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出差3月刚回家就洗澡，5岁儿子小声说:妈妈，那个叔叔我不认识

“这个月生活费，还是五千。”

周明把薄薄一叠钞票放在餐桌上，推过来的动作像在打发乞丐。

沈静正在给儿子周子轩盛粥的手顿了一下。

白色的瓷碗里，小米粥冒着热气。

她没抬头，继续把粥放到儿子面前，声音很轻：“菜价又涨了，轩轩的幼儿园也要交课外活动费……”

“哪个幼儿园一个月要五千块生活费？”

周明打断她，拿起公文包检查里面的文件。

他的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沈静终于看向那叠钱。

红色的百元钞，一共五十张，叠得整整齐齐。

“煤气费、水电费、物业费、轩轩的奶粉和衣服……”

“行了行了。”

周明不耐烦地摆手。

“我每天在外面应酬客户，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电视！”

“我没有。”

沈静的声音还是很轻。

但手指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上个月你说想买个按摩椅孝敬我妈，我给了你八千。钱呢？”

周明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

“按摩椅……妈说太大了占地方，让我退了。”

沈静解释。

“退了？那退的钱呢？”

“妈说……她看中一个理疗仪，让我把八千块给她，她自己买。”

沈静越说声音越小。

餐桌那头，五岁的周子轩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勺子碰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给了？”

周明冷笑。

“你倒是大方。我辛辛苦苦赚的钱，你说给就给了。”

“那是妈要的……”

“妈要你就给？她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摘？”

周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静。

“沈静，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在挣钱养。你，还有你儿子，都是靠我养活。我给你五千，你就花五千。多一分都没有。”

他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有个重要客户要见。”

门被关上了。

力道不重，但很决绝。

沈静站在餐桌旁，看着那叠钱。

周子轩抬起头，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

“再吃一点，乖。”

沈静坐下来，想给儿子夹菜。

但筷子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桌上的菜很简单。

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昨晚的剩排骨。

“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周子轩问。

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沈静。

“没有。”

沈静挤出一个笑容。

“爸爸工作忙，压力大。轩轩要理解爸爸，好吗？”

周子轩点点头，继续喝粥。

但沈静看见，儿子的小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攥紧了衣角。

这是儿子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吃完饭，沈静收拾碗筷。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池里。

她试过拧紧，但不管用。

跟周明说了三次，周明都说“知道了，有空修”。

那个“有空”，永远没到来。

洗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闺蜜林晓芸。

“静静，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职位，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晓芸的声音很清脆，像清晨的鸟叫。

沈静擦干手，压低声音。

“我……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呀！”

林晓芸急了。

“那家公司就在你家附近，坐地铁三站路。朝九晚五，双休，底薪六千还有提成。多好的机会！”

“轩轩他……”

“轩轩上幼儿园了呀！早上你送过去，下午我帮你接，反正我公司离他幼儿园近。你还有什么顾虑？”

沈静沉默。

顾虑太多了。

周明不会同意。

婆婆苏梅更不会同意。

上次她只是提了一句“想出去找个兼职”，苏梅就在电话里哭了半小时。

说沈静翅膀硬了，不要这个家了。

说周明一个人养家多辛苦，沈静还不知足。

“晓芸，我再想想。真的，再给我点时间。”

沈静的声音近乎哀求。

林晓芸叹了口气。

“行吧。但静静，我得提醒你。那个职位很多人盯着，最多再等你一周。”

挂断电话，沈静靠在厨房的墙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想起五年前。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周明握着她的手说：“静静，辞职吧。我养你。”

那时候周明还是个小业务员，一个月工资不到八千。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星星。

沈静信了。

她辞了做了四年的设计工作，在家安心待产。

生下周子轩后，她提过一次想回去上班。

周明说：“孩子还小，需要妈妈。再说，我那会儿升主管了，工资够用。”

第二年她又提。

周明说：“妈身体不好，你多陪陪她。赚钱的事有我。”

第三年，第四年……

提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不再提了。

“妈妈。”

周子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奶奶来了。”

沈静心里一紧。

她快步走出厨房，果然看见婆婆苏梅已经自己开了门进来。

苏梅有他们家的钥匙。

是周明给的。

说“妈过来帮忙方便”。

苏梅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环顾四周。

“这地几天没拖了？看看这灰。”

“昨天刚拖过……”

“那怎么还这么脏？”

苏梅弯腰，用手指在电视柜上抹了一下。

举起手指，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灰。

“这叫拖干净了？沈静，不是我说你。在家带个孩子而已，连卫生都搞不好。”

沈静没说话。

她去拿抹布。

“别忙了，我来吧。你干活毛毛躁躁的，我还得返工。”

苏梅推开她，自己进了卫生间。

水声传来。

周子轩躲在沈静身后，小手拉着她的衣角。

“妈妈，我想去房间画画。”

“去吧。”

沈静摸摸他的头。

儿子跑进房间，关上了门。

苏梅拿着湿抹布出来，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小明这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

沈静抿了抿唇。

“五千。”

“五千？”

苏梅手上的动作停了。

“五千够干什么？你是不是乱花钱了？”

“我没有。菜价涨了，还有……”

