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兼祧两房,嘴上说着一视同仁,却永远偏心寡嫂肚子里的孩子,妈妈心中有气,让我从出生就开始卷生卷死
发布时间:2026-04-06 22:02 浏览量:2
“妈,爸今晚又不回家吃饭?”
七岁那年冬天,我穿着单薄的毛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将热了第三遍的鸡汤倒进垃圾桶。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滴油花溅在水槽边缘,都像砸在我心口上。
“嗯,你大伯母产检有点问题,你爸陪着去医院了。”妈妈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可今天是我生日。”我小声说,手指揪着毛衣下摆。
妈妈终于转过身。她蹲下来,用冰凉的手捧住我的脸,眼神里有我那时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林晚,记住妈今天说的话。在这个家,你想要什么,就得比别人强十倍、百倍。你爸的心偏了,咱们就用自己的本事,把他偏掉的那份,连本带利挣回来。”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窗外飘起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从那天起,永远地改变了。
01 兼祧两房
我叫林晚,名字是我妈取的。她说我出生在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美得惊心动魄,所以她给我取名“晚”,希望我能像晚霞一样,哪怕短暂,也要灿烂。
可惜我爸不这么想。
我爸林建国,是林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按照我爷爷临终前的安排,他得“兼祧两房”——既要给我们这房传宗接代,也得给早逝的大伯那一房续上香火。大伯是救人牺牲的烈士,留下年轻守寡的大伯母周秀云。爷爷觉得,不能让烈士绝后。
所以在我出生前,我爸就已经和大伯母“结了亲”。法律上,他是我妈苏玉梅的丈夫;但在家族谱系里,他也是周秀云的“男人”。
我三岁那年,周秀云怀孕了。
那天家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喘不过气。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拉着周秀云的手说:“秀云啊,你可真是我们林家的大功臣!这要是生个儿子,你大哥在地下也就瞑目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只有我妈,安静地削着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始终没断。
“玉梅,你也说两句啊。”奶奶瞥了我妈一眼。
我妈抬起头,笑容得体:“恭喜大嫂。希望孩子健健康康的。”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接过苹果,看见她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刚才削苹果时,刀尖划破了手指。
那天晚上,我听见主卧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光着脚跑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见我妈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爸站在窗前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你哭什么?秀云怀孕是好事。”我爸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好事?”我妈转过身,声音带着哭腔,“林建国,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可在这个家里,我像个外人!你妈整天‘秀云长秀云短’,你呢?你陪她产检,陪她散步,我呢?我怀小晚的时候,你出差不回家,我大着肚子自己做饭!”
“那不是工作忙吗?”我爸掐灭烟头,“再说了,秀云情况特殊。她丈夫是为国捐躯的烈士,咱们照顾她是应该的。你别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我妈站起来,声音发抖,“林建国,自从周秀云搬进这个家,你有正眼看过小晚吗?她才三岁!你抱过她几次?陪她讲过几次故事?”
“行了!”我爸打断她,“玉梅,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对两个孩子会一视同仁。秀云的孩子出生后,我也会一样疼爱。你别整天胡思乱想。”
门缝里的光线暗了下去。我抱着膝盖坐在走廊地板上,手里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
那是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02 卷生卷死的开始
周秀云的儿子出生在盛夏。取名林耀祖——光宗耀祖。
奶奶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像!真像他爸!这鼻子这眼睛,跟爱国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爸站在旁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妈拉着我的手站在客厅角落。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小晚,”她蹲下来,直视我的眼睛,“从今天起,你要比任何时候都要努力。”
四岁的我懵懂地问:“努力什么?”
