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提前回家,撞见儿子玩捉迷藏,他突然说:妈妈和叔叔去房间了
发布时间:2026-04-02 21:17 浏览量:1
01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在暮色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我盯着茶几上冷掉的咖啡,忽然觉得喉间泛起一阵苦涩——这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像藤蔓般在心底疯长。
当我把离婚的想法说出口时,母亲手里的茶杯差点跌碎在青花瓷盘上。
"你怕是被鬼迷了心窍!"她颤抖着指尖戳向我的额头,"沈菀玥哪点不好?名门闺秀,事业有成,连家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你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父亲摘下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满是困惑:"砚初,你当年为了她甘愿放弃画廊,在家带孩子,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倒要反悔?"
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沈菀玥永远穿着熨烫妥帖的衬衫,袖口别着铂金袖扣,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
她掌管着偌大的科技公司,却能记得孩子每周三的钢琴课,记得我胃不好要少喝咖啡。
这样的日子,多少人求之不得。
可就在今天清晨,当我送孩子去学校回来时,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我看到了那幕让我血液凝固的场景。
江奕川站在晨光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间那块墨绿色的表盘。
劳力士"绿水鬼"——我曾在结婚纪念日时,指着杂志上的图片对她说:"这款表配你新买的那套西装,一定很好看。"
她当时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了顿:"这种浮夸的东西,不适合我。"
此刻,那块表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灼得我眼眶生疼。
因为我知道,以江奕川现在的境况——被前妻扫地出门,租住在城郊的老公寓,在画室当兼职老师——他绝不可能买得起这样的奢侈品。
雨不知何时停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菀玥带着一身夜露推门而入。
她西装外套上还沾着实验室的消毒水味,领口别着的工牌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江奕川手上那块表,"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是你送的?"
她弯腰换拖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直起身,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嗯。"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她送的不是价值二十万的名表,而是一盒普通的巧克力。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们...又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终于扎破了她伪装的平静。
她眉头猛地拧起,眼神变得锋利:"谢砚初,你的想象力能不能别这么丰富?看到一块表就想到出轨?"
她总是这样。
永远用反问代替回答,用嘲讽掩盖真实情绪。
就像上周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早餐,她头也不抬地说:"不然呢?让我饿着肚子去上班?"
就像昨天我想抱抱她,她却侧身避开:"你没看见我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这些细小的疏离,像沙粒般日积月累,终于在今天压垮了我。
在她面前,我永远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的存在。
要猜她今天心情好不好,要算她什么时候会回家,要记住她所有忌口和偏好。
可对别人,她却可以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
身为药企高管兼核心研发工程师,她在谈判桌上逻辑缜密、气场沉稳;面对幼子与公婆,她细致体贴、言语柔和;至于江奕川——她与他交谈时,眼角眉梢都泛着光,连眼尾细纹都盛满笑意。
回忆如潮水涌来,我忽然觉得,一切皆索然无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离婚吧,我不想再继续了。”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没应声,转身径直走向浴室。
不到五分钟,家族微信群便炸开了锅。
母亲六十秒的语音接连弹出,字字如针:“谢砚初,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好端端的富贵日子不过,敢提离婚,我就……”
我点开其中一条,听不到三秒便划掉。
这些话,早已听过千遍,耳茧厚得听不出痛感。
我指尖一滑,点开民政局官方小程序,熟练预约了离婚登记排队号。
其实,我本该更早迈出这一步。
一个心早已偏向他人、连遮掩都懒得做的妻子,我要来何用?
我抹去眼角微湿,目光掠过浴室门缝下渗出的水汽。
还有一件事,必须做完——每个选择离婚的人,都绕不开的、至关重要的事。
我抓起车钥匙,快步穿过玄关,直奔地下车库。
在电梯镜面映出自己泛红的眼眶时,我狠狠抹了一把脸,才拉开驾驶座车门。
从前,后排安全座椅永远坐着女儿,我也习惯蜷在她身边,轻拍她入睡。
副驾驶常年空置,中控台上方贴着一张褪色贴纸,上面印着“谢先生专属”几个字,边角已微微翘起、泛黄。
这张纸,从当年那辆奥迪A8L,一路跟到了如今这台路虎揽胜。
我并非没陪她熬过最苦的日子。
婚后仅一个月,沈父因操纵股价被董事会除名,终身禁入证券市场。
沈家几近崩盘,资金链断裂,祖宅一度被银行查封待拍。
是我在她最摇摇欲坠时,握紧她的手,劝她脱离家族、独立创业,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
后来,还是我们掏空全部积蓄,帮沈家稳住局面,避免大厦倾颓。
说来讽刺,那段一贫如洗的时光,反而是我们最亲密、最踏实的两年。
只是那光景,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经意碰开头顶遮光板,镜面猝不及防映出一张脸——
镜子上。
02
镜面之上,两枚鲜红的爱心赫然在目,线条流畅而刻意,形如一箭贯穿双心。
只消一眼,我便认出那笔触出自江奕川之手。
是茶女品牌二七四号色——他惯常为沈菀玥选购的唇釉色调,冷调玫瑰红里透着一丝克制的艳。
那抹红刺得我眼底生疼,指尖刚触到纸巾,手腕却被沈菀玥牢牢扣住。
她刚沐浴完毕,乌黑长发尚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砸在我手背上,凉得猝不及防。
她垂眸睨我,眼神像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你坐在我车里做什么?”
我抬手指向后视镜上那两枚红印:“江奕川画的?”