“行了行了。”

苏梅打断她。

“我跟你讲，小明在外面不容易。你看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眼圈都是黑的。昨晚肯定又熬夜加班了。”

沈静想说，周明昨晚十点就睡了。

打呼噜的声音隔壁都能听见。

但她没说。

“你做妻子的，要体谅他。别整天想着要这要那。男人在外面拼事业，女人就该把家管好。”

苏梅擦完桌子，又去擦沙发。

“对了，小凯晚上过来吃饭。你多买点菜。”

小凯是赵凯，周明的表弟。

无业，但很会来事。

每次来都哄得苏梅眉开眼笑。

“他……又来？”

沈静忍不住问。

“什么叫又来？”

苏梅瞪她一眼。

“小凯是自家人，来吃顿饭怎么了？你这当表嫂的，怎么这么小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苏梅把抹布扔进水桶。

“沈静，我告诉你。我们周家的男人，都是要干大事的。小明现在在公司是经理，小凯虽然暂时没工作，但那是在找机会。你一个家庭妇女，做好后勤就行了，别整天挑三拣四的。”

沈静觉得胸口发闷。

像有块石头压在那里。

“对了，晚上做个红烧肉。小凯爱吃。”

苏梅吩咐完，拎起自己的包。

“我约了人打牌，先走了。地记得再拖一遍，脏死了。”

门又关上了。

沈静站在原地，看着桶里的脏水。

水很浑浊，倒映出她模糊的脸。

下午四点，沈静去接周子轩放学。

幼儿园门口，其他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接。

有个小女孩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蹦蹦跳跳地走出来。

“轩轩妈妈，今天又一个人来接呀？”

旁边一个家长打招呼。

“嗯，周明工作忙。”

沈静微笑。

“真辛苦。不过你也别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谢谢关心。”

沈静牵过周子轩的手。

儿子的手很小，很软。

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玉。

“妈妈。”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子轩突然开口。

“嗯？”

“爸爸今天会回来吃晚饭吗？”

“……不会。”

“哦。”

周子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很久，他又说：“妈妈，我想吃你做的蛋糕。”

“好，周末妈妈给你做。”

“爸爸会在家吗？”

“……妈妈陪你，好不好？”

周子轩不说话了。

但沈静看见，儿子眼里有光暗了下去。

回到家，沈静开始准备晚饭。

红烧肉要炖很久，她早早把肉切好，下锅焯水。

油烟机嗡嗡地响。

门铃响了。

沈静擦擦手去开门。

是赵凯。

他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抹得油亮。

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嫂子，打扰了。”

赵凯咧嘴笑，露出一口烟渍牙。

“进来吧。”

沈静侧身让他进来。

赵凯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轩轩呢？”

“在房间玩。”

“这小子，见了我也不出来打招呼。”

赵凯说着，自己打开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

沈静继续回厨房做饭。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出来。

赵凯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真香啊。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静没回头。

“饭一会儿就好。”

“不急不急。”

赵凯点起一根烟。

烟味混进饭菜的香气里，有些刺鼻。

“嫂子，听说我哥这个月又给你涨生活费了？”

沈静手里的铲子顿了顿。

“没有，还是五千。”

“五千？不能够吧。”

赵凯吐出一口烟圈。

“我哥现在可是经理，一个月少说也得赚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沈静问。

“两万？哈哈哈。”

赵凯笑得很大声。

“二十万！至少二十万！”

铲子从沈静手里滑落，掉在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

“多、多少？”

“二十万啊。这还是保守估计。我哥手里有个大项目，成了的话，奖金至少这个数。”

赵凯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五十万起步。”

赵凯把烟头按灭在洗碗池边沿。

沈静看着那个烟灰印，觉得刺眼。

“嫂子，你说我哥这么能赚，怎么就给你五千呢？”

赵凯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我要是你，怎么也得要个一万两万的。不然多亏啊。”

沈静往后退了一步。

“周明有他的考量……”

“考量什么？考量怎么把钱藏起来？”

赵凯又笑了。

“嫂子，你不是真傻吧？男人有钱就变坏，这话你没听过？”

“赵凯，你……”

“我这是为你好。”

赵凯拍拍她的肩。

“趁我哥现在还愿意给，多要点。等哪天他在外面有人了，你一分钱都要不着。”

沈静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赵凯挑眉。

“行，算我胡说。你就当我放屁。”

他转身走出厨房，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嫂子，我最近手头紧。借我三千块钱呗，下个月还你。”

沈静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我没有钱。”

“五千生活费，你跟我说没钱？”

赵凯冷笑。

“骗鬼呢？我又不是不还。等我找到工作，连本带利还你。”

“我真的没有。”

“行，行。”

赵凯点点头，眼神阴沉下来。

“我找我姑要去。就说你连顿饭都不让我吃饱，把我赶出去了。”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

沈静闭上眼。

“等等。”

赵凯停住脚步。

“我……我给你拿。”

沈静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钱包。

里面有两千块现金，是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

她抽出十五张，又数了五百。

回到客厅，递给赵凯。

“就两千五。我只有这么多。”

赵凯接过钱，数了数。

“啧，这么点。算了，先拿着。”

