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星乐丨一个男人失去了儿子

发布时间:2026-04-08 14:47  浏览量:3

大舅家有个小女儿——我的表妹,我和她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陌生的。如果不是这次葬礼,我可能都不会和她有第二次见面吧。虽然只有十几年前的一次短暂见面,但我对表妹却印象深刻,毕竟,时不时就会从亲戚口中传来表妹的各种信息,也正是这种,我对她的定论全是通过他人话语加工营造出来的一个全然陌生而又鲜活的人物。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我,都认为她是被大舅宠坏了,叛逆,一点都不懂事。但前几天参加完大舅的葬礼,我突然发现,那个不懂事的表妹突然长大了,但这份成长的代价太大。

我和大舅

大舅是我妈妈的堂哥,虽然我们都住在一个镇里,但交通的不便和爸妈常年在外务工,使得我们很少去大舅家。记忆中,直到我和哥哥在镇里读初中,我才和大舅有了第一次见面。

大舅是初中物理老师,毕业后的三十多年里就一直在这所初中任教。或许是对老师的天然敬畏,每每在校园里见到大舅,我都会绕着走,生怕他叫住我。初三的时候,大舅刚好教我物理,理科偏弱的我,或许是想恨铁成钢,亦或许是对我的特别照顾,我成了大舅在课堂上的特别“攻击”对象。其实,大舅讲课很有意思,总会把那些枯燥的知识讲的很透彻,在大舅的教育下,我的物理成绩确实得到了大幅进步,分数可观。

他个子小小的,很瘦弱,在黑色的方框眼镜衬托下,严肃又诙谐的他总让人不敢靠近,每次上他的课,我都会在心里嘀咕,祈求别点我。当然,没有几次是能成功逃过一劫的。他讲过的具体知识和课堂上“嘲讽”我的话,我已经记不得了。但对于当时初中那个要强又敏感的我来说,不敢去反击他,直到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批评时,我就会向妈妈打小报告,祈求妈妈他们站在我这边,让舅舅能少批评我一些。

当然,这只能是我的一厢情愿,妈妈和其他亲戚成了和稀泥的人,我的小报告行为还是被舅舅在课堂上“吐槽”了。舅舅是一个很倔强又执拗的人,很有个性的他好像从不在乎他人的评价,所以即使家里人提醒了他对我的管教方式,但他依旧没有改变,每次都能精准地攻击到我内心最薄弱的地方,也正是这样,哪怕毕业多年后,我还是不敢见到他。

坎坷的一生

大舅脾气古怪,倔强要强,很早就离了异,独自抚养一儿一女。大人们常说大舅对子女的教育过于极端,使得自己操心了一辈子,什么福气都还没有享受就离开了人世间。

2017年的夏天,格外炎热,为了缓解高考失利的痛苦,妈妈把我带到了广州。我们一家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大学名单,没曾想,先等来的是表哥——大舅的儿子离世的消息。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中年的大舅也正是在这一年的夏天悄然发生着巨大的转变。

谈及表哥,家里人都感觉很惋惜,懂事又内敛的性格特征印在大家心中,在家会完成一切家务,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尽力照顾着父亲和妹妹。这一年,刚结束大学生活的表哥,工作并不顺利,和大舅商量过后,还是选择与母亲一起北上工作。日子本应该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毕竟表哥格外珍惜与母亲的每一次相处。或许是巨大的压力,或许是某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还是压倒了摇摇欲坠的他,最后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谁也说不清,他的结局到底是意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们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冰冷的尸体已经被接回了县城的殡仪馆,次日就要下葬了。大舅没有撕心裂没的哭泣,他沉着脸,眼神空洞,中年丧子的痛苦深入骨髓,无法言语。从那以后,大舅开始酗酒,本来爱表达的他沉闷了许多。若不是女儿读书要回家吃饭,他的一日三餐恐怕只得以酒精为伴了。因为长期饮酒,不规律饮食,本就瘦小的大舅身体一下就垮了下来,后来,每次见到大舅,他都像是被吸干了精气,再也没有以往的活力了。