“嗯。”她应得轻飘,仿佛只是应答天气。
依旧未作解释,眉峰微蹙,语气陡然沉下:“别碰我车上的东西,下车。”
我用力抽回手,脊背挺直,纹丝未动:“这车?请更正——是我们以共同积蓄购置的资产,我享有合法使用权。”
“你尽可放心,离婚之后,这辆车,我一分不取。”
嫌脏。
沈菀玥唇角一扬,笑意未达眼底:“好啊,离。”
话音未落,她已拉开后座车门,取出一只暗红丝绒质地的盒子。
我怔住一瞬,心头掠过一丝熟悉感。
尚未来得及细辨,她已绕至车身一侧,立于车旁,目光晦涩难测,似雾中看花。
“不是急着离婚?走,回家,我们一条条谈清楚离婚协议。”
她语调轻缓,却字字如刃,说完便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仿佛坠入千斤铅块,沉得令人窒息。
七年婚姻,朝夕相对,同衾共枕,她竟连半分迟疑、一丝恻隐都吝于施舍。
我的退让与沉默,在此刻显得荒诞又可悲。
我低头瞥了眼腕表,时间尚早,赶去办那件事,来得及。
于是,我紧随沈菀玥身后,一前一后踏上楼梯。
再站定在家门口时,却见门外已伫立一道意外身影。
而他掌心牵着的,正是我的女儿——新新。
江奕川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身姿颀长,气场沉敛,举手投足间尽是教科书式的清冷矜贵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任谁也难以想象,此人刚从一场撕扯见血的婚姻废墟中抽身而出。
他望见沈菀玥,眉宇霎时柔和,唇角微扬,声音温润如初:“新新打电话说肚子不舒服,我就从兴趣班把她接回来了,忘了提前知会你们。”
“辛苦你了。”沈菀玥低眸,略带责备地扫了女儿一眼,“下次身体不适,直接找爸爸,别总麻烦江叔叔。”
新新瘪嘴,斜睨我一眼,倏地躲到江奕川身后:“我才不要找爸爸!他老 逼我练琴、背诗,不准我吃糖,连草莓都不让碰……”
她控诉得掷地有声,小脸涨得通红。
她何时变得如此尖锐?
我曾反复思量许久,将这种转变归结为青春期前的叛逆萌芽。
可如今,我不愿再费神琢磨——毫无意义。
我也不会再蹲下身,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因为你刚补过三颗牙,甜食会蛀坏新牙;而草莓,是你明确过敏的食物,爸爸才严令禁止。”
我向前迈步,伸手欲推门。
女儿却猛地从江奕川背后窜出,攥紧粉拳,铆足力气朝我小腿砸来。
“坏爸爸!”
我静立原地,凝视她哭得扭曲的小脸,默然承受那一记记带着怒意的捶打。
直到沈菀玥快步上前,将她抱起轻拍后背,柔声安抚:“不气啦,新新,妈妈带你去买糖。”
待女儿情绪平复,她抬眼朝我投来一瞥,无需言语,千言万语已尽数凝于那道目光之中。
新新一手搂紧母亲脖颈,另一只小手却牢牢攥住江奕川的手指,仰起小脸,脆生生开口:“江叔叔,你和妈妈再带新新去你们学校门口买糖吃,好不好?”
我眉心极轻一蹙,仿佛有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心脏,又倏然松开,余下空荡荡的凉意,随风散尽。
不等沈菀玥再次看向我,我已指纹解锁,推开家门。
自始至终,未看母女一眼:“协议我会拟好,等你回来审阅。”
门扉合拢,我独自踏入屋内。
原本,我还想问一句:新新,你想跟爸爸,还是妈妈?
此刻,答案早已清晰如刻。
连同她,我亦不再要了。
晚上八点。
沈菀玥携女归来。
片刻之后,客厅便传来电视节目的喧闹声,以及冰箱门被反复拉开、翻找零食的窸窣响动。
这些习惯,终将侵蚀她的牙齿健康,模糊她的视力边界。
我盼她长大后明眸皓齿、亭亭玉立,所以才事事较真、处处设限。
可换来的,却是“坏爸爸”三个字,锋利如刀,直插心口。
从此,我再不会过问。
不多时,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新新冲进卧室,直奔我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嗓音拔高,满是委屈与不满:“你为什么不给我放洗澡水?新新今天要洗牛奶泡泡澡!”
我按住被角,声音干涩:“爸爸累了,去找妈妈。”
她不依不饶,双手拽我胳膊往床下拖:“妈妈上班累了一整天,你天天在家闲着,就该你给我洗澡!”
这句话如针扎进耳膜,心口骤然一窒。
那句“谁教你说这话的”几乎脱口而出,却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咽回腹中。
我缓缓坐起,目光落在她小手中紧攥的那叠纸——正是那份离婚协议。
纸上,她用蜡笔歪歪扭扭画着一家三口:左边牵着沈菀玥,右边牵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不必开口询问,我已知道,那是江奕川。
她微微仰头,斜眼打量我,神情里没有依赖,只有审视,像在看一只淋雨后狼狈不堪的流浪狗。
“妈妈让新新画在这上面的!她说你要是不听话,就罚你——不让你当我爸爸了!”
我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是么?”
心,一点点冷透,沉入无光深渊。
沈菀玥恰在此时推门而入,一边擦拭湿发,一边对女儿的冒犯视若无睹。
她语气如常,带着一贯不容置喙的指令感:“我后天要出差,你帮我把行李收拾一下。”
我未动,声线平稳而疏离:“我在认真和你谈离婚。”
沈菀玥明显一怔。
初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拂过我的后颈。
她站在玄关处,目光如薄霜般落在我身上,先是审视,继而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厌倦。
“不就一块表?我转钱给你,你自己挑。”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叮”的一声脆响,微信弹出一个封顶两百元的红包,红得刺眼。
眼眶一阵发酸,我却忽然弯起嘴角,笑得极轻、极淡。
沈菀玥的确不缺钱,她的账单动辄以万元为单位,连买瓶香水都按整套专柜定制。
可她偏偏只肯甩给我两百块,像打发一个讨价还价的陌生人。
我点开红包,收下,又原路退回一百九十一元,指尖冰凉。
抬眼时,眸底已无波无澜,只剩一片沉静的漠然。
“离婚只要九块钱工本费,其余财产,等正式办手续时再分。”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唇角一扯,冷笑浮上眼角。
“离婚?你确定?”
