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潮:妈妈的缝纫机
发布时间:2026-04-07 14:43 浏览量:1
这两天收拾家里的旧东西,角落里那台蒙了点灰的老缝纫机,一下子就把我看愣住了。盯着它,脑子里立马就浮现出妈妈当年踩着缝纫机的样子。
那时候还是靠工分吃饭的年月,家家户户都指望着工分分粮、钱,妈妈就是家里的半边天,天天下地挣工分,一天也只能拿五分工。我们家人口多,爷爷奶奶、爸妈,再加上我们六个姐妹,整整十口人,就靠那点工分过日子。全家也就爷爷能挣十分的满工,爸爸是赤脚医生,一边看病一边出工,一天也就挣个五分工,加上妈妈的五分工,拢共才两个满工,十张嘴等着吃饭穿衣,每年年底队上办完决分,分得的钱还要给在洪江医院动过大手术的婆婆支付拖欠的分期医疗费,所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处处都要省着来。
为了能多添点家用,高小毕业的爸爸,琢磨出个法子,让没文化的妈妈学着做裁缝。那会儿乡里连个裁缝铺都没有,想做件新衣服,得跑老远的山路去龙潭街上的缝纫社,还得掏现钱加工,对我们这样的农家来说,实在是花不起。爸爸就跟家里人商量,让妈妈学缝纫技术,给乡亲们缝一天衣服,就抵生产队十分工,不用乡亲们拿现金,用工分抵工钱就行,大家都划算。这话一说,全家都赞成,妈妈二话没说,打定主意要学缝纫手艺,帮家里撑起日子。
爸爸专门去新华书店买来缝纫的书,照着书上的图样,先在旧报纸上画衣服的衣片。妈妈端着米糊糊,按着书上的说法,把这些纸衣片一片一片粘起来,愣是做出了像样的纸衣服。后来爸爸又学着按人头的高矮胖瘦,裁出不同大小的布衣片,妈妈也跟着一遍遍地练,慢慢摸索着缝纫。夫妻俩一个裁一个缝,互相搭着手,没多长时间,妈妈就学会了裁布做衣服,成了乡里少有的裁缝。
刚开始,妈妈就给本生产队的乡亲缝衣服,她做活实在,衣服穿在身上也合身,大伙都信得过她。慢慢的,找她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从本队做到了全大队各个生产队,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盼着做件新衣服,平日里谁的衣服破了,妈妈也免费帮着补,从来不计较工钱。年复一年,妈妈这种用工分换缝纫活的法子,在全公社都传开了,既给生产队添了收入,又解了乡亲们做衣难的问题,公社领导和社员们都认可。
后来,妈妈的手艺越传越远,越做越精,还跑到外公社去做活,小贵州、圭洞、龙藏湾这些地方,她都扛着缝纫机去过。起初结算工分特别麻烦,得等到年底,生产队派财务去各个大队挨个算账,来回跑,特别费事。后来队里改了规矩,挑几个会过日子的人“抓副业”,每年给队里交固定的钱,妈妈也成了“抓副业”的社员,做完活自己跟乡亲们结工钱,交够队里的,剩下的就留着贴补家里。打那以后,妈妈不用再下地干重活,扛着缝纫机翻山越岭,走村串户做手艺活,成了远近闻名的好裁缝师傅。
等我娶了媳妇进门,媳妇看妈妈做衣服手艺好,也跟着她学做裁缝,婆媳俩一起,给周边的乡亲缝衣服、补衣裳,家里的缝纫机天天哒哒响,满屋子都是布和线的味道,特别热闹。
如今妈妈都八十岁了,身子不如从前,再也踩不动缝纫机了,可她一直把最后置的这台缝纫机当宝贝似的留着,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家里不挪窝。妈妈总说,这台机子跟着她走遍十里八乡,是她当年为了一家人拼命忙活的见证,要留着给后辈们看看。
她也常跟我们念叨,人这一辈子,没有白吃的苦,只要肯努力、肯脚踏实地干,就能把日子过好,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这台老缝纫机,装着妈妈的辛苦,装着我们家过去的岁月,更装着最实在的道理,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