“努力学一切能学的东西。”妈妈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认字、算数、英语、钢琴、舞蹈……你要比林耀祖聪明,比他能干,比他优秀。因为在这个家,优秀是你唯一的护身符。”
我不完全懂,但我记住了妈妈眼里的光——那是一种混合着不甘、委屈和决绝的光。
于是我的童年,从四岁那年开始,进入了一种疯狂的“内卷”模式。
早上六点起床,先听半小时英语磁带。我妈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新概念英语》,磁带我听到卷边。
七点吃早饭,饭桌上要背唐诗。背错一个字,早餐取消。
幼儿园放学后,别的小朋友在游乐场玩滑梯,我被妈妈接去少年宫。周一钢琴,周二舞蹈,周三绘画,周四围棋,周五朗诵。周六全天英语和数学思维课。
周日呢?周日是“综合测评日”。妈妈会把我一周学的东西全部考一遍,打分,记录在专门的笔记本上。成绩好,可以看半小时动画片;成绩不好,下周课程加倍。
我爸偶尔看见,会皱眉头:“玉梅,小晚才四岁,你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压力?”我妈正在检查我的钢琴指法,头也不抬,“现在社会竞争多激烈你不知道?小晚要是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办?难道靠你这个当爸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爸脸色沉下来。
“没什么意思。”我妈拉起我,“小晚,去书房把今天学的单词再抄十遍。妈妈和爸爸说会儿话。”
我被关在书房里,耳朵贴着门板。
“林建国,我不求你把小晚当心头肉,我只求你公平一点。”我妈的声音传进来,“可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公平吗?林耀祖喝什么奶粉?进口的,一罐四百多。小晚喝什么?普通的。林耀祖穿什么衣服?全是商场买的品牌。小晚呢?大部分是我表姐家孩子穿剩的!”
“秀云没工作,我能不管吗?”我爸声音提高,“再说了,小晚是姐姐,让着弟弟怎么了?”
“让着弟弟?”我妈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她才大四个月!四个月!林建国,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
争吵最终以我爸摔门而去告终。
我坐回书桌前,翻开英语单词本。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本子上,刺得眼睛发疼。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背湿漉漉的。
那天我多抄了二十遍单词。因为妈妈说,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本事可以。
03 倾斜的天平
林耀祖一天天长大。
他确实长得像大伯,虎头虎脑,很讨老人喜欢。奶奶把他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
我五岁生日那天,妈妈特意做了个蛋糕,还买了个我一直想要的芭比娃娃。我开心地抱着娃娃在客厅转圈。
“小晚,来,许愿吹蜡烛。”妈妈点上蜡烛。
我刚闭上眼睛,门开了。爸爸抱着林耀祖进来,奶奶和周秀云跟在后面。
“哟,过生日呢?”奶奶瞥了一眼蛋糕,“这么小的蛋糕,够谁吃啊。”
林耀祖看见蛋糕,在爸爸怀里扭动:“蛋糕!耀祖要吃蛋糕!”
“好好好,给我们耀祖切一块最大的。”爸爸把他放下,拿起刀就要切。
“建国,”妈妈开口,声音很轻,“小晚还没许愿。”
爸爸动作顿了一下。林耀祖已经跑到蛋糕前,伸手就去抓上面的奶油花朵。
“哎!耀祖别动!”周秀云赶紧拉住他,但已经晚了,小手上沾满了奶油。
“算了算了,孩子想吃就让他吃吧。”奶奶摆摆手,“小晚是姐姐,让着弟弟。”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被毁掉的蛋糕,紧紧咬着嘴唇。妈妈走过来,重新插上一根蜡烛:“小晚,许愿吧。”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地说:我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厉害到所有人都能看见我。
睁开眼睛,吹灭蜡烛。妈妈切了第一块蛋糕给我,上面还勉强剩下一朵完整的奶油花。
林耀祖不干了,坐在地上蹬腿哭:“我要那朵花!我要!”
“小晚,”爸爸看向我,“把花给弟弟吧。你是姐姐。”
我没动。
“林晚!”爸爸的声音严厉起来。
妈妈按住了我的肩膀。她的手在发抖。
我把盘子递过去。爸爸把奶油花挖给林耀祖,小家伙立刻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妈妈把我叫到房间,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十万个为什么》,还有一套进口的画笔。
“生日快乐,宝贝。”妈妈抱住我,“记住,别人能抢走你的蛋糕,但抢不走你脑子里的东西。好好学习,将来考最好的学校,去最好的公司,过最好的人生。那时候,你想吃多少蛋糕,就吃多少蛋糕。”
我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我学习更拼命了。幼儿园毕业时,我已经能流利地进行英语自我介绍,会背一百多首唐诗,钢琴过了三级,心算速度比小学生还快。
毕业典礼上,我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台下,妈妈用力鼓掌,眼眶发红。爸爸也来了,坐在后排,表情复杂。
而周秀云和奶奶,带着林耀祖去游乐场了。因为那天,林耀祖吵着要坐旋转木马。
04 第一次爆发
小学一年级第一次期中考试,我考了双百。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特别表扬了我:“林晚同学非常优秀,不仅成绩好,而且知识面很广,很多课外知识都懂。家长是怎么培养的?”
