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当妈妈桑20年,月薪5万,活成最卷的女人
发布时间:2026-04-27 10:47 浏览量:1
工作,并不只有早九晚五的通勤和写字楼里的格子间,日常想象之外的小众工作是什么样的?
这里是十点人物志的专题报道:疯狂的职业。
每一期故事,讲述一个不寻常的“疯狂”职业故事,用小众职人独一无二的人生冒险,为你展现不一样的世间百态。
凌晨四点,市川理惠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在此之前,她陪客人喝到尽兴,确认喝醉的女孩们也都安全到家才离开。理惠没有喝醉,到家后,她又看了一些工作资料和时事新闻,上午七点才入睡。一切都很日常。
理惠通常睡到下午,因为晚上“要和客人吃大餐”,她习惯了不吃主食——一杯咖啡、几颗水果、再做一些轻松的运动后,便又开始一天的忙碌。作为日本银座高级俱乐部最年轻的妈妈桑之一,这样的日子,理惠重复了很多年。
对于去日本旅行的国人而言,银座不过是一处购物打卡地,鲜少有人关注到藏在不起眼小楼里的高级俱乐部。这类俱乐部主打高端陪酒和社交体验,实行会员制,入场需由熟人引荐进入,人均消费在1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5000元)。
日本政商界精英、名流、大型企业老板都是这里的常客。据说曾有银座妈妈桑评价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是“最完美的客人”;而近年来,越来越多中国富裕客人也涌入银座,2022年,Finacial Times报道,马云经常出入银座高级俱乐部。
市川理惠的店内一角。图源:小红书@市川理惠(Ichikawa rie)
二十年前,市川理惠被星探发现,邀请她进入俱乐部工作。自那以后,白天的她是名校里拿全A成绩单的经济学优等生,未来的出路是日本一流商社;夜晚的她陪客人喝酒、聊天,每天工作三个半小时,时薪是一般兼职的十倍。
毕业时,她向客人筹钱,加上自己的积蓄,在银座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俱乐部,从女公关变成了妈妈桑,也亲眼见证着银座高级俱乐部的兴衰。
在她眼中,银座高级俱乐部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一个接受传统教育的女孩,如何在这个纸醉金迷的社交场中立足?二十年间,她看到了哪些不为人知的名流往事,又如何理解客人与女公关之间复杂的情感?
在这个对女性要求近乎苛刻的行业里,理惠反而形成了一套极其清晰的自我规则。爱自己、保持边界、永远不依附于他人——这是她在银座生存二十年的底层逻辑。
以下是市川理惠的自述。
在银座,高级俱乐部从来不是一个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我们这里基本都是会员制,客人不会自己随便走进来,都是熟人带熟人。即便是有钱人,能进来的,大多不会是“一夜暴富”的那种。他们从上一代、甚至再上一代就开始在圈子里活动,追求低调、优雅、有品位的生活方式,现在形容他们是“老钱”。
为什么高级俱乐部会出现在银座?其实背后有漫长的历史。
这里在江户时代是银币铸造所,钱在这里流动;后来银座成了东京最奢华的商业区,号称“亚洲最昂贵的地方”。有钱人出入公司、银行,去咖啡馆喝咖啡。慢慢地,女服务员开始和客人交流,陪他们说话,直到“聊天”变成一种服务,就才有了现在的俱乐部文化。
以前来这里的人,很多是作家、政治家,大家熟悉的川端康成、渡边淳一都是常客,他们需要社交,也需要灵感。
我见过很多“大人物”,也有一些豪门子弟。他们很低调,但经验丰富的女公关一看穿搭气质就可以分辨出来。比如说在我们店里,随便选一瓶威士忌也要10万日元,普通俱乐部的客人是负担不起的。但有些客人会很自然地做这个选择,那种感觉,装不出来。
店内的酒。受访者供图
很多人对我们这一行的想象很夸张,比如穿着清凉的美丽女人和壮观的香槟塔。但在高级俱乐部看来,这种反而俗气。
真正的客人不会去开量很大、很便宜的酒。他们更倾向于在某个特殊的日子,比如妈妈桑的生日,点比平时贵两到三倍的威士忌来表示祝贺,这更像是一种礼节。
客人的素质也装不出来。我们的老顾客不仅对女公关好,对男员工也十分礼貌。在俱乐部里,男性员工(boys)地位最低,有些客人想要展示自己说一不二的权威,就倾向于欺负、为难他们。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作为妈妈桑,我会出来打圆场。不过这种行为其实已经说明这个人的品质。