他把钱塞进口袋。

“谢了嫂子。饭好了叫我。”

赵凯重新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沈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嘉宾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很大，很刺耳。

像在嘲笑她。

晚饭时，赵凯吃了三碗饭。

红烧肉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嫂子，你这手艺不开饭店可惜了。”

他一边啃排骨一边说。

苏梅也在，不停地给赵凯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姑。还是姑对我好。”

赵凯嘴甜。

“对了姑，我哥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可不是嘛。”

苏梅叹气。

“天天加班，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沈静，你也不说给他炖点汤补补。”

沈静低头吃饭。

“妈，我炖了。周明不喝。”

“不喝就不炖了？你是他老婆，要有点耐心。”

苏梅又转向赵凯。

“小凯，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正找着呢。有几个公司对我有意思，我在考虑去哪家。”

赵凯说得眉飞色舞。

“一个是做金融的，一个月底薪一万二。一个是搞互联网的，给股权。我正纠结呢。”

“哎哟，都这么好。我们小凯真有出息。”

苏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静安静地吃饭。

周子轩也安静地吃饭。

只有赵凯和苏梅的说话声，在餐厅里回荡。

吃完饭，赵凯拍拍肚子。

“饱了。嫂子，碗就麻烦你了。我跟姑说说话。”

他搂着苏梅的肩膀，坐到沙发上。

“姑，我给你捏捏肩。你最近是不是颈椎又疼了？”

“还是小凯孝顺。”

沈静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像秒针在走。

洗到一半，周明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

“老公，吃饭了吗？”

沈静从厨房探出头。

“吃了。”

周明换鞋，走进客厅。

看见赵凯，皱了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哥，我来看姑。”

赵凯嬉皮笑脸。

“顺便找嫂子借了点钱。不多，就两千五。下个月还你。”

周明看向沈静。

“你借他钱了？”

沈静擦手的手停住。

“我……”

“是我找嫂子借的。”

赵凯抢话。

“哥，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两千五而已。”

“两千五不是钱？”

周明的声音冷下来。

“沈静，我给你的生活费，是让你养家糊口的。不是让你拿去借给别人的。”

“我……”

沈静想解释。

但周明已经转身上楼了。

“我累了，洗澡睡觉。别吵我。”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苏梅瞪了沈静一眼。

“看看你，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借钱就借钱，还让你老公知道。”

“妈，是赵凯他……”

“行了行了。”

苏梅摆摆手。

“小凯，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好嘞姑。那我先走了。”

赵凯起身，朝沈静眨眨眼。

“嫂子，钱我会还的。放心。”

他吹着口哨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沈静和苏梅。

还有电视里嘈杂的声音。

“妈，我扶您去休息。”

沈静上前。

“不用。”

苏梅自己站起来。

“沈静，不是我说你。你嫁到我们周家也有六年了吧？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沈静沉默。

“小明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就带个孩子，还带不好。今天轩轩老师还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最近不爱说话，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老师打电话给您？”

沈静愣住。

“怎么？不能打给我？我是轩轩的奶奶！”

苏梅提高声音。

“我告诉你沈静，轩轩是我们周家的独苗。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妈，轩轩他很好……”

“好什么好？你看他那个样子，见了人都不打招呼。跟你一模一样，闷葫芦一个！”

苏梅越说越气。

“我当初就说，小明不该娶你。门不当户不对的。我们家小明，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你呢？要什么没什么。”

沈静的指甲又陷进掌心。

“要不是你怀孕了，小明能娶你？现在倒好，孩子生了，你也废了。工作工作没有，社交社交不会。整天就知道在家里蹲着。”

“妈，我……”

“我什么我？我告诉你，沈静。你最好老实点，别动什么歪心思。好好伺候小明，带好轩轩。这才是你的本分。”

苏梅说完，也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沈静一个人。

电视还开着。

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在播广告。

一个女明星笑着推销护肤品。

“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沈静关掉电视。

世界安静了。

她去儿童房看周子轩。

儿子已经睡了，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沈静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对不起，轩轩。妈妈对不起你。”

她低声说。

周子轩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抓得很紧。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沈静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惨白。

她想起林晓芸的话。

“那个职位，最多再等你一周。”

一周。

她还有一周的时间。

可是，怎么跟周明说？

他会同意吗？

婆婆会同意吗？

沈静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疯。

真的会疯。

手机震动。

是周明发来的微信。

“明天我爸妈家的亲戚聚会，你准备一下。穿得体面点，别给我丢人。”

沈静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早上，沈静五点半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床，开始准备早餐。

周明昨晚说今天要早点去公司，有重要会议。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她做得很仔细，连面包边都切掉了。

六点十分，周明下楼。

他已经穿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今天亲戚聚会，定在晚上六点，悦来酒店。”

周明坐下，看了一眼早餐。

“又是这些？不能换点花样？”

“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做。”

沈静站在餐桌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算了，没时间。”

周明快速吃完，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对了，晚上穿那件米色的连衣裙。我妈上个月给你买的那件。”

