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妈妈对我和姐姐公平,直到她分蓝莓,我不爱吃给了同事,同事全扔了,我懵了:蓝莓是甜的?
发布时间:2026-04-21 16:04 浏览量:1
我以为妈妈对我和姐姐公平,直到她分蓝莓,我不爱吃给了同事,同事全扔了,我懵了:蓝莓是甜的?
我妈分蓝莓,给我一小盒,给姐姐一小盒。
我从小不爱吃酸,顺手给了同事小周。
小周尝了一颗全扔了:“晓月姐,这蓝莓甜得发齁,你不爱吃甜的?”
我愣在原地。
三十年,我妈给我的蓝莓,从来都是酸的。
1
小周把蓝莓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你说什么?”
“我说这蓝莓甜得发齁啊。”小周擦了擦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晓月姐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上次团建你奶茶都点的三分糖。”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盒还没拆封的蓝莓,透明塑料盒上贴着超市的价签——9.9元。姐姐那盒也是9.9元。包装一样,价格一样,看上去一模一样。
可小周说她的那盒是甜的。
我的那盒呢?
我拆开,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酸得我牙根发软,舌尖发麻,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野果子。我几乎是本能地皱起了眉,和小时候每一次吃蓝莓的表情一模一样。
“晓月姐你怎么了?”小周凑过来,“你脸色好差。”
我放下蓝莓盒,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小周没再追问,转身去泡咖啡了。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是六月闷热的午后,我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捏着那颗被我咬了一半的蓝莓,酸涩的汁水渗进指甲缝里。
我开始回忆。
我妈分水果的方式,从我记事起就没变过。苹果、橘子、草莓、樱桃,每样都是两份,看上去一模一样。她永远会说同一句话:“一人一份,妈不偏心。”
我信了三十年。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爸在林场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妈在镇上的小学教书,一个人拉扯我和姐姐。她很累,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争,从来不抢,从来不说“我想要”。
姐姐想要什么都会说。姐姐会说“妈我想吃草莓”,我妈就会去买,回来分成两碗,姐姐那碗大一点,我那碗小一点。但我妈会说:“月月不爱吃草莓,给姐姐多吃点。”
我确实没说过我爱吃草莓。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我爱不爱吃。
我妈告诉我,月月不爱吃草莓,月月不爱吃车厘子,月月不爱喝牛奶,月月不爱吃蓝莓。
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像一个权威的裁判在宣布最终比分。而我,一个七岁的孩子,八岁的孩子,十岁的孩子,只会点头。
“嗯,我不爱吃。”
我说了三十年。
小周从茶水间回来,端着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她是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刚入职半年,坐我隔壁工位,人很活泼,嘴也碎,办公室里谁家吵架谁家生孩子她都知道。
“晓月姐,你妈对你们姐妹真好,每周都给你俩带水果。”
“嗯。”
“你姐也在这个城市吧?你们关系好吗?”
“还行。”
“真好。”小周喝了口咖啡,“我和我姐就差一岁,从小打到大,我妈天天拉架。不过我妈有一点好,分什么东西从来都是一样的,连我姐多喝一口牛奶她都要骂。”
我握着咖啡杯,没说话。
小周又说:“不过说真的,这蓝莓也太甜了,我本来想减肥不吃水果的,结果一口气全吃了。晓月姐你真不吃了?那盒也给我呗?”
我把桌上那盒酸蓝莓推给她。
“你尝尝。”我说。
小周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表情瞬间扭曲:“怎么是酸的?不是一个妈买的吗?”
“可能不是同一批。”我说。
小周把那盒酸蓝莓也扔进了垃圾桶,嘀咕着说这超市也太坑了,一样的东西怎么味道差这么多。她说完就去忙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垃圾桶里那两盒蓝莓。
一盒甜的,一盒酸的。
包装一样,价格一样,看上去一模一样。
可一个是甜的,一个是酸的。
我拿起手机,“妈,今天的蓝莓,哪盒是我的?”
我妈秒回:“左边的,咋了?”
