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妈妈二婚家过年,开门是顶头上司,我脱口喊爸,我妈:这是你哥哥

发布时间:2026-04-21 15:10  浏览量:1

“明辉啊,车停远点,别挡着道,这边车位都是你沈叔叔邻居的,贵得很。”

何玉梅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带着一种许明辉不太熟悉的、刻意压低的谨慎。

许明辉把手里那辆开了五年的二手国产车,往别墅区边缘又倒了倒,车轮碾过干净得反光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车窗上倒映出他自己有点紧绷的脸,还有后座上那四只扎着红色礼品袋的大箱子。

箱子里面,是他跑了三个周末,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货。

最正宗的本地火腿,真空包装的,一只就要六百多。

进口车厘子,个大饱满,一箱五斤装。

精品坚果礼盒,还有一箱是他托朋友从外地弄来的有机山珍。

零零总总加起来,小三千块。

几乎是他税后工资的一半。

他想着妈妈第一次在新家过年,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总不能空手上门。

礼要重,才显得有诚意,才不让妈妈在那边难做人。

深呼吸一口气,许明辉拎起那四个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摞起来几乎挡住他视线,他侧着身子,有点笨拙地朝着记忆中妈妈发来的门牌号走去。

这片别墅区安静得过分,只有他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还有纸箱摩擦发出的窸窣响动。

偶尔有挂着外地牌照的豪车无声滑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18栋。

就是这里了。

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门前有个小小的喷水池,此刻水是静止的,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

大理石台阶光可鉴人。

许明辉腾出一只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廊里回荡。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把手里最上面那个有点歪的箱子扶正,脸上挤出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门开了。

一股暖融融的、混合着食物香气的风扑面而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许明辉这辈子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丝不苟向后梳的头发,金丝边眼镜后面,是那双许明辉在每周例会上见过无数次、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随即被惯常的冷淡覆盖。

沈泽。

他的顶头上司,公司里以严苛和不近人情出名的创意总监沈泽。

许明辉的大脑“嗡”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所有的血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跳在疯狂擂鼓。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句在舌尖排练了无数次的“沈叔叔过年好”,在极度的震惊和混乱中,不受控制地、顺着平时对长辈的称呼习惯,滑了出来。

“……爸?”

声音不高,带着迟疑和巨大的困惑,但在寂静的门廊里,清晰得刺耳。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沈泽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还没说话,一个身影就飞快地从沈泽身后冲了过来。

是何玉梅。

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色羊绒衫,头发精心烫过,脸上化了妆,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却让许明辉感到陌生。

那是混杂着惊慌、尴尬和一丝气急败坏的扭曲。

“啪!”

何玉梅的手,重重地拍在许明辉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急于撇清什么的仓促。

“胡叫什么你!”何玉梅的声音又尖又急,在安静的门口显得格外突兀,“这是你沈泽哥哥!只比你大六岁!没点眼力见!”

许明辉被她打得头往前一栽,摞在最上面的那箱车厘子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抱紧箱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疼,是那种当众被扇了耳光的羞耻和滚烫。

沈泽哥哥?

哥哥?

许明辉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门内那个穿着灰色羊绒家居服,身形挺拔,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男人。

他的上司。

那个上个月还因为他做的提案里一个字体不够“高级”,而让他通宵改了七版的沈总监。

现在,成了他法律意义上的……哥哥?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吧。”

沈泽终于开口了,声音是他熟悉的,在公司里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只是少了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点别的,许明辉分辨不出的东西。

像是……玩味?

沈泽侧了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间。

何玉梅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带着点讨好,对沈泽说:“泽泽,这就是我儿子,许明辉。不懂事,你多见谅。”

她又转头,压低声音催促还僵在门口的许明辉:“还愣着!快叫人啊!叫沈泽哥!”

许明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抱着沉重的箱子,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他看着母亲脸上那种急切又带着祈求的表情,看着沈泽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神。

“沈……沈泽哥。”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干涩,艰难。

沈泽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目光扫过许明辉怀里那堆高高的、系着红色绸带的箱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东西放那边吧。”

他随手指了指门厅角落里,一个堆放杂物的小空地。

那里已经有不少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上面印着许明辉只在商场橱窗里见过的logo。

他这四只大红色、透着浓浓“年货大礼包”气息的箱子,放在那里,显得格外扎眼,格格不入。

像个走错了片场的丑角。

许明辉默默走过去,弯下腰,把箱子小心翼翼地放下。

纸箱底部接触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哟,这就是玉梅姐的儿子啊?真是一表人才。”

一个略显夸张的女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许明辉直起身,看到一个穿着紫色旗袍、烫着卷发、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端着杯红酒走了过来。

是三姨何玉兰。

她上下打量着许明辉,目光像探照灯,从他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看到他脚上那双普通的运动鞋,最后落在他因为搬箱子而微微出汗的额头上。

“就是看着……挺朴素的哈。”何玉兰抿嘴一笑,转向何玉梅,“姐,你不是说小明在什么大广告公司上班吗?这打扮,可不像啊。”

何玉梅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赶紧说:“小孩子家,不在意这些。明辉,这是你三姨。”

“三姨好。”许明辉垂下眼。

“哎,好,好。”何玉兰应着,又朝客厅里喊,“国栋,薇薇,快来看看,玉梅姐的儿子来了!”