空气骤然凝滞,我们之间横亘着无声的裂隙,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爸爸不听话,妈妈你惩罚他吧!”
女儿忽然扑过来,一把搂住沈菀玥的手臂,小身子左右摇晃,声音清亮又天真。
沈菀玥垂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倦怠,未置一词,只将孩子稳稳抱起,转身便走。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行渐远,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回荡。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发来一张律师名片,紧接着是几行冷硬的字——
【跟我律师去谈。】
我喉结微动,胸口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沉闷得喘不过气。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按不下换行键,编辑框里只有一片刺目的空白。
我在想,人生有没有那样一个按键,轻轻一按,所有过往便灰飞烟灭。
03
良久,我敲下那个字。
【好。】
我主动添加了她的律师,附言简洁明了:“我是谢砚初,关于离婚事宜,希望尽快沟通。”
第二天,好友验证仍未通过。而就在昨夜,沈菀玥彻夜未归主卧,睡在了书房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
清晨下楼时,她正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洗脸。
水声淅沥,她低头掬起一捧清水扑在脸上,动作缓慢而疏离。
她对洗面奶成分敏感,曾因此泛红脱皮,我托朋友辗转代购了专为敏感肌研制的海外小众品牌,如今瓶身已见底,盖子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乳白色膏体。
她瞥见我站在门口,手腕顿了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机调至免提模式,轻轻搁在洗手台边沿。
“沈小姐,您先生昨天加我微信,提出离婚意向,我该如何回应?”
她依旧没看我,只用指腹耐心抹匀脸颊上未冲净的泡沫,动作细致得近乎刻意。
语调漫不经心,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怎么处理?”
“我请你,是让你守住我的利益边界。你说,该怎么处理?”
我静静立在门边,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开视线。
恋爱那会儿,我正追《我的前半生》。
看到罗子君被陈俊生扫地出门那段,我曾侧过头问她:“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们分开,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她笑着凑近,在我唇角印下一吻,声音温柔却斩钉截铁:“没有这个如果。我要和你一起白头,走到最后。”
我记得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映着窗外整个春天的光。
手机又“叮”地响了一声。
她的律师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谢先生,沈总委托我全权代理您二人的离婚事务,请问您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我低头看消息的瞬间,沈菀玥面无表情地从我身侧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女儿清脆的笑声紧随其后响起,像一串跃动的铃铛。
“妈妈,这次我要在江叔叔家住好久好久!你别那么快接我回来哦!”
“好。”
我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合拢,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世界。
我打开对话框,敲下那行字,发送——
【平均分割共同财产,孩子的抚养权,我不要。】
消息刚发出,对方立刻回了一张截图。
是她与沈菀玥的聊天界面。
沈菀玥:【把我这段话发给他,想要离婚,一分一毫都别想带走。】
我盯着那行字,太阳穴突突跳着,眼底烧起一片赤红。
七年婚姻,我曾笃信我们能体面退场。
却从未料到,终局竟如此难堪,连体面都成了奢侈。
我用力按灭屏幕,黑下去的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冷静下来后,我重新点亮手机,逐条翻阅本地口碑靠前的婚姻家事律师资料。
电话沟通后,对方给出一条务实建议:“您妻子社会影响力较大,舆论压力可能促使她让步。建议重点收集她与第三者的越界证据。”
证据……我手里空空如也。
表面上,沈菀玥行事滴水不漏,从未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破绽。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整个人被按进深不见底的冷水里,四下寂静无声,连心跳都听不真切。
女儿留在江奕川家,沈菀玥也再未踏进这扇门。
我一遍遍刷新民政局小程序的离婚预约号,页面数字缓慢跳动,像在倒数一段早已注定终结的关系。
真要净身出户吗?我不甘。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视频通话强行接入。
镜头剧烈晃动,背景嘈杂,兄弟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怒意几乎要穿透屏幕——
“谢砚初,你快看看你家沈菀玥在干什么!”
画面猛地一稳,镜头拉近,清晰得令人窒息:沈菀玥与江奕川并肩而坐,手中各执一杯酒,正笑意盈盈地交臂共饮。
她胃不好,早年因长期应酬导致急性胃出血,住院半月才康复。
自那以后,她彻底戒了酒,连红酒杯沿都不再沾。
她曾靠在我肩头,语气柔软又认真:“没什么比我的身体更重要。我要是倒下了,剩下你一个人,可怎么活?”
可此刻,她举杯仰头,面色如常,唇角含笑,仿佛那句承诺,从未存在过。
04
包厢内灯光昏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酒香与雪松香薰交织的微醺气息。
两人饮尽交杯酒后,客户仍不肯罢休,笑意里裹着不容推脱的试探。
“沈总,这瓶酒才喝了一半,倒掉多可惜啊?”
沈菀玥眉心微蹙,唇角绷紧一瞬,正欲开口,江奕川已伸手截过那半瓶酒。
“她胃寒,我替她喝。”
他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琥珀色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半瓶烈酒顷刻见底。
他抬眼扫去,眼底赤红如灼,声音低哑却锋利:“这样,够不够诚意?”
