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功考公上岸那天,一向吃得清淡、从不碰甜的妈妈,居然端出一桌子又香又甜的甜品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刚刷到的帖子,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发布时间:2026-04-15 20:17 浏览量:2
“晓雅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妈特意给你做了好吃的!”
王秀芬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郭晓雅从未听过的、近乎亢奋的热情,那声音穿透老旧的防盗门,直直钻进她刚掏出钥匙的手心里。
郭晓雅的手指顿在锁孔上,心里那点因为成功上岸而雀跃了一整天的火苗,被这反常的热情浇得嗤啦一声,只剩下一缕不安的青烟。
她推开门,一股浓烈到发腻的甜香立刻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占领了整个玄关。
客厅那张不大的折叠餐桌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旧桌布,上面摆满了碗碟——不是往常的白菜豆腐,也不是西红柿炒蛋。
那是一桌子郭晓雅活了二十四年,在自己家餐桌上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甜品。
晶莹剔透的冰糖炖雪梨,橙红色的汤汁里浮着饱满的梨块。
焦糖色的拔丝地瓜,糖丝在灯光下拉出细密闪亮的光。
一碗浓稠的银耳莲子羹,上面还撒着几粒鲜艳的枸杞。
一盘炸得金黄、裹满白糖的糖油果子。
甚至还有一小碟看起来是外面买来的、装饰着奶油玫瑰的杯子蛋糕。
郭晓雅站在门口,书包从肩上滑落,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桌色彩斑斓、甜香扑鼻的食物,看着母亲王秀芬系着那条用了至少十年的碎花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小锅还在冒泡的酒酿圆子,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站着干嘛?快进来啊!”王秀芬把锅放在桌子中央,用围裙擦了擦手,那动作里透着一股刻意表演出来的忙碌和喜悦,“都是你爱吃的,甜滋滋的,今天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我爱吃的?
郭晓雅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她从小肠胃就不太好,吃多了甜腻的东西容易反酸,家里条件一直紧巴巴的,零食都很少买,更别说这么费糖费油的甜点了。
母亲王秀芬更是出了名的“养生达人”,常年把“少吃糖,防衰老”、“甜食是万病之源”挂在嘴边。
她自己有血糖偏高的毛病,炒菜连味精都放得吝啬,家里白糖罐子常年落灰。
郭晓雅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自己过生日,闺蜜送了一个六寸的小蛋糕过来,王秀芬当时就拉下了脸,说这东西又贵又不健康,最后那蛋糕大半进了哥哥郭俊的肚子,郭晓雅只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还得听母亲唠叨半天“外面东西不干净”。
可是现在,这一桌子……是什么?
“妈,”郭晓雅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她弯腰捡起书包,慢慢挪到餐桌边,眼睛却无法从那片甜腻的色泽上移开,“怎么……做这么多甜的?你……”
“哎哟,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闺女考上公务员了!铁饭碗!光宗耀祖的大喜事!”王秀芬打断她,伸手过来拉郭晓雅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吃点甜的怎么了?高兴就得吃甜的!甜甜蜜蜜,以后的日子才顺当!”
甜甜蜜蜜。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郭晓雅的耳膜。
她猛地想起,就在昨天,她还在刷手机放松紧张等通知的情绪时,无意中点开过一个同城论坛的帖子。
标题很惊悚:“姐妹们警惕!家里突然给你做一大桌甜食,可能不是爱你!”
发帖人是个匿名用户,讲述了自己堂姐的遭遇。
说她们老家那边有个非常隐秘又恶心的陋习,如果家里女儿要被“高嫁”出去,或者……要被用来给儿子换点什么好处,比如抵债,比如换亲,比如嫁给某个年纪大很多或者有问题的男人换取高额彩礼,在事情敲定、女儿出门前,娘家会摆一桌极其丰盛的甜食宴。
美其名曰“甜甜蜜蜜送出门,祝福女儿以后日子像蜜糖”,实际上是一种残忍的仪式,寓意“吃了这顿甜,从此是外人,娘家路断,再苦再难也别回头”。
帖子下面跟了许多毛骨悚然的回复,有人说见过,有人听说过,更多人表示难以置信,质疑楼主编故事。
郭晓雅当时也只是匆匆扫过,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觉得离自己太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可现在……
她看着眼前这桌违背了母亲二十多年饮食习惯、违背了这个家一贯节俭作风、甚至可能对母亲自己健康都有害的“盛宴”,那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了天灵盖,冻得她四肢发麻,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俊俊呢?”郭晓雅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哥出去跟他朋友吃饭了,说是要给你庆祝,晚点回来。”王秀芬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给郭晓雅盛了一大碗酒酿圆子,圆子白胖胖地浮在浑浊的米酒汤里,“别管他,咱们娘俩先吃。
快,尝尝妈的手艺,这酒酿我发酵了好几天呢!”
郭晓雅没动那碗甜得发齁的圆子。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王秀芬今年五十出头,常年操劳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角深刻的皱纹里藏着生活的不易。
但此刻,那些皱纹因为笑容而堆叠起来,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不是纯粹的喜悦,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还是迫不及待?