所有家长都看向我妈。她坐得笔直,脸上是得体而克制的微笑。
散会后,几个家长围上来讨教经验。我妈耐心地分享,语气平和,但我知道,她握着我的手,手心在微微出汗。
那天晚上回家,妈妈做了一桌好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我爱吃的。
“我们小晚真棒!”妈妈给我夹了最大的虾,“妈妈为你骄傲。”
爸爸看着满桌的菜,皱了皱眉:“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今天高兴。”妈妈又给我盛了碗汤,“我们小晚考了年级第一,不该庆祝一下?”
“才小学一年级,什么年级不年级的。”爸爸不以为然,“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压力?”妈妈放下筷子,“林建国,小晚考得好,我这个当妈的给她做顿好吃的,这叫给压力?那上周林耀祖在幼儿园得了个‘乖宝宝’贴纸,你带着全家下馆子庆祝,那叫什么?”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秀云脸色一白,低下头。奶奶把筷子一摔:“苏玉梅,你什么意思?耀祖得表扬,我们高兴高兴怎么了?碍着你了?”
“没碍着我。”妈妈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说,都是孩子,能不能稍微公平一点?小晚考双百,比不上林耀祖得个贴纸?”
“小晚是姐姐,跟弟弟比什么?”奶奶瞪着眼,“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耀祖不一样,他是我们林家的根!”
“妈!”我爸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警告。
“我说错了吗?”奶奶越说越激动,“秀云为了给爱国留后,吃了多少苦?现在耀祖就是她的命根子,也是我们林家的希望!小晚一个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培养那么好干什么?”
我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妈妈按住了我的手。
她看着奶奶,一字一句地说:“妈,小晚是我的女儿。她不是‘别人家的人’,她是我的命。您看不惯,我们可以搬出去住。”
“你敢!”奶奶猛地站起来。
“好了!”爸爸重重拍桌子,“都少说两句!吃饭!”
那顿饭吃得无比沉默。只有林耀祖无知无觉,啃着鸡腿,满手满脸都是油。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妈妈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
“小晚,今天奶奶说的话,别往心里去。”她摸着我的头发,“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一样可以很优秀,一样可以有出息。妈妈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才活得这么憋屈。你不一样,你要读很多很多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很大很大的世界。”
“妈妈,我会的。”我小声说。
“乖。”妈妈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她关灯离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清冷的光。
我睁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发誓:我要变得很强大,强大到能保护妈妈,强大到让所有人都不能再轻视我们。
05 差距的拉大
小学六年,我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奖状贴满了家里的一面墙。三好学生、优秀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数学竞赛金牌、英语演讲冠军……妈妈专门买了个相册,把我所有的获奖照片都收在里面。
而林耀祖,在奶奶的溺爱和周秀云的纵容下,长成了个小霸王。
他在学校打架、欺负同学、不写作业,成绩常年吊车尾。老师请家长,每次都是周秀云去,红着眼睛回来,然后奶奶就会说:“男孩子嘛,调皮点正常。长大了就好了。”
我爸偶尔管管,但每次刚严肃一点,奶奶就护着:“你对孩子这么凶干什么?耀祖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
于是林耀祖越来越无法无天。
我十岁那年,他七岁。我获得了全市小学生奥数竞赛特等奖,颁奖典礼在市政礼堂举行。妈妈特意给我买了条新裙子,白色裙摆,领口有精致的绣花。
“我们小晚真漂亮。”妈妈给我梳头发,眼眶有点红,“待会儿上台别紧张,妈妈在台下给你拍照。”
出门前,林耀祖看见我的新裙子,突然冲过来,手里拿着刚拆开的水彩笔,在我裙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蓝色。
“啊!”我惊叫一声。
“耀祖!”周秀云赶紧拉住他,“你怎么能这样!”
“我就要画!就要画!”林耀祖挣扎着,又踢了我一脚。
妈妈脸色铁青,抬手就要打。奶奶冲过来挡住:“小孩子闹着玩,你至于吗?一条裙子而已,洗洗就行了!”
“妈!这是小晚领奖要穿的!”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那怎么了?再换一条不就行了?”奶奶不以为然,“再说了,一个数学比赛,穿那么漂亮干什么?”