包厢霎时一静,连背景音乐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客户拍桌大笑,笑声震得玻璃杯嗡嗡轻颤:“沈总真是好福气!此生能有这般肝胆相照的知己,死也无憾了!”
江奕川垂眸一笑,眼尾泛着未散的潮红,语气谦和得近乎温软:“哪里谈得上什么付出?比起谢先生,我不过做了些微末小事,实在不值一提。”
“哦?谢先生比江先生更能喝?”客户挑眉,兴致盎然,火上浇油。
“沈总,不如这样——您把您先生叫来,陪我们干一杯,这一亿订单,立马签!”
沈菀玥指尖一顿,沉默两秒,竟真的摸出手机,指尖划开屏幕。
视频通话中断,我接起电话。
她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来缘起楼,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目光落在垃圾桶深处——那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结婚照,边角卷曲,笑容却依旧清晰。
只回一个字,嗓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
她呼吸骤然一滞,随即沉声掷下一句:“好,你别后悔。”
放心,我不会后悔。
手机再度震动,好兄弟重新发起视频。
镜头晃动中,沈菀玥将酒杯重重顿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奕川立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别气了,他不来,我替你喝……”
话音未落,好兄弟终于破防,低骂一句:“真是一对狗 男 女!”
沈菀玥耳尖一动,倏然抬眼朝门口方向盯去。
她听见了。
她死死盯住镜头,忽然反手攥住江奕川执杯的手腕,力道之大,指节泛白。
“想看?那你就好好录着,让他看个够!”
她仰头灌下整杯酒,酒液沿唇角漫出,下一秒,她踮脚吻上江奕川的唇。
酒香混着体温,在唇齿间肆意漫溢,一滴清亮液体自她鬓角滑落。
我胸口像被钝刀横剖而过,又猛地抽离,只余一片空荡荡的刺痛。
指尖落下,按下录屏终止键。
我轻笑一声,将视频发给沈菀玥的代理律师,附言:“这个,够分一半家产吗?”
她公司刚敲钟上市,若舆情失控,股价崩塌、合作解约、监管问询……后果不堪设想。
许久,律师才回一行字。
【沈总同意了】
紧接着,一份电子离婚协议书弹入对话框。
如愿以偿,我本该松一口气。
可电视屏幕幽幽映出我的脸——苍白、倦怠、眼底浮着一层洗不净的灰。
客厅里,电视机正插播一则文旅广告,女声舒缓如风:“你是否感到迷失?是否身心俱疲?世界的尽头,有一座孤岛静卧海天之间——来一场涤荡灵魂的远行吧。”
冰岛?我心脏轻轻一跳。
婚后三年,我几乎没真正独处过一天。
或许,是时候启程了。
机票订好,我拉开行李箱,开始收拾。
翻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住。
一只暗红丝绒盒静静躺在衣堆里——那是提离婚那天,沈菀玥从车里取出的。
盒中,一枚女士婚戒泛着温润光泽。
她向来不爱戴饰物。
当初我缠着她定制情侣对戒,她摇头拒绝:“总觉得戴着像被套住了。”
可求婚那日,她却亲手为我戴上戒指,又将同款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
日照金山之下,金光洒满山巅,我们交换信物、相拥而吻,仿佛握住了整个宇宙的温柔。
后来我笑着问:“你不是说讨厌束缚吗?”
她低头亲了亲我指间的戒圈,目光澄澈虔诚,像捧着圣物:“戒痕是爱留下的印记,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摘下来。”
那时她眼里,盛着整片星河,而我,是唯一的光源。
不知从哪天起,那枚戒指悄然从她手上消失了。
不重要了。
我的那枚,也早已不知遗落在哪个抽屉、哪次搬家、哪场争吵之后。
那一晚后,她再没回过家,女儿也没回来。
拿到冰岛签证当天,门铃响起,快递员递来一个牛皮纸包裹。
寄件人栏写着女儿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拆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曾反复点开又关闭的购物页面——劳力士绿水鬼。
盒底压着一张卡片,字迹工整,带着刻意收敛的克制:【听说你因为这块表要和菀玥姐离婚,我把表还给你,别再闹脾气了。】
【对了,菀玥姐最近只是和我一起照顾新新,你哄哄她吧。】
我面无表情,将卡片撕成两半,扔进碎纸机。
最后一丝情绪也燃尽了,连心口都空得发凉。
我一件件清理:和沈菀玥的婚纱照,叠得整整齐齐;
那件印着双人剪影的羽绒服,袖口还留着她蹭过的淡香水味;
并排摆在橱柜里的两只陶瓷杯,杯底刻着彼此名字缩写。
全扔了。
保洁拖走那只鼓鼓囊囊的纸箱时,楼道里还回荡着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05
沈菀玥与江奕川并肩而立,一左一右牵着我女儿的小手,缓步跨过门槛。
女儿一见到我,立刻甩开两人温热的手掌,像只轻盈的小雀般跃上沙发,昂着小脸,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骄矜。
“快给我拿香草味冰淇淋,还有那款金箔包装的小熊巧克力夹心饼干……”
我垂眸未应,只将拉杆箱轻轻推向玄关。
刚要转身离开,沈菀玥却伸手按住箱体顶部,指尖微用力,声音绷得极紧:“你打算去哪儿?”
我抬眼望向窗外飘浮的薄云,语调平缓如水:“出去散散心,走一趟远途旅行。”
她嘴唇微张,似有千言欲出,江奕川却适时开口,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砚初最近连轴转,身心俱疲,趁这机会出去透透气,也是好事。有些话,等他回来再慢慢谈,或许更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诚恳:“你安心去吧,新新这边,我会照看得妥帖周全。”
我刚启唇,沈菀玥却陡然拔高音调,目光如刃,直刺我左手无名指:“你的婚戒呢?”