郭晓雅又想起很多细节。
比如她考上大学那年,家里只是多炒了一个肉菜。
哥哥郭俊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技校学汽修,第一个月实习拿到八百块工资,王秀芬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炖了汤,还不停地给郭俊夹菜,说“我儿子能挣钱了”。
比如她这些年寒暑假打工挣的钱,除了学费,剩下的总是被母亲以“家里困难,先帮衬着”、“妈给你存着以后当嫁妆”为由收走,而哥哥郭俊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还要从家里拿钱,母亲却从无怨言,总说“男孩子在外面要面子,不能手头紧”。
比如她住的房间,是阳台封起来隔出的小间,冬天冷夏天热,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书桌就满了。
而哥哥的房间,是家里唯一朝南的正房,宽敞明亮,有电脑桌,有衣柜,母亲还特意给他装了空调。
以前郭晓雅总用“家里条件不好”、“哥哥是男孩”来说服自己,把那些细微的酸涩和不平压下去。
可今天这桌诡异的甜品,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自欺欺人的门,门后涌出来的,是冰冷刺骨、令人作呕的真相。
“妈,”郭晓雅抬起眼,直视着王秀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光是吃甜的有点腻,家里还有咸菜吗?我想就点咸菜吃。”
王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哎哟,庆祝的日子吃什么咸菜!多不吉利!就吃甜的,听话!妈忙活了一下午呢!”
不吉利。
郭晓雅捕捉到了这个词。
吃咸菜不吉利,那吃什么吉利?吃这桌意味着“送出门”、“断后路”的甜品就吉利了吗?
“妈,我胃不太舒服,吃太多甜的怕晚上难受。”郭晓雅坚持道,手指悄悄摸进了外套口袋,碰到了那只屏幕已经碎了好几道裂痕、她一直舍不得扔的旧手机。
她有个习惯,从大学后期开始,因为缺乏安全感,也因为察觉到家里某些谈话的古怪,她会时不时让这只旧手机处于录音状态。
很多时候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录完了也未必会听,但好像握着一点虚无的证据,就能让她在窒息的亲情里稍微喘口气。
刚才进门时,她好像……顺手按下了录音键?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别扭!”王秀芬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但那笑容还勉强挂着,“妈都是为了你好!这以后你当了公务员,吃公家饭,体体面面的,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咱们家也算熬出头了!”
熬出头了。
是谁熬出头了?
是我,还是你们?是用我的工作、我的未来,去填哥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去换你们所谓的“安稳晚年”?
郭晓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
她没再反驳,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圆子,送进嘴里。
甜,腻得发慌的甜,混合着米酒微微的酸涩气,粘在喉咙口,咽下去都困难。
王秀芬看着她吃了,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神色,自己也盛了小半碗,舀了一勺,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郭晓雅,眼神复杂。
“晓雅啊,”王秀芬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你现在工作也定了,是个大人了。有些事,妈得跟你商量商量。”
来了。
郭晓雅捏着勺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她垂下眼,盯着碗里漂浮的圆子,“嗯,妈你说。”
“你看,你哥也老大不小了,还没个正经着落。”王秀芬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为人母的“忧愁”,“他谈了个女朋友,姑娘家要求高,要房子,要彩礼,咱们家这情况……你爸那点退休金,妈又没工作,哪拿得出来啊。”
郭晓雅没吭声,静静地听着。
“你现在好了,考上公务员了,工作稳定,收入也好。”王秀芬话锋一转,语气又热切起来,“以后每个月工资肯定不少吧?咱们家就指望你了。你哥的事,你不能不帮。
还有啊,妈听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上了这么好的班,提亲的人肯定踏破门槛。彩礼……也不会低。”
王秀芬顿了顿,观察着郭晓雅的反应,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便继续道:“前两天,你张阿姨,就是住城西那个,她跟我提了一嘴,说她有个远房亲戚,家里开厂子的,特别有钱,儿子呢,年纪是稍微大了点,之前有过一段婚姻,但没孩子!
人家就想找个有文化、工作稳定的姑娘,最好还是公务员,说出去有面子。彩礼嘛,人家开口就是这个数。”
王秀芬伸出两根手指,在郭晓雅眼前晃了晃。
郭晓雅缓缓抬起头,看着母亲那两根粗糙的、代表着一个她不敢想象数字的手指,又看看桌上那堆甜得发亮的食物。
胃里那口甜腻的圆子突然开始翻搅,带着一股尖锐的酸气直冲喉咙。
她猛地捂住嘴,冲进了狭小逼仄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身后传来王秀芬提高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一丝被她掩饰起来的慌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娇气!吃口甜的就吐!快出来,妈话还没说完呢!”
郭晓雅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眼角沁出的、不知道是生理性泪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湿漉漉的脸,看着那双因为震惊、恐惧和逐渐升腾起的愤怒而睁大的眼睛。
外套口袋里,那只旧手机沉默地贴着大腿,录音的红点或许还在微弱地闪烁,记录着这顿“庆功宴”上每一句甜蜜的毒药。
她想起论坛帖子里那句话:“甜甜蜜蜜送出门,再无回头路。”
不。
郭晓雅用力擦掉脸上的水,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这条路,我不会走。
这桌甜得发苦的“断头饭”,谁爱吃谁吃。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拉开卫生间的门,重新走回那片甜腻的香气里。
“妈,”郭晓雅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刚才说的那个开厂子的远房亲戚,他儿子具体多大?为什么离婚?还有,你说的彩礼,具体是多少?”
王秀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郭晓雅会这么直接地问,眼神闪烁了一下:“哎,具体妈也不太清楚,都是你张阿姨说的。年纪……大概四十左右吧?离婚嘛,感情不合呗,现在离婚的多得是。
彩礼……反正很多,够给你哥买套房付首付,再风风光光办婚礼了。”
四十左右。
感情不合。
够给郭俊买房付首付,再办婚礼。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郭晓雅的心上。
她甚至不用去查,凭直觉就知道,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一个四十岁、二婚、家里开厂的有钱男人,会找不到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需要托人到她这种普通工人家庭,找一个刚刚考上公务员、毫无背景的女孩?