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式对襟上衣,身材微微发福,面带和善笑容的中年男人从客厅走了过来。

是沈国栋。

他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走到近前,目光温和地落在许明辉身上。

“这就是明辉吧?总听你妈妈提起你,果然是个精神的小伙子。”沈国栋的声音很浑厚,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那种从容,“别拘束,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沈叔叔好。”许明辉这次叫对了,声音还是有些紧绷。

“爸,人家可是带了‘重礼’来的呢。”一个娇俏又带着点懒洋洋意味的女声响起。

沈薇薇穿着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踩着毛茸茸的拖鞋,慢悠悠地晃过来。

她看起来和许明辉差不多大,妆容精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蔑。

她扫了一眼墙角那四只红箱子,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送这么大件的年货啊?占地方不说,现在谁还吃这些火腿坚果的,土不土。”

“薇薇!”沈国栋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但脸上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我说真的嘛。”沈薇薇撇撇嘴,走到沈泽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哥,你说是不是?你手下那些人,过年送礼哪有送这个的,不够丢人的。”

沈泽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但许明辉觉得,那后面肯定藏着嘲弄。

何玉梅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她强笑着打圆场:“孩子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热闹喜庆。明辉,快,别傻站着,去洗洗手,马上开饭了。”

许明辉像个提线木偶,被母亲推着,走向一楼的客用卫生间。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稍微缓解了一点掌心的灼热。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还有后脑勺似乎仍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门外,隐约传来客厅里的谈笑声,碗碟轻碰的脆响,还有沈薇薇娇滴滴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是想好好过个年,让妈妈在新家不至于因为他而难堪。

可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做梦都没想到的、荒诞又屈辱的方式搞砸了。

他用毛巾慢慢擦干手,指尖有些抖。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为了今天特意买的、但显然在沈薇薇眼里依旧“很土”的衬衫,许明辉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饭菜的香气更浓了。

巨大的圆形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

很多菜许明辉叫不上名字,只看得出摆盘精致,用料讲究。

中央甚至摆着一只他只在美食节目里见过的、完整的蒸龙虾。

“明辉,过来坐。”

沈国栋坐在主位,朝他招招手,指了指餐桌最末尾,靠近上菜位置的一个座位。

那个座位,离主位最远,离厨房门口最近。

何玉梅已经坐在了沈国栋的右手边,挨着沈泽。

沈薇薇坐在沈国栋左边,何玉兰挨着沈薇薇。

留给许明辉的,是那个孤零零的末座。

他沉默地走过去,坐下。

椅子有点矮,桌子有点高,他需要微微佝偻着背,才能正常夹菜。

“今天除夕,一家人第一次这么齐整,高兴!”

沈国栋举起酒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洋酒。

“来,都举杯,欢迎明辉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沈泽的是红酒,沈薇薇的是果汁,何玉兰和何玉梅杯子里也是红酒。

许明辉面前,放着一杯橙黄色的饮料,看起来像是橙汁。

他端起杯子。

“谢谢沈叔叔。”他低声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明辉喝了一口,甜的,带着气泡,果然是橙汁。

“哎呀,明辉喝饮料啊?”何玉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大小伙子,又是过年,不陪你沈叔叔和哥哥喝一杯?”

何玉梅忙说:“他酒量浅,喝点饮料就行了。”

“酒量都是练出来的嘛。”何玉兰不依不饶,“泽泽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帮他爸挡酒了。是吧,泽泽?”

沈泽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许明辉身上。

“在公司,也没见你沾酒。也好,保持清醒头脑做事,是优点。”

这话听起来像是解围,但许明辉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公司聚餐时确实从不喝酒,是因为知道自己酒量差,怕失态耽误工作。

可在沈泽,或者说,在现在的“沈泽哥”看来,这大概是一种上不了台面、不够圆滑的表现。

“我……以饮料代酒,敬沈叔叔,阿姨,还有……哥哥,妹妹。”许明辉重新举起杯子,把里面剩下的橙汁一口喝干。

甜的有点发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细微的刺痛。

“吃菜,吃菜,别光说话。”沈国栋笑着招呼,率先动了筷子。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围绕着沈泽最近接手的一个大项目,沈薇薇在国外的见闻,以及沈国栋生意上的一些趣事展开。

许明辉插不上话。

那些动辄千万的预算,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奢侈品牌,那些欧洲北美旅游的细节,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他沉默地吃着面前的一盘清炒时蔬。

味道很好,但他食不知味。

“明辉现在在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呀?”

何玉兰突然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

许明辉筷子顿了一下:“我在创意部,做……执行策划。”

“执行策划是干啥的?就是泽泽手下干活的是吧?”何玉兰问。

“……嗯,沈总监……沈泽哥是我的直属领导。”许明辉感觉“沈泽哥”这三个字,每说一次,都像在嘴里含了一块冰。

“哦——”何玉兰拖长了声音,眼神在沈泽和许明辉之间转了转,“那不就是泽泽管着你嘛!这可巧了!在家里是哥哥,在公司是领导,明辉啊,你可得好好听你哥的话,多跟他学学!你看你哥,年纪轻轻,有房有车,事业有成,你再看看你……”

“玉兰。”何玉梅出声打断,脸上笑容有点勉强,“孩子还小,慢慢来。”

“小什么呀,都二十八了!泽泽二十八的时候,都自己全款买下翠湖那套大平层了!”何玉兰声音尖利,“要我说,姐,你就是以前太惯着他了。男孩子,就得逼一逼,不然没出息。你看现在,还得靠你……”

“三姨。”沈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何玉兰立刻住了嘴。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何玉梅碗里,语气平静:“何阿姨,吃菜。明辉在公司表现不错,肯吃苦。”

何玉梅受宠若惊,连声说:“泽泽你多吃点,别管我。”

许明辉低着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沈泽那句“表现不错,肯吃苦”,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评价。

肯吃苦,意味着能力不足,只能靠勤勉弥补。

“对了,哥,”沈薇薇忽然眨眨眼,看向沈泽,“你今年年终奖发了不少吧?我看你新订的那块表,可不便宜。”

沈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随口道:“没多少,也就够换辆车。”

“换什么车呀?”沈薇薇追问。

“看中了辆新款帕拉梅拉,还在纠结颜色。”

“哇!哥你真厉害!”沈薇薇夸张地赞叹,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许明辉,一脸“天真”地问,“哎,明辉哥,你们公司年终奖怎么样?你今年拿了多少呀?”