沈静想说那件裙子颜色太老气。

但周明已经出门了。

关门声不重。

但沈静觉得心脏被震了一下。

她收拾完餐桌，叫周子轩起床。

儿子今天要去幼儿园的亲子活动。

“妈妈，爸爸会来吗？”

周子轩揉着眼睛问。

“……爸爸要上班。”

沈静给儿子穿衣服。

“可是小雅的爸爸就请假来了。”

周子轩小声说。

“小雅的爸爸是老板，可以自己安排时间。”

沈静解释。

其实她也不知道小雅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只是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比较有说服力。

送完周子轩，沈静回到家。

空荡荡的房子。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林晓芸发来一条消息。

“静静，那个职位今天下午三点最后面试。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沈静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回复：“我晚上有家庭聚会，来不及准备。”

林晓芸秒回：“聚会重要还是你的未来重要？！”

沈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放下手机，去洗衣服。

周明的白衬衫要手洗，领口有淡淡的红酒渍。

不知道昨晚和谁喝的。

洗衣机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沈静盯着滚筒里的衣服，一件件翻滚。

像她的人生。

转来转去，都在原地。

中午，她随便吃了点剩饭。

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苏梅昨天说地没拖干净。

她今天拖了三遍。

连沙发底下都擦了。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是周明。

“晚上聚会提前了，五点就要到。你三点就出发，别迟到。”

“这么早？轩轩幼儿园四点才放学……”

“你不会早点去接？请个假不会？”

周明的语气很不耐烦。

“可是……”

“别可是了。我妈的亲戚都在，你让所有人等你一个？”

电话挂了。

沈静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的灰尘。

一粒一粒，飘浮着。

她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

“子轩妈妈，亲子活动还没结束呢。现在接走，孩子会失望的。”

老师有些为难。

“对不起，实在是有急事……”

沈静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老师同意了。

沈静赶到幼儿园时，亲子活动正在进行。

家长们和孩子们在操场上做游戏。

笑声传得很远。

周子轩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着其他小朋友。

“轩轩。”

沈静跑过去。

周子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暗下去。

“妈妈，活动还没完。”

“对不起，妈妈有急事。”

沈静抱起儿子。

“我们现在要去见爸爸的亲戚。”

“爸爸会去吗？”

“……会。”

周子轩不说话了。

他把脸埋在沈静肩上。

沈静感觉到，儿子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回到家，沈静给儿子换衣服。

自己也换上那件米色连衣裙。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裙子颜色衬得她更没精神。

像生病了。

“妈妈，这件裙子不好看。”

周子轩小声说。

“奶奶买的，要穿。”

沈静挤出一个笑容。

“轩轩穿这件小西装，很帅。”

周子轩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

“我不喜欢皮鞋，夹脚。”

“忍一忍，晚上回来就换掉。”

沈静摸摸儿子的头。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四十。

赶到酒店应该刚好。

路上堵车。

出租车在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

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

“这个点就这样，堵死了。”

沈静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行人匆匆。

有人提着公文包，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边走边打电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妈妈。”

周子轩突然开口。

“如果我们迟到了，爸爸会生气吗？”

“……不会。”

沈静撒谎了。

她知道周明一定会生气。

在亲戚面前迟到，是“丢他的脸”。

四点五十，终于到了悦来酒店。

沈静拉着儿子跑进大堂。

周明站在电梯口，脸色阴沉。

“怎么才来？”

“堵车……”

“不会早点出发？”

周明打断她。

“上去吧，人都到齐了。”

电梯里，周明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沈静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一家三口。

男人英俊挺拔。

女人憔悴暗淡。

孩子低着头。

像一张不和谐的全家福。

包厢在六楼，叫“富贵厅”。

门一开，喧闹声涌出来。

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周明家的亲戚。

“哎呀，小明来了！”

“这是静静吧？好久不见！”

“轩轩都长这么大了！”

七大姑八大姨围上来。

沈静挤出笑容，一个个打招呼。

“二姨好，三舅好，姑婆好……”

她记不清所有人的称呼。

只能含糊地点头微笑。

苏梅坐在主位，朝周明招手。

“小明，过来坐妈旁边。”

又看向沈静。

“静静，你去那边坐。位置不够了。”

沈静看过去。

那是靠门的位置，上菜的地方。

但她没说什么，拉着周子轩过去坐下。

“静静啊，最近在忙什么？”

坐在对面的三婶问。

“在家带孩子。”

沈静回答。

“带孩子好啊，轻松。不像我们，天天上班累死累活。”

三婶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透着优越感。

“对了，听说你想出去工作？”

沈静心里一紧。

“谁说的？”

“你婆婆说的呀。”

三婶嗑着瓜子。

“要我说啊，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就是。”

旁边的二姑接话。

“小明现在这么能干，你还出去工作，不是打他的脸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明养不起你呢。”

“静静，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注意注意形象，你看你，脸色这么差，衣服也土里土气的。”

“我这条裙子是上周在商场买的，打折还要三千八呢。”

“你看看你穿的，像地摊货。”

七嘴八舌。

沈静低着头，给周子轩夹菜。

“妈妈，我不想吃这个。”

周子轩小声说。

“乖，吃一点。”

沈静哄他。

“静静，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挑食？得好好管管。”

苏梅在桌子那头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妈，轩轩他……”