还愿意出天价彩礼?
除非他本身有极大的缺陷,或者……这场婚姻本身就是一场交易,一场用她的未来和自由,去换取金钱,填补郭俊那个无底洞的交易。
而那桌甜品,就是这场血腥交易开宴前的祭品。
“妈,”郭晓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考上公务员,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我的工资,我的未来,包括我的婚姻,都是我自己的事。”
王秀芬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这个家的人!你哥的事就是你的事!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你出息了,就想翅膀硬了不管家里了?你还是不是人!”
看,终于不装了吗?
郭晓雅心里那点残存的、对亲情的可笑幻想,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我是不是人,不是由我能不能卖个好价钱来决定的。”郭晓雅一字一句地说,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只旧手机,“这件事,我不同意。那个什么远房亲戚,你让张阿姨回了吧。我累了,先回房了。”
说完,她不再看王秀芬瞬间变得铁青扭曲的脸,转身朝自己那个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走去。
身后传来王秀芬气急败坏的吼声,伴随着碗碟摔在桌上的脆响:“郭晓雅!你给我站住!你反了天了!我告诉你,这件事由不得你同意不同意!我们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你……”
郭晓雅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那刺耳的咒骂和甜腻到令人窒息的味道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手机。
屏幕亮起,录音软件的图标显示,录制仍在继续。
时长,三十七分钟。
从她进门,听到母亲那声反常的热情招呼开始。
郭晓雅点下停止键,然后将这段音频文件,连同手机里其他一些她以前录下的、父母抱怨家里没钱、念叨儿子不容易、暗示女儿应该多付出的零星对话片段,一起打包,通过一个加密的网络存储应用,上传到了云端。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不能慌,不能乱。
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是觉得已经拿捏住她了,或者……哥哥那边的问题已经火烧眉毛,等不及了。
她需要知道更多。
需要知道哥哥郭俊到底欠了多少钱,欠了谁的。
需要知道那个所谓的“开厂远房亲戚”到底是什么来路。
需要钱,需要信息,需要……一个能帮她的人。
郭晓雅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打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李悦,她大学时代最好的闺蜜,毕业后去了临市工作,两人联系不多,但感情一直没变。
李悦性格泼辣,家境不错,最重要的是,她三观极正,最看不惯这种事。
郭晓雅咬了咬牙,点开了对话框。
夜已经深了,客厅里早已没了动静,只有母亲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郭晓雅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伪的宁静。
那桌凉透了的甜品还摆在桌上,像一场荒唐闹剧的道具,也是她人生转折点上,最鲜血淋漓的警示牌。
她握紧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眼中逐渐凝聚的寒芒。
这公务员的身份,这他们眼中可以用来交易牟利的“好工作”,或许……也能成为她刺向这场阴谋最锋利的刀。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最终没有按下发送键。
郭晓雅盯着李悦名字旁边那个小小的头像,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
不,还不是时候。
现在就把所有底牌和恐慌一股脑倒给闺蜜,除了让对方跟着担心,起不到任何实质性作用。
李悦的正义感或许能给她声援,但隔着几百公里,又能做什么呢?
最重要的是,李悦的性格太直,万一沉不住气打电话来质问,反而会打草惊蛇。
郭晓雅删掉了对话框里已经打好的、带着颤抖语气的求助文字,转而发了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
“悦悦,最近忙吗?我考上公务员了,过阵子可能要去你那边培训,到时候聚聚?”
信息发送成功,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松弛了一毫米。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铺垫。
如果将来真需要李悦帮忙,至少有个合理的由头可以频繁联系,而不至于让父母怀疑。
郭晓雅关掉屏幕,将旧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日常用的那部手机。
她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框上停留片刻,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远房亲戚”、“开厂”、“彩礼”、“本地区”。
搜索结果弹出来,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广告和本地论坛的陈年旧帖。
她又尝试加上“风评不好”、“前科”、“条件差”等限制词,页面依旧平静。
郭晓雅并不气馁,她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明晃晃挂在网上。
但她还是点进了几个本地生活论坛,注册了小号,在几个关于婚嫁风俗、彩礼讨论的帖子下潜水,浏览那些匿名的抱怨和爆料。
凌晨两点,母亲压抑的咳嗽声间歇性地从主卧传来。
郭晓雅毫无睡意,大脑高速运转,将今晚所有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分析。
哥哥郭俊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父母对此的解释是“出差”。
但现在看来,所谓的“出差”,恐怕是躲债。
父亲郭建国吃饭时始终没怎么说话,只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闪烁,又迅速移开。
那种心虚和回避,和母亲亢奋的表演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同样令人心寒。
母亲王秀芬,一个确诊糖尿病前期、医生叮嘱必须严格控制碳水摄入的人。
竟然不惜冒着血糖飙升的风险,亲手做了满满一桌子她平时碰都不会碰的高糖甜点。
那桌甜品不是庆祝,是祭品。
祭奠她即将被交易出去的人生。
郭晓雅缓缓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她把耳朵贴在薄薄的门板上,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主卧里传来父亲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咕哝声,像是在抱怨什么。
然后是母亲刻意压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回应。
“……你小点声!隔墙有耳不知道吗?……行了,明天我就给那边回话,先把定金拿了,俊俊那边等不了了……”
定金。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郭晓雅的耳膜。
她感到一阵眩晕,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们已经……开始收钱了?
连所谓的“见面”、“相亲”环节都打算直接跳过?
或者说,那所谓的“远房亲戚”根本就是幌子,对方或许早就见过她的照片,甚至……了解过她的“条件”?