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荡的指根,答得淡然:“不小心弄丢了。”
她眉心微蹙,瞳孔里掠过一丝犹疑,像水面被风搅起的细纹,转瞬又被一层冷硬的平静覆盖。
“早点回。”
我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未作回应。
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归处,我也不会再踏进这扇门半步。
身后所有声响——低语、叹息、杯碟轻碰——尽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我迈步钻进一辆候在楼下的出租车,车窗映出城市渐行渐远的轮廓;经过十余小时的航程,最终停驻于地球另一端的冰雪之境——
冰岛。
天光澄澈如洗,雪原辽阔无垠,火山静卧于云雾深处,黑沙滩延展至海天相接之处。
没有催促的微信消息,没有深夜响起的电话铃,没有孩子哭闹后需要哄劝的疲惫夜晚,也没有婚姻里日复一日磨损的沉默对峙。
我的心,在极昼与极夜交替的节奏中,悄然沉落,终于寻得久违的安宁。
某个寒夜,我与几位旅伴裹紧厚外套,坐在冰湖畔仰头守候极光。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离婚协议细节需确认,便走到远处松林边接起,听筒里却率先涌来一句压抑着怒意的诘问:“怎么还不回来?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我皱眉点开手机日历,数字清晰浮现:“还有10天。”
离法定离婚冷静期届满,尚余整整十日。
至于黑名单——我从未动过将其解除的念头。
“还要十天?”她声音陡然发冷,尾音里裹着焦躁,“别忘了你身上担着什么责任!你是新新的父亲,是我的……”
“谢砚初!快看——极光来了!快闭眼许愿啊!”
同伴惊喜的呼喊如潮水般劈开空气,我即刻挂断通话,将手机塞进大衣内袋,仰起脸,静静凝望天幕之上那抹游弋的翡翠色光带。
【愿我往后独行的岁月,熠熠生辉,光芒万丈。】
……
10天后,我踏上归程。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跑道,我并未直奔家中,而是径直走进机场旁一家低调却考究的造型工作室。
镜中映出的男子身着深灰羊毛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鬓角修剪清爽,下颌线条沉稳有力。
那一瞬,仿佛时光倒流七年——彼时我初入投行,西装口袋插着钢笔,眼神灼灼,步履生风,连呼吸都带着不可一世的笃定。
随后,我给沈菀玥发去一条简讯,约她在民政局斜对面那家梧桐掩映的咖啡馆见面。
我推门而入时,她已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指尖轻叩瓷杯边缘,目光随我移动,先是微微怔住,继而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待我落座,她却倏然敛去所有情绪,唇线绷直,语气重又染上惯常的掌控感:“以后不能再这样一声不响就走,你不在家这几天,整个屋子都乱成一团……”
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仿佛我仍该俯首听命,继续扮演那个任劳任怨的丈夫角色。
又仿佛此前数月剑拔弩张的争执、反复撕扯的协议、彼此冷眼相对的晚餐,不过是一场精心排演的默剧。
我抬眸截断她的话:“走吧。”
她眉峰微扬,略带不解:“去哪?”
我垂眸,从深棕色皮质托特包中取出两本暗红封皮的证件。
一本印着我的名字,一本印着她的名字。
“去民政局,换领离婚证。”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骤然一顿,杯中液体微微晃荡;抬眼望来的一瞬,眸底寒光凛冽,似淬了冰的刀锋。
“谢砚初,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静默不语,只以目光承接她的锐利。
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初遇那日——春雨淅沥的金融论坛外廊,她撑伞走近,发梢沾着细密水珠,我心跳失序,耳根发烫,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可此刻,心湖平滑如镜,再无一丝涟漪。
空气凝滞如冻。
沈菀玥忽然神色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06
那晚我满腔愤懑,脱口而出的承诺与誓言,全被酒精裹挟着冲出口,根本作不得数。
我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周旋的力气也一并散尽。
“可沈菀玥,我是认真的……”
话音未落,便被她一声冷笑截断:“是吗?那我倒真想瞧瞧,你这份‘认真’能撑几天。”
“这样吧——给你三十天冷静期,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谈。”
我静静凝视这张曾让我心跳失序的脸。
如今只余下两个字在瞳孔里反复灼烧——可憎。
沈菀玥起身离座,自江奕川踏进这间咖啡馆起,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对我语气稍软。
“砚初,我随时等你回来。”
她转身离去。
门楣上悬着的铜制风铃叮咚作响,清脆又琐碎,像一串被随意拨弄的旧日回音。我终于绷不住,无声地笑了出来。
沈菀玥大概还不知道,她亲手签下的离婚协议早已递至法院。
申请早已获批,三十天冷静期自动触发。
而今天,恰恰是第三十一天。
她同不同意,都已无关紧要——我和她之间,早已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我独自驱车前往民政局,在工作人员平静的目光中,领走了那本薄薄的离婚证。
回家后,我点开微信黑名单,指尖微顿,将一个人缓缓移出。
【在吗?】
对方秒回:【我在】
我没有半分迟疑,将沈菀玥与江奕川那段私密视频原封不动发了过去。
【你和沈菀玥向来势不两立,这个,你感兴趣吗?】
【只要是你给的,我都感兴趣。】
不到二十四小时,那段视频便爆上热搜榜首,话题阅读量破八亿。
次日清晨,江奕川开启直播,眉飞色舞地举起腕上那块爱彼皇家橡树:“初恋送的,整条生产线定制的,独一无二。”
我靠在落地窗前听完,面无波澜,顺手又刷爆一张她的黑金卡。
第三天,他在小红书晒出云端餐厅的烛光晚餐照——沈菀玥一袭酒红长裙,倚在他肩头浅笑。
我则请来米其林三星主厨上门,在钢琴声里慢切牛排,红酒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07
一来一往,我们被网友戏称为“纯恨夫妻”。
恨吗?我认真想过。
恨是最钝的刀,伤不了别人,只削自己的时间与气度。
所以我郑重发布声明,附上清晰完整的离婚协议扫描件。
可网友只当是新式营销,热评第一写着:“建议申遗,年度最佳离婚文学。”
我懒得辩解,也不再回应。
我又忙了起来,忙得像一阵穿行于世界的风——去巴黎喂鸽子,鸽群扑棱棱掠过圣母院尖顶;去巴巴多斯追飞鱼,银鳞在碧浪尖一闪即逝。
直到这天,我刚拖着行李箱走下飞机,手机就震了起来。
是女儿幼儿园老师的来电。
“新新爸爸,您快过来一趟吧,孩子突发高烧,症状很重。我们没见过您爱人,也不敢擅自把孩子交给陌生人。”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沈菀玥一把抢过。
她语调强硬,不容置喙:“新新生病了,园方不让我接人,你立刻过来!”