餐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许明辉身上。

何玉梅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明辉感觉脸上的温度又开始上升。

他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我……我们普通职员,年终奖不多。”他声音干涩,“税后……大概两个月工资。”

“两个月工资?那是多少?”沈薇薇刨根问底。

许明辉闭了闭眼。

“一万……六左右。”

“噗——”沈薇薇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觉得你们公司差距好大哦,我哥是你几十倍呢。”

几十倍。

简单的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过来。

许明辉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放在聚光灯下展示的小丑。

他那点微薄的、他曾经觉得还算满意的收入,在这里,成了笑话。

成了他“没出息”的铁证。

“行了薇薇,吃饭。”沈国栋发话了,语气还算温和,但也没看许明辉,“行业不同,岗位不同,收入有差距很正常。明辉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许明辉听不出任何安慰的意思。

只有一种轻描淡写的、把他归类为“还需要努力”的底层。

“就是,明辉,多吃点。”何玉兰又恢复了热情,用公筷给许明辉夹了一大块油腻的红烧肉,堆在他碗里,“你看你瘦的,平时在公司肯定吃不好。多补补。”

那块红烧肉肥腻发亮,躺在白米饭上,让许明辉一阵反胃。

但他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三姨。”

然后,默默地把肉塞进嘴里。

味同嚼蜡。

饭桌上的话题又回到了沈泽的新车,沈薇薇想买的限量款包包,以及沈国栋年后要去欧洲考察的项目。

许明辉沉默地吃着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偶尔何玉梅会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催促,似乎想让他说点什么,表现一下。

但许明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与这个灯火辉煌、香气弥漫、谈笑风生的餐厅,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能看到,能听到,却无法融入。

他只是个误入的局外人,还是个带着廉价年货、被人审视和怜悯的局外人。

吃完饭,何玉梅和张姨(保姆)忙着收拾桌子。

沈国栋、沈泽和何玉兰移到客厅沙发喝茶聊天。

沈薇薇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许明辉站起身,想帮忙收拾碗筷。

“明辉啊,你是客人,坐着看电视吧。”何玉兰拦住他,语气热络,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别添乱。

“让他活动活动也好。”沈泽端着茶杯,忽然开口。

他没看许明辉,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在公司,执行力也不错。在家,眼里也要有活。”

何玉梅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连忙对许明辉说:“对对,明辉,你去帮你张姨把剩菜收一下,碗放着,张姨用洗碗机。”

许明辉默默地点点头,跟着张姨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干净得不像经常开火。

张姨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看了许明辉一眼,没说什么,递给他几个保鲜盒。

许明辉沉默地把那些几乎没动几筷子的昂贵菜肴,一点点倒进保鲜盒里。

龙虾,鲍鱼,海参,东星斑……

很多菜,他甚至没来得及尝一口。

“这些……晚上还吃吗?”他忍不住问。

张姨头也没抬:“先生和太太晚上有饭局,少爷和小姐一般不吃剩菜。这些,我看看,能留的明天我热热自己吃,不能留的就处理了。”

处理了。

许明辉看着手里那盒完整的、漂亮的龙虾肉,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和妈妈两个人过年,一盘饺子,几个菜,也能吃得很开心,绝不会这么浪费。

收拾完厨房,许明辉走出来,看到沈泽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打电话。

声音不高,但能听出是工作上的事,语气是许明辉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那个方案不行,视觉太土,重做。我不管他们有没有下班,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的。对,让许明辉改,他擅长这个。”

许明辉脚步一顿。

沈泽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许明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来。

“听到了?”沈泽问。

许明辉点点头。

“你之前提交的那版,创意总监那边没通过。”沈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晚加个班,按照我邮件里的意见改。明早我要看。”

除夕夜。

在所谓的“家”里。

让他加班改方案。

许明辉抬起头,看着沈泽。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似乎在等他反应。

等他拒绝,或者露出不满。

那样,就有了新的,可以敲打他的理由。

“……好。”许明辉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沈总监,我带了电脑,等下就去改。”

沈泽似乎对他的反应有点意外,挑了挑眉。

“嗯。去我书房吧,安静点。”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弄得太晚,影响其他人休息。”

“知道了,谢谢……沈泽哥。”

最后那个称呼,许明辉说得很轻。

沈泽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许明辉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慢慢走上二楼,找到沈泽说的那间书房。

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书和商业奖项奖杯。

巨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摆着最新款的苹果电脑。

旁边还有一张小一些的桌子,大概是给客人临时用的。

许明辉把自己的旧笔记本电脑放在那张小桌子上,接上电源,开机。

电脑风扇发出嗡嗡的轻响,在寂静奢华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寒酸。

他登入公司系统,果然看到了沈泽刚发来的邮件。

关于那个他做了两个星期,改了五版的提案。

沈泽的修改意见,列了整整二十条。

每一条,都在否定他最初的想法和审美。

许明辉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感觉眼睛有点发涩。

他揉了揉太阳穴,点开文件,开始按照沈泽的意思,一点一点地修改。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市区烟花升空炸开的声音。

砰砰,啪啪。

还有小孩子嬉闹的笑声。

过年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何玉梅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

她把牛奶放在许明辉手边,看了一眼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欲言又止。

“妈。”许明辉叫了一声。

“哎。”何玉梅应着,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泽泽……他也是为你好,对你要求严格,是希望你进步快。你别往心里去。”

许明辉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妈,你知道他是我上司,对吗?”