郭晓雅退回床边,重新拿起日常用的手机,点开了自己的电子邮箱。
她考上公务员后,单位人事部门发来了一些初步的入职指引和培训通知。
其中有一份附件,是本届新录用人员的基本信息登记表模板。
要求填写家庭成员情况、主要社会关系等。
郭晓雅的目光落在“主要社会关系”那一栏。
她原本打算随便填几个无关紧要的亲戚糊弄过去。
但现在……
一个大胆的念头,像黑暗里骤然亮起的火星,在她脑海中炸开。
公务员的背景审查。
虽然普通岗位不会像涉密岗位那样严格,但最基本的政治审查和家庭关系核查是必经流程。
如果她在这张表上,“如实”填写了某些“社会关系”呢?
比如,那个所谓的“开厂远房亲戚”,如果她把他写上去,并注明关系为“拟议中的婚约对象家属”?
当然,这只是最极端的想法。
操作起来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也可能影响她自己的政审。
但这个思路本身,给了她另一个方向的启发。
她的身份,她即将进入的那个体系,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护身符和资源。
父母和哥哥敢这么肆无忌惮,不就是认定了她翅膀硬了也飞不出这个家,认定了她会为了“家庭名誉”、“父母恩情”忍气吞声吗?
如果他们知道,她的“翅膀”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硬,甚至能反过来把他们拖进泥潭呢?
郭晓雅再次打开加密存储应用,找到刚刚上传的录音文件。
她没有立刻播放,而是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
然后,她开始整理手机里所有可能与这件事相关的蛛丝马迹。
微信聊天记录里,母亲半年前曾经提过一句“你张阿姨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开厂的,家里条件可好了,就是儿子年纪大了点”。
当时她以为是普通的闲话,现在想来,恐怕是第一次试探。
还有上个月,父亲破天荒地问她工资大概什么时候发,说家里最近有点紧。
她当时没多想,只说大概入职后一个月。
现在看,他们已经在计算她未来收入的到账时间了。
甚至更早以前,哥哥郭俊有一次醉酒回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咧咧,说什么“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嫁了换点钱实在”。
当时她只当是醉话,心寒过后也就忘了。
原来,那才是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郭晓雅一条条截图,分门别类地保存好。
每保存一条,她心里的寒意就更重一分,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也随之更加清晰。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蒙蒙亮。
窗外的鸟开始啁啾,新的一天,带着虚伪的晨光,毫无怜悯地到来了。
客厅里传来响动,母亲王秀芬已经起床了。
很快,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母亲刻意放柔的声音。
“晓雅,起来吃早饭了,妈给你煮了粥。”
郭晓雅盯着那扇门,眼神冰冷。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迅速将旧手机藏进衣柜深处一件冬天外套的口袋里,然后才起身,换上一副刚睡醒的、略带疲惫的神情,打开了门。
王秀芬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但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黑眼圈暴露了她的疲惫和焦虑。
“睡得好吗?快洗漱,粥在锅里温着呢。” 她伸手想帮女儿理理头发,郭晓雅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妈,我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疼。” 郭晓雅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低落,“可能昨天太兴奋,又吃了点甜的,不太舒服。”
王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得更深。
“哎呀,怪我怪我,光想着给你庆祝了。那你喝点白粥,养养胃。对了……”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昨天妈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李阿姨那边催着呢,说人家看了你照片,特别满意,想尽快安排你们见个面。”
郭晓雅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么快?
连一个晚上的缓冲时间都不给?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冷意,声音却更加虚弱。
“妈,我这才刚考上,体检、培训、入职,一堆事呢。而且我头疼得厉害,现在说这个……能不能过几天再说?”
王秀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和。
“也是,是我心急了。那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最重要。见面的事不急,妈先帮你应着。”
不急?
郭晓雅几乎要冷笑出声。
昨天厨房里那句“快点把她嫁过去,拿了钱给俊俊平事”的录音,还在她手机里躺着呢。
“妈,哥哥最近到底去哪儿出差了?怎么电话都打不通?” 郭晓雅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考上这么好的单位,他还说要给我包个大红包呢,可别赖账。”
王秀芬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不自然,眼神飘忽了一下。
“他……他去南边了,那边信号不好。红包肯定少不了你的,等你哥回来就给你补上。”
漏洞百出的谎言。
郭俊那个游手好闲的样子,能有什么正经工作需要去“信号不好”的南边出差?
郭晓雅没有戳穿,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洗漱的时候,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母亲今天的表现,比昨天更加急切,也更加……虚伪。
那种强装的亲昵和关心,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里面冰冷坚硬的算计。
郭晓雅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被动地等待他们安排“见面”,或者指望他们良心发现,都是最愚蠢的自杀行为。
她必须主动出击,在“见面”这个环节被正式提上日程之前,就制造出足够的障碍,或者……掌握足以反制的把柄。
早饭依旧是清粥小菜,那桌甜点已经被收走了,仿佛昨晚那荒诞的一幕从未发生。
父亲郭建国依旧沉默地吃饭,偶尔看一眼女儿,眼神复杂。
饭后,母亲抢着收拾碗筷,催促郭晓雅回房休息。
郭晓雅顺从地回到自己那个狭小的隔断间,关上门,却没有躺下。
她拿出日常用的手机,点开了公务员备考时加入的几个本地考生交流群。
群里依旧热闹,有人分享入职体检注意事项,有人讨论培训地点,也有人抱怨租房难。
郭晓雅翻看着聊天记录,目光在几个提到“单位宿舍”、“集体公寓”的发言上停留。
她犹豫了片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请问一下,有哪位前辈了解,我们这批新录用的人员,单位会提供临时宿舍或者租房补贴吗?家里住得远,通勤不太方便。”
消息发出后,很快就有人回复。
大部分都说没有,或者要等入职后申请,概率很低。
但有一个昵称叫“老油条”的人私聊了她。
“妹子,刚考上吧?想搬出来住?”