我回:“没事,随便问问。”
我妈又发了一条:“你不爱吃蓝莓,妈记着呢,所以给你买的小盒,你姐爱吃,买的大盒。今天超市搞活动,大小盒一个价,妈就给你也拿了大盒。”
小盒。大盒。
她说小盒。
可我拿到的两盒明明一模一样大。
我翻出刚才扔进垃圾桶的蓝莓盒,从酸的那盒上撕下价签——9.9元。又从甜的那盒上撕下价签——也是9.9元。
一样的。
可我妈说,给我买的是小盒。
我坐在工位上,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时候做过的数学题:一个水池,一边进水一边出水,问多久能流完。我就是那个水池,三十年来我妈一边给我灌“我不爱吃这个我不爱吃那个”,一边从我这里抽走“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我从来不被允许想要。
下班后我没回家,开车去了我妈那儿。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三楼的两居室,阳台上种满了花,客厅里摆着我爸的遗像。我爸五年前肝癌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月月,照顾好你妈。”
我说好。
我妈开门的时候正在做饭,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咋不打个电话就来了?我没做你的饭。”
“我不饿。”我换了鞋进去,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两碗米饭。两副碗筷。
“姐来了?”我问。
“嗯,你姐下班过来吃饭。”我妈转身回厨房,“你要不也吃点?我再炒个蛋。”
“不用了,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今天早上的蓝莓,你是分好的吗?”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你多大的人了还问这种问题”的表情:“分好了啊,左边的你姐的,右边的你的。你姐爱吃甜的,我特意给她挑的甜的那盒。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我就给你拿的酸的那盒。”
我又问了一遍:“妈,你确定我从小就爱吃酸的?”
“那可不。”我妈关了火,端着汤出来,“你小时候每次吃蓝莓都皱眉,妈一看就知道你不爱吃。你姐就不一样,吃得可开心了。”
“可我今天尝了一口酸的,还是觉得酸。小周说甜的那盒很甜。妈,你尝过酸的那盒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尝一颗干啥?又不是给我吃的。”
门铃响了。
姐姐来了。
林晓星拎着一袋水果进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是新烫的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在银行工作,客户经理,年薪比我多一倍不止。她永远光鲜亮丽,永远温柔得体,永远是亲戚口中“老林家的大女儿真有出息”。
“月月也在啊。”她笑着把水果袋递给我,“帮我放厨房去,累死了今天。”
我接过水果袋,看见里面是两盒蓝莓。
一样的包装,一样的价签。
“姐,你也买蓝莓了?”
“嗯,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她换了鞋,坐到餐桌前,我妈已经把排骨端到她面前了,“妈,今天的排骨做得真香。”
我妈笑着说:“特意给你炖的,你爱吃的糖醋口味。月月不爱吃甜的,我就没放那么多糖,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姐姐夹了一块,说好吃。
我妈又盛了一碗汤放到姐姐面前:“多喝点汤,你这段时间瘦了。”
我的位置在姐姐对面,面前是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一盘清炒时蔬。没有汤,排骨离我太远,我懒得伸手去够。
我妈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月月你咋不吃?”
“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你看看你瘦的,跟个竹竿似的。”我妈说着,却把排骨又往姐姐那边挪了挪,“你姐就不一样,吃什么都不胖。”
姐姐笑了:“妈你别说了,月月会不高兴的。”
“我有啥不高兴的?”我说。
可我确实不高兴。
不是因为排骨,不是因为汤,是因为那两盒蓝莓。一盒酸的,一盒甜的。我妈说左边的姐姐的,右边的我的。我妈说我从小就不爱吃甜的。我妈说我姐爱吃甜的所以给她甜的那盒。
我妈从来没问过我,你到底爱不爱吃甜的。
她替我做了决定。
三十年。
我放下筷子,说:“妈,我想问你个事。”
“啥事?”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分苹果,你总是把最大的给姐姐,说姐姐身体弱需要多吃点。分牛奶,你总是给姐姐订鲜奶,给我买奶粉,说奶粉更有营养。分零花钱,姐姐每周十块,我五块,说姐姐要买学习资料。”
我妈的脸色变了。
“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妈,你是不是偏心?”
餐桌上安静了。
姐姐放下筷子,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妈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放屁!”我妈猛地站起来,筷子摔在地上,“我偏心?我供你读完大学我偏心?你姐从小体弱多病我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
姐姐拉住我妈的手:“妈你别生气,月月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这是在指责我!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就这么报答我?”