我看着裙子上那道刺眼的蓝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新裙子,妈妈攒了三个月私房钱买的。
“算了。”我拉住妈妈的手,“我换一条。”
最后我穿了条旧裙子去领奖。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台下掌声雷动。我接过奖杯和证书,目光在观众席寻找。
妈妈坐在第三排,用力鼓掌,笑中带泪。爸爸也来了,坐在妈妈旁边,表情有些复杂。而奶奶和周秀云,带着林耀祖去商场买新玩具了——因为早上划坏我裙子后,林耀祖哭闹不休,奶奶说“买新玩具就不哭了”。
那天晚上,我把奖杯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妈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针线:“裙子妈妈给你洗干净了,但痕迹还在。妈妈给你绣朵花盖上,好不好?”
我点点头。
她坐在我床边,就着台灯的光,一针一线地绣。蓝色的水彩笔印上,渐渐开出一朵精致的白色小花。
“小晚,”妈妈低着头,声音很轻,“有时候妈妈觉得很对不起你。别的孩子童年都在玩,你却要学这么多东西,这么辛苦。”
“我不辛苦。”我说,“我喜欢学习。”
这是真话。在学习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公平的。你做对一道题,就得一分;你背下一个单词,它就属于你。没有偏袒,没有不公,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
妈妈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好孩子。记住,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这里,你才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嗯。”我用力点头。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万家灯火。妈妈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看很远很远的风景。
06 裂痕加深
我升入本市最好的初中,以全市第五的成绩。
开学第一天,妈妈送我到校门口。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外套,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
“小晚,初中竞争更激烈了。但妈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我会努力的。”
“也别太拼,注意身体。”她摸摸我的脸,“妈妈现在在做兼职,以后你的补习费、资料费,妈妈来出。”
我这才知道,妈妈偷偷在外面接了手工活——给服装厂钉扣子、缝标签,一件几分钱。她每天等我睡了,就在客厅里做到凌晨。
“妈,你别太累。”我鼻子发酸。
“不累。”妈妈笑了,“想着你能有出息,妈浑身是劲。”
而林耀祖那边,情况越来越糟。
他小学毕业,成绩太差,连最普通的初中都没考上。我爸托关系、花钱,最后把他塞进了一所私立中学,学费昂贵,但以“管理宽松”著称。
“耀祖就是贪玩,脑子聪明着呢。”奶奶还是那句话,“等懂事了,成绩自然就上来了。”
但林耀祖并没有“懂事”的迹象。初中第一学期,他就因为打架被记过。第二学期,逃课去网吧被抓。初三那年,他和社会上的混混走到一起,开始抽烟、喝酒,甚至夜不归宿。
我爸终于发了一次大火,用皮带抽了林耀祖一顿。林耀祖梗着脖子喊:“你凭什么打我!你又不是我爸!”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每个人心里。
周秀云当场晕了过去。奶奶哭喊着“造孽啊”,爸爸举着皮带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
那晚,家里的灯亮到很晚。我做完作业出来喝水,听见主卧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周秀云的。
“建国,我该怎么办……耀祖他怎么能说这种话……他是你儿子啊……”
“秀云,你别激动,孩子还小,口不择言……”
“他不小了!他都十五了!”周秀云哭得撕心裂肺,“这些年来,我忍了多少委屈?别人背后怎么说我的?说我是克夫命,说我不检点,说我赖在你们家不走……可我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爱国留个后!现在连耀祖都不认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别胡说!”爸爸的声音也哽咽了,“秀云,你放心,耀祖永远是我儿子。我会管他,一定把他管好。”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上,手里的水杯冰凉。
回到房间,妈妈正在给我整理书包。她抬起头,看见我的表情,走过来关上门。
“听到了?”
我点头。
妈妈叹了口气,拉我坐下:“小晚,你知道‘兼祧’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
“就是一个人,顶两房的门户。你爸要给你爷爷传宗接代,也要给你大伯续香火。所以在这个家,你爸心里永远有两杆秤。一杆秤,是你和我们;另一杆秤,是你大伯母和林耀祖。而这两杆秤,从来就不是平衡的。”
“因为大伯是烈士?”
“因为愧疚。”妈妈苦笑,“你爸总觉得,你大伯的死,他有责任。所以他拼命想补偿,补偿你大伯母,补偿林耀祖。可他忘了,有些东西,不是靠补偿就能平衡的。他越补偿,心里那杆秤就越歪。”
“那我们会一直这样吗?”我问。
妈妈沉默了很久,才说:“不会。等你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相信了妈妈的话。所以更拼命地学习,做题做到手指起茧,背书背到嗓子沙哑。我要考最好的高中,然后去最好的大学,远远地离开这个家。
07 转折点
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省重点高中实验班。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妈妈做了一桌好菜。爸爸也很高兴,开了瓶酒。
“小晚真是争气。”他难得地夸我,“以后上了重点高中,更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
“我会的。”
“对了,”爸爸想起什么,“高中在市区,离家远。要不就住校吧,周末再回来。”
“住校?”妈妈皱眉,“学校宿舍条件不好,八个人一间,连独立书桌都没有。小晚学习这么紧张,住校多不方便。”
“那你说怎么办?每天接送?我哪有时间?”