我刚进银座时,日本的泡沫经济已经结束,但说实话,对我们这种高级俱乐部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因为泡沫破裂,影响最大的是“暴发户”,而那些本身有财富积累的家族,他们的生活方式不会因为经济周期突然改变。
真正变化较大的是上班族客人。以前很多大公司会带客户来商谈,也有领导层带下属来店里团建、培养关系。
12月份是旺季,2月和8月淡季,这种节奏很稳定。
后来,公司预算缩减,无法负担俱乐部的消费,但他们仍然有接待需求,就会转去价格更低的陪酒俱乐部。现在上司也很少带下属来了,但日本有“喝酒文化”,上司为了跟下属维系关系,还是会用自己的钱,带他们去更便宜的地方。
慢慢地,银座的高级俱乐部变少了,反而是陪酒俱乐部越来越多。
日剧《黑色皮革手册》正是以银座高级俱乐部为故事背景。
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看着客人一批批变老。
刚入行时,他们很多比我大二十多岁,现在有客人来,跟我说他已经五十多岁的时候,我都不禁愣一下,因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三十多岁。我那些七十多岁的客人,现在已经很少来店里了,反倒是他们的孩子在成年后被父亲带着来这里社交,现在也更习惯高级俱乐部的氛围。
很多客人在这里谈成了生意,也有人跟我店里的女公关结婚。
近几年,来银座的外国客人变多。其中中国客人大多比较年轻、高知,他们是来“体验文化”的,他们比日本客人更懂酒,也更倾向于点昂贵的酒。
也有客人对这个行业有一些错误的想象。比如我遇到过客人穿得非常随意就进来了,要求我把小姐都叫出来,让他选。
其实他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在银座着装十分重要,需要遵循TPO(time、place、occassion)原则,即在选择服装时,需要考虑时间、地点和场合,他的穿着并不合格。至于来上班的女公关们,她们也是被层层选出来的人,她们也有自尊心,很多是模特、演员、舞蹈家,不可能站成一排任人挑选。
在店里迎接客人的市川理惠。受访者供图
最后,我笑眯眯地把那位客人请走了。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我喜欢清纯一点的女孩,你帮我留意一下。”但我心里很清楚,这种客人,我肯定不会再跟他联系了。
“世外桃源”
我是“误打误撞”入行的。
当时我在日本一所大学读经济,刚大一。有一天,我和朋友约在银座见面,没想到她把地点搞错了,我只好在街上等她,已经等得有些无聊,正想找一家咖啡店休息。
就在那时,一个男人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他是银座高级俱乐部的星探。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在日本,做女公关不算“特殊”的工作,我有些同学也在做,每天打扮得很漂亮,没有人会因此看不起她们。
但我母亲是上海人,在她的教育下,我觉得这份工作“不体面”,所以直到开店几年后,我才把自己的工作告诉家人。
其实从前也有星探找我拍杂志、广告,他们通常会说“你很漂亮啊”“你的身材很好”,在我看来,这些评价太肤浅,我曾因为好奇尝试过一次杂志拍摄,也很无趣。
但这个星探有些特别,他说:“我觉得你的氛围感很适合我们。”见我有些心动,星探接着说:“你不了解这个行业,可以先去看看,再做决定。”正好朋友还要半小时才到,我决定跟着他去看一眼。没想到,这半个小时会改变我往后的人生。
年轻时的市川理惠。受访者供图
银座的俱乐部,从外面看很普通,楼层外幽静。但是门一打开,我好像到达了另一个世界,毫不夸张地说,这里像一个世外桃源。
这里的灯光很柔,空气是并不熏人的香味,有人在演奏钢琴,桌上摆着素雅的百合花,优雅的女孩子和绅士们在喝酒、聊天。星探还在我身边说着什么,但我当时一点也听不进去。我专注地观察,女公关怎么说话,他们如何让一段聊天顺利地进行,令聊天双方都感到愉悦。我想,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没有思考太多,我便决定来上班试试。
第一天上班,我紧张万分。客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在心里说了一百遍“市川理惠”,但就是说不出口。客人很温和,没有因此感到不满,主动介绍自己的名字和工作,慢慢地我居然能跟他说话了!