我没说话,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我妈在后面喊:“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姐姐追出来:“月月你别这样,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穿好鞋,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姐,你有没有觉得妈偏心?”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月,你想多了,妈对我们一样的。”
一样的。
我关上门,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然后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个被人抢走了糖果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为了一盒蓝莓?为了三十年来的每一次“公平分配”?还是为了我妈刚才那句“你放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妈再说什么“一人一份,妈不偏心”,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我擦了眼泪,开车回家。
路上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月月,你别生气,妈就那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回。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的是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我觉得很吵,关了。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草莓,我拿出来洗了一碗,坐在沙发上吃。
甜的。
很甜。
我从小就爱吃草莓。
可我妈说我不爱吃。
我妈说我很多东西都不爱吃。草莓、车厘子、榴莲、芒果、蓝莓、牛奶、酸奶、蛋糕、巧克力。她说我不爱吃甜食,说我不爱喝奶,说我不爱吃水果,说我挑食,说我难伺候。
可我不是不爱吃。
我只是从来没有被给过。
“你记得我小时候爱吃草莓吗?”
闺蜜秒回:“记得啊,你妈每次来学校看你都带草莓,你吃得可开心了。”
“我妈说我不爱吃。”
“放屁,你可爱吃了,我们宿舍都知道。你妈是不是记错了?”
她没记错。
她只是不在乎。
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蓝莓。
一盒甜的,一盒酸的。包装一样,价签一样,看上去一模一样。
可一个是甜的,一个是酸的。
就像我妈对我和姐姐。看上去一样,一人一份,不偏不倚。可姐姐的那份永远是甜的,我的永远是酸的。
三十年。
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2
周末我回了趟老房子。
我妈去我姐家带外孙了,家里没人。钥匙我还留着,进门的时候鞋柜上落了一层灰,客厅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我爸的遗像还在老位置,黑白照片里的男人微微笑着,看起来脾气很好,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直奔储物间。
储物间在阳台边上,是个不到三平米的小隔间,堆满了旧东西。旧衣服、旧书、旧电器、旧相册,还有一个铁皮箱子,上面挂着把小锁。锁早就锈死了,我用螺丝刀撬了几下就开了。
箱子里装的是各种票据和证件。
我爸妈的结婚证,我的出生证明,姐姐的独生子女证——等等,独生子女证?我翻开看了看,确实是姐姐的,发证日期是一九九零年,上面写着“林晓星系独生子女”。可我是九二年出生的,也就是说,在我出生之前,姐姐是独生女。这没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我妈一直跟我说,生我是因为姐姐身体弱,怕养不活,所以才再生一个“做备份”。
备份。
我从来没觉得这个词有什么问题。直到现在。
我把独生子女证放到一边,继续翻。箱子里还有一堆汇款单,是我大学时期的。我妈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八百块。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底下,看到另一沓汇款单,收款人是林晓星,汇款人是王秀兰。时间比我早四年,金额是每月两千五。
两千五。
两千五对八百。
我妈的理由永远是:“你姐姐身体弱,需要补营养。她在省城读书,开销大。你就在本市,离家近,有什么需要回家拿就行。”
我确实在本市读的大学,学校离家坐公交四十分钟。我确实每周都回家,每次回家我妈都会做一桌子菜,临走还会塞给我一袋水果、一箱牛奶。我当时觉得她对我很好,觉得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疼我的。
可现在想想,那些水果、那箱牛奶,加起来值多少钱?两百块?三百块?
我姐每个月多拿一千七。
四年,六十四个月,十多万。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汇款单上的日期、金额、汇款人、收款人,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我把汇款单放回去,锁好箱子,把钥匙放回原处。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在老房子。”
“你回去干啥?”我妈的语气不太好,还在为蓝莓那件事生气。
“我找点东西。妈,我想问你个事。”
“又什么事?”
“我大学的时候,你每个月给我八百块钱生活费,对吧?”
“对,咋了?”
“给姐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在储物间看到了汇款单。你每个月给姐两千五。”
又是一阵沉默。
“你姐身体弱——”
“妈,姐比我大两岁,身体弱不弱我比你清楚。她高中是校篮球队的,大学跑马拉松,她的体检报告我见过,连感冒都很少得。她哪里身体弱了?”
“你什么意思?你翻我东西了?”我妈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谁让你翻我东西的?你个不孝女!”
“妈,我没翻你东西,我在自己家找自己的东西。”
“那是我的家!我的房子!你未经允许翻我的东西,你这是偷!是贼!”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想问清楚,为什么给姐两千五,给我八百?”
“因为你需要的不多!”
“我需要的不多?妈,你知道我大学四年怎么过的吗?别人出去吃饭我不敢去,别人买衣服我不敢买,我连社团活动都不敢参加,因为要交会费。我一天三顿饭只敢花十五块钱,早上馒头咸菜,中午一份素菜一份米饭,晚上还是一份素菜一份米饭。我瘦到八十斤,贫血,低血糖,好几次上课直接晕倒了。辅导员找你,你说我是不好好吃饭。”
“那你确实是不好好吃饭!”