“他什么他？就是你惯的。”

苏梅打断沈静。

“我们小明小时候，给什么吃什么，哪像他这样。”

周明正在和舅舅喝酒，闻言笑了笑。

“妈，你别说了。静静带孩子也不容易。”

这话听着是解围。

但沈静听出了别的味道。

果然，马上有人接话。

“小明就是体贴。”

“静静啊，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么好的老公，去哪找。”

“要我说，你该给小明生个二胎。轩轩一个人多孤单。”

“对对对，生个女儿，儿女双全。”

沈静握着筷子的手在抖。

她想起生周子轩时，大出血，差点没下手术台。

医生说，她不能再生了。

周明知道。

苏梅也知道。

但现在，他们什么都没说。

任由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

“静静，听见没？抓紧啊。”

三婶笑嘻嘻地说。

“我认识个老中医，调理身体特别灵。改天带你去看看。”

沈静抬起头。

她看见周明在笑。

苏梅在笑。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她和周子轩，坐在角落里，像两个局外人。

“妈。”

周子轩突然开口。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我想回家。”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苏梅皱眉。

“轩轩，这么多长辈在呢，说什么胡话。”

“我想回家。”

周子轩又说了一遍。

眼圈红了。

沈静站起来。

“妈，轩轩不太舒服，我带他去趟洗手间。”

“不舒服？是不是你给他穿少了？”

苏梅不悦。

“我就说，你不会带孩子。”

沈静没接话，拉着儿子走出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

踩上去，没有声音。

“妈妈，对不起。”

周子轩小声说。

“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说要回家。”

沈静蹲下来，看着儿子。

“轩轩，你没错。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抱了抱儿子。

很轻，很快。

然后站起来，牵着他去洗手间。

“你在这等妈妈，妈妈洗个脸。”

沈静走进女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通红。

她用冷水泼脸。

一遍，两遍，三遍。

水很冷，刺得皮肤生疼。

手机震动。

是林晓芸。

“静静，面试结束了。你没来，太可惜了。”

沈静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对不起。”

发送。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

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流。

像眼泪。

但她没哭。

哭有什么用。

从洗手间出来，周子轩不在门口。

沈静心里一紧。

“轩轩？”

她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走廊空荡荡的。

“轩轩！”

声音大了点。

还是没人。

沈静开始慌了。

她往前跑，拐过弯，看见儿子站在一个包厢门口。

“轩轩！”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儿子。

“你怎么乱跑？吓死妈妈了。”

“妈妈，我看见爸爸了。”

周子轩说。

沈静一愣。

“爸爸在包厢里啊。”

“不是那个爸爸。”

周子轩指着面前的包厢门。

门开了一条缝。

沈静透过门缝，看见周明背对着门，正在和人说话。

对方是个女人，穿红色连衣裙，很年轻，很漂亮。

周明的手，搭在女人的椅背上。

姿势很亲密。

“爸爸在笑。”

周子轩小声说。

“他刚才在包厢里，都不笑的。”

沈静捂住儿子的眼睛。

“轩轩，你看错了。那不是爸爸。”

“是爸爸。他穿着一样的衣服。”

周子轩拉开沈静的手。

“妈妈，爸爸为什么和别的阿姨吃饭？”

沈静答不上来。

她看着包厢里。

周明凑近女人，说了句什么。

女人笑起来，打了周明一下。

动作很轻，像撒娇。

沈静转过身，拉着儿子就走。

“妈妈，我们不叫爸爸吗？”

“爸爸在谈工作，我们不能打扰他。”

沈静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回到包厢，菜已经上齐了。

“怎么去这么久？”

苏梅问。

“轩轩肚子不舒服，多待了一会儿。”

沈静坐下。

“事真多。”

苏梅嘀咕了一句。

沈静没听见。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周明的手。

女人的笑。

红色的连衣裙。

“静静，发什么呆？给你姑婆夹菜啊。”

三婶碰了碰她。

沈静回过神，拿起公筷。

手在抖。

菜掉在桌子上。

“你看看你，毛手毛脚的。”

苏梅脸色更难看了。

“对不起。”

沈静低头，擦桌子。

纸巾沾了油渍，擦不干净。

像她的人生，一团糟。

包厢门开了。

周明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不好意思，接了个工作电话。”

“工作重要，工作重要。”

亲戚们纷纷说。

周明坐下，看了沈静一眼。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沈静摇头。

“没事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周明给她夹了块排骨。

动作自然，语气温柔。

像个体贴的丈夫。

沈静看着碗里的排骨。

酱红色，油亮亮的。

她突然觉得恶心。

“我……我去下洗手间。”

她又站起来，冲出去。

这次没去洗手间。

她跑到安全通道，关上门。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没亮。

沈静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的，汹涌的。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

原来心痛到极致，是没有声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响了。

是周明。

“你在哪？大家都等你呢。”

“我马上回来。”

沈静擦干眼泪，整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

她用冷水敷了敷，又补了点粉。

看不出来了。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回到包厢，聚会已经接近尾声。

亲戚们在聊天，话题转到周明身上。

“小明现在真是出息了，听说又要升职了？”