何玉梅沉默了一下。

“之前……你沈叔叔提过一嘴,说他儿子也在广告公司,还是什么总监。我没多想,也不知道就是你们公司,更没想到就是泽泽……”何玉梅的声音有点急,又有点心虚,“今天开门看到是他,我也吓了一跳……”

“是吗。”许明辉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发苦。

“明辉,你别怪妈妈。”何玉梅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声音低了下去,“妈妈老了,找个伴,不容易。你沈叔叔人不错,对我也大方。妈这辈子,苦了大半辈子,就想……就想晚年有个依靠。”

许明辉没说话。

“你……你理解一下妈妈,好不好?”何玉梅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在这个家,我们娘俩……得识趣,得听话。泽泽是你上司,又是你哥哥,你顺着他点,对你没坏处。你沈叔叔看着呢。”

“我知道了,妈。”许明辉听到自己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你去休息吧,我忙完就睡。”

何玉梅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走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许明辉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远处隐约的烟花声。

牛奶渐渐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许明辉没有喝。

他只是盯着屏幕,手指机械地移动,修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沈泽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换了睡衣,头发还有些湿,看起来刚洗完澡。

看到许明辉还坐在电脑前,他脚步顿了一下,走到书桌后自己的位置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改得怎么样了?”沈泽忽然开口。

“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部分视觉调整。”许明辉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发我看看。”

许明辉把文件发到沈泽的工作邮箱。

沈泽点开,快速浏览着。

书房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声音。

“这里,”沈泽指着屏幕上的一处,“颜色搭配还是不对,太跳。我们这次的客户是高端保健品,要稳重,要有信赖感。这个橙色,换掉。”

“还有这行文案,‘极致呵护’,太虚,换成‘精准滋养’。”

“字体也不对,这个太现代,换一个更有传统感的。”

沈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条指示,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明辉默默记下,然后按照他的要求,一点点修改。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沈泽看完最后一页,关掉了文档,“明天早上十点前,把最终版发我。”

“好。”许明辉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沈泽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书桌对视。

“今天在饭桌上,”沈泽忽然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薇薇和三姨的话,别太在意。她们没什么坏心,就是被惯坏了,说话直。”

许明辉没说话。

“不过,”沈泽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许明辉脸上,带着审视,“她们说的,有些也是事实。广告这行,看能力,也看圈子,看资源。你现在的水平,确实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

“我明白,沈总监。”许明辉低声说。

“在家里,可以叫哥。”沈泽语气平淡,“但在公司,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不会因为家里这层关系,就对你特殊照顾。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沈泽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水杯,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在公司,你是我下属;在这里,你是我‘弟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许明辉的耳朵里。

“别给我妈丢脸,更别给我爸添堵。”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许明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烟花似乎更多了,远远近近,砰砰啪啪,炸开一片片短暂而绚烂的光。

那些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时间打字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那片灯火璀璨、却与他无关的别墅区。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凛冽的凉意。

许明辉慢慢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这痛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微信里,有同事和朋友发来的拜年信息,热闹喜庆。

他一条都没回。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转身,关掉书房的灯。

他走到一楼,客厅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墙角,他那四箱年货,还静静地堆在那里。

红色的绸带,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他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那冰冷的纸箱外壳。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那箱子一眼,转身走向一楼的客房。

那是何玉梅早就给他准备好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舒适,床上用品都是新的。

但许明辉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毫无睡意。

这一年的除夕夜,是他二十八年来,过得最漫长,也最寒冷的一个夜晚。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在那扇豪华的别墅大门前,错愕地喊出那个“爸”字开始。

从他母亲的手重重落在他后脑勺开始。

从他带来的年货被嫌弃地丢在角落开始。

从他坐在那个最末尾的位置,听着那些看似随意、却字字扎心的话语开始。

从他不得不在这个本应团圆的日子里,在别人的书房,熬夜修改被上司否定的方案开始。

从他亲耳听到他那句“别给我妈丢脸,更别给我爸添堵”开始。

有些东西,碎了。

有些坚持,摇摇欲坠。

窗外,零点的钟声似乎远远响起。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响亮的烟花爆竹声。

新的一年,来了。

许明辉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仿佛又看到了沈泽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听到了沈薇薇那毫不掩饰的轻笑声,看到了母亲脸上那急切又带着祈求的表情……

还有那四箱孤零零堆在墙角,无人问津的年货。

拳头,在身侧,再次无声地握紧。

大年初一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切割成一道细细的光柱,落在许明辉脸上。

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晚那些声音,那些画面。

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感觉没睡多久,就被门外隐约的说话声和走动声吵醒了。

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半。

他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沈泽那句冰冷的“别给我妈丢脸,更别给我爸添堵”。

起床,洗漱。

客房的卫生间里,一次性牙刷和毛巾整齐地摆着,都是高档货。

但许明辉用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像自己是个需要被小心招待,却又随时可能出错的客人。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别墅里很安静,和昨晚的热闹截然不同。

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走到餐厅,只有张姨一个人在忙碌,摆弄着精致的早餐。

“许先生醒了?早餐在桌上,您看想吃点什么?”张姨对他客气地笑笑,指了指长长的餐桌。

餐桌上摆着西式和中式两种早餐。

煎蛋,培根,沙拉,牛奶,燕麦粥,豆浆,油条,小笼包。

琳琅满目。

“其他人呢?”许明辉问。

“先生和太太还在休息。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约。小姐也还没起。”张姨一边擦着流理台一边说,“您先吃,不用等。”

许明辉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多少胃口,只盛了半碗粥,拿了一根油条,慢慢吃着。

餐厅很大,很空,只有他一个人咀嚼的细微声音。

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即使在冬天,也看得出布局的讲究。

这一切,都和他那个租来的、五十平米的老旧公寓,天差地别。

妈妈选择这里,他好像能理解一点点了。

正吃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薇薇穿着真丝睡袍,揉着眼睛走了下来,看到许明辉,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早。”许明辉还是开口打了个招呼。

“嗯。”沈薇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着咖啡坐到他对面,拿起一片烤面包,小口吃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得飞快。

气氛有些凝滞。

许明辉加快了喝粥的速度,想快点结束这顿尴尬的早餐。

“你昨晚睡书房?”沈薇薇忽然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睡的客房。”

“哦。”沈薇薇喝了口咖啡,语气随意,“我哥让你改的方案,改完了?”