郭晓雅心头一跳,谨慎地回复:“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家里确实有点远。”
“老油条”发来一个“懂的”表情。
“我有个朋友在房产中介,专做政府单位附近的房源,安全靠谱,价格也实在。你要是真有想法,我可以帮你问问。不过……”
对方顿了顿。
“你得确定真想搬,而且动作得快。好房子不等人,尤其是你们这种刚入职的小姑娘,独居安全第一。”
郭晓雅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颤。
搬出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是的,搬出去。
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这对随时准备把她卖掉的父母。
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自我保护。
但问题是,钱。
她偷偷攒下的那点“逃生基金”,支付押一付三的房租可能都够呛,更何况还要预留生活费和应急资金。
而且,搬出去的动作必须隐蔽、迅速,绝不能让他们有所察觉,否则很可能前功尽弃。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客厅里传来母亲接电话的声音。
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夸张的热情和笑意。
“哎哟,李姐啊!是是是,晓雅在家呢……对对,孩子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见面?哎呀,我跟孩子说了,孩子挺害羞的,说刚工作想先稳定稳定……什么?对方很着急?”
母亲的声音陡然压低了一些,但郭晓雅竖起耳朵,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词。
“……不能再拖了?……俊俊那边……我知道我知道……行,我想想办法,尽快安排……”
电话挂断了。
郭晓雅的心沉到了谷底。
对方很着急。
哥哥那边不能再拖了。
他们想“尽快安排”。
这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少。
也许不是几天,而是……就在这一两天内,他们就会用尽手段,逼她去见那个所谓的“远房亲戚”。
郭晓雅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她点开和“老油条”的对话框,快速打字。
“您好,麻烦您帮我问问您朋友,有没有今天或者明天就能看房、最快后天能入住的单间?预算有限,但要求安全、清净。”
信息发送出去的同时,她又点开了李悦的对话框。
昨晚那条问候信息,李悦已经回复了,热情地恭喜她,并说随时欢迎。
郭晓雅斟酌着词句,发了第二条信息。
“悦悦,有件事可能真的要麻烦你。我家里……最近在催我相亲,逼得很紧,对象听起来不太对劲。我可能需要临时出去躲几天,或者……找个借口去你那边住一阵。方便吗?”
这条信息比昨晚的试探直接了许多,但也保留了几分余地。
她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给李悦,但必须让对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并愿意提供帮助。
几乎是同时,“老油条”和李悦都回复了。
“老油条”:“这么急?行,我帮你问问,有消息马上联系你。不过妹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悦:“什么?!我就知道!你妈是不是又作妖了?来!赶紧来!我这儿地方大,你爱住多久住多久!要不要我现在开车去接你?”
看着屏幕上几乎同时弹出的关切询问,郭晓雅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在这个冰冷的、算计她的家里,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来自外界的、真实的暖意。
但温暖只是瞬间。
下一秒,主卧的门被推开,父亲郭建国走了出来,脸色比早上更加阴沉。
他径直走到郭晓雅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晓雅,出来一下,爸有话跟你说。”
声音沉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郭晓雅迅速锁屏,将手机塞进口袋,调整了一下呼吸,拉开了门。
郭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挣扎,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狠厉。
“你妈刚才接到电话,那边……你那个远房表叔,正好这两天在市里办事,想顺道看看你。” 郭建国的语气干巴巴的,像是在背诵一篇拙劣的稿子,“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地点在悦宾楼。你收拾一下,到时候跟我一块去。”
明天晚上。
悦宾楼。
那不是普通家庭聚餐会选择的地方,那是本地有名的、菜价昂贵、适合商务宴请和……婚宴洽谈的酒店。
他们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郭晓雅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为难。
“明天晚上?爸,我明天可能要去趟学校,拿最后的毕业材料,辅导员临时通知的。而且悦宾楼……太破费了吧?就是见个亲戚,在家吃顿便饭不行吗?”
郭建国的眉头死死拧紧。
“毕业材料哪天不能拿?让你妈帮你打个电话推迟一下。悦宾楼是你表叔定的,说明人家重视。你就别推三阻四了,这是好事。”
好事。
郭晓雅几乎要笑出声来。
把她当成货物一样估价、展示、交易,这是好事?
“爸,我……” 她还想说什么。
郭建国却粗暴地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焦躁和威胁。
“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早点回来,换身像样点的衣服。我警告你,郭晓雅,别给你脸不要脸!家里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你出息了,也该为家里想想了!你哥那边……”
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更加难看。
“总之,明天晚上,你必须去!听见没有?!”
说完,他不再看女儿一眼,转身重重地走回了主卧,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门响,像最后的通牒,也像斩断亲情伪装的铡刀。
郭晓雅站在门口,浑身冰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疼痛。
明天晚上。
悦宾楼。
他们没有给她任何周转的余地。
那么……
郭晓雅缓缓转身,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骤然迸发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先给“老油条”回复。
“遇到点家里的急事,必须尽快搬。麻烦您了,房源信息请直接发给我,价格合适我今天下午就能去看房定下。”
然后,她点开李悦的对话框。
“悦悦,情况有变,他们逼我明天晚上去酒店‘见面’。我可能需要更直接的帮助——你明天下午,方便来市里一趟吗?我们可能需要演一场戏。”
信息发送出去。
郭晓雅抬起头,目光掠过这间狭窄、潮湿、永远照不进足够阳光的隔断间。
掠过门外那个虚伪、算计、即将把她推入火坑的所谓“家”。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像淬了冰的刀。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悦宾楼是吧?
