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们的读书群:不聊老公不聊娃,找回鲜活的自己
发布时间:2026-04-24 14:23 浏览量:1
马晓燕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
我和她认识快20年,一度很怕接她电话。聊起来没完没了,大闺女工作怎么样、二闺女学习怎么样、跟老公又生气打架了、公婆小姨子三舅姥爷四侄子……永远都是她家里的事情,说话的时候眉头拧成个结,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几百个字就出去了,像在变魔法。
可今天的马晓燕不太一样,嘴角微微上扬,“我最近在读《百年孤独》”。她歪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好像从马尔克斯笔下那片循环往复的马孔多找到了挣脱日常的出口。
01
百态:侃侃而谈与默默围观
“我现在每天能读十几页书,有小20天了……你别这么惊讶,谁还不是个文艺女青年呢。”马晓燕在医院上班几乎没有闲暇时间,她把这种坚持归功于加入线上读书群。微信群里,每天都有不少信息,其中有些头像出现的频率很高。“群里卧虎藏龙,有些人读书很牛的。”一位群友坦言。
陈姐就是这样的存在,她在群里很活跃,什么问题都接得住,什么书好像都看过,只要有人说哪段没看懂,她就把自己的理解发上来,大段大段的文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所有人说话。有人说她是“大神”,陈姐称自己是“扫地僧”。
“平时在家没人听我说话”,老公嫌她唠叨,女儿嫌她老派,单位里她就是个小职员,开会轮不到她发言,偶尔说两句也没人在意。“但是在这个群里,”陈姐说,“我说什么大家都认真听,还会接我的话,这种感觉特别好。”
陈姐没上过大学,年轻时在工厂当工人,后来下岗,辗转做过好几份工作。读书是她藏了半辈子的习惯,却一直是独自闷读,没人交流。“我那时候读张爱玲,读完心里翻江倒海,找我老公说话,他说你又看这些没用的。”
偶然刷到读书群的招募帖“女性之间相互支持,共同体验幸福”,陈姐心想,这个好,我就想找人说说话。刚进群的时候她不敢多讲,怕自己说得不对。
后来有一次讨论《平凡的世界》,有人问孙少平为什么非要出去闯,大家都从理想、奋斗的角度说,她发了一段话:我觉得他就是不想认命。他哥孙少安认了,留在村里过得也不差。但他不行。他见过外面的世界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比别人贪心,想要的东西村里给不了。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涌来一串赞语:说得好。
勇敢只需要一次肯定。从那以后,陈姐就放开了。她读书的速度不算快,但读得细,每读到有感触的地方就记下来,晚上整理成一段话发到群里。陈姐不追求深度,也不讲什么方法论,就是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出来。有时候说得对,有时候说得偏,但大家都愿意听。“我这辈子没当过什么主角。”她说,“在单位是螺丝钉,在家是老妈子。但在这个群里,我觉得我是个人物。”
除了爱发言的,群里还有很多“潜水”的人。
付玲在医院工作,经同事介绍加入读书群,平时跟着既定节奏完成读书任务,很少在群里发言。“怎么说呢,都是陌生人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是群里的信息我基本上都会看,看她们聊书,我挺高兴的,总比死气沉沉强吧。”付玲说出内心的想法。
这些因阅读相聚的妈妈,散落在线上读书群里。招募语句句戳心:“放下妈妈的身份,在这里只做自己”“中年妈妈的精神避难所”“八零九零后宝妈读书搭子,拒绝广告,纯共读”……留言区满是“求拉群”“想加入”的期盼。她们来自写字楼、小城社区、个体户小店、体制内岗位,身份千差万别,却共享一个标签:妈妈。
读书群的组织者陈红,守着这个圈子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妈妈。她介绍说,每人入群的理由都不一样。
有人是因为孤独,孩子大了不在身边,一个人想找点儿事做、找人说话,读书群既能分享,又能陪伴,还能找到认可感。还有人是因为自己从读书里获益了,想分享出去,自己成长变化了,也希望帮助别人成长。再有一些人单纯喜欢群体的感觉,女性天生爱聚在一起。
“读书可能只是一个载体,重要的是她们想要什么。有人要朋友,有人要知识,有人要成长,有人要陪伴,有人要认可。”
02
初心:读书只是因为我是我
在国企工作的胡翊辗转过好几个读书群。以前她觉得读书是一件孤独的事,自己看,自己消化,自己待着。后来去了另一个城市,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看到好看的书想跟人说一说,才发现距离这东西远了就是远了。她试过线下读书会,氛围平平;也加过九块九的线上收费群,群主管理松散,聊着聊着就偏到家长里短、婆媳矛盾,完全失去了读书的本意。
直到遇见范大山的读书群,胡翊决定长久留下来。群里规矩分明,严禁闲聊、严禁广告,只做深度精读,每天的分享都围绕图书本身,氛围纯粹又安静。在胡翊眼里,范老师身上有着难得的读书人气质,不浮躁、不功利,“他真的很想让大家认识一个好的作品”。
她一直记得范老师说的读书要入戏,也要出戏;既要走进人物的内心,感受他们的悲欢,也要跳出来看文字背后的时代与人性,不困于小家情爱,要读懂读书人该有的担当。
胡翊的童年是在外公家度过的,父母忙于生计,她总觉得自己是被忽略的孩子,敏感而内向。二姐把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交到她手里,开启了她的阅读之路。
后来有了女儿,胡翊从没想过要求女儿读书,但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女儿三四岁的时候,有天早上自己拿了个很小的板凳放在阳台,“吧唧”坐在上面,膝盖上是一本特别厚的书。她看着女儿“小大人”似的很好笑,就问女儿在干什么,女儿说在看书。她老公笑着问看得懂吗,女儿点头说看得懂。“其实她不认字的,话都说不利索呢,就是乱七八糟地瞎翻。”
49岁的王桂兰在超市做理货员,每天早出晚归,回家还要伺候老人、照看读高中的儿子。从前的她脾气火爆,“一点儿小事也能呛呛上,火儿‘腾’就起来了,根本控制不住”。偶然刷到读书群链接,跟着大家读汪曾祺,她忍不住打趣:“你说这些作家是吃什么长大的,字码得比我货架上的货还好看哩。”
慢慢地,桂兰的脾气软了下来,吼骂少了,家里的氛围也缓和了。“要是早几年静下心读书,很多事能处理得更体面。”只是面对把垒好的胡萝卜抽得乱七八糟的顾客,她还是会忍不住生气:“都是胡萝卜,上面和下面有什么区别呢?”