“嗯,凌晨发给他了。”

“效率还行嘛。”沈薇薇抬眼,扫了他一下,那眼神说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不过在我哥手底下干活,没效率可不行。他那人,要求高得变态,我们以前在家,作业写慢点都要被他念叨。”

许明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对了,”沈薇薇像是想起什么,放下手机,看着许明辉,眼里带上了点好奇,“你在公司,是不是特怕我哥?”

许明辉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沈总监……要求是挺严格的。”他斟酌着用词。

“什么严格,就是龟毛,事儿多。”沈薇薇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过他也就在你们这些下属面前装装样子,在我爸面前,还不是得乖乖的。我爸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她说着,又拿起手机,手指点点戳戳,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也别觉得委屈,跟着他干,虽然累点,但能学东西。我爸说了,我哥能有今天,就是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你嘛,多学着点,没坏处。就是……”

她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了许明辉一番。

“就是你这身行头,还有那气质,得改改。太……普通了。在我们这个圈子,一看就不像能成事的。改天让我妈带你去逛逛,置办两身像样的。好歹现在也算我们沈家的人了,别出去丢份儿。”

许明辉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薇薇的话,像软刀子,一下下割在他早就紧绷的神经上。

“不用了,我这样挺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随便你咯。”沈薇薇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看她的手机,“反正丢的也不是我的人。”

许明辉放下勺子,碗里的粥还剩下一半,但他已经吃不下去了。

“我吃好了,你慢用。”

他站起身,把碗筷拿到厨房水槽,冲了冲,放进洗碗机。

张姨连忙说:“许先生放着我来就行。”

“没事,顺手。”许明辉笑了笑,走出厨房。

刚回到客厅,就看到何玉梅和沈国栋从楼上下来了。

何玉梅换了一身新衣服,脸上带着笑,正低声和沈国栋说着什么。

沈国栋穿着休闲装,手里依旧盘着那对核桃,看到许明辉,笑着点了点头。

“明辉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沈叔叔早,妈,早。”

“早。”何玉梅应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想帮许明辉整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

许明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想避开,但最终还是站着没动。

何玉梅的手落在他衣领上,轻轻拂了拂,压低声音:“昨晚睡得还好吗?泽泽没为难你吧?”

“没有,沈总监……沈泽哥给了我很多修改意见,学到了不少。”许明辉垂下眼。

“那就好,那就好。”何玉梅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笑意更浓了些,转头对沈国栋说,“你看,明辉多懂事,知道上进。”

沈国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早报翻看。

“对了,明辉,”何玉梅拉着许明辉在沙发另一边坐下,语气带着点期待,“今天中午,你三姨,还有你沈叔叔那边的几个亲戚要过来吃饭,热闹热闹。你也好好表现,给亲戚们留个好印象。”

许明辉心里一沉。

又是家庭聚会。

“妈,我……”他想说自己能不能就在房间待着。

“你这孩子,躲什么呀。”何玉梅嗔怪地拍了他一下,“都是家里人,怕什么。你沈叔叔特意叫了厨子过来做家宴,你也尝尝大师傅的手艺。”

沈国栋从报纸后抬起头,温和地说:“是啊,明辉,别拘束。今天来的都是自家人,你三姨,还有你两个堂舅,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多认识认识,没坏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明辉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缓慢而煎熬。

许明辉帮张姨打了会儿下手,摆摆果盘,擦擦桌子。

何玉梅和沈国栋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偶尔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沈薇薇一直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沈泽是快到中午时才回来的,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知名品牌logo的纸袋,丢给沈薇薇。

“给你带的,新款。”

“谢谢哥!”沈薇薇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拆开。

何玉梅也凑过去看,嘴里赞叹着:“泽泽真疼妹妹,这包不便宜吧?”

“还行。”沈泽松了松领口,在沈国栋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正在摆放鲜花的许明辉,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快到十一点,门铃响了。

三姨何玉兰第一个到,穿得比昨天还要花枝招展,一进门就嗓门洪亮。

“哎呀,国栋,玉梅,新年好新年好!哟,这房子真气派!薇薇又漂亮了!泽泽越来越帅了!”

她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两个看起来和许明辉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沈国栋的堂弟夫妇和他们的孩子。

“这是明辉吧?”何玉兰一眼看到许明辉,立刻热情地拉过他,“来来,认识一下,这是你沈叔叔的堂弟,叫二叔二婶,这是你两个堂弟,沈涛,沈波。”

许明辉一一叫人。

二叔二婶看起来比较朴实,笑着点点头。

沈涛沈波则好奇地打量着许明辉,又看了看这豪华的别墅,眼里有些羡慕,又有些拘谨。

“明辉是吧?听你妈妈提过,小伙子挺精神。”二婶笑着说。

“在哪儿高就啊?”二叔随口问。

“在广告公司。”许明辉回答。

“广告公司好啊,有创意,挣钱多!”何玉兰抢着说,又把话头引向沈泽,“不过要说有出息,还得是泽泽!年纪轻轻就是总监了,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呢!年薪这个数!”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表情夸张。

沈泽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沈薇薇在一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很快,又来了几拨亲戚。

别墅里顿时热闹起来,大人寒暄,小孩跑来跑去。

许明辉被何玉梅拉着,在人群里穿梭,介绍,赔笑。

脸都快笑僵了。

他像个展示品,被贴上“何玉梅儿子”、“在广告公司上班”、“普通职员”的标签,接受着众人或好奇、或打量、或怜悯的目光。

“玉梅好福气啊,嫁得这么好,这房子,这气派!”