其实离婚之后,我并非不曾惦记女儿。
甚至悄悄给她那只粉色电话手表发过好几条语音消息。
可没有一条成功送达。
因为女儿,早已把我拉黑。
父母与子女之间,终究是一场有期限的相逢。
或许,缘分早在签字那天,就悄然燃尽。
我稳住呼吸,声音平稳如常:“我没空,你叫江奕川来。”
“他在美术馆看展,抽不开身。我在幼儿园门口等你。”
最终,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包里还放着一样东西——属于沈菀玥的,该还了。
她站在幼儿园铁艺大门外,看见我的刹那,目光如钉,牢牢钉在我脸上。
我目不斜视,径直随老师走向医务室。
女儿牙龈肿得厉害,小脸胀成圆鼓鼓的一团,看见我,本能地张开双臂:“爸爸抱……新新好痛……”
从前她但凡不舒服,我总彻夜抱着她踱步,哼歌、敷冷毛巾、讲故事,直到她沉沉睡去。
可这一次,我侧身避开她伸来的小手。
我说:“爸爸现在没空,等你江叔叔来了,让他抱你。”
她怔住,随即哭得更凶,鼻翼翕动,脸颊涨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蓝白条纹病号服上。
“新新,来叔叔这儿,叔叔抱你。”
不远处,江奕川一路小跑赶来,额角沁着汗。
女儿却猛地挣开他的手,仰起挂满泪珠的小脸,哽咽着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哄新新了?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新新了?”
我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湿痕,声音轻缓,平静得像一泓深水。
“新新,是你先不要我的呀。”
一旁的沈菀玥眉头骤然拧紧,烦躁又压抑,忽而压低嗓音,语气竟带了几分恳求:“谢砚初,你还没跟我闹够?”
我轻笑出声,从包里取出那本鲜红的离婚证,摊开在她眼前。
“我没跟你们闹,沈菀玥,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对你,再无任何责任与义务。”
那抹刺目的红衬得我指节愈发苍白,骨节分明,像一段被岁月漂洗过的旧枝。
沈菀玥一愣,下意识伸手接过,却像捧住一块滚烫的炭火,指尖微颤。
我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措,本以为会心头一快。
可心底空空如也,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原来人心彻底凉透时,连报复的余温都不会留下。
她刚启唇,我已率先开口,字字清晰:“沈菀玥,以后孩子的事,找江奕川。别再联系我。”
“我已经有新生活了。”
08
“新生活”三个字被我刻意加重了语气,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寂静里。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幼儿园门口梧桐树刚抽出嫩芽,细碎阳光透过枝桠洒在水泥地上,斑驳晃动。
沈菀玥的脸色骤然褪尽血色,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瞳孔微微放大,直勾勾地盯着我,像一尊骤然失温的瓷像。
她向来从容镇定,从不曾在我面前流露过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侧身对江奕川低声交代:“新新常去的是第一儿童口腔医院,挂的是刘主任的号;另外,她对青霉素过敏,任何含该成分的药物都严禁使用。”
话音未落,我又转向园方老师,语调平缓却清晰:“沈菀玥确实是孩子的生母,但我和她已正式离婚。今后一切事务,请直接联系江奕川。”
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老师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盛满错愕与难以置信。
我未作停留,转身迈步离开,皮鞋踏在微湿的地砖上,发出干脆而疏离的轻响。
身后,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陡然炸开——我脚步未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幼儿园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细微呻吟。
接我的黑色轿车早已停在斜对面的银杏树荫下,车身映着微光,像一头静伏的兽。
“走吧。”
我坐进后座,目光掠过车内后视镜——镜中倒映出新新小小的身影正拼命拽着沈菀玥的手往外奔,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极大,却只听见断续破碎的哭音:“爸爸……不要走……不要走啊……”
我垂眸,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车窗玻璃。
车子平稳启动,引擎低鸣如叹息。
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镜中急速缩小,由清晰轮廓渐渐融成两个模糊的墨点,最终被车流与街景彻底吞没。
七年婚姻,至此画上句点。
心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像压着一团浸透雨水的棉絮,沉闷、滞重、无声无息。
“怎么?真舍不得了?”