“哪有，还在努力。”

周明谦虚，但语气里的得意藏不住。

“对了小明，静静工作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婶突然问。

沈静心里一紧。

“工作？什么工作？”

周明一脸疑惑。

“静静不是想出去工作吗？上次你妈说的。”

“哦，那个啊。”

周明笑了。

“我正想说呢。静静，我帮你问过了，我们公司行政部缺个文员。”

所有人都看向沈静。

“朝九晚五，双休，工资……一个月四千五。”

周明看着沈静。

“你觉得怎么样？”

沈静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四千五。

比林晓芸介绍的那个职位，少了一千五。

而且，在周明的公司。

在他的眼皮底下。

“我觉得挺好的。”

苏梅接话。

“在自己家公司，有人照应。静静，你看小明多为你着想。”

“可是……”

“可是什么？”

周明脸上的笑淡了点。

“你觉得工资低？静静，你没工作经验，能进去就不错了。还是我找人事部经理说的情。”

“就是。静静，别不知足。”

“四千五不少了，又清闲。”

“还能照顾家里。”

亲戚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沈静看着周明。

周明也看着她。

眼神很温柔。

但沈静看见，那温柔底下，有一层冰。

“我……我再想想。”

沈静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还想什么？”

周明放下筷子。

“下周一上班。我已经帮你约好了，周一上午九点，人事部面试。”

“面试？”

“走个过场而已。”

周明重新拿起筷子，给苏梅夹菜。

“妈，你多吃点。”

“还是我儿子孝顺。”

苏梅笑得满脸皱纹。

沈静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她想起林晓芸的话。

“那个职位，很多人盯着。”

她错过了。

因为这场聚会。

因为周明的“好意”。

聚会结束，亲戚们陆续离开。

周明去结账。

沈静在门口等。

周子轩靠在她身上，快睡着了。

“静静。”

三婶走过来，拉着沈静的手。

“听三婶一句劝。女人啊，别太好强。小明对你不错了，知足吧。”

沈静点头。

“我知道了，三婶。”

“知道就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三婶拍拍她的手，走了。

周明结完账出来。

“走吧，回家。”

车上，周明心情很好，哼着歌。

“对了，下周一我送你过去。免得你找不到地方。”

他说。

沈静看着窗外。

夜景很美，霓虹闪烁。

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妈妈。”

周子轩突然说。

“那个穿红裙子的阿姨，是爸爸的同事吗？”

车里突然安静。

周明不哼歌了。

“什么红裙子阿姨？”

他问，语气很平静。

“就是刚才，在酒店里，和爸爸吃饭的阿姨。”

周子轩说。

沈静感觉到，周明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看错了吧。”

周明说。

“我没看错。爸爸穿着一样的衣服，还笑了。”

周子轩很固执。

“轩轩。”

沈静开口。

声音很轻。

“你刚才看错了，那是另一个叔叔。”

“可是……”

“没有可是。”

沈静打断儿子。

“你累了，睡吧。”

周子轩不说话了。

但他没睡。

睁着眼睛，看着车顶。

回到家，周明先去洗澡。

沈静哄周子轩睡觉。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躺在被窝里，周子轩问。

“怎么会。”

沈静摸他的头发。

“那为什么爸爸要和别的阿姨吃饭？”

“……那是工作。”

“工作为什么要笑？”

沈静答不上来。

“睡吧，宝贝。”

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关灯，离开房间。

周明已经洗完了，坐在床上看手机。

“下周一记得早起，我八点送你过去。”

他没提红裙子的事。

沈静也没提。

“周明。”

沈静站在门口。

“嗯？”

“那个工作，我能不去吗？”

周明抬起头。

“为什么？”

“我……我想自己找。”

“自己找？”

周明笑了。

“沈静，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你一没经验，二没人脉，谁要你？”

“我可以学……”

“学什么？你都三十了，还学什么？”

周明放下手机。

“我好不容易帮你争取到这个机会，你别不知好歹。”

“我不是不知好歹。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工资低？沈静，你搞清楚，你现在是靠着我在养。我能给你找工作，是你的福气。”

周明的语气冷下来。

“还是说，你根本不想工作，就想在家躺着？”

沈静握紧拳头。

指甲又陷进掌心。

这次很疼。

“我没有。”

“没有就乖乖去上班。”

周明躺下，背对着她。

“下周一，别迟到。”

沈静站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才走出房间。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晓芸。

“静静，今天面试最后来了个女孩，应届生，要的工资比你低。职位给她了。”

沈静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没事，周明帮我找了工作。”

林晓芸秒回：“真的？什么工作？”

“他公司的文员，四千五。”

这次，林晓芸很久没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发来一句。

“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沈静知道，林晓芸想说什么。

但她没问。

问有什么用。

她放下手机，抱住膝盖。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客厅的墙壁。

一闪而过。

像她的人生。

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一开始上班。

周明送沈静到公司楼下。

“人事部在十二楼，找李经理。我打过招呼了。”

他说完，开车走了。

沈静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

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她走进去，前台让她登记。

“找谁？”

“人事部，李经理。”

“有预约吗？”

“有，我叫沈静。”

前台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电梯在那边，十二楼。”