“是啊,泽泽也出息,薇薇也漂亮,真是羡慕死人了。”

“明辉也挺好,老老实实的,一看就是踏实孩子。”

“踏实是踏实,不过跟泽泽比,还是差远了。泽泽那是什么人物,明辉还得努力啊。”

议论声,赞叹声,夹杂着何玉兰拔高的嗓音,嗡嗡地响在许明辉耳边。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无所适从。

开席了。

巨大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沈国栋坐在主位,何玉梅紧挨着他,沈泽和沈薇薇分坐两侧。

许明辉的位置,依旧在靠近上菜口的末座,挨着沈涛沈波两兄弟。

菜肴比昨晚更加丰盛,很多菜式许明辉见都没见过。

穿白色制服的厨师在旁边的操作台现场片着烤鸭,香气四溢。

“来,大家举杯,新年快乐,阖家幸福!”沈国栋举杯致辞,众人纷纷附和。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许明辉沉默地吃着面前的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何玉兰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几杯酒下肚,她脸色泛红,话更多了。

“要我说啊,玉梅姐,你这真是苦尽甘来!”何玉兰嗓门洪亮,“以前带着明辉,多不容易啊。现在好了,跟着国栋,享福了!明辉也沾光,有这么出息的哥哥带着,以后前途无量!”

何玉梅笑得有些勉强,连连说:“是是,都是托国栋的福。”

“明辉啊,”何玉兰又把目光转向许明辉,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可得好好跟你哥学!你看你哥,有能力,有眼光,做人又周到。你呀,就是太闷,不会来事。这在社会上可吃不开!”

许明辉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点了点头:“三姨说的是。”

“光说是没用,要去做!”何玉兰一拍大腿,“对了,泽泽,你是明辉上司,又是他哥,可得好好带带他!有什么好机会,多想着点弟弟!”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沈泽和许明辉之间逡巡。

沈泽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他抬眼,看向许明辉,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三姨说得对。”沈泽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桌都安静下来,“明辉是我弟弟,我自然会多关照。”

何玉梅脸上露出笑容。

许明辉心里却咯噔一下。

“正好,”沈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年后公司架构有些调整,我们创意部打算成立一个新的后期执行支持组,专门配合重点项目,处理一些落地执行和后期跟进的工作。虽然琐碎辛苦点,但很锻炼人,能接触到项目全流程。”

他顿了顿,看向许明辉,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但语气里没有丝毫询问的意思。

“明辉基础不错,也肯干。我觉得,调去这个组,对他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爸,何阿姨,你们觉得呢?”

桌上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何玉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无措地看向沈国栋。

沈国栋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工作上的事,你比我们懂。你觉得对明辉好,那就按你说的办。明辉,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许明辉身上。

沈泽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许明辉感觉喉咙发干,握着筷子的手心微微出汗。

后期执行支持组。

听起来好听,什么“配合重点项目”、“接触全流程”。

但他在公司这么久,早就听说过风声。那根本就是个打杂背锅的组,专门处理最繁琐、最没技术含量、最容易出错的脏活累活。加班最多,功劳最少,一旦项目出问题,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雷的就是这个组。

而且,调去那个组,意味着他将远离核心创意,职业生涯基本就定型在最底层了。

沈泽这是在“关照”他?

这分明是要把他彻底边缘化,让他永无出头之日。

“我……”许明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哎呀,这是好事啊!”何玉兰又抢过了话头,一脸喜色,“泽泽这是要重点培养明辉呢!执行支持,一听就重要!能跟着大项目跑,多好的机会!明辉,还不快谢谢你哥!”

“是啊,明辉,你哥给你安排得多好。”沈薇薇也笑嘻嘻地插嘴,“以后就能跟在我哥屁股后面学真本事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明辉,你哥一片苦心,你可要珍惜。”二婶也笑着帮腔。

何玉梅看着许明辉苍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在桌子下面,轻轻拉了拉沈国栋的衣袖。

沈国栋拍了拍她的手,对许明辉和蔼地笑道:“明辉,年轻人,多吃点苦是好事。你哥不会害你。来,大家继续吃菜,菜都要凉了。”

话题被岔开,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但许明辉却觉得周身发冷。

他看着满桌珍馐,看着谈笑风生的众人,看着母亲欲言又止最终沉默的脸,看着沈泽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表情。

嘴里原本鲜美的食物,瞬间变得苦涩难咽。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那是他最后一点,关于这个“新家”,关于“亲情”,关于“接纳”的微弱期望。

“我……我去下洗手间。”许明辉放下筷子,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等别人反应,站起身,离开了餐厅。

身后,何玉兰还在大声说着:“这孩子,就是害羞!玉梅姐,你得说说他,得多跟泽泽学学,大方点!”

