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今天我不吃了”:一年三四千的班费,压垮了多少家庭?
发布时间:2026-04-16 15:25 浏览量:2
一个寻常的放学日,成都妈妈王洁照常开车去接儿子。
车里,她忍不住嘟囔了几句:“又收班费,这学期都第二回了……”
后座沉默了很久。
平时下车总要冲进超市买零食的儿子,那天轻轻说了一句:“妈妈,今天我不吃了,给你省点钱。”
王洁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孩子说:“以后我自己坐地铁回家吧,不用开车送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一个初中生,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为家里的经济压力,早早学会了精打细算。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是班里那笔永远交不完的班费。
王洁的儿子在成都一所私立中学读初二。开学时,班里让每位家长交一千元班费。她本以为能撑一阵子,没想到“一学期还没结束就没了”。家委会催缴,家长们又得再掏腰包。一年下来,光是班费就要交三四千块钱,这还不算学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开支。
“以前学校自己打印的校本资料不收钱,现在全算在班费里。一张纸就要一块钱。”王洁说起来满腹委屈。校方的解释是:校内只有两台打印机,排队会影响教学进度,所以“为了孩子好”,只能去校外打印。这笔费用,自然而然落到了家长头上。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打印的内容大多是老师们自行整理的练习册和试卷,没有定价,也不在书店公开发售。有时候班费还用来购买教辅资料,薄薄两本就得两三百元。久而久之,班费成了一个巨大的筐,什么都往里装。“学校的拖把、扫帚、垃圾桶,甚至老师的粉笔,都算在我们头上。”王洁越说越无奈。
她粗略算过一笔账:儿子每年学费约六万元,加上班费、课后服务费等,一年下来一个家庭要花十万元在这个孩子身上。这样的负担,搁在谁身上都不轻松。
无独有偶,重庆的一位家长李莉也遇到了类似情况。她的孩子就读于当地一所公立小学,三年级每学期要交五百元班费。这笔钱一年比一年多,一年级三四百,二年级四百多,到了三年级就突破了五百大关。她看过账目明细,大头流向了复印费和资料费,而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班费里居然还包含清洁费——一学期花一千二百元请人打扫教室卫生。
“教室卫生应该由孩子轮流做,这本来就是锻炼能力的好机会,哪里用得着花钱请人?”李莉对此颇有微词。
实际上,国家对于教育收费早有明确规定。早在二零一零年,国家发改委和教育部就联合下发通知,明确严禁将讲义资料、试卷等列为服务性收费和代收费事项。二零二零年,教育部等五部门再次强调,学校不得擅自设立收费项目,不得强制或暗示学生及家长购买指定的教辅软件或资料。换句话说,那些让家长们头疼不已的“资料费”“打印费”,原则上根本不该由家长来承担。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二零二二年,全国治理教育乱收费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通报了六起典型问题,涉及太原、铜陵等多地学校。时至今日,班费的使用边界在许多学校仍然模糊不清,成了一笔谁也说不清楚的糊涂账。政策归政策,执行归执行,中间的落差全靠家长们的钱包来填补。
在这场“班费风波”中,家委会的角色格外耐人寻味。二零二三年,教育部等十三个部门联合发文,明确提出“严禁以家委会名义违规收费”。理论上,家委会是沟通学校与家庭的桥梁,是家长表达意见的渠道。但在现实中,这个桥梁常常变成了挡箭牌。
“怕被穿小鞋。”这是多位受访家长共同的心声。王洁直言不讳地说,收班费的家长群里虽然没有老师,但有老师的“卧底”。“只要在群里反对一下,就会有人把截图发给老师。”另一位家长李莉也坦言,她担心不配合的话“受排斥的就是孩子”,只能忍气吞声、默默交钱。
更让家长们感到被动的是,班费的使用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教辅资料每学期都有,从来没有人问过家长是否有购买意愿,都是直接发给孩子,期末的时候家长只管缴费就行。预收班费的通知发出后,家委会成员通常率先回复“已交”,其他家长便紧随其后,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有一次,一位家长动作慢了些,不过十分钟,家委会成员就直接在群里点名催缴。很快,全班四十多人全部交齐。
王洁记得,以前期末家委会还会发个简单的表格,告诉家长们钱花在了哪里。可现在连表格都没有了。催收通知上只写了一句:“如果家长对班费使用有任何疑问,请找某某私信。”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想看账目可以,但你得主动来找,而且找的是某一个人,不是公开透明的对账。这分明是故意设置障碍。
这种现象在社会心理学上被称为“同群效应”。当一部分家长开始响应收费号召时,其他家长为了不让孩子显得“另类”,便会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其中。人人都想明哲保身,结果就是人人都在沉默中掏钱。敢怒而不敢言,成了无数家长的真实写照。
