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停地述说着去世的女儿,没有边界的关系,必然走向分离

发布时间:2026-04-23 11:24  浏览量:1

有一种关系,被定义为“我们”。她住进了我们家,因为一个非常特殊的原因。她的女儿露患癌症去世,孙女被爸爸接走,女儿租的公寓刚好到期,没有必要续约。她在美国无亲无故,但女儿的一系列后事都需要她签字、办理、定夺,一时不能回国。女儿离婚几年了,孙女还未满十八岁,她成了女儿唯一可以签字的亲人。华人在海外,不易。我们以前曾经也有限的来往过,是熟人。不论出于情谊还是怜悯,我们都接纳她住进家里。我和丈夫没有顾忌——每个人都有难的时候,都需要有人帮一把。

此前,我对她的状况不太了解,对她女儿也只是间接知道一些。现在零距离接触,便有了讲不完的话。她是个直性子,话不少。我原本想尽量不提她女儿,没想到她似乎已经放下了,几乎所有话题都围绕女儿。她说:“我们最难过的,是一次次检查结果出来,一次比一次糟糕,没有任何希望。现在我们反而轻松了。”

《春潮》剧照 图源网络

她不断地给我讲以往的事情,兴致勃勃。两天以后,我注意到了她叙述中一个明显的特点——她的主语永远是:我们。 她和女儿,固化为一体。事无巨细,“我们”都是主角。“我们”开车几乎玩遍美国;“我们”送贝贝(外孙女)上学、打球;“我们”联系华人超市老板买野生海鲜…… 令我吃惊的还不止这些。离婚时,“我们”三个谈了好几个小时,我们都哭了;女儿在国内生下孩子,“我们”领到八个月,才回美国;他(前女婿)妈妈一直跟着住在一起,厨房都是她在忙,“我们”怎么做饭……“我们”连为一体,家庭作决定时得按“我们”的主张:孙女必须读私校,孙女爸爸说要还房贷、车贷,开支大,读公校吧。不行,“我们”出钱;孙女参加俱乐部打球,费用高,“我们”出钱;经常旅游,“我们”出钱。露没工作,国内带钱来。其实露父母仅只是企业退休职工,老人留的房子租出去收房租补充开销。老两口平时节约支出,支援女儿。

提起女儿结交的朋友,也是“我们”认为她夫妻怎么样,“我们”认为他孩子怎么样说真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紧密的母女——从想法到行为,高度一致。仿佛四十多岁的女儿,从来没有与妈妈分离过。我想,她们是幸福的,满足的。这种关系,让妈妈得到极大的情感安慰,女儿永远跟自己贴着心;女儿也感觉妈妈会是自己永远的生活与心理支撑。母女一直不能分开,形成一种共生依赖、情感融入过深的关系模式,两者皆为未分化的自我。她们享受这种模式,不孤独,不失落,情绪价值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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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我们”的排他性也显而易见。首先被排出的,就是与“我们”中任何一方产生亲密关系的人。露的婚姻有些波折。她前夫学生时代随父亲移民美国,后来当了兵。在美国当兵,其实算稳定的职业,待遇也可以。他们网上相识、见面、相恋、结婚、生子。生活平静下来之后,“我们”与他的矛盾渐渐凸显,越来越不可调和。离婚,成了必然的结果。这其中,还有另一个“我们”——前女婿的妈妈同样离了婚,长期住儿子家,家务基本由她打理。“我们”又面临另一种需要排斥的关系。种种边界模糊与角色混乱,是造成离婚的原因。

我猜想,离婚后露的内心和情绪大概是郁郁寡欢的。从露妈的述说中,我得到了印证。得知露去世那天,我们夫妻赶去探望。悲痛欲绝的她流着眼泪跟我说:“露病重的时候说了,离婚是两败俱伤。”她悲伤的眼里流露出几丝悔意。一次饭后,她自我叹息:我女儿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泪水随长叹流下。了解露的朋友都说,她和前老公的感情是好的。露去世后,所有后事都是前夫操办。

但是,没有边界的关系,必然走向分离。潜意识里,夫妻感情不能超过“我们”。“我们”结构的背后,深藏着共同的情绪:妈妈早已把女儿当作情感配偶,女儿与丈夫感情越好,妈妈越失落,害怕被抛弃,便越需要加强“我们”的紧密程度。女儿从小被训练成被妈妈照顾的满足者,无法建立母亲与丈夫之间的边界,无意识地对比妈妈和丈夫对自己的照顾:妈妈与丈夫,我更需要谁?离婚,也许是解决矛盾的一种。 恶性肿瘤的成因至今无法确定,科学研究也只局限地认为是基因突变所致。

当追问基因为何突变时,存在几种猜测,其中一种便是长期情绪压抑、低沉。从心理学角度看,无边界意识带给女儿的正是这种消极情绪——她既离不开妈妈,也离不开丈夫,离开任何一方,都是在向另一方妥协。而在这种妥协中,妈妈得到了畸形的平衡,获得了完整的“照顾者”角色——不仅照顾女儿,还可以无顾虑地照顾外孙女。“我们”的关系,更加牢固了。露妈依然每天“我们”“我们”地说着。我听着,偶尔应和,偶尔沉默。我知道,我能做的不是去打破她的“我们”,而是给她一个安全的、可以继续说“我们”的地方。有些伤痛不需要被矫正,只需要被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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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下这些,并非要评判什么。每一种亲密关系都有它自己的逻辑和代价,局外人很难真正掂量其中的甜与苦。我只是隐约觉得,真正的爱或许不该是两个人完全重叠,而是彼此独立,却又愿意并肩站立。太近,容易失了边界;太远,又失了温度。找到那个恰当的距离,对谁来说都不容易。

至于我自己,这段经历促使我开始更仔细地看自己与女儿的关系——希望她靠近,也提醒自己放手。爱不是占有,也不是捆绑,而是让彼此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这可能就是这段相遇,最终留给我的思考。送她离开那天,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提两个大大的行李箱进机场,我的心悲凉、悲凉......

作者:英樱,现已退休。从事过大学教师、编辑、企业管理等职业。喜爱写作,尤喜欢散文随笔及报告文学写作。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