许明辉没有去一楼的客卫,他径直走上二楼,回到了昨晚待过的书房。

关上门,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冰冷的情绪。

窗户没关严,冷风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精致的、毫无生气的冬青。

热闹的谈笑声从楼下隐约传来,更衬得书房里的寂静冰冷刺骨。

原来,这就是他的位置。

一个需要被“安排”,被“打发”,被放在最不起眼角落的位置。

一个用来衬托沈泽的优秀,彰显沈家大度的背景板。

一个……连拒绝都没有资格的“弟弟”。

不知道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麻,楼下的喧嚣似乎也渐渐平息。

许明辉搓了搓脸,转身准备离开书房。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阳台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母亲何玉梅,和沈国栋。

他们似乎就在书房外面连接的那个大阳台上。

许明辉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国栋,泽泽说把明辉调去那个什么支持组,会不会……太辛苦了点?我听说那组老是加班,还容易背锅。”是何玉梅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玉梅啊,”沈国栋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泽泽是明辉的领导,又是他哥哥,难道还能害他不成?安排他去那个组,自然是觉得适合他,是对他好。年轻人,不吃苦,怎么成长?”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国栋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心疼儿子。但你要明白,明辉和泽泽,起点不一样,能力也不一样。泽泽从小我是怎么培养的?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他自己也争气。明辉呢?你以前条件有限,能把他供到大学毕业,已经不容易了。他现在的水平,在泽泽手底下,能有个安稳工作,已经算不错了。”

阳台外沉默了一会儿。

何玉梅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低的,带着点哽咽:“我知道,明辉是没泽泽出息,我也没指望他能像泽泽那样。我就是想,他好歹现在也是你名义上的儿子,能不能……让泽泽在公司,稍微照顾一点,别让他太累,也……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照顾?怎么照顾?”沈国栋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玉梅,我既然娶了你,就不会亏待你们母子。吃穿用度,我不会少你们的。明辉的工作,我也让泽泽安排了。但这照顾,也得有个限度。泽泽有他自己的事业,公司也不是我们家开的,有规章制度。明辉能力就那样,硬把他捧上去,对他没好处,对泽泽也没好处。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个道理你懂吗?”

“我懂,我懂……”何玉梅连声说,声音更低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这孩子。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到了新家,还得……”

“好了,别想那么多。”沈国栋的语气缓和下来,“只要你安安分分,把家里照顾好,把薇薇和泽泽当自己孩子疼,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明辉那边,只要他老老实实,不惹事,不給泽泽添乱,该他的,少不了。至于别的……”

沈国栋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隔着门,许明辉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玉梅,有些话,咱们得说开。泽泽,是我儿子,是我沈国栋的根,是我这摊生意的接班人。明辉,是你儿子,我既然接受了你,也会把他当半个儿子看,保他衣食无忧,一份稳定工作,没问题。但更多的,你不能想,也不该想。沈家的东西,将来都是泽泽和薇薇的。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寒风,从阳台敞开的门缝里,呼呼地灌进来。

吹在许明辉脸上,冰冷刺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了解释。

母亲的小心翼翼,沈泽的冷漠审视,沈薇薇的轻视嘲弄,沈国栋表面的和蔼与实际的距离,三姨何玉兰看似热心实则刻薄的煽风点火……

他不是这个家的一员。

他只是一个附属品。

一个随着母亲嫁进来,需要被妥善“安置”,被明确划定界限,被时刻提醒不要“越界”的附属品。

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沈家人的大度和仁慈。

他的未来,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份“稳定”的边缘工作,一份“衣食无忧”的施舍,然后,在沈泽的光环下,在沈家的阴影里,安安分分,了此一生。

不,或许连一生都算不上。

一旦他失去了“安分”,一旦他让沈泽觉得“添了堵”,一旦母亲在这个家失去了价值……

许明辉不敢再想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楼下隐约又传来了欢快的笑声,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笑话。

那笑声那么远,又那么近。

近得仿佛就在他耳边炸开,嘲讽着他的天真,他的卑微,他那可怜又可笑的期待。

他以为,带着诚意的年货,小心翼翼的讨好,逆来顺受的顺从,就能换来一点立足的空间,换来母亲的一点安心。

可到头来,他带来的年货,被嫌弃地丢在角落。

他的讨好,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他的顺从,成了别人拿捏他、安排他的筹码。

甚至他的母亲,那个他以为会是他最后依靠的人,在权衡之后,也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接受那份“衣食无忧”的施舍,并试图让他也接受。

许明辉抬起手,捂住脸。

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干涩的灼热,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阳台上的说话声消失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明辉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

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书架。

指尖触碰到冰冷光滑的木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厚重的、他或许一辈子都看不懂的商业典籍,扫过那些熠熠生辉的奖杯和奖牌。

最后,落在书桌后,那张宽大、气派的皮质办公椅上。

那是沈泽的位置。

象征着权威,能力,和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地位。

许明辉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脸上的茫然、屈辱、痛苦,都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走下楼梯,餐厅里,宴席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佣人们正在收拾。

何玉梅看到他,立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明辉,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妈。”许明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可能昨晚没睡好。”

“那就好,那就好。”何玉梅松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你沈叔叔和哥哥都是为你好,那个组……虽然辛苦点,但能学东西。你好好干,别让你哥失望,知道吗?”

许明辉看着母亲眼中那小心翼翼的、带着祈求的亮光。

那亮光,曾经是他奋力向前、努力生活的全部动力。

可现在,那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知道了,妈。”他说,声音平静无波,“我会好好干的。”

何玉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国栋在那边叫她,她只好拍了拍许明辉的手臂,转身走了过去。

许明辉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那片光鲜亮丽、欢声笑语的人群中。

然后,他转过身,朝别墅大门走去。

“明辉哥,你去哪儿?”沈薇薇正好从客厅过来,顺口问了一句。

“出去透透气。”许明辉头也没回。

“哦,早点回来啊,晚上说不定还有活动呢。”沈薇薇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许明辉没有应声。

他拉开那扇沉重的、雕花的大门,走了出去。

室外冰冷的空气瞬间将他包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走到自己那辆二手国产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眼前那栋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也格外冰冷的别墅。

良久,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漆黑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昨晚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许明辉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通了。

一个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睡意,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的男声传了过来。

“喂……谁啊?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浩子,”许明辉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有些低哑干涩,“是我,明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声怪叫。

“我靠!辉子?!真是你?!你丫消失大半年了,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打微信不回,老子还以为你被绑架到缅北噶腰子去了!”

