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 在水里游的是外婆,在地上跑的是妈妈,我在天上飞!

发布时间:2026-04-21 13:10  浏览量:2

01

外婆没读过书,但她骨子里爱惨了读书人。

可惜她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外公不仅没读过书,而且性格粗暴。

他在县城里的国营铁矿厂上班,算是那个年代里吃公粮的人,所以对于没工作的外婆颐指气使。

外婆爱美爱干净,平时很少跟人坐在巷口拉呱,而是一个人在家里,买来毛线或布料,给她和外公织各种花样的毛衣,给破旧的家俱做好看的罩子。

那时候县城里只有一个照相馆,可供照相的布景非常单一,于是照相馆的老板辗转求了人情,有新人拍照时,会来外婆家取景。

外婆非常乐意提供这一点方便,但外公对此非常反感,骂得很难听。

外婆从不跟外公吵架,她不怕外公,只是单纯觉得两个人吵架的样子好丑,像极了楼下张太养的那两只天天干架的鸡,毛都咬秃了,丑陋至极。

那时的婚姻一旦绑定,就是一辈子。

外婆唯一的期望,就是生一个孩子,把她养育得知书达理。

02

1972年,我妈出生了。

外公在产房外得知是女孩,骂了一句“不争气的东西”,就愤然离去。

但从此,外婆有了她笃定的生活重心。

她亲手为妈妈缝制各种漂亮衣服,三岁前每天带她去公园、学校、图书馆,接受美育与书香。

她以每天晚上给外公洗脚的代价,买来了当时特别难搞的双卡录音机,不是用来听歌,而是以两件自己织的毛衣的人情,请一个小学老师录了整整十盘的童话故事磁带,每天放给妈妈听。

外婆不识字,但她记忆力极好,很快就背下来那些故事,每天晚上临睡前,就给妈妈讲那些故事,偶尔还加上一点自己的想象。

可以说,在那个“研究导弹不如卖茶叶蛋”思潮横行的年代里,外婆是为数不多不散养孩子的家长。

她拒绝外公再生一个男孩的执念,全心全意地培养妈妈。

外公在经济上封锁她,她就给人家织毛衣、裁剪衣服赚钱,给妈妈买各种课外书,带她去看电影。

03

有一次县城里最大的商场开业,从省城请来表演团队,其中有一个节目是小提琴演奏《梁祝》。

六岁左右的妈妈因为在书中看过梁祝的故事而听出了眼泪,于是回家的路上对外婆说:“妈,我也想学小提琴。”

外婆就真的满世界去打听县城里谁会教小提琴。

她卖掉了自己陪嫁的金镯子给我妈买了一把小提琴,每周五风雨无阻地送她去学琴。

每次上完课,外婆就拉着妈妈,向老师毕恭毕敬地深鞠一躬。

妈妈小时候不懂,问她:“妈妈,我们是交了学费的,为啥还要这么给老师鞠躬?”

外婆说:“这一躬,不仅仅是给老师的,也是给你学的曲子和谱子的,发明这些的人,了不起。人活着,不能只是活着,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都得看到尝到美的滋味。”

对于知识和美,外婆没有免疫力,虔诚到痴。

妈妈说,她看书时,外婆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做手工。

她偶尔从书里溜号出来,有时会碰到外婆注视自己的目光,是带着泪光的。

她曾经问过外婆:“妈妈,你是在哭吗?”

外婆就说:“不是哭,是感动,你读书的样子比春天的杜鹃还美。”

杜鹃,是外婆认为全世界最美的花。

04

妈妈也不负外婆的培养,从她上学那天起,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为了让她知道天外有天,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外婆,搭别人的顺风车带她去了省城。

那天,她给妈妈买了一套完全超出她消费能力的衣服,买了十几本书,下了饭店,还去了省城最好的大学。

回来的路费和买东西的钱,外婆靠着做手工还了半年。

外公想起来就骂一次,外婆就只是笑笑,不跟他争论。

包括邻居们也说外婆烧包、虚荣,她也从不争辩半句,一笑了之。

但外婆也不是永远这么“包子”的。

05

妈妈小学三年级写了一篇作文,老师认定她是抄的,在作文本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并要求重写。

外婆得知后去找了老师,温和而坚定地说:“小嘉写作文时,我就坐在她旁边,每个标点符号都是她自己写上去的。”

老师觉得很下不来台,反驳了一句:“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撒谎?”