“因为我没钱好好吃饭!”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急促的呼吸声。
“晓月,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你姐那时候——”
“别跟我提我姐!”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手机立刻响了,是我姐。
我接了。
“月月,你怎么又跟妈吵架了?”林晓星的声音温柔里带着责备,“妈刚才打电话给我,哭得不行,说你翻她的东西,还吼她。她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姐,妈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什么?”
“你上大学的时候,妈每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
“月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
“两千……两千五吧,记不太清了。”
“给我八百。”
“……”
“姐,你知道吗?”
“月月,妈可能是觉得你在本市——”
“你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吗?”
林晓星沉默了很久。
“月月,妈不容易,你别闹了。”
别闹了。
又是这三个字。
从小到大,每次我觉得不公平,每次我想争取什么,每次我问“为什么姐姐可以我不可以”,我妈会说“你别闹了”,我姐会说“月月,妈不容易,你别闹了”,我爸会说“听你妈的”。
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别闹了。
可我从来没闹过。
我考大学的时候想学建筑设计,我妈说学会计好找工作,我听了。我毕业的时候想留在大城市,我妈说回来吧离家近互相照应,我回来了。我谈了个男朋友,我妈说家庭条件不好别耽误自己,我分了。我想买房,我妈说女孩子买什么房以后嫁人住男方家就行,我没买。
我听话了三十年。
我不争不抢了三十年。
我懂事隐忍了三十年。
结果呢?
我妈觉得我理所应当拿八百,我姐拿两千五理所应当。我理所应当不吃甜的,我姐理所应当吃最好的。我理所应当照顾她养老送终,我姐理所应当继承房子和存款。
凭什么?
“姐,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公平吗?”
“月月——”
“公平吗?”
“妈有妈的考虑——”
“公平吗?你只需要回答公平还是不公平。”
林晓星又沉默了。我听到她深呼吸的声音,听到她旁边有人说话的声音,听到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等会儿再打给你”。
然后她说:“月月,你觉得不公平,你可以跟妈好好说,但你这样翻旧账,妈会很伤心的。”
“我不需要她不伤心。我需要她知道,她欠我的。”
“她欠你什么?她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供你读完大学,她欠你什么?”
“她欠我一个公平。”
“月月,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你非要这么计较,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手机就没停过。
大姨打来电话:“月月啊,你妈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你姐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你妈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二舅打来电话:“晓月,我听说你跟你妈吵架了?你妈一个人把你们姐妹俩拉扯大容易吗?你爸走得早,她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还有脸跟她吵架?”
小姑打来电话:“月月,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做得不对。你妈的钱,她想给谁给谁,你有什么资格管?再说了,你姐确实比你优秀,你妈多疼她一点也是正常的,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我听着这些电话,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姐比我优秀?
是,她确实比我优秀。她从小学钢琴,我连五线谱都不认识。她初中就被送去省城读书,我在镇上读到高中。她上了重点大学,我上了普通一本。她进了银行,我进了私企。她年薪三十万,我年薪十二万。
可这些差距,有多少是天赋决定的,有多少是我妈亲手制造的?
我姐学钢琴是因为“她喜欢音乐,有天赋”。我没学是因为“你不喜欢,学了也是浪费钱”。可我妈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我姐去省城读书是因为“那边教育资源好,你姐成绩好不能耽误”。我留在镇上是因为“你成绩一般,在哪读都一样”。可我成绩一般是因为我每天要走四十分钟山路去上学,放学还要回家做饭喂鸡。
我妈亲手把我姐托上了金字塔,然后把我的梯子抽走了,最后还怪我不够高。
第四个电话是大姨打来的,说了一堆“家和万事兴”“姐妹之间别计较”之类的话。我听她说完,问了一句:“大姨,你当年分家的时候,你妈把房子全给了你哥,你甘心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姨今年六十多,当年老家的房子和地全给了她大哥,她一毛钱没分到。她为此跟我外婆闹了十几年,到现在提起这事还会红眼眶。
“那不一样。”大姨的声音低了下去。
“哪里不一样?”