听着好友那熟悉的大嗓门和不着调的调侃,许明辉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一个冰冷的,带着决绝意味的笑容。

“浩子,”他打断对面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帮我个忙。”

“我记得你舅舅,是开私家侦探事务所的,对吧?”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许明辉在租住的小公寓里醒来。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年还没完全过去。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很干净。

这里没有别墅的奢华宽敞,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没有需要小心应对的“家人”。

只有属于他自己的,冰冷的自由。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母亲何玉梅发来的微信。

“明辉,今天回你沈叔叔家吃晚饭吧?你哥说晚上一家人聚聚,商量下你工作调动的事。记得穿精神点。”

许明辉看着那条消息,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在一边。

起床,洗漱,给自己煮了碗简单的面条。

吃饭的时候,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游戏,不是电影,而是一份份加密的文件和照片。

是浩子舅舅那边传过来的初步调查结果。

沈泽,沈国栋,沈薇薇,甚至何玉兰……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流水记录,社交痕迹,人际关系图谱,正在慢慢浮现。

许明辉看得很仔细,手指在触摸板上缓缓滑动,眼神专注而冰冷。

他不再是那个在别墅里手足无措、任人拿捏的“许明辉”。

他是猎手,在暗处,耐心地梳理着猎物的踪迹,寻找着那可能稍纵即逝的破绽。

下午,他出门去了一趟数码城,买了几样小东西。

又去书店,买了几本之前一直想看,但总觉得“不实用”的专业书籍和行业报告。

回到家,他把那些小东西仔细地安装调试好,然后翻开新买的书,一页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暗。

手机又震动了几次,有母亲的未接来电,也有微信。

许明辉一概没理。

直到晚上九点多,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显示的是“沈总监”。

许明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才慢条斯理地接起来。

“喂,沈总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对他这个生疏的称呼有点意外。

“在哪?”沈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

“在家。”

“哪个家?”沈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租的房子。”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何阿姨说你没回来吃晚饭,电话也不接。”沈泽说,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有点累,想自己静静。不好意思,沈总监,忘了跟妈说一声。”许明辉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工作调动的事,邮件发你了,流程年后走。新组下周一报道,组长会联系你。”沈泽没再追问晚饭的事,直接切入正题。

“好的,收到。谢谢沈总监安排。”

“嗯。”沈泽应了一声,似乎想挂电话,又顿了顿,“在公司,注意称呼。”

“明白,沈总监。还有事吗?”

“……没了。”

电话挂断。

许明辉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称呼?

他当然会注意。

年后的公司,气氛还带着点节后的懒散。

但创意部里,却弥漫着一种紧绷感。

因为那个跨国品牌“焕生”的年度整合营销比稿,即将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这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预算惊人,一旦拿下,整个团队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而负责这个项目的,正是沈泽。

许明辉按照邮件指示,到所谓的“后期执行支持组”报道。

组里算上他,一共五个人,都是些在部门里没什么背景,或者能力平平的边缘人物。

办公区域在最里面,靠近仓库和卫生间,采光不好,空气中似乎都飘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组长是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老员工,姓赵,对许明辉的到来只是掀了掀眼皮,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堆满杂物的工位。

“你的位置,自己收拾一下。最近主要任务是归档历年比稿资料,整理出来,做成可检索的数据库。沈总监催得急,下周末前要看到初步成果。”

归档?数据库?

许明辉看着那几乎堆到天花板的文件箱,心里一片了然。

这就是沈泽说的“锻炼”,说的“接触全流程”。

把他发配到这里,用最繁琐、最消耗时间、最无技术含量的工作,把他牢牢钉死,耗光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好的,赵组。”许明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放下背包,就开始动手收拾。

赵组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还算满意,背着手踱开了。

整理档案的工作枯燥至极,灰尘很大。

许明辉却做得一丝不苟,他甚至自己设计了一个更高效的分类和标签系统。

偶尔有创意部其他同事路过这个角落,都会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一瞥。

“看,那就是沈总监那个‘弟弟’,发配到这儿来了。”

“啧啧,听说在家也不受待见,大过年的都没见沈总监带他一起出现过。”

“关系户就是麻烦,没能力还占坑,幸亏沈总监公正,没把他塞进核心组。”

议论声很低,但断断续续,总能飘进许明辉的耳朵。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整理手中的文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中午吃饭,他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

浩子的电话打了过来。

“辉子,你丫真去那个什么支持组了?沈泽那王八蛋也太狠了吧?那是人呆的地方吗?”

“还行,清静。”许明辉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语气平淡。

“清静个屁!我听说那地方就是个垃圾回收站!你就在那儿耗着?你以前那些本事呢?就这么认了?”

“耗着?”许明辉轻轻笑了一下,看着食堂窗外明晃晃的天空,“耗着有什么不好。至少,现在没人注意我。”

电话那头,浩子沉默了几秒,压低了声音:“你让我查的那些,有点眉目了。沈国栋的生意,没表面那么干净,有几个项目资金流向有点问题,但藏得深。沈泽那边……暂时没发现什么大纰漏,这家伙做事挺谨慎。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那个‘妹妹’,沈薇薇,可真是个宝藏女孩。”浩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国外留学那几年,玩得挺开,花钱如流水,信用卡债欠了不少,都是沈泽私下给她填的窟窿。最近好像又迷上了什么虚拟货币投资,砸进去不少,看样子赔了,正到处找门路搞钱呢。”

许明辉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浩子继续说,“你三姨,何玉兰,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打着你妈和沈国栋的旗号,在外面接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咨询’活儿,收钱不办事,已经有人不满了,只是碍着沈国栋的面子没闹大。”

“知道了。”许明辉慢慢嚼着饭,“沈泽那边,继续盯着,重点看他经手的大项目,尤其是‘焕生’这个。沈薇薇和何玉兰的资料,整理得详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