我自己开店之后,这位客人也一直捧场,还会跟店里的女公关调侃我:“你知道吗,你们妈妈跟我第一次见面,连名字都说不出来。”女公关们都不敢相信。
就这样,我过上了白天上学、晚上工作的生活。俱乐部晚上8点开门,到11:45结束,我那时十分坚持,11:45必须要走,因为第二天早上还有课。客人们也十分体谅,还会提前结账。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幸运了。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效率很高。我有些同学在餐厅或咖啡馆打工,时薪1000日元,但我每晚三小时四十五分钟的收入,大概是他们的全天的十倍,甚至十五倍。我想如果不是做这个工作,我根本不会打工,因为太浪费时间了。
在这里,我既可以赚钱,又可以接触到很多优秀的人。有时候写论文不懂的地方,我会请教客人,他们很多是企业家,刚好与我的专业相关,讲得十分清晰。我喜欢历史,客人也会和我聊历史人物。
我的客人越来越多了。刚开始,我每周工作三天,后来变成四天,再后来每天都要去。
工作并不总是快乐的,我也会遇到完全聊不下去的客人,坐在那里很痛苦。我请教老板,有没有办法让我不要接待自己不喜欢的人。老板说,很简单,你把自己喜欢的客人排满就好了。于是我提前联系客人,把时间排满,这样我每天都是在跟“聊得来的人”工作。
店内陈设。受访者供图
当时俱乐部还有一种“同伴制度”——和客人一起出去吃饭,一个月如果可以做到20次,就能多拿10万日元。我不愿放弃任何赚钱的机会,开始主动找客人“同伴”。
我一天会安排与好几组客人的饭局,有时候带着几个女公关一起跑场,把她们留在不同的餐厅,然后自己再去见下一组客人。我拜托客人多叫一位朋友来,这样我和另一位女公关都可以完成同伴的指标。有时候客人会打趣我们:“这次要我跟谁一起吃饭呢?”
有合作、也会有嫉妒。有些女公关会说我是不是做了“别的事情”才能得到这么多同伴,但在我看来,我只是比别人目标更明确,更会安排时间,也更会开口请求帮助。
带我入行的星探后来经常跟我说:“没想到你会这么适应俱乐部的环境。”其实我没有想太多,我只是觉得,这里让我感到兴奋,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里。
我就这样在银座度过了自己的大学和研究生时光。按照常规路径,我应该和同学一样去大企业上班,每天工作八小时以上,拿着税后不到20万日元(约合9000人民币)的月薪。我很难想象这种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当时我做女公关,月薪已经超过一百万日元。
我萌生出一个想法:自己开一家店。
这是一个冒险的选择,因为在银座开一家高级俱乐部的成本非常高。前辈告诉我,至少需要五亿日元。
我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加上姐姐的帮助,凑到了十分之一。就像当初请求“同伴”一样,我再次跟客人开口了。客人们信任我,他们的身家也允许他们去实现一个普通学生的未来蓝图。我很快就筹到了5.5亿日元。
开店之后,真正的挑战才开始。作为年轻的经营者,女公关们并不信服我。一位前辈告诉我,如果你想让她们服气,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赢过她们所有人,“拥有最多客户的女公关,大家都会服气她。”
我重新回到一线,三个月后,我已经是店里的“销冠”。
我们这一行,出色的外貌与身材只是基础,最重要的是懂得倾听和“读空气”(指的是察觉他人未表达的情感和意图,并据此调整自己的言行,以维持和谐的氛围)。
电视剧中女公关的形象总是长袖善舞。图源:《黑色皮革手册》剧照
高级俱乐部的客人喜欢聊政治、经济、历史、体育,但我们不可以表达自己的政治倾向或喜欢的球队,这样很容易吵架,只需要倾听就好。当客人跟我聊经济和历史,我会给他提问,让他说得津津有味,更有表达自己的欲望。
很多人觉得我们这是在“拍马屁”,但这件事也是讲方法的。
比如一个说话很温柔的客人,我会稍微加快语速,不让整段对话毫无激情;但如果一个客人情绪不佳,我会把语速和语气都降下来。有钱人不喜欢吵架,所以来俱乐部减压。我没有必要坚持自己的表达方式,我要做的是配合他的状态。
边界感同样重要。我遇到过客人突然发火,然后看我的反应。这其实是一种测试,他想要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这种时候,我会先让所有女孩子离开,不会发怒,也不会笑,只是冷静地看着他,我要让他知道,这件事不会继续发展下去,他不可以随便对面前的女孩发脾气。
我们的工作,被客人喜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如果完全被对方带着走,就会非常危险。