“那是农村的老规矩,房子就是给儿子的。”
“所以规矩就可以不公平?”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
我挂了。
晚上我姐又打来电话。
“月月,我跟你商量个事。妈这几天血压高了,你气也出了,能不能给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道歉?我凭什么道歉?”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要公平。”
“怎么公平?让妈把钱退给你?月月,那些钱已经花了,我当年确实花得比多,可我现在的收入也比你高啊,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你。”
借我。
她说借我。
“不用了,姐。我自己挣的钱够花。”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妈承认,她偏心。她承认了,我就道歉。”
“你这不是为难她吗?”
“我为难她?她偏心了我三十年,我问她一句承不承认,就成了我为难她?”
“月月,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好,那我问你一件事。妈这次心梗住院,你打算出多少钱?”
“什么?”
“我是说,如果妈生病住院,你打算出多少钱?”
“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再说?姐,你年薪三十万,我年薪十二万。妈要住院,你是不是应该多出一点?”
“那当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的。”
“所以你觉得你应该多出,因为你收入高,对吧?”
“对。”
“那大学的时候,妈给你两千五,给我八百,是不是也应该?因为你当时在外地,开销大?”
“月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既然能接受多出钱是因为你收入高,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生气是因为妈当年少给了?这是同一个逻辑,姐。你不觉得吗?”
林晓星又沉默了。
这次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月,妈老了,你跟她计较这些,有意思吗?”
“有意思。”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我变了。从我知道蓝莓有甜有酸的那天起,我就变了。”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那些汇款单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八百。
两千五。
八百。
两千五。
我大学四年,我妈在我身上总共花了不到四万。在我姐身上,花了将近二十万。
而我妈觉得这很公平。
所有人都觉得这很公平。
只有我觉得不公平。
可我的感觉,什么时候被人在乎过?
3
我妈心梗发作那天是个周三,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开会。
大姨打来电话,说她在菜市场晕倒了,被120拉去市人民医院,让我赶紧过去。我问大姨我姐知道吗,大姨说打了电话,她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
“月月,你妈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血管堵得厉害,要马上手术。”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推进了心内科ICU。大姨和二舅在走廊上站着,看见我来,大姨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月月,你可来了,你妈在里面,医生让你签字。”
“签什么字?”
“手术同意书,还有……还有一个什么预案,说是不抢救的。”
我愣了一下:“放弃抢救预案?”
“对对对,就是这个。”大姨抹着眼泪,“你妈之前就说过,万一有什么意外,她不想受罪,让别抢救。”
“我姐知道吗?”
“知道,她说让你决定。”
让我决定。
我妈不抢救,让我签字。我妈要做手术,让我签字。我妈躺在里面,生死未卜,我姐在外地,轻飘飘一句“让你决定”,就把所有责任甩给了我。
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快:“你是王秀兰的女儿?”
“是。”
“你母亲急性广泛前壁心梗,情况很危重,需要马上做介入手术。但是手术风险很高,成功率大概七成。另外,你母亲之前在我们这里住过院,签过一个放弃抢救预案,意思是如果术中出现心跳骤停,我们不进行心肺复苏和电击除颤。你确认一下,这个预案是否继续有效?”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我妈的亲笔签名:王秀兰。日期是去年三月,她来医院做体检的时候签的。
“医生,如果不做手术,她能撑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几天。但以她的情况,保守治疗意义不大。”
“做手术的话,风险主要是什么?”
“术中可能出现心衰、恶性心律失常,最坏的结果就是下不了手术台。而且就算手术成功,她心功能也会受到很大影响,以后生活质量会下降。”
我握着笔,手在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大姨和二舅站在旁边,不说话,等我做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我姐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姐,妈要做手术,成功率七成。你回不回来?”
“我这边走不开,下午还有个客户要见。”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做决定就行,我都听你的。”
“放弃抢救预案呢?妈之前签过的,要不要执行?”
“那个……月月,你觉得呢?”
“我问你。”
“我……我也不知道。妈之前说过不想受罪,可万一真到了那一步……”
“姐,你回来。我们当面说。”
“我真的走不开,月月。你签字就行,我相信你。”
相信我。
她相信我。
三十年来,她从来不需要做任何艰难的决定,因为她知道,所有烂摊子都会由我来收拾。妈生病了,我照顾。妈住院了,我陪护。妈要签字了,我来签。她只需要在电话那头说一句“我相信你”,就可以继续过她光鲜亮丽的生活。
我挂了电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
然后在放弃抢救预案上,也签了名。
陈医生看了一眼,说:“你确定?”
