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住在养老院,不肯跟我回家”
发布时间:2026-04-24 14:08 浏览量:2
“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又不是没人照顾,为什么要送养老院?”
两年前的一天深夜,朱贤坐在电脑前。妈妈陈娟还在北大深圳医院。帕金森晚期,手术没能根治病情的心理落差让她彻底封闭自己——不交流、不进食、不洗澡,住院半个月,几乎没下过床。
图像由AI生成
医生催着出院,可她不肯。
朱贤打开民政局网页,搜索深圳的养老机构,准备打电话咨询。手指悬在键盘上,又缩了回来。
“送养老院”这四个字在她胸口堵了好几天。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打了,一个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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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没想到家旁边就有一家养老机构。第二天跑去,电梯开不了。岗亭阿叔指指对面党群服务中心,一个红马甲小伙子帮她找到了院长电话。
快晚上八点了,院长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没事,你先上来看看环境。”
朱贤走进去,第一感受:
没有异味。不止走廊没有,房间也没有。
出院那天,朱妈妈坐着轮椅来。在楼下见到护理员李姐,她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自己走上楼,说这里很漂亮。
那一天,朱贤没告诉妈妈这是养老院。她说,这里是康复中转站。
01
送养老院,是不是不孝?
把妈妈送去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之前,朱贤也抗拒过。
朱妈妈是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在她心里,住养老院就是被抛弃。朱贤自己也过不了这关。
但仅仅依靠家庭照料,已经走不下去了。
“她的内心我们真的走不进去,她也不愿意走出来。”
怕妈妈被打扰,朱贤想申请单间。考虑到朱妈妈的情况,梁院长没同意。
“你把她单独放一个房间,等于把她往角落里推。老人看别人吵架也是交流,看别人走动也是互动。”
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
后来朱妈妈住进多人间,每天有人聊天、走动,她坐在那里看着,偶尔也插两句嘴。
两年过去。朱妈妈开始帮其他老人缝姓名牌,跟护理员开玩笑,下楼散步晒太阳。朱贤说,至少三四年没见过妈妈主动跟别人开玩笑了。
当然,也有不如意。妈妈偶尔念叨,食堂的菜不如家里。“集体食堂嘛,众口难调。”但这点抱怨,比起她状态的好转,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你看我妈住在这里,不肯跟我回家。”
说这话时,她语气嗔怪,但脸上全是笑。
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大厅
亲戚们至今还会劝:“家里有人,怎么还把妈妈往外推?”
朱贤也还会纠结,但妈妈不肯回去了。更重要的是——“我妈妈在这里住了两年多,真的完全改变了,已经让我很放心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有时候不是推卸,是让父母过得更好。
02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这种专业,关键时刻能救命。
朱妈妈去年突发丹毒,这种病起病急,处理不及时可能致死。
那天早上护理员陈姐拉她做操,一摸手心,温度不对。
马上量体温、联系家属、送医。
“医生好凶地说,你不知道这个会致死的吗?还好发现及时。”出院后,李姐至今还在帮她护理脚部。
“她们给了我妈妈第二次生命。”
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护理站
梁院长说,这种警觉源自于标准化的护理体系。
“每天早上护理员们喊老人吃饭做操的过程中会观察每个老人的状态——一摸手心温度不对,马上就能察觉。不管多忙,没有马虎。”
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就餐区
在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所有护理标准都形成了手册。负责人黎镇杰介绍,手册细致到刷牙洗脸、起身、擦身、换被子。涉及医疗类的,包括导管护理,都形成了文字。
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服务规范
一方面让家属清楚老人每天接受什么服务,另一方面也和收费挂钩——“就像点菜一样,点了就多几十块,没点就少几十块,透明规范。”
03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朱贤妈妈不是个例。
大全奶奶的老伴李爷爷脑梗后遗症,无法吞咽,靠鼻饲管维持。送去福田区福利中心之前,大全奶奶最怕虐待和忽视。
“想到网上那些负面新闻,加上老伴不会说话不会按铃,如果护理员不按点儿来,纯粹死路一条。”
福田区福利中心
所以一开始,她天天去盯守。
李爷爷刚来时一天拉七八次,护理员翟姐建议吃中心的营养餐,第三天就好了。天凉时,翟姐给李爷爷换尿不湿,怕凉着老人,还会用被子把手隔开,不让凉气直接触到皮肤。
福田区福利中心食堂
“换尿裤时,抠痰时,翻身时,看到老伴露出笑容时,我就感到选对了。”
年前她给福田区福利中心送了锦旗,还有一封感谢信。信里说:
等自己老了,也要住进来。
如果说大全奶奶对养老院的生活从“恐惧”到认可,是通过亲身经历深度体验,那陈阿姨夫妇则是从一开始就想通了。
六十二岁那年,她和老伴主动住进养老院。
福田区福利中心
“有儿子为什么住养老院?是不是他对你们不好?”