“我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妈妈说,“我陪读。”
爸爸愣了一下:“你陪读?那家里怎么办?妈年纪大了,秀云身体不好,耀祖又那个样子……”
“家里不是还有你吗?”妈妈放下筷子,“林建国,小晚高中三年有多关键,你不会不知道。住校环境嘈杂,学习时间没保障。我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给她做饭,照顾她生活,她才能心无旁骛地学习。”
“那得多少钱?”爸爸脸色不太好看,“现在家里开支这么大,耀祖那学校一年学费就好几万,你又不是不知道。”
“钱的事你不用管。”妈妈语气平静,“我这两年接的活攒了一些,够用。”
“你接活?你接什么活?”
“钉扣子,缝衣服,绣花,什么都做。”妈妈看着爸爸,“怎么,很丢人吗?”
爸爸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最后,爸爸勉强同意妈妈陪读,但明确表示:“房租你自己出,生活费我也只能出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行。”妈妈答应得很干脆。
那个暑假,妈妈开始四处看房子。最后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三十平米,月租八百。房子很旧,墙皮剥落,但妈妈收拾得很干净。她用碎花布做了窗帘,在旧货市场淘了个书桌,重新刷了漆。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妈妈站在小小的客厅里,脸上是许久未见的轻松笑容。
搬家的那天,奶奶拉着脸:“好好的家不住,非要去外面租房子,钱多烧的。”
周秀云倒说了句公道话:“妈,小晚学习重要。在重点高中附近住,方便些。”
林耀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都没抬。
我们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满了。爸爸开车送我们到出租屋楼下,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
“缺什么跟我说。”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不缺什么,都齐了。”妈妈语气淡淡的。
爸爸看了看我:“好好学习,别让你妈失望。”
“嗯。”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妈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晚,”她说,“从今天起,咱们娘俩好好过。”
高中生活比我想象的更紧张。实验班高手如云,我第一次月考只排到第十五名。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我手脚冰凉。
“没事。”妈妈拍拍我的肩,“这才第一次,适应适应就好。妈妈相信你。”
她没责备我,而是帮我分析试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解题思路太绕,语文阅读理解没抓住重点,英语作文语法错误……我们一道题一道题地过,直到深夜。
第二次月考,我考到第八名。期末,第三名。高二上学期,我稳定在了年级前五。
妈妈在出租屋附近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陪我学习。她不许我熬夜,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催我睡觉,自己却常常做到凌晨——她在网上接了些翻译的零活,虽然钱不多,但比钉扣子轻松些。
“妈,你早点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电脑前。
“马上就好,这篇快翻译完了。”她揉揉眼睛,“你快去睡,明天还要上课。”
我躺回床上,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08 风暴前夕
高三那年,家里出事了。
林耀祖在酒吧跟人打架,把对方打成了轻伤二级。对方家里有点背景,坚决不和解,要告他故意伤害。
我爸急得一夜白头,到处托关系、赔钱。最后对方同意和解,但要求赔偿三十万,否则就送林耀祖去少管所。
三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爸爸把家里的积蓄全取出来,还差十万。他来找妈妈。
“玉梅,你那里……还有没有钱?”他搓着手,神情憔悴。
“我哪有钱?”妈妈正在给我准备第二天的便当,头也不抬,“房租、生活费、小晚的补习费资料费,哪样不要钱?我那点工资,月月光。”
“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这次真是没办法了。”爸爸声音沙哑,“耀祖要是留下案底,一辈子就毁了。他才十七岁啊……”
“十七岁就知道在酒吧打架斗殴了?”妈妈冷笑,“林建国,你平时是怎么管他的?现在出事了,知道来找钱了?”
“是,是我没管好。”爸爸难得地低头,“可再怎么着,他也是我儿子。玉梅,就算我求你了,你看在小晚的面子上,帮帮我这次……”
“小晚?”妈妈转过身,“这事跟小晚有什么关系?”