尤其在业绩不稳定的时候,有些女孩,会陷入“不断去争取某一个客人”的状态。但一旦开始“非他不可”,关系就失衡了,很容易变成对方发泄情绪、甚至施加控制的对象。
我见过很开朗的女公关,因为长期被客人精神控制,最后变得压抑、甚至抑郁。到了这一步,工作也很难做下去。我常常告诉店里的女公关:被客人选中是一种认可,但你也要反过来选择客人。
女公关和客人恋爱的情况不少。来银座的男性质量很高,气质好,从小受到的教育也好,这对女公关的诱惑很大。有人入行就是为了嫁入豪门,成功的例子自然也有。但我见到更多女孩,反复掉进不同男人的坑里,一直寻找“被坚定选择”的感受。到最后,年纪大了,客人减少,难以为继。
图源:《黑色皮革手册》剧照
女公关的职业寿命大概到40岁,如果没有客人,就得转行了。聪明的女公关会提前规划,她们最好的出路是去考证做护工,工作性质相似,从脑力劳动转变为体力劳动,有些人也会因此跟自己照护的老人在一起。
所以我在招聘时,看重的从来不只是外貌。我更希望她们开朗、有上进心、内核稳定。有些女孩看到更优秀的人进来,会大受打击,开始嫉妒,但也有些人,会因此更有动力。
我告诉女孩们,如果你开始嫉妒别人,就已经输了,你应该意识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活成最卷的女人
某种程度上,这份工作塑造了现在的我。
刚入行的时候,我穿着保守,有种“大家闺秀”的感觉。但很快我发现,在众多女公关里,我的外貌并不突出,想要让人记住,我必须调整自己的风格。
我选择了那些更强调身体曲线的衣服、更出挑的颜色。这都是为了让“适合我的客人”,一眼就能注意到我,并且再难忘记。
调整风格的市川理惠。受访者供图
我不考虑存钱,几乎超过三分之一的钱用来自我投资,去美容院做护理就跟吃饭一样。现在如果一段时间不去,反而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身材管理也是如此。对我们来说,50公斤是一个很微妙的界限,超过了就会被淘汰,如果到了60公斤,就会被认为是“小胖子”。
我试过市面上几乎所有的减肥方法,包括一些药物。其实我自己觉得,57公斤的我是最合适的状态,但那时候我只有四十多公斤。现在回头看,有些太瘦了。
除此之外,新闻也是必须要看的。我不可能只靠聊天技巧去维持关系,客人会谈论很多东西,我必须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本质上,我们是“卖情绪价值”和“卖酒”的。客人不开酒,我们赚不到钱,所以酒量也成为了一种“职业需要”。
实际上,我生活里是不喝酒的。大学的时候,我更爱喝茶。因为工作,我现在一个人可以喝两瓶香槟,威士忌和白兰地也都能来。我曾经尝试过中国的茅台,喝了一口就放弃了,感觉酒劲太大。但如果客人需要,我也可以喝,毕竟我是职业选手。
受访者供图
我的工作送往迎来,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所以一个人吃饭、旅行、或者安静地呆着都是我的解压方式。我也跟前辈妈妈桑去过牛郎店,但不太喜欢。他们的整体知识水平不高,说话方式也比较夸张,不太适合我。
很多人问我,这份工作给我带来了什么、我又失去了什么?
得到的当然很多。我接触到的世界是普通上班族很难接触到的。
我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的故事,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跟豪门子弟谈过恋爱,但在感受到他们的控制欲后就会结束关系。现在我未婚未育,但不意味着我是独身主义,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至于失去,我没有特别这样想过。如果一件事情需要我牺牲什么才能得到,那我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它。
我最喜欢的女性角色是《飘》里面的斯嘉丽,她有一句话是:“不管怎么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我喜欢这句话,我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因为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所以遇到什么困难的话,也明天再说吧,今天我要睡好一点。
除特殊标注外,文中图片来自小红书@市川理惠(Ichikawa r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