明天晚上,我们好好会一会。
看看这场精心策划的“送行宴”,到底是为谁而设。
又到底,会送谁走上绝路。
那条回复“今天下午就能看房定下”的信息发出去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郭晓雅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缓缓坐到吱呀作响的旧床沿上,床垫里劣质弹簧的弧度硌得她大腿生疼。
这股疼痛却异常清晰地提醒着她,眼前这一切都不是噩梦,而是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透,隔壁父母主卧的门缝里漏不出半点灯光,死寂得像一座精心伪装的坟墓。
她知道,那扇门后,父亲郭建国大概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或许在为明天的“交易”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而母亲王秀芬,那个一向严格控制糖分、连炒菜都舍不得多放半勺油的女人,此刻大概正捂着因为那桌甜品而隐隐作痛的胃,盘算着明天能到手的天价彩礼究竟有多少位数。
郭晓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冰冷的边缘来回摩挲。
那部用于日常联系的智能机下面,还压着一部屏幕碎裂、早已被淘汰的旧款手机。
它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彻底罢工的电子垃圾,此刻却正静静地运行着录音软件,红色的录音标识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却固执的光。
这就是她的习惯,也是她在这个家里生存下去的本能。
从大学时期兼职被克扣工资却无处说理开始,从每一次母亲用“都是为了你好”来索取她辛苦攒下的奖学金开始,从发现哥哥郭俊可以随意挥霍而自己连买本参考书都要反复斟酌开始。
她就养成了随时随地、下意识按下录音键的习惯。
起初只是为了在深夜失眠时,反复听那些夹杂着算计的“关怀”,好让自己彻底死心,别对所谓的亲情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后来,这些录音就成了她在这个扭曲家庭里,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清醒而非疯癫的浮木。
她轻轻拿起那部旧手机,指尖在粗糙的裂痕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点开了最新保存的那段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最低,凑到耳边。
听筒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碗碟碰撞和水流的声音,大概是晚饭后母亲在厨房收拾。
接着,父亲郭建国那总是显得沉闷而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秀芬,你明天跟那边再确认一下,悦宾楼三楼牡丹厅,晚上七点,别弄错了。”
王秀芬的声音立刻跟了上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和急切。
“早就确认好了!人家赵老板那边说了,人肯定准时到,礼数周全得很!就是……就是俊俊那边催得紧,昨晚又打电话来,说要是这周再还不上,人家就要……”
“闭嘴!”郭建国低声喝止,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暴戾和烦躁,“你小声点!生怕那死丫头听不见是不是?”
短暂的沉默,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然后王秀芬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却更加阴狠。
“怕什么?明天见了面,事情一定下来,彩礼一到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公务员怎么了?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工资卡自然该交给婆家管!
到时候,咱们拿了钱给俊俊把窟窿填上,再托赵老板的关系给俊俊找个稳当工作,咱们家这难关就算过去了!”
“她要是不同意呢?”郭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不同意?”王秀芬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劣质的录音设备传来,扭曲而刺耳,“由得了她?生她养她二十四年,花了多少钱?供她读书到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用处了,她想甩手不干?门都没有!
孝字大过天,她敢不听话,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再说了,赵老板虽然年纪大点,作风……是有点传闻,可人家有钱啊!跟了赵老板,吃穿不愁,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那赵老板的前一个老婆,好像是跑了?还闹出过不小的动静……”郭建国的声音越发犹豫。
“那都是外面瞎传的!女人家不懂事,自己作的!咱们晓雅听话,懂事,又是正经公务员,赵老板喜欢还来不及呢,能亏待她?”王秀芬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自己算计的笃定,“明天见了面,把话说开,把事情定下来。
等彩礼一到手,立刻给俊俊转过去,先把眼前的火灭了再说!”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大概是被郭晓雅自己不小心碰停了,或者手机内存不足自动结束了。
但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看清楚,那桌甜得发腻的“庆功宴”下面,藏着怎样一副淬了毒的心肠。
郭晓雅慢慢放下手机,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感觉到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在父母眼里,她二十四年的人生,所有的努力和挣扎,考上的那个无数人艳羡的铁饭碗,最终的价值,仅仅是用来给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填窟窿的“彩礼”。
而她未来的命运,就是被“卖”给一个年纪足以做她父亲、风评极差、甚至有暴力传闻的陌生男人。
换取哥哥的平安,换取家庭的“渡过难关”。
多么“划算”的一笔买卖啊。
郭晓雅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面小小的、边缘已经生锈的镜子上。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却像两簇幽暗的、即将燃烧起来的火焰。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好啊。
既然你们把算盘打得这么响,把路给我堵得这么死。
那我倒要看看,明天晚上,悦宾楼牡丹厅里,这场戏到底该怎么唱下去。
你们想把我“甜甜蜜蜜送出门,再无回头路”。
那我偏偏要让你们知道,有些路,走上去,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只不过,到时候回不了头的,到底是谁,可就说不定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老油条”发来的房源信息。
郭晓雅点开,快速浏览。
对方很有效率,直接发了三套附近小区的房源信息过来,都是押一付一、可以短租的单身公寓,面积不大,但看起来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地理位置相对隐蔽,交通便利。