“确定。”
“好,我们会尽力的。”
我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隔着玻璃门看了她一眼。她躺在推车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身上盖着蓝色的被子,瘦得像一张纸。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发高烧,她半夜背着我走十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人,什么病都能治,什么困难都不怕。
现在她躺在那里,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帮忙。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我和大姨、二舅坐在手术室外面,谁都没说话。大姨一直抹眼泪,二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骂了好几次。
我心里很乱。
我想起我妈签放弃抢救预案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想起她一个人来医院体检,一个人签下那张纸,一个人面对自己可能随时会死的现实。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想没想过,万一真的到了那一天,谁会来替她签字?想没想过,签字的那个女儿,心里会不会害怕?
门开了。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顺利,血管通了。病人已经醒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大姨和二舅同时松了口气,大姨又开始哭了,这次是高兴的。
“不过,”陈医生看了我一眼,“病人心功能还是不太好,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另外,她血压高,血糖也高,以后饮食和作息要严格控制。”
“谢谢医生。”我说。
我妈被转到了心内科普通病房,三人间,她在靠窗的位置。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住院费你出,你姐工作忙别打扰她。”
我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她换下来的病号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见没有?”她又说了一遍,“你姐在银行上班,请一天假扣不少钱。你公司那边请假方便,你就多担待点。”
大姨在旁边打圆场:“秀兰,月月也不容易,你就别说这些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水,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又说:“月月,妈刚才手术,你签那个放弃抢救预案了?”
“签了。”
“那就好。妈不想受那个罪,电击啊插管啊,太难受了。你能理解妈吧?”
“能。”
“你姐呢?她知道吗?”
“知道,她说听我的。”
“那就好。”我妈把水杯放回去,“你姐这个人就是心细,什么事都替你着想。你别跟她计较,她工作忙,压力大,你体谅体谅她。”
我点头。
大姨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二舅出去抽烟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看了一眼,说:“这草莓多少钱一斤?”
“十五。”
“太贵了,退了吧。月月不爱吃草莓,买点苹果就行。”
二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把水果袋放到了床底下。
“月月,”我妈又开口了,“你请几天假?妈这情况,身边不能离人。”
“请了一周。”
“一周够了,下周你姐出差回来,让她替你。”
“好。”
“晚上你睡哪儿?”
“护士站那边有陪护椅,我凑合睡。”
“行,那你辛苦点。妈也是没办法,你姐不在身边,只能靠你。”
只能靠我。
我从小听到大的话。
“只能靠你了,月月。你姐身体不好,你多干点。你姐工作忙,你多担待。你姐嫁得远,你多回来看看妈。你姐不常打电话,你多打几个。你姐不容易,你让着她。”
我让了三十年。
这次还让吗?
晚上病房熄灯了,我妈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偶尔咳嗽几声。我躺在陪护椅上,盖着自己带的毯子,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
隔壁床的老太太也在打呼噜,声音很大,像拉风箱。她的女儿在陪护,一直没睡,在给她妈擦汗、量体温、喂水。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大概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注意到我在看她,冲我笑了笑,小声说:“你妈睡了?”
“嗯。”
“你也睡会儿吧,明天有你累的。”
“你陪了几天了?”
“五天。我妈心衰,住进来就下不了床。我哥在外地,来不了。”
“就你一个人?”
“嗯,习惯了。”她低头给她妈掖了掖被子,“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照顾我的,现在换我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羡慕。
她照顾她妈,是因为她妈小时候照顾过她。她哥不来,她一个人扛着,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应该的。没有怨气,没有不甘,没有“凭什么我干得多我哥干得少”的想法。
我也想这样。
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问:她配吗?她配你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吗?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查房,量血压、测血糖、发药。我妈醒了,第一件事不是问我睡得好不好,而是让我给她手机。
“给你姐打个电话,告诉她妈没事了,让她别担心。”
我打了,开了免提。
“姐,妈没事了,手术很顺利。”
“太好了!”林晓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妈,你吓死我了。你好好养病,我下周回去看你。”
“星星啊,你忙你的,妈有你妹照顾呢。”我妈的声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你那边冷不冷?多穿点。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月月,辛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妈看了我一眼,说:“月月,你去买点早餐吧,妈想吃豆腐脑。”
“好。”
“要咸的,多放香菜。”
“姐不吃香菜,我知道。”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性真好。”
我记性好。
我记得我妈爱吃咸豆腐脑,我姐爱吃甜的。我记得我爸生前爱吃油条,我妈说他血脂高不让他吃。我记得大姨家表哥结婚的日期比我亲哥的生日还清楚。我记得我妈说过“月月不爱吃草莓”“月月不爱喝牛奶”“月月不爱吃甜食”。
可我记不记得,我自己到底爱吃什么?