一道略带酸意的嗓音从驾驶座飘来,尾音微扬,像羽毛搔过耳际。
我偏头望去,撞进一双幽深含水的狐狸眼——眼尾微挑,眸光潋滟,藏着几分委屈,几分试探,还有掩不住的旧日执念。
她叫桑诗诗,是我年少时最炽烈的一场心动。
也是沈菀玥明里暗里的对手,更是那支引爆全网视频的幕后推手。
自那之后,她便如影随形般出现在我生活的边角:偶遇在咖啡馆,擦肩于商场电梯,甚至在我直播时悄然打赏最高金额。
今天更是早早守在幼儿园外,笑着递来车钥匙:“顺路,我送你。”
我终究没拒绝——毕竟,有些情分,哪怕早已冷却,也难一刀斩断。
我们当年爱得浓烈如火,散得也干脆利落,此后七年,彼此默契地隔岸相望,再未越界半步。
分手缘由简单得近乎俗套:她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我家不过寻常工薪门第。
门第悬殊,鸿沟难越。
她父亲三番两次施压无效后,终于甩出最后通牒:“若执意与谢砚初往来,家产尽数转予私生子名下。”
家族基业与我之间,她选了前者。
我能体谅她的两难,却无法咽下那份被权衡后的轻慢,于是亲手剪断了所有牵连。
至今仍记得那个雨夜——她独自站在公寓楼下,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单薄西装裹着纤细肩膀,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赤狐,湿漉漉地仰头望着我。
“等我五年,好不好?就五年……”
人生最无力的年纪,偏偏撞见最想用尽全力守护的人——命运的嘲弄,莫过于此。
我没给她留余地,只平静道:“不必等了,我不会原地驻足。”
后来,我在大学遇见沈菀玥。
恋爱、领证、孕育新新,每一步都踏得踏实安稳,却从未向桑诗诗透露半分消息。
“你该不会……动摇了吧?”
她见我久久不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悄然收紧,骨节泛白。
我淡声道:“你帮过我两次,这份情,我记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轻轻应了一声,喉间似有千言万语,终是咽了回去。
车厢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空调送风声低低回旋。
良久,她忽而换上轻快语调,仿佛要驱散方才的暗涌:“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继续做户外旅行博主?”
是的,我如今是一名户外旅行博主。
一支拍摄冰岛极光的短片意外爆红,恰逢平台流量红利期,我顺势推出系列沉浸式风光纪实内容。
短短三十日内,粉丝突破五十万大关。
我的视频始终规避真人出镜,仅以第一人称视角呈现壮阔山河与极限挑战,让观众仿佛亲身立于雪线之上、悬于断崖之侧。
粉丝的热忱与留言,成了我持续出发的动力源。
我发起“环游地球一百天”挑战计划,首站定在沙特阿拉伯。
桑诗诗得知行程后,二话不说驱车赶来,硬是把“送机”这事办得理直气壮,才有了此刻这一幕。
抵达机场航站楼外,她并未立刻熄火下车。
而是缓缓转过头,长睫轻颤,那双惯会勾人的狐狸眼此刻盛满复杂光影,像雾霭笼罩的湖面,看不清底色。
“倘若做不成恋人……至少,还能当朋友吗?”
我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没去看她眼中倏然亮起的光,也没回应那抹稍纵即逝的雀跃,径直推开车门。
新一轮挑战,就此启程。
我在喜马拉雅山脉海拔三千米处纵身跃入云海;
在洛米蒂群峰尚未被标记的岩壁上,徒手开辟全新攀岩路径;
更深入非洲稀树草原腹地,在猎豹慵懒踱步的咫尺之间,屏息伸手触碰它温热的皮毛。
沈菀玥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寻到了我的账号。
每当我发布一则高危内容,她的评论便准时浮现——
【你究竟在干什么?拿命搏流量值得吗?你若出事,新新怎么办?】
【立刻回来!马上!】
我一律不予回复,删评、拉黑轮番操作,可她总能迅速注册新号,风雨无阻地守在评论区最顶端。
几次交锋后,我选择彻底屏蔽她的存在。
毕竟,我们早已是法律意义上的陌路人,她无权干涉我的选择。
可沈菀玥似乎从未真正接受这个事实。
随着视频更新频率渐高,她的措辞悄然软化,戾气消退,只剩小心翼翼的牵挂——
【平安就好,务必保重。】
【新新天天念叨你,你什么时候回家?】
粉丝们乐此不疲地嗑起这对“前任CP”,自发送上绰号:“活着哥”、“想你姐”。
如此又过一年。
某个深夜,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来自沈菀玥的长信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文字密密麻麻,像一封迟到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情书——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第一个没有你在身边的生日。
新新总缠着问我:“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答不上来,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些。
我们相识三年,相守七年,整整十年光阴,你和我始终并肩而行。
我不信,你说放下就能真的放下。
回来好吗?】
09
我坦白承认,心底确实泛起了一丝对你的思念。
还有,关于之前那件事,你其实理解错了——我送江奕川那块手表,并非出于私情,而是因为他刚成功主导了一项关键科研项目,那表,是他主动提出的嘉奖条件。
我和江奕川之间清清白白,从未越界,更谈不上有任何亲密接触;所有举动,不过是想激你、试探你、逼你正视我们之间的裂痕。
既然你对他心存芥蒂,我便干脆利落地解除了他的职务。
你愿不愿意回来?
