森严，体现在称呼上尤为明显。

贾府子女在公开或正式场合从不唤生母为“妈”，而是称“太太”这一官称，因为王夫人、邢夫人等皆有朝廷诰命在身，“太太”既是家称也是职称，彰显着家族的荣耀与等级。

即便是私下或特定情境，如贾政对贾母，也多称“母亲”，这是一种符合其身份和礼教规范的标准称谓。

反观薛家，虽家资巨富，号称“珍珠如土金如铁”，但其社会身份却是“皇商”，位列“士农工商”之末，并无官职在身。

薛姨妈本人也没有诰命封号。因此，薛家的家庭氛围相较于贾府少了些政治等级的森严，多了些平民商贾的随和与亲情凝聚。

在这种家庭环境下，儿女称呼母亲为更具口语色彩、更显亲昵的“妈”或“妈妈”，是完全符合其社会阶层定位的。

这种称谓上的差异，正是曹雪芹以细节区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不同社会属性的高明之处。

二、语体功能的映射：“妈妈”的亲昵与“母亲”的庄重

从语体色彩来看，“妈”和“妈妈”确实是源于民间口语的俚称，带有浓厚的日常生活气息和情感温度。

在书中，称呼生母为“妈”的角色，如薛宝钗、薛蟠，以及丫鬟如春燕、柳五儿、小红等，均属社会地位不高或家庭关系相对简单的群体。而“母亲”一词则更为正式、庄重，带有仪式感。

宝钗唤“妈”的场景，往往伴随着母女间私密的体己话或日常琐事。例如第五十七回，宝钗见到薛姨妈，随口便问：“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

这一声“妈”，将一个少女在母亲面前的娇嗔、依赖与自然之态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当她劝说母亲、与哥哥薛蟠置气时，一声“妈妈你听”，又充满了寻求依靠和倾诉委屈的情感张力。

这种称呼方式，强化了薛家母女之间亲密无间、相依为命的家庭关系，也契合薛姨妈作为一位慈母而非官太太的形象。

三、人物关系的注脚：孤女寡母的相依与礼教的边缘

薛宝钗父亲早逝，家庭的重担与哥哥的不成器，使得她与母亲的关系更为紧密。在《红楼梦》的语境中，使用“妈”这一称呼，往往暗示着一种超越了礼法条框的、更为真实和亲近的情感联系。

相比之下，贾府中即便是亲生母子，如贾宝玉与王夫人，其对话也往往带着一层“太太”与“公子”的客套与距离感，王夫人之于宝玉，更多时候扮演着严父角色的补充和家族规矩的维护者，而非纯粹的慈母。

此外，还有一层隐含的文化心理值得注意。在《红楼梦》中，“妈妈”一词除了称呼生母，还大量用于称呼奶妈（如李嬷嬷、赵嬷嬷）乃至老年女仆。

对于处于社会金字塔顶端的贾府而言，为了避免与仆人的称呼混淆，维持主子的绝对尊严，严禁子女称生母为“妈”也是一种必然的礼仪规范。

而薛家作为依附于贾府的外亲，且本身处于“四大家族”中地位相对边缘的一环，自然不必像贾府那样在称谓上保持近乎严苛的“纯洁性”。

综上所述，薛宝钗称薛姨妈为“妈”，绝非曹雪芹的随意之笔，而是精心设计的社会语言学范本。

它通过一个看似简单的称呼，精准地传递了薛家商贾身份的阶级烙印、薛家母女亲密无间的真实情感，以及相对于贾府贵族之家更为宽松随意的家庭氛围。

这一声“妈”，不仅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鲜活，也让我们得以透过文字，窥见那个时代森严等级制度下，不同阶层在家庭伦理与情感表达方式上的微妙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