我下楼买早餐,医院门口有个早点摊,卖豆腐脑、豆浆、油条、茶叶蛋。我买了一碗咸豆腐脑,多放香菜,又买了一碗甜的,多放糖。
甜的给自己。
我端着两碗豆腐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正在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
“我小女儿,特别懂事,这次多亏了她。”
“你大女儿呢?”
“在银行上班,忙得很,走不开。”
“哦,银行工作好啊,体面。”
“可不是嘛。小女儿就在私企,工资不高,但是时间自由,照顾我方便。”
老太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咸豆腐脑递给我妈,自己端着甜的那碗坐在床边吃。
我妈看了一眼我的碗:“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我爱吃。”我说。
“你什么时候爱吃了?你小时候不是——”
“妈,我从小就爱吃甜的。你不记得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吃了一口豆腐脑,甜的,很甜。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困惑,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要再吃酸的了。
4
我妈住院第五天,主治医生让我去办公室拿病历,办转科手续。我妈心功能恢复得差不多了,要转到康复科做后续治疗。
我拿了病历本,翻了翻。厚厚一沓,有入院记录、手术记录、检验报告、影像报告,还有以前住院的老病历。我把老病历抽出来,准备一起归档,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一张纸,夹在病历本和封底之间。
是一封手写的信,泛黄的纸,蓝色的钢笔字,笔迹是我妈的。
我抽出来看。
开头写着:“妈,我想跟你说说话。”
是写给外婆的。
我继续往下看。
“星星今天三岁了,会唱歌,会背诗,长得像他爸,浓眉大眼的,谁见了都夸。我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天天抱着。月月也一岁了,会走了,可我怎么看她都不顺眼。她长得像我,塌鼻子小眼睛,一哭起来整张脸皱成一团,烦死了。”
我的手开始抖。
“我知道当妈的不能说这种话,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星星像他爸,我看着就亲。月月像我,我看着就烦。每次喂奶,我都是先喂星星,等她吃饱了再喂月月。月月有时候饿得直哭,我也不心疼,就觉得烦。”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继续看。
“妈,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月月也是我生的,可我就是亲不起来。上次你说我偏心,我还不承认,可我自己知道,我就是偏心。星星要什么我给什么,月月哭了我都不想抱。”
“前几天你问我要不要给月月也报个早教班,我说不用了,浪费钱。其实我知道不浪费,可我舍不得。我就想把钱都花在星星身上,月月随便养养就行了。”
“妈你别告诉别人,这种事说出去丢人。我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妈,可我改不了。看着月月那张脸,我就想起我自己,想起我这一辈子过得有多苦。我不喜欢我自己,所以我也没办法喜欢她。”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星星像他爸,我偏爱她;月月像我,我看着就烦。”
日期是我十二岁那年的秋天。
我妈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刚上初中,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走四十分钟山路去学校。她在家里教我姐弹钢琴,我姐穿着漂亮的白裙子,手指在琴键上跳,我妈在旁边鼓掌,说我姐是天才。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鞋子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我妈说:“快去洗澡换衣服,别把地板弄脏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怕我着凉。
现在我知道了,她是嫌我脏。
我把信放回病历本里,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遛弯,有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很清脆。
我觉得冷。
从头冷到脚,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我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我上了初中,成绩中等,不算好也不算差。我姐上了高中,重点高中,全年级前五十。我妈逢人就夸我姐聪明,说她是读书的料。说起我,她说“月月也不错,挺懂事的”。
懂事。
多好的词。
翻译过来就是:不争不抢,不给大人添麻烦,不需要花太多钱,不需要花太多精力,随便养养就行。
我回到病房,我妈正在跟护士聊天,看我进来,问:“病历拿来了?”
“嗯。”
“什么时候转科?”