我想和你重新缔结婚约,没有你,我的世界仿佛失重,新新也再难拥有完整的家。
我神色平静地读完这条消息,指尖停顿片刻,随后点开新新的聊天窗口。
她已将我从黑名单中移出,最近常发来简短的信息:【爸爸,新新今天没有吃糖】
我大多沉默不回,偶尔敷衍一句,她却会接连发来十几条语音,事无巨细地汇报一日行程——哪节课举了手、午休睡了多久、连窗台新冒的绿芽都录下来念给我听。
我盯着屏幕良久,终究没有按下语音键,也没有敲出一个字。
次日清晨,我照例启程奔赴西藏,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雪线之上开始攀登。
山风凛冽,经幡猎猎,阳光刺破云层倾泻而下,把整座冰川染成流动的银色。
外面的世界辽阔而真实,远比四壁围合的屋檐下鲜活百倍。
我不会再踏入那个曾名为“家”的地方,毕竟上一次回头,换来的是一地碎裂的承诺。
登顶后,我将全程视频剪辑上传至平台。
评论区瞬间涌起倒计时潮水。
【3】
【2】
【1】
【想你姐出现!】
几乎在最后一秒,沈菀玥的留言跳了出来。
【你回国了?你在西藏吗?我来找你。】
我目光掠过,未作停留,正欲锁屏,手机又轻轻一震——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弟发来的消息。
【哥,我要结婚了,你一定要来参加哦~】
他与我情同手足,童年时曾在老槐树下拉钩约定:将来彼此的婚礼,对方必须站在最靠近主婚台的位置当伴郎。
如今我已无法履行那个诺言,但这场人生大事,我绝不会缺席。
思及此,我回了一句:【好的,我会来参加的。】
消息刚发出去,微信又叮了一声:【好哦,长途跋涉辛苦了,我派人到机场接你,不准拒绝哦。】
我唇角微扬,轻笑着点了确认。
堂弟婚礼前一日,我登上飞往京市的航班。
舷窗外,云海翻涌如絮,洁白绵密,像被风揉散的棉絮铺满天际。
无论看过多少回,仍令我屏息凝神,心生眷恋。
我静望着窗外流云,却不知自己倚窗而坐的身影,早已被邻座悄然收入眼底。
“砚初,好巧。”
我侧过头,桑诗诗正坐在身旁,眉眼弯弯,笑意温软。
“我在这边有场短期公务,没想到和你同乘一趟航班。这一年,过得还尽兴吗?”
见我略显愕然,她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解释。
我与她目光相接,颔首一笑,声音平和:“还不错。”
空气稍滞,她适时开口,缓和气氛:“这次回来,还会离开吗?”
我点头,语气笃定:“当然会走。只是暂时回来——我堂弟要办婚礼。”
“堂弟?”她略一思索,眼睛亮了起来,“是不是小时候总跟在你身后、圆脸嘟嘴的那个小胖子?”
“对。”
旧时记忆浮出水面,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缩短。
不多时,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湖面:“如果我们没有分手,现在是不是就是我们一起参加婚礼?”
10
我脚步微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垂下眼睫,目光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连呼吸都裹上了一层薄霜。
我能清晰感知到桑诗诗的视线,像一缕温热却执拗的光,始终停驻在我侧脸,未曾偏移半分。
索性阖上双眼,指尖搭在膝头,缓缓调整呼吸。
如今的我,早已挣脱过往的泥沼,重新站稳于自己的山巅。
绝不会再为任何一段旧情,主动戴上那副名为“婚姻”的镣铐。
清醒地为自己而活,才是最锋利的生存法则。
飞机落地后,桑诗诗伸手要接我的行李箱,指尖刚触到拉杆,身子便微微一晃。
“这么沉?”
她眉梢微扬,瞳孔里浮起一丝错愕,活像一只蓄势扑鼠却扑了个空、愣在原地眨巴眼睛的小狐狸。
我唇角一松,低笑出声:“里面全是登山装备和摄影器材,能不重么?”
清风拂过出站口玻璃幕墙,映出我们并肩而行的剪影,衣角在气流中轻轻摆动。
没走几步,一道裹挟着寒意与怒意的声音劈开喧闹的人声——
“谢砚初!”
抬眸望去,沈菀玥立在廊柱阴影下,风衣下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翻飞,目光如刃,直直钉在我脸上。
她大步而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冷硬而急促的节奏。
“你和她怎么会同行?”
我略感意外,她竟精准掐准了我的抵达时间?
转念间想起堂弟提过会安排人接机——只是没想到,来的是她。
见我缄默,沈菀玥脸色倏然沉落,唇线绷成一道凌厉的直线。
“她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桑诗诗的目光已悄然落在我身上,灼热得几乎能烫出印子。
夹在两道目光中央,我神色如常,抬手示意:“这位,是我前妻,沈菀玥。”
“这位,是我的朋友,桑诗诗。”
桑诗诗笑意盈盈,朝沈菀玥伸出手,指尖纤细白皙:“你好呀,前妻姐~我是砚初的初恋。”
沈菀玥冷笑一声,抬手迎上,掌心相触的刹那,指节骤然收紧。
两只悬在半空的手无声对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腹泛起一片青白。
我左右扫了一眼,兴致全无,拎起行李箱径直越过二人。
沈菀玥与桑诗诗对视一瞬,脚步齐齐一动,异口同声开口:“我送你。”
“我送你。”
沈菀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你送什么?他是我 legally bound 的丈夫,理所当然该由我送。”
桑诗诗斜睨她一眼,语调轻慢:“哦?可法律文书上写的,是‘前’妻。”
“呵,那你呢?不过是个被写进回忆录里的前任罢了。”
沈菀玥唇角微扬,字字淬冰。
一路争锋相对,唇枪舌剑未歇,终于抵达地下停车场。
那辆熟悉的黑色路虎揽胜静静泊在B3区第三排,车漆在顶灯下泛着幽冷光泽。
我朝沈菀玥略一点头,她立刻会意,指尖按向遥控器。
“嘀”一声轻响,后车门锁弹开——可就在她抬手欲拉门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另一侧疾步绕过车头。
桑诗诗
已先一步钻进后排,拍了拍身旁空位,笑容明媚:“谢砚初,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