亲戚不理解。儿媳在电梯里头都抬不起来。
“不想连累孩子,独生子女嘛。以后年纪大了,护理很麻烦,不想让孩子为难。”
如今13年过去。她每天太极、保健操、唱歌、手工、书法、快乐动脑、手指舞,日程排得比退休前还满。
福田区福利中心长者活动,颇受老人们喜欢的数独游戏
画画是住进来才学的。“以前根本不会,这里有老师教,现在知道怎么运笔了。”她拿出一幅自己画的牡丹,花瓣深浅分明,栩栩如生,“就是叶子我画得还不够好。”
陈阿姨画的牡丹花
伙食也满意。“早餐每天不重样,中晚餐二十多个品种。以前和老伴在家,做两个菜都吃不完,晚上就鸡蛋青菜下点面。在这里,糖尿病吃杂粮饭,软硬可选。礼拜四有馄饨面条,过生日有碗生日面。”
福田区福利中心食堂
更重要的是不孤单。“在家老两口也没什么话好说。和姐妹出去跳舞喝茶,聚几个小时就散了。在这里时时刻刻在一起,像个大家庭。”
第一年过年回家住了几天,年初五就赶紧回来了。现在过年过节陈阿姨都不愿意回家住了。
“作息不一样,吃饭也不一样。我跟儿子说,以后过年过节出去吃饭可以,但到饭点再过去,平时我们就住这儿,大家都自由。”
福田区福利中心
陈阿姨去年送走了老伴。但有姐妹陪着,有护理员照顾,她不孤单。
“反正在这里每天都想笑,笑容收都收不回来。”
亲戚再来探望,话风也变了:“你们当初的决定非常正确。”
04
“一碗汤的距离”
朱贤那晚逐个打电话时,不知道自家附近就有一家长者服务中心——实际上,作为户籍老年人口占全市近三分之一的中心城区,
福田正全面构建“街道—社区—小区—家庭”四级养老服务网络。
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
2025年,全市已建成街道长者服务中心79家,设立老龄化社区长者服务站203个。而福田区的社区嵌入式养老机构总量达20个,位居全市第一。
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
黎镇杰打了个比方:现在福田推行的,就是
“一碗汤的距离”
养老模式——家里熬了汤,拿到中心来,送到老人手里还是热的。
中心四十多位老人里,十几个是本小区的。“走下楼就能见到爸妈。”
福保街道长者服务中心(益田)
“一碗汤的距离”,不仅是物理距离上的便利。长者服务中心的老人家属杜阿姨算过账:在家请保姆,每月至少七千,还要包吃包住。送到这里,重度失能有政府补贴,子女每月出五千多。
“把家庭释放出来了,旅游、走亲戚都能脱身,晚上能睡个好觉。”
以福田区福利中心为例,中心420张床位,270张市场床位,150张政策性床位。符合条件的长者可以在深圳市民政局的公办养老床位轮候平台申请政策性床位。今年1月起,深圳实施养老服务消费补贴,每月最高抵扣800元。
福田区福利中心房间
“送老人住养老院是不孝”的观念仍在,但变化已经在发生。
黎镇杰说,如今主动入住的老人已占七八成。从“被说服”到“主动选择”,靠的是亲眼所见。
那个深夜打电话的朱贤,现在回养老院像回娘家。妈妈会拉着她念叨:“怎么不买点好看的点心上来给大家吃呢?”
*文中出现的部分受访者姓名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