外婆依然语气平和:“你说她抄的,那么请问,她抄的是哪本书?你见过这本书吗?我也可以带你去家里查,看她是不是抄家里的书。”

老师于是质问:“你这个家长是什么态度?”

外婆说:“对自己的孩子了如指掌的态度。”

最终,在外婆的坚持下,老师划掉了妈妈作文本上的红叉,给了一个优。

娘俩维权成功回家的路上,妈妈对外婆说:“你刚才跟老师对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刘胡兰、赵一曼、江姐……”

外婆听了,一点没谦虚:“要生在那个年代,我也是硬骨头。”

06

初中毕业后,妈妈以全县状元的成绩考取了省城里的市重点高中。

外婆选择了去省城陪读。

外公彻底怒了:一个女孩子难道不应该读个中师,快进快出地回馈家庭吗?让她去省城读书,将来岂不是越走越远、鸡飞蛋打?

外婆不屑于跟外公争论,只说:“你愿意供,就出点钱,不出钱,我们娘俩也能活下去。”

转头,她对妈妈说:“我也想去省城,那里人的眼睛都跟县城里的人不一样,我喜欢。”

在省城,外婆晚上给别人加工毛衣,白天在一家幼儿园做保育员。

后来好多双职工家庭在孩子上小学时,放学后就把孩子托管给外婆。

就这样,外婆在外公断供的情况下,一路将妈妈供进了南京的重点大学。

妈妈研究生毕业后,留在南京的高校任教,并与同在高校教书的爸爸相识相恋成家。

07

1999年,我出生了。

我出生后,外婆从老家赶来南京带我。

妈妈本来担心外婆会像当年培养她一样严格,毕竟妈妈从小是在外婆“每天听故事、学琴、读书”的节奏里长大的。

但外婆对我和对妈妈,完全是两种态度。

她对我,一改当年的严厉,而是宠爱有加,严厉不足,给了我足够的自由与溺爱。

小时候我不好好吃饭,妈妈要训我,外婆拦着:“小孩子不想吃就不吃,饿一顿就好了,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我弄脏了她刚给我换上的新衣服,妈妈刚要开口,外婆又说:“衣服脏了洗就是,小孩子哪有不疯不跑的?”

我想要什么玩具,外婆二话不说就买;我摔倒了哭,外婆从来不说什么“不哭不哭”,而是说:“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外婆陪着你。”

08

有一次,我考试考了全班第十五名,妈妈很着急,说要给我报补习班。

外婆把妈妈拉到一边,说:“小语才多大?你小时候我逼你,是因为咱家那个条件,你不读书就没有出路,可小语不一样啊,她现在的起点比你好太多了,将来怎么着都错不了,你就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快快乐乐的长大比什么都强。”

妈妈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外婆这一代人拼了命地努力,把下一代托举到一个更好的起点上,为的就是让下一代可以有选择的自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

外婆常说:“我当年对你妈妈严格,是因为我没文化,我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我拼了命也要让她读书,可小语不一样,小语从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她不需要像我当年逼你妈妈那样去逼,她已经站在一个特别好的起点上了,将来一定错不了。”

所以,我的童年和妈妈完全不同。

妈妈是被外婆“鸡”着长大的,而我是被外婆“溺”着长大的。

09

外婆在南京住了很多年,从我一岁一直住到我上小学。

而外公只来过南京一次,很不适应,只待了三天就回去了,每天和他的那些老同事喝酒打牌。

那些年,外婆每天接送我上幼儿园,给我做各种好吃的,陪我看动画片,给我讲她自编的故事。

她依然织毛衣,但不再是卖钱,而是专门给我织的,各种花样的、各种颜色的,每一件上都绣着杜鹃花。

我上小学后,外婆回了老家。

但也只是回去了半个月,就又被叫回来“救火”。

爸爸当时外派出国,妈妈在筹建一个弱势群体心理援助公益组织,他们都顾不上我。

外婆二活没说就来了,这一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爸妈都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外婆给了我全身心的陪伴。

后来,外公去世了,外婆也就不想回去了。

有一年,妈妈带着我和外婆回老家扫墓,离开老家时,妈妈对外婆说:“妈,你要是想家,我就陪你再住几天。”

外婆说:“我这个人不恋旧,老家也无旧可恋,你和小语在哪,哪儿就是我的根,因为你们在南京,南京就是家,走吧,回家,人这辈子,就是要往高处走。”