也许是对女儿责任,让他能强撑着这近乎十年的痛苦。大舅其实一直没有走出来,怎么可能走的出来呢。他每次喝多都喜欢给我妈打电话,什么都能说,他总觉得儿子的离开是因为前妻没有照顾好导致的,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从小养在跟前的孩子,那个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平时对他严苛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因素在呢。他害怕承认,他不敢直面,所以,后来,在女儿的教育上,他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尽力满足女儿的一切需求,宠着女儿,恃宠而骄的表妹也因为大舅的溺爱不听话,懒散,厌学,自我,叛逆。表妹从小成绩优异,大舅也因为表妹的表现很是骄傲,可到了高中,那个从未在学业上操过心的表妹突然不愿去学校了,无论大舅怎么劝说,表妹仍不愿继续上学,只得休学在家。听家里人说,表妹在家经常和大舅吵架,大舅也更离不开酒精了,甚至被救护车拉进过几次医院。身体的摧残最终无法胜任教学工作,大舅也从热情满满的教育岗位转为送水的杂勤岗,虽然他总说“工作很轻松,又不用操心,工资也还可以,挺好的”,这些话既是说给我们听的,也是宽慰自己的。如果不是见识过他在课堂上的活力干劲,我或许就完全相信了他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表哥离开的那几年里,大舅一个人到底是如何熬过来了。

最后见他

哪怕时间一直往后推移着,我依旧害怕和大舅交谈,哪怕自己现在也是一名老师了,但见到他,内心依旧有些害怕,我早已理解他当年对我的教育,更感恩他的帮助,所以,即使害怕,但在内心深处,总盘算着,找个时间看看他,而我,也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缘。

最后一次和大舅说话是两个多月前,在外婆的葬礼上。大舅一改瘦弱的形象,他整个人都好像胖了一圈,脸也圆圆的,阿姨说:“大舅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前段时间还在医院,现在身体还是很差,一点都碰不了酒了。”截然不同的大舅形象令我们担忧,但从未想过几个月后,大舅也会离我们而去。

上午还在办公室里安静备课地我突然看到家族群里发出的一则讣告,逝者的名字赫然写着大舅, 我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恶作剧,毕竟前几个月还在和我交谈的大舅,就这样没了。因为妈妈夜班,白天在休息,我努力地让自己平静,去寻找各种合理的解释,不去打扰妈妈,最后,我还是没有忍住,依然打给了妈妈,寻求真相,但妈妈的震惊语气并没有为我解答,匆忙地挂断了电话,再说一次,妈妈可能又会泪流满面。

和家里人商量以后,我一个人驾驶着回程的车,与家人踏上了大舅的葬礼。

中午过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大舅的老家,夹杂着鞭炮声,我们拿着花圈走向灵堂,花圈被大舅老家的邻居接过,首先映入眼前的是大舅的照片,还是那么熟悉的面孔,却从看不见一丝光彩。照片后停放着冷冰冰的棺椁,大舅就在里面躺着,一动不动,看不了,也听不见,他再也不会训斥我了,也不会和我讲大道理了,也不会再给妈妈打电话了……人呐,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告别,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剩下那副冰冷的棺椁是属于他的。或许,在平行世界里,他是看得见我们的,看着家人的不舍,他也无能为力,虚弱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下去了,毫无办法,肉身必须离开了。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大舅的女儿——我的表妹,她在棺椁旁跪着,迎接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她和大舅很像,小小的个子,眼睛深邃。或许她哭了很久,又或许她早已认清,大舅的离开是一种自我的解脱,我不敢去问,不敢去撕开内心那道谁也不愿提及的伤痕。晚上,我们围着火盆,聊了很久,看的出来,表妹真的长大了。我问她:“你现在还在上学没?”“还在那个学校,最近没有去,后面还是会去的。”之所以会问学习的事,也是因为表妹休学过一年,大舅为之担忧了许久。“现在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努力了就好,考到哪里,都是自己付出后得到的收获。”表妹点了点头,她紧接着说:“还好,高中因为上私立,没有要学费,所以,再不济,多读一年,也是能接受的。”我们聊了很多,看到她有自己的想法,我也衷心地感觉到那个叛逆,厌学,喜欢和家长对着干的小女孩,突然长大了,只是这份代价太大,大舅也能安心离开了吧。

结语

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大舅永远离开了,但是日子依然要往前走,我们依然要笑对生活。也许是成长了,大舅和外婆的离开,让我意识到,比起未来可期,当下是更值得珍惜的。不仅是表妹,我们亦是如此,在某一瞬间,会突然成长,但这种代价是沉重的。

我们总觉得时间很长,所以喜欢等待,总说着等不忙了,等有钱了,等有机会了,等下次……等待似乎成为了我们的常态,也时常被我们挂在嘴边。然而,最后发现,我们没有等来选择,来日并没有方长,而是碎落了一地的遗憾。所以,各位朋友,请好好珍惜当下,立刻去做,少给自己留下懊悔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