公司职员李霞最密集地读书是在离婚那段时间。她把网上能买到的书全买了——何为婚姻、亲密关系、疗愈自己。“这种事怎么和周围人开口呢,跟最好的朋友也没讲过,幸好有书陪着我。”
身边人看她那阵子天天捧着书,以为她是想通了,要给自己找点儿事做,把日子填满。也有人猜她是想从书里找答案,学学怎么跟前夫斗智斗勇,如何面对快要高考的儿子。其实都不是。她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又不能一个人空着。书在那儿,翻几页,哭一会儿,再翻几页,也不用跟谁解释为什么哭。李霞说:
“我不是因为当了妈妈才读书,也不是因为离了婚才读书。我就是我。”
在外人看来,妈妈们读书是为了逃离生活。马晓燕大女儿说:“我觉得她(我妈)肯定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妹和我爸身上。”
马晓燕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51岁的她早过了不惑之年,生活里的好与坏都能泰然处之。读书不是为了逃避,而是她一直认为人应该要多读书。
胡翊的话,更是道出了绝大多数读书妈妈的初心:“我从来不是因为是妈妈才去读书。”她反感被贴上标签,更不认同用身份绑架阅读的意义。“读书不是妈妈的专属任务,更不是教育孩子的附属品,我读书,只是因为我喜欢,因为我想做自己,想保持清醒,和我是不是妈妈没有关系。”
每每谈及他人,我们总习惯给人贴标签——妈妈、妻子、老师、客户、员工、好人……可自己做事的时候,谁会觉得是顶着标签在做呢?我就是我,我只是在做一件我想做的事。不是“作为妈妈读了一本名著”,而是“我读了一本特别好的书,我想跟人说”。这个“我”字,是很多事情的眼睛。
03
生长:所有开始都是笨拙的
周慧是读书群的新人,她平时在家会给刚上幼儿园的女儿做点儿小衣服和玩偶。刚入群时很是忐忑,因为她此前没怎么看过书,怕读不懂厚厚的大部头,也不敢在群里发言,担心被人看出来没文化。她谨守着共读的节奏,一板一眼完成每日功课,记人物、抄背景、梳要点,把老师讲的原话一句句写下来,像个描红的小学生。
有一天早上,周慧照例坐地铁上班,车厢晃晃悠悠,她翻到前一天读的那几页,就是一段很平常的描写,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当天晚上她在读书笔记里写下这样一句话:“早上坐地铁读20页,晚上回家听老师讲解,慢慢看懂了大观园里的悲欢,看懂了人物的身不由己。同一天的周而复始,阅读成了我生命里的折痕,让平凡的日子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这是周慧第一次写下自己的话,是她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后来她越写越多。读到动情处,她写道:“每个人对阅读的理解都不一样,不用迎合别人,不用照搬观点,自己的感受才是最珍贵的。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净土。”
看到汪曾祺散文《槐花》的结尾“玉渊潭的槐花落了”,周慧说,原来平淡的文字里藏着最深的东西。不是所有的好都要大喊大叫,有些好东西是安安静静的,你得坐得住才能看见。
所有人在开始的时候都是笨拙的。可生命是难掩生长的树,今天伸出一根枝,明天又伸出一根。有的枝朝东,有的枝朝西。有时候长着长着,被风吹断一根枝条,被虫子咬破叶子。也会有那么一阵子,它好像怎么都不长了,灰扑扑地杵在原地。可是它还在长,你看不见的时候,也在生长。有一天路过,忽然发现它已经那么高了,高到你要使劲仰起脖子才能勉强看个全貌。
人也是这样。从谨小慎微到自在表达,从亦步亦趋到独立思考,在阅读里慢慢挣脱了桎梏,长出了鲜活的自我,也拥有了阅读的自由。
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把每一天过得还想再过一次。
胡翊说:“50岁了,我好喜欢现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