11

就这样,我一天天长大,外婆慢慢变老。

妈妈第一次带外婆和我去杭州时,外婆站在西湖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泪眼婆娑:“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亲眼看到西湖,以前在书上听你妈妈念过‘欲把西湖比西子’,我就在心里想,西湖到底长什么样?今天总算看到了,比我想的还好看。”

外婆就是这样,对一切美好没有免疫力。

妈妈笑着说:“以后我带你去更多地方。”

从那以后,每年寒暑假,我们家都会安排一次旅行。

12

我们带外婆去了北京,看了故宫和长城;去了西安,看了兵马俑;去了桂林,看了漓江山水;去了云南,看了苍山洱海。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特别兴奋,像个孩子一样到处看、到处问。

在长城上,外婆说:“当年你妈妈给我读‘不到长城非好汉’,我就想,我这辈子是当不成好汉了,没想到啊,七十岁了,倒成了好汉。”

在故宫里,看着那些红墙黄瓦,她更是感慨:“皇帝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比电视剧里好看多了。”

妈妈开玩笑说:“妈,你现在可比当年那些皇帝还享福呢,他们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京城。”

外婆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13

我考上大学那年,外婆居然自己主动提出也要去上老年大学。

起因是有一次妈妈带她去听了一场音乐会,其中有一首曲子就是《梁祝》。

外婆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嘉,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学小提琴的事吗?”

妈妈说:“当然记得,那把琴还是你卖金镯子给我买的。”

外婆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也能拉琴就好了,可惜那时候没有这个条件,现在不是有那个老年大学吗?我想去学学看,现在,连小语都上大学了,我不想成为一个没事做的人,我也想学点啥。”

妈妈当场就哭了。

她拉着外婆的手,说:“妈,我送你去,我小时候你怎么送我学琴的,我就怎么送你。”

就这样,年近七十的外婆,背着妈妈给她买的小提琴,走进了老年大学的校门。

她学得很慢,手指也不够灵活,但她特别认真。

每次上课都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回家以后每天练琴至少两个小时。

有一次,我周末回家,听见外婆在房间里拉《小星星》,反反复复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拉出了一段完整的旋律。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跑出来对我和妈妈说:“你们听听,我会拉了!”

妈妈听着听着就哭了,外婆还奇怪:“你哭什么呀?我拉得不好听吗?”

妈妈说:“好听,特别好听。”

外婆来劲了:“那你们等着,等我学会了《梁祝》,拉给你们听。”

14

就这样,外婆在老年大学学了两年小提琴,虽然还是拉不出《梁祝》,但她已经能拉好几首简单的曲子了。

除了学小提琴,妈妈还给她报了书法班、绘画班、摄影班。

外婆每天比我还忙,上午练琴,下午写字画画,周末还要跟一帮“老同学”出去采风拍照。

她的书法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特别认真,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

她的画也是,画出来的杜鹃花怎么看怎么像一团红色的毛线球,但她自己觉得特别好,还裱起来挂在墙上。

妈妈说:“妈,你这是抽象派。”

外婆不懂什么叫抽象派,但她知道这是夸她的意思,就特别高兴。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外婆,你现在比我小时候还忙,我妈这是开始‘鸡’你了。”

外婆哈哈大笑,说:“对,你妈现在就是‘鸡’我,当年我怎么‘鸡’她的,她现在怎么‘鸡’我,这叫一报还一报。”

15

大学毕业后,我来德国留学。

我很希望带外婆一起来德国看看,可是,外婆的腰部做过一次大手术,她的身体已经不适合这样长途飞行。

但她答应我会跟着视频做腰部康复训练,一定争取在我毕业之前,来更大的世界看看。

从此,我每天都会给外婆发各种留学生活里的所见所闻,而外婆则把她画的画,写的字,还有做康复训练的视频同步给我。

在外婆眼里,她当年眼里的小豆丁如今勇闯德国简直不要太了不起。

可是,走得越远,回望来时路,才觉得如果没有外婆对妈妈的全力托举,哪里会有我的今天。

这几天,我在看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其中有一句话把我击穿了:外婆在水里游,妈妈在地上跑,所以我才能在天上飞。

剧中的外婆,我也有,她值得被记录。

大字不识的外婆,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认知”。

认知不是书本里的知识,而是看待世界的方式,是面对困境的态度,是代际之间无声的传承。

经外婆与妈妈的同意,谨以此文献给全天下的外婆,感谢你们向美向阳而生的托举,让我们一代又一代女性变得更勇敢更有力更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