“谢谢。”

沈静走进电梯。

轿厢里挤满了人，都穿着正装，神情疲惫。

十二楼到了。

人事部很大，玻璃隔间，人来人往。

沈静找到经理办公室，敲门。

“进。”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打电话。

她示意沈静坐。

电话打了很久，沈静就安静地等。

“沈静？”

女人终于挂了电话。

“是。”

“周经理介绍来的？”

“是。”

“简历带了吗？”

沈静一愣。

“周明说……不用简历。”

女人笑了，笑容很公式化。

“不用简历，也得走个流程。这样吧，你填个表。”

她推过来一张表格。

沈静填了。

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

工作经历那栏，她空着。

“五年没工作？”

女人看了一眼表格。

“在家带孩子。”

“嗯。”

女人没说什么，把表格收起来。

“我们文员的工作很简单，接电话，复印文件，收发快递。朝九晚五，双休，工资四千五，交社保。”

她看着沈静。

“能接受吗？”

沈静点头。

“能。”

“那行，今天就开始上班。你的工位在外面，我带你去。”

工位在角落，靠近茶水间。

很小，堆满了杂物。

“这些是前任留下的，你整理一下。”

女人说完就走了。

沈静开始收拾。

杂物很多，旧文件，废纸，过期杂志。

她整理了一个上午。

中午，同事们都去吃饭了。

沈静没动。

她还不饿。

“新来的？”

有人走过来。

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很精神。

“嗯，今天刚来。”

“我叫小雅，也是文员。”

女孩笑着说。

“你要去吃饭吗？一起？”

“我……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啊。楼下有家快餐店，便宜又好吃。”

小雅很热情。

沈静不好拒绝，跟着她下楼。

快餐店人很多，她们找了角落的位置。

“你是周经理的亲戚？”

小雅突然问。

沈静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怎么会让你来？”

小雅压低声音。

“我们部门不缺人。李经理上个月还说，要裁员呢。”

沈静握紧了筷子。

“不过你也别担心，既然来了，就好好干。”

小雅笑起来。

“对了，周经理人挺好的，就是有点严肃。”

沈静嗯了一声。

“他老婆你见过吗？”

小雅又问。

沈静的手抖了一下。

“没……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听说挺漂亮的，就是身体不好，常年在家。”

小雅一边吃一边说。

“要我说啊，女人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靠男人，靠不住。”

沈静没接话。

她低头吃饭。

饭很硬，菜很咸。

但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下午，李经理给了沈静一堆文件，让她复印。

复印机很旧，老是卡纸。

沈静弄了半天，才复印完。

“怎么这么慢？”

李经理皱眉。

“对不起，机器不太会用。”

“下次快点。”

李经理抱着文件走了。

沈静回到工位，坐下。

腿很酸，腰也疼。

她五年没上班了。

突然坐一天，身体不适应。

下班时间，同事们陆续离开。

小雅走过来。

“走吗？”

“我再等会儿。”

“等谁？”

“没等谁。”

沈静说。

其实她在等周明。

早上周明说，下班来接她。

但等到六点半，周明也没来。

沈静给他发消息。

“下班了吗？”

没回。

打电话，关机。

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

七点，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

“姑娘，还不走？”

“就走。”

沈静站起来，腿麻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电梯。

写字楼大厅里，灯光很亮。

沈静走出来，看见周明的车停在路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她用的那种。

“等很久了？”

周明问。

“没有。”

沈静系好安全带。

“下午开会，手机没电了。”

周明发动车子。

“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同事好相处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周明打开音乐。

是英文歌，沈静听不懂。

她看着窗外，夜景后退。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明刚谈恋爱的时候。

周明骑自行车载她，穿过大学校园。

那时候是春天，樱花开了，风吹过，花瓣落在她头发上。

周明说：“静静，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信了。

现在周明有钱了。

开好车，住好房子。

但她没有过上好日子。

“想什么呢？”

周明问。

“没什么。”

沈静说。

车子开进小区，停进车库。

电梯里，周明突然说：“下个月我妈生日，你记得买礼物。”

“好。”

“买贵点的，别抠抠搜搜的。”

“嗯。”

“钱不够跟我说。”

“嗯。”

电梯到了。

门开，周明走出去。

沈静跟在后面。

像个小跟班。

回到家，苏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热。”

她没看沈静。

“妈，您吃了吗？”

沈静问。

“吃了。和小明在外面吃的。”

苏梅说。

“你们去外面吃了？”

“怎么，不行？”

苏梅终于看她一眼。

“小明今天谈成了大单子，请我吃顿好的，不行？”

“行。”

沈静走进厨房。

锅里的菜，是昨天的剩菜。

她热了热，一个人吃。

餐厅里，苏梅和周明在说话。

“小明，今天那个姑娘，是你同事？”

“嗯，新来的实习生。”

“长得挺漂亮，有对象了吗？”

“妈，您问这个干嘛。”

“问问怎么了。我觉得那姑娘不错，配你表弟挺好。”

“赵凯？他配不上人家。”

“怎么配不上？我们小凯也是一表人才……”

沈静听不下去了。

她快速吃完饭，洗碗，收拾。

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很烫。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洗完澡出来，周明已经睡了。