她迅速对比了价格和环境,选中了其中一套距离单位不算太远、楼下就有地铁口的小户型。
然后,她给“老油条”回复:“就这套,我现在能过去看房吗?如果没问题,今晚就签合同。”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回了电话。
一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语速很快的中年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妹子,这么急啊?那房子我看过,采光还行,就是楼层低了点,三楼。你现在过来?行,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郭晓雅简短地应了声好,挂断电话。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开始迅速而无声地收拾东西。
重要的证件——身份证、户口本、公务员录用通知书、学位证毕业证,早就被她用一个防水的文件袋装好,塞在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
几件换洗衣物,都是最普通、不起眼的款式,塞进一个不大的旅行袋。
笔记本电脑,一些必要的洗漱用品。
还有那个装着“逃生基金”的、不起眼的铁皮盒子,里面是她这些年利用各种兼职、奖金、甚至帮同学写论文攒下来的钱,不多,但足够支付几个月的房租和应急。
她动作麻利,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像一只在深夜悄然准备迁徙的候鸟。
最后,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锁早就坏了,只是个摆设。
抽屉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些旧照片、同学送的明信片,以及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日记本。
她拿起那本日记本,随手翻开一页。
是去年冬天,她为了备考公务员,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来时手脚冻得冰凉,母亲却抱怨她开电热毯太费电的那天晚上写的。
字迹有些潦草,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我连让自己暖一点的权利都没有?而郭俊房间的空调,冬天暖气开得足到穿短袖!王秀芬,你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郭晓雅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拂过纸张粗糙的表面。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没有将它放进包里,而是重新放回了抽屉深处。
有些情绪,有些过去,或许就适合留在这里,和这个即将被她彻底抛弃的“家”一起,慢慢腐烂。
她背起书包,拎起旅行袋,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狭窄、阴暗、她住了十几年的阳台隔断间。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即将挣脱枷锁的、混合着冰冷决绝的奇异轻松。
她轻轻拧开门把手,侧身闪出房间,反手将门带上。
客厅里一片漆黑,父母卧室的门依旧紧闭,里面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
郭晓雅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一抹无声的影子,快速穿过客厅,来到玄关。
换鞋,开门,闪身出去,再轻轻将防盗门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扣合。
将她与身后那个所谓的“家”,暂时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坚定而清晰。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那股甜腻气息和压抑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掏出手机,给李悦发了条信息:“我出来了,去看房。明天下午老地方见,详细计划见面说。”
然后,她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锦绣家园西门。”
车子启动,汇入城市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飞速掠过,明明灭灭地映在郭晓雅的脸上。
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第一次觉得,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竟然有些陌生。
但也第一次觉得,前方的路,虽然漆黑未卜,却终于掌握在了她自己手里。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个中等规模的小区西门。
一个穿着皮夹克、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晃着个电动车钥匙,正是“老油条”。
他看到郭晓雅下车,打量了她一眼,尤其是她手里简单的行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热情地迎上来。
“来了妹子!走,房子就在前面那栋,三楼,我带你上去看看!”
房子确实如他所说,面积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齐全,墙壁有些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最重要的是,窗户朝南,白天应该会有阳光照进来。
郭晓雅仔细检查了水电、门窗,又去楼道看了消防通道。
“老油条”在旁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周边菜市场、超市的位置,夸赞小区治安好、邻居多是上班族安静。
郭晓雅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同时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里离单位通勤时间半小时,可以接受。
周围环境不复杂,易于观察。
租金在她承受范围内,押一付一对她目前的资金压力最小。
“就这里吧。”她转过身,对“老油条”说,“合同带了吗?我现在签。”
“老油条”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姑娘这么干脆,随即笑容更盛。
“带了带了!妹子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年轻人打交道!来来来,合同你看看,条款都标准的……”
郭晓雅接过合同,就着房间内并不明亮的灯光,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重点看了违约责任、退租条款和房东信息。
确认没有明显陷阱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数出相应的现金。
“我现金支付,麻烦您点一下。收据和合同副本请给我。”
她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老油条”接过钱,飞快地数了一遍,笑得见牙不见眼。
“没问题!正好!来,这是钥匙,两把都在这里了。水电燃气号都在物业那儿,你明天自己去办一下过户就行。妹子,以后有啥事随时联系我!”