“下午。”
“行。月月,你去给我买个西瓜吧,我想吃西瓜。”
“好。”
我出门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那封信。“月月像我,我看着就烦。”“她自己知道她偏心,可她改不了。”“随便养养就行了。”
三十年。
我妈骗了我三十年。她骗我说她公平,骗我说一视同仁,骗我说“一人一份,妈不偏心”。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来就没公平过。她只是懒得改,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改。
因为在她眼里,我不值得她改。
我买了西瓜回来,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我妈吃了两块,让我把剩下的放冰箱里,留着我姐来了吃。
“你姐爱吃西瓜,多留点。”
“好。”
隔壁床的老太太又在跟她女儿聊天,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你小时候啊,我也偏心你哥。后来你哥娶了媳妇就不管我了,还是你对我好。我现在想想,真后悔。”
“妈你别说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不是说给你听的,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人老了才知道,当初偏心的那个,不一定靠得住。”
我妈嚼着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没说话。
下午转科,我妈从心内科转到康复科,病房在四楼,两人间,条件比之前的好。我收拾好东西,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四点。
护士来量血压,正常。测血糖,偏高。开了新的药,让我去一楼药房拿。
我拿了药回来,我妈已经睡了。我坐在床边,把病历本拿出来,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之前我没注意,在最底下,写得很小,像是后来又加上的:“月月要是知道了,肯定恨我。可她不知道就行。反正她笨,不会发现的。”
笨。
她说我笨。
我不是笨。我只是不愿意往坏处想。我只是相信你说的话。我只是觉得,你是我妈,你不会害我。
可你会。
你不是故意害我,你只是不在乎我。不在乎我吃不吃得饱,不在乎我冷不冷,不在乎我开不开心,不在乎我是不是被公平对待。因为我是你的复印件,你讨厌你自己,所以你讨厌我。
我把信拍照存档,然后把病历本放回床头柜上。
我拿起手机,“姐,妈住院的时候,你在哪?”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回了:“月月,我知道你辛苦。等我回去,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你说。”
“如果妈偏心,你承认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妈没有偏心。你总是想太多。”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你自己来看。”
她没再回。
晚上我姐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好:“月月,你到底在搞什么?妈还在住院,你就不能消停点?”
“我问你一个问题。妈有没有跟你说过,我长得像她,她看着我就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姐,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
“月月,你别听别人胡说——”
“不是别人说的,是妈自己写的。她在病历本里夹了一封信,写给外婆的,说自己偏心,说自己看着我就烦,说我笨,说我不会发现。”
“你又在翻妈的东西?”
“我不翻,我永远不会知道。”
“你这样做不对,月月。妈现在是病人,你不能在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可以?等她死了?我把信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她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她偏心。承认她不喜欢我。承认那封信上写的每一个字。”
林晓星又沉默了。
我听到她在深呼吸,听到她旁边有人问她“没事吧”,听到她说“没事,我妹跟我闹脾气”。
“月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冷静一点。妈对你的确……不如对我好。但你不能说她不爱你。她是你妈,她生了你,养了你——”
“她养我,是因为她不得不养。不是因为她想养。”
“你这样说太伤人了。”
“伤谁?伤你,还是伤她?她的信更伤人。”
“我不管那封信写了什么,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人都会变的,妈现在对你也挺好的——”
“她对我好?她住院让我签字,让我出钱,让我伺候,让你别来。她对我的好,就是需要我的时候想起我,不需要我的时候当我不存在。”
“你非要这么想,我没办法。”
“你不用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妈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六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法令纹、鱼尾纹、抬头纹,像刀子刻的一样。
她这一辈子,过得好吗?
二十三岁嫁给我爸,二十四岁生我姐,二十六岁生我。我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因为她生了两个女儿,没少给她脸色看。我爸倒是不在意,可他在林场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
她教书,种菜,喂鸡,养猪,还要管我和我姐的吃喝拉撒。我奶奶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她不敢顶嘴,回来关起门哭。
她不喜欢自己,所以也不喜欢长得像她的我。
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姐,因为我姐像我爸,我爸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我现在才明白,我妈不是偏心,她是在自救。她把爱给了一个她能爱的人,然后把所有的不甘和厌恶投射到了我身上。我姐是她的理想,我是她的现实。她不想面对现实,所以她不想面对我。
可这关我什么事?
你嫁错了人,你生了两个女儿,你婆婆欺负你,你老公不回家,你日子过得苦——这些都不是我造成的。我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你选择生下来的孩子。你不能因为你过得不顺心,就把所有的恨都转嫁到我身上。
你恨你自己,所以恨我。
这不公平。
我从来不欠你什么。
病房的灯熄了,我躺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你妈怎么样了?”
“稳定了。”
“你呢?”
“不太好。”
“怎么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找到了我妈的一封信,写给我外婆的。她说她看着我烦,因为我长得像她。”
闺蜜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这是什么妈?”
“亲妈。”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我不想再装了。”
“装什么?”
“装作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封信里的话:“月月像我,我看着就烦。”“她笨,不会发现的。”
你说得对,我笨。
我笨了三十年。
可我现在不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