然而,事情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重庆家长毕薇儿的孩子就读于当地最好的中学之一。她注意到,班费的增加主要发生在初三阶段。“孩子初三各种复习资料、体测模拟,本来就多。义务教育阶段教材免费,但仅仅靠教材的内容,学生很难通过中考进入重点高中。教材之外的补充内容,以及不断地刷题练习,在所难免。”
这句话一针见血地道出了深层次的困境。国家大力推行“双减”,限制学校补课、要求“一科一辅”,本意是减轻学生和家长的负担。但在“分数至上”的评价体系岿然不动的情况下,竞争并未消失。相反,出现了“校内减负、校外增负”或者费用转移的现象。学校的负担轻了,家长的负担却重了。有教育学者指出,有的学校老师自编学习资料“推荐”给学生家长,由家长自主购买,而家长考虑到不买可能影响孩子的学习,不得不买。这形成了一条新的利益链条,链条的末端,正是那些有苦说不出的家长们。
北京一位退休教师史季玲说出了大实话:“其实选定一本好的教辅,能认认真真从头做到尾就没问题。但大多数老师和家长都不放心,总觉得多多益善。”多多益善的背后,是深深的焦虑。怕孩子落后,怕输在起跑线上,怕别人家孩子做了自己家孩子没做。这种焦虑被各种教育机构和教辅商家精准捕捉,转化为一个又一个付费项目。
李莉家里就堆了不少无用的资料。班里时而会让家长购买书籍资料,这笔费用不包含在班费内,但“需要在群里接龙”。等寄到学校后,学生们再自行带回家。“单独订阅的书籍资料用途不是很大,因为课外书籍实在太多了,孩子根本看不过来。”但她还是会选择订阅,因为不订就显得不合群、不配合。毕薇儿说得很直白:“我们这学期都交了三次五百了,我觉得没啥,买个省心放心。”“省心放心”四个字,道出了许多家长的真实心态。不是不心疼钱,而是相比孩子的未来,钱似乎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每年三四千的班费,对有些家庭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另一些家庭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负担。王洁是全职主妇,全家收入都由丈夫一人承担。前些年家庭收入不错,能够负担儿子从小到大的私立学校费用。但近年来丈夫公司裁员,家庭收入锐减,而学校的费用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班费都要交一千吗?”“不是才交过班费吗?”每当缴费之际,丈夫总会这样抱怨。“他就觉得我们怎么成天都问他要钱,他也不理解为什么学校的开支这么多。”王洁承受着丈夫的怨气,只能无奈地把手机截图递给他看。夫妻之间的摩擦,因为班费问题日益加剧。
更让人心疼的是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本该无忧无虑地成长,却因为家里的经济压力变得格外懂事。主动说不吃零食了,主动说不开车送了,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王洁说起这些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酸。
二零二六年二月,重庆渝中区一位家长举报称,学校某班级家委会在两年半里,向四十多个学生收取了十八万多元班费。当地教育部门介入后查明,班费结余几千元,绝大部分用于学习资料和文体活动,并责成清退结余。但“全体家长同意”这个说法,仍然刺痛了无数人的神经。因为太多人心里都清楚——很多时候,“同意”二字,不过是不敢说“不”的体面说法罢了。
教育学者熊丙奇一针见血地指出:“现在的问题在于,部分家委会没有坚持自愿性原则,很多家长是被自愿的,这就导致了质疑。”“被自愿”三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无数家长的真实处境。表面上签字画押,实际上别无选择。表面上一呼百应,实际上敢怒不敢言。当“全班都交了”“别人都买了”成为一种无形压力时,所谓的自愿还剩下多少分量?
班费问题,表面上看是钱的问题,骨子里却是规则的问题、信任的问题、教育生态的问题。当一张复印纸要收一块钱,当教室保洁费算在家长头上,当老师用的粉笔也要班费开支,当“怕被穿小鞋”成为家长不敢发声的理由——我们需要追问的,不只是一个班级的账目清不清,而是整个家校关系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教育的本质,是家校携手共育英才,而不是让家长在沉默中为种种不合理之处买单。唯有让规则真正落地,让自愿回归本意,让家委会回归桥梁角色,家长们的钱包才能捂得住,孩子们的教育环境才能更加清朗。而那些像王洁一样在沉默中挣扎的家长们,他们需要的不是“全体家长同意”的漂亮话,而是一个可以放心说“不”的空间。
这个空间,需要学校、家委会和教育主管部门共同来营造。当每一个家长都能毫无顾虑地表达真实想法,当每一笔班费开支都经得起阳光检验,我们的教育才能真正回归初心。教育最大的成本,从来不是金钱,而是信任。而信任一旦失去,想要重建,难如登天。
毕竟,一个让孩子提前学会省吃俭用、小心翼翼看大人脸色的教育环境,无论印了多少张复习资料,都称不上真正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