郭晓雅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
然后,她郑重地将其中一把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另一把放进了随身口袋。
“谢谢。”她冲“老油条”点了点头,“那我就不送您了,今天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你早点休息!” “老油条”识趣地摆摆手,揣好钱和合同,哼着小曲下楼走了。
房门关上,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这个陌生、空旷、却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里。
没有母亲刻意拔高的嗓音,没有父亲沉闷的叹气,没有哥哥房间里传来的游戏音效和叫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和她自己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郭晓雅慢慢走到房间中央,放下手里的行李。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其他楼宇透进来的零星灯光,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绵长而颤抖,仿佛已经在她胸口压抑了整整二十四年。
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到了释放的缝隙。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裤子传递上来,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疲惫下面,汹涌澎湃的、越来越清晰的决绝。
明天晚上,悦宾楼,牡丹厅。
那将是她与这个家庭,与那对生了她却只想榨干她的父母,进行的最后一场正面交锋。
她拿出那部旧手机,指尖在录音文件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云端备份,将这段录音,连同之前一些零碎的、能体现父母长期偏心与精神打压的对话片段,一起加密上传,设置了多重保险。
这些,是她明天的底牌之一。
但不是全部。
她还需要更多。
需要关于那个“赵老板”的信息,需要关于哥哥郭俊到底欠了多少赌债、债主是谁的线索,需要让明天的“见面”,变成一场让他们彻底无法翻身的审判。
郭晓雅闭上眼睛,脑海里飞快地过着明天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李悦的配合,“老油条”这边暂时落脚的退路,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以及……她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夜色愈发深沉。
郭晓雅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腿有些发麻。
她走到窗边,拉开那副半新不旧的窗帘,望向外面沉沉睡去的城市。
远处,商业区的高楼依旧灯火通明,勾勒出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轮廓。
近处,小区里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偶尔有晚归的人,拖着疲惫的身影走过。
她的目光,最终望向了父母家所在的大致方向。
那片熟悉的、老旧的居民区,此刻淹没在无数相似的楼宇阴影中,早已分辨不清。
但郭晓雅知道,那里,明天晚上,将有一场以她为祭品的盛宴,正等待着开场。
而她,这个他们眼中顺从的、可以随意摆布的祭品,已经悄然磨亮了反戈一击的刀刃。
“爸,妈。”
她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天,悦宾楼见。”
“希望你们……喜欢我给你们准备的‘惊喜’。”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了她的额发。
郭晓雅关上窗,拉好窗帘。
她没有立刻去铺床休息,而是坐回到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
屏幕的冷光再次照亮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此刻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她还有最后的准备工作要做。
关于那位“赵老板”的。
既然他们想把她卖给一个陌生人,那她至少,得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火坑。
然后,才能决定,是把火坑填平,还是……把推她下去的人,一起拉进去。
屏幕的冷光映在郭晓雅脸上,她十指翻飞,在浏览器和几个本地生活信息平台的搜索框里,飞快地输入着关键词。
“赵明远”,“建材”,“城西开发区”。
这几个词,是刚才客厅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对峙中,父亲郭建国嘴里漏出来的唯一有效信息。
页面刷新,跳出一些零散的结果。
大多是几年前本地论坛里,关于某个建材市场摊位租赁纠纷的旧帖子,发帖人语焉不详,但提到了“赵老板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之类的字眼。
郭晓雅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换了几个更具体的搜索组合,加上“前科”、“纠纷”、“暴力”等字眼。
这次,跳出来的信息更少,但指向性更强。
一篇三年前的本地民生新闻报道的截图,标题是“市场纠纷引发冲突,一男子轻伤入院”,正文里没有点名,但提到了“涉事方赵某,经营建材生意”。
报道下面的评论区早已关闭,但郭晓雅凭着记忆,隐约记得当时这件事在小范围内闹过一阵。
她点开几个本地的聊天群组,尝试着用模糊的关键词询问。
很快,一个做装修的远房表哥在私聊窗口回了话。
“晓雅?你怎么问起这个人?”
郭晓雅盯着这行字,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打字。
“家里有点事,可能跟这个赵老板有点牵扯,想了解一下他为人怎么样。”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才蹦出来几段话。
“这人啊……名声不太好。早几年是靠强揽工程起家的,手底下养着一帮人。后来做建材,也是那个路数,压价抢客户,听说还放过狠话。”
“他那个儿子,更是……啧,前两年好像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具体不太清楚,但街面上都说不是善茬。”
“你怎么跟他家扯上关系了?他们家找你家麻烦?”
郭晓雅看着屏幕,指尖冰凉。
“没有,就是听人提了一句,好奇问问。谢谢哥。”
关掉对话框,她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原来如此。
一个靠不正当手段起家、家风不正、儿子有暴力前科的暴发户。
这就是父母给她精心挑选的“好归宿”。
用来换取一大笔钱,去填郭俊那个无底洞的“祭品”。
难怪他们这么急,这么不顾一切,连那桌象征“送行”的甜品都迫不及待地端了出来。
郭晓雅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刚才那近乎狰狞的脸,和母亲躲在厨房门后那闪烁不定的眼神。
这就是她喊了二十四年“爸、妈”的人。
为了儿子,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女儿推进这样一个火坑。
而且,看这架势,恐怕已经不是简单的“相亲”,而是收了钱,定了日子,只等着把她“交货”了。
悦宾楼……明天晚上……
郭晓雅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属于“女儿”的软弱,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重新俯身到电脑前,这次,她开始搜索“悦宾楼”明天的预订情况。
这家酒店在本地算是中档,有餐饮和住宿。
她尝试了几个常见的预订平台,但都没有显示具体的预订人信息。
不过,她注意到,明天晚上悦宾楼三楼的“牡丹厅”显示已被预订。
牡丹厅……那是酒店里最大的包厢之一,通常用于婚宴或大型聚会。
用来“相亲”?未免太隆重了。
除非,那不是单纯的相亲。
郭晓雅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拿起一直放在手边、处于录音状态的旧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找到了今天下午录下的那段对话。
父母在客厅压低声音的争执,父亲那句“拿了钱给俊俊平事”,母亲那句“反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清晰,冰冷,像一把把淬毒的刀。
她将这段录音备份到云端,又用数据线传到笔记本电脑上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
然后,她开始整理思绪。
明天晚上,悦宾楼牡丹厅。
对方:赵明远父子,很可能还有媒人,或许还有其他亲戚。
己方:父母,哥哥郭俊(他一定会到场,等着拿钱),以及……她自己。
不,还有李悦。
郭晓雅点开手机,李悦已经回复了。
“我刚看到!明天下午我调休了,直接过去找你。需要我怎么配合?你尽管说,姐妹给你撑场子!”
看着这行字,郭晓雅心里终于涌起一丝暖意。
还好,她不是真的孤立无援。
她快速给李悦回复,详细说明了情况,以及明天需要她扮演的角色——一个“恰好”在同一家酒店聚餐、得知好友“被相亲”后仗义执言的大学同学。
关键在于,李悦需要“无意间”透露一些关于赵家父子风评的“传闻”,并且态度要足够“震惊”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