“要是耀祖真进去了,对小晚名声也不好听啊。以后她考大学、找工作,人家一查,有个进过少管所的弟弟……”
“林耀祖什么时候成小晚弟弟了?”妈妈声音陡然提高,“林建国,你要脸吗?当年你妈说的,小晚是‘别人家的人’,现在需要用钱了,想起她是你女儿了?想起她还有个‘弟弟’了?”
“苏玉梅!”爸爸也火了,“你一定要这么刻薄吗?都是一家人,见死不救?”
“一家人?”妈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建国,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什么时候把我们母女当一家人了?小晚从小到大,你陪她过过几次生日?开过几次家长会?她生病发烧,你陪她去过几次医院?现在你儿子出事了,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爸爸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最后,妈妈还是拿出了两万块钱。那是她准备给我报寒假冲刺班的钱。
“拿着。”她把钱扔在桌上,“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林耀祖。我是为了小晚,不能让她有个进少管所的‘弟弟’。但这钱,是借的。打欠条,按手印。”
爸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要我打欠条?”
“不然呢?”妈妈盯着他,“林建国,这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是小晚的补习费。你要,可以。还,也必须还。”
爸爸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写了欠条,按了手印。
钱凑齐了,林耀祖的事摆平了。但他被学校开除了,整天在家无所事事,和社会上那些混混走得更近。
奶奶哭天抹地:“这可怎么办啊!耀祖还这么小,学也不上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周秀云以泪洗面,整个人瘦了一圈。
爸爸更沉默了,烟抽得越来越凶。
只有我和妈妈,在出租屋里,过着相对平静的生活。我埋头苦读,准备高考。妈妈除了工作,就是照顾我。
但平静只是表象。暗流,一直在涌动。
09
高三寒假,离高考还有四个月。
妈妈在超市的工作时间调整,改成晚班,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她说这样白天可以给我做饭,晚上等我睡了再去上班,两不耽误。
但我心疼她太累,坚持要自己解决晚饭。
“楼下有快餐店,我随便吃点就行。妈,你别那么拼。”
“那怎么行?快餐没营养。”妈妈不同意,“这样吧,我做好饭放在冰箱,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于是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我都能吃到热好的饭菜。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用保鲜膜仔细封好。
直到那天,我因为一道物理题和老师多讨论了半小时,回家比平时晚。打开门,发现妈妈居然在家——她应该去上班了。
“妈?你怎么没去上班?”
妈妈背对着我站在厨房里,肩膀微微发抖。我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两个饭盒。一个是我熟悉的粉色饭盒,另一个是陌生的蓝色饭盒。
粉色饭盒里,是给我准备的晚餐:红烧鸡块、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小盒米饭。菜色精致,摆放整齐。
蓝色饭盒里,是给林耀祖准备的:昨天剩下的青菜,一点咸菜,两个馒头。青菜已经发黄,咸菜干巴巴的。
“妈?”我轻声唤她。
妈妈转过身,脸上全是泪。她指着两个饭盒,声音嘶哑:“小晚,妈妈是不是很坏?”
“妈,你说什么呢……”
“我每天给他准备这样的饭,”妈妈指着蓝色饭盒,“看着他吃下去,心里居然觉得痛快。我觉得自己像个恶毒的后妈,像个坏人……”
“妈,你没有……”
“我有!”妈妈突然失控地哭出来,“我就是有!我恨他!我恨周秀云!我恨你奶奶!我更恨你爸!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女儿要这么辛苦,她的儿子却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凭什么小晚每天学习到深夜,他林耀祖却能惹是生非还有人兜底?凭什么?!”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住她,也哭了:“妈,我们不恨了。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我们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不管他们了。”
“可妈妈不甘心啊……”妈妈抬头看我,眼睛红肿,“妈妈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当年你爸追我的时候,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结果呢?为了所谓的‘责任’,娶了一个又一个。嘴上说一视同仁,心却偏到胳肢窝。妈妈忍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看你出息。可有时候我在想,值得吗?我的女儿,从四岁起就没过过一天轻松日子,别的小孩在玩,她在学习;别的小孩在撒娇,她在懂事。她才十八岁,手上全是写作业磨出的茧子……”
“值得。”我用力擦掉眼泪,“妈,值得。如果没有你逼着我学,我可能早就放弃了。是你让我知道,女孩子也可以很优秀,也可以有出息。妈,我不委屈,真的。”
那天晚上,妈妈没去上班。我们母女俩挤在小床上,说了很多话。妈妈说起了她年轻时的梦想——她想当老师,但因为家里穷,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后来在纺织厂做工,遇见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