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查出白血病,化疗两次放弃,遗言:别花冤枉钱

发布时间:2026-04-26 01:04  浏览量:2

讲述:陈丽春 文:雨打芭蕉

我妈是2024年11月查出来的。她那年五十二,在一家电子厂做质检,每天对着台灯看电路板上的焊点,一看就是十年。她眼神好,手稳,全车间就她能检出头发丝那么细的虚焊。就是那两个月她老说没劲,上三楼中间要歇两次,牙龈早上刷牙一吐全是粉红色的泡沫。她去厂里的医务室看,大夫说可能是上火,开了牛黄解毒片。她吃了一板,不管用,腿上开始出现瘀青,硬币那么大,一块接一块,她都不知道在哪儿磕的。

我爸带她去市医院抽血。血常规出来,检验科的人没打电话,直接跑上来了。白细胞两万三,血红蛋白六十几,血小板十九。骨穿等了两天,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血液科的主任把我爸叫到办公室,说需要马上住院化疗。我爸问,能治好吗。主任说,五十多岁的AML,规范治疗有一部分人能获得长期生存,但过程比较艰难。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办住院的时候,她问我爸,化疗得花多少钱。我爸说,医保报大部分,花不了多少。她不信。她去护士站问那个年轻的护士,护士说不清楚,要问大夫。她又去问隔壁床的家属,那个大姐说,她们家老头花二十多万了,还没完。我妈回到病房,坐在床边,把被子叠了又叠。她叠被子的手很稳,和她看焊点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一次化疗是11月20号开始的。标准诱导缓解方案,柔红霉素加阿糖胞苷。她在门诊药房取药的时候,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她没说什么,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包里。打化疗那几天,她吐得厉害。胆汁都吐出来,黄绿色的,护士一天要换好几次垃圾袋。头发在第十天开始掉,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领上、地上,到处都是。她让我爸把推子拿来,推光了。推完她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说头型还挺圆。

骨髓抑制期,她的白细胞降到零点几,血小板掉到个位数。层流床住了一个多礼拜,升白针、抗生素、输血、输板,轮着上。她烧到四十度,嘴唇干得起皮,牙龈渗血渗得枕头上一块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她醒着的时候看着输液袋一滴一滴往下滴,不说话。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等了三周,复查骨穿。部分缓解。原始细胞从确诊时的百分之六十多降到了百分之十几,但没有完全打干净。主任说需要做第二次化疗,方案加强。我妈问,第二次能打干净不。主任说,目标是完全缓解,但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我妈又问,打干净了还要不要继续治。主任说,AML即使达到完全缓解,也建议做巩固治疗或者移植,否则复发率很高。

那天晚上,她让我爸把家里的存折拿来了。她坐在病床上,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翻完了,她把存折合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她说,睡吧。

第二次化疗是12月底开始的。这次反应更重。口腔黏膜全部溃烂,嘴唇肿得翻起来,喝口水都疼得发抖。护士用棉签给她擦口腔,棉签拿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着血丝和脱落的黏膜组织。她不能吃不能喝,靠营养液维持。我爸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她嘴上的血痂把棉签都染红了。她的脸瘦得凹下去,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眶深深凹下去。她原先一百二十多斤,现在不到九十斤。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清醒了。烧退了一点,她靠在床上,让我爸把床摇起来。她说,我想回家。我爸说,等这次打完,好了就回。她摇了摇头。她说,我不想打了。我爸愣住。她说,我算了,咱家存折上就那点钱。儿子还没结婚。你身体也不好。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外面是一月的天,光秃秃的树杈上落了一层薄雪。她说,别花冤枉钱。

那是第二次化疗的第十二天。

我爸不同意。他去找主任,主任说可以调整方案,减轻副作用。我妈听着,没说话。等主任走了,她对我爸说,你让我自己做一回主行不行。她这辈子什么都听别人的,在厂里听组长的,在家里听我爸的,在病房里听大夫的。她说,这最后一次,我想自己说了算。

她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手很稳。和她看了十年焊点、叠了十年被子一样稳。笔落下去的时候,她没犹豫。

出院那天是1月中旬。她把我爸给她买的厚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下巴。她瘦得撑不起来,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走出住院楼,站在门口。风很大,吹得她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一抖一抖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回家。

回到家,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锃亮。她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交给我爸,说,留给儿子。她不再吃药,除了止痛的。身上疼得厉害了,就吃一片。不厉害的时候,她就忍着。她越来越没力气,从沙发走到卫生间要扶着墙。后来大部分时间靠在床上。她的牙龈又开始渗血,腿上又出现了新的瘀青。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白得像她看了十年的电路板上面的那层底色。

最后那几天,她清醒的时候把我叫到床边。她说,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钱。我说,妈,你别说了。她说,你让我说完。她把我的手握在她手里,她的手凉凉的,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手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她说,别怪妈不治了。妈怕疼。妈更怕你以后没钱。她停了一下,又说,你要好好上班,早点找个对象。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

二月初的一个早晨,她再没醒过来。她走的时候很安静,躺在床上,盖着我爸给她新买的那床被子。脸色白白的,但不痛苦。眉头是展开的。和她平时睡着了的样子一模一样。

后来我收拾她的东西。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从医院带回来的费用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药名和数字,最后一行是她自己用铅笔写的:儿子,这钱咱不花了。字迹有点歪,但还是能看出来她平时写字很工整。纸的反面,是她住院期间记的流水账:第一次化疗,自费多少。第二次化疗,自费多少。输血小板,一袋多少钱。层流床一天多少钱。最后一行写着:存折余额。她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她最后做的决定,不是认命,是算账算出来的。

她的存折还在我爸手里。里面有不到三万块钱。她说留给儿子。

后来有人问我,你妈怎么不治了。我说,她怕疼。人家说,谁不怕疼。我说,她更怕花钱。她一辈子没挣过大钱,电子厂站了十年,工资条上的数字她都能背出来。她在医院里听到隔壁床的阿婆花了二十多万还没见头,她就开始算了。她不是不想活,她是怕活了以后,我和我爸怎么活。她把存折翻了又翻,把费用清单算了又算,最后在那个本子上写:儿子,这钱咱不花了。她的遗言不是“救救我”,是“别花冤枉钱”。

她走以后,那盆吊兰还在阳台窗台上。她在医院的时候跟我爸说,记得给吊兰浇水。我爸浇了,到现在还活着。叶子绿绿的,往下垂着。她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浇水。

她的工牌还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照片上她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头发扎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进厂第一年拍的。那时候她还胖,脸上有肉。她在厂里干了十年,从临时工干到正式工,从一个月几百块干到几千块。她的钱都攒着。给我交大学学费,给我买过年衣服,给我存在那本存折里。她最后一次化疗之前,把存折递给我爸,说,不花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犹豫。和她说“别花冤枉钱”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