背对着她。

沈静躺在床的另一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

是林晓芸。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沈静打字：“还好。”

“同事好相处吗？”

“还好。”

“周明对你好吗？”

这次，沈静没回。

林晓芸又发来一条。

“静静，你要是不开心，就告诉我。”

沈静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关机。

黑暗里，她听见周明的呼吸声。

平稳，均匀。

她想起白天小雅的话。

“周经理人挺好的，就是有点严肃。”

“他老婆你见过吗？”

“听说挺漂亮的，就是身体不好，常年在家。”

身体不好。

常年在家。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这样的。

一个体弱多病的妻子。

一个需要丈夫养着的女人。

沈静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

无声无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

沈静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打扫。

像个机器人。

周五晚上，周明说周末要出差。

“去三天，下周一回来。”

他说。

“去哪？”

“外地，见个客户。”

“哦。”

沈静没多问。

问了也不会说。

周六早上，周明拖着行李箱走了。

沈静在家打扫卫生。

苏梅出门打牌了。

周子轩在客厅看电视。

门铃响了。

沈静去开门。

是赵凯。

“嫂子，我哥在吗？”

“他出差了。”

“出差了？真不巧。”

赵凯嘴上这么说，人却挤了进来。

“我找我姑。”

“妈打牌去了。”

“那我等她。”

赵凯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躺。

“轩轩，看什么呢？”

周子轩没理他，抱着玩具往房间里跑。

“这孩子，没礼貌。”

赵凯嘟囔。

沈静去厨房倒水。

“嫂子，别忙了。我不渴。”

赵凯跟进来。

“嫂子，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最近想做点小生意，缺启动资金。你能不能借我点？”

又来了。

沈静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没钱。”

“嫂子，别这么小气嘛。我哥那么有钱，你随便漏点就够我用了。”

“周明的钱是他的，我没权力动。”

“你是他老婆，怎么没权力？”

赵凯凑近一点。

“嫂子，我知道我哥对你抠门。但你们毕竟是夫妻，他的就是你的。”

“我真没钱。”

沈静转身要走。

赵凯拦住她。

“嫂子，别这样。我又不是不还。”

“你上次借的两千五，还没还。”

沈静看着他。

赵凯脸色变了变。

“那点钱你也惦记？嫂子，你也太计较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行行行，我还你还不行？”

赵凯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拍在桌上。

“先还五百，剩下的慢慢还。”

沈静没动。

“嫂子，我这次真的需要钱。五万，就五万。等我生意做成了，还你十万！”

“我没那么多钱。”

“那你跟我哥要啊。你就说，我要买房，要买车，要买包。女人嘛，花钱还需要理由？”

赵凯说得理直气壮。

沈静觉得可笑。

“赵凯，我真的没钱。你去找别人借吧。”

“我要是能找别人，还来找你？”

赵凯的语气冷下来。

“嫂子，我是看得起你，才来找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沈静握紧了手里的抹布。

“请你出去。”

“我要是不出去呢？”

赵凯往前一步，把沈静堵在厨房角落。

“嫂子，我劝你想清楚。我哥不在家，我要是在这闹起来，你说，邻居会怎么看？”

“你……”

“我怎么了？我只是来找我姑，你把我关在外面，不让我进。传出去，你说谁难看？”

沈静看着赵凯。

他眼里有得意，有威胁。

像一条毒蛇。

“我没钱。”

她重复。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凯突然提高声音。

“嫂子，你就借我点钱吧！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他一边喊，一边往门口走。

“我保证还你！你就行行好吧！”

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沈静慌了。

“你小声点！”

“借不借？”

赵凯停下来，看着她。

“……借多少？”

“五万。”

“我真没有那么多。最多……最多一万。”

“一万也行。先给我。”

“我现在没现金。”

“转账。”

赵凯掏出手机。

“现在就转。”

沈静咬着嘴唇。

她卡里只剩下一万二。

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快点啊。”

赵凯催促。

沈静拿出手机，转账。

一万。

“谢了嫂子。”

赵凯笑了。

“你放心，我一定还你。”

他吹着口哨走了。

门关上。

沈静靠在墙上，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周子轩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

沈静抱住儿子。

“妈妈没事。”

“那个叔叔是坏人。”

周子轩小声说。

“他欺负妈妈。”

“没有，叔叔只是来借钱。”

“他上次也借了，没还。”

周子轩说。

沈静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爸爸和奶奶说的。爸爸说，赵凯借了钱从来不还。”

沈静抱紧儿子。

“轩轩，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为什么？”

“因为……”

沈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这是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周子轩点点头，但眼神里满是不解。

那天晚上，沈静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一万块。

一个月的生活费。

没了。

下周买菜的钱，物业费，水电费。

怎么办？

问周明要？

他会给吗？

还是会问，钱花哪去了？

沈静不敢想。

第二天，苏梅回来了。

一进门就沉着脸。

“沈静，你昨天把小凯赶出去了？”

“我没有。”

“还没有？小凯都告诉我了！他说来找我，你不让他进，还骂他！”

沈静愣住了。

“我没有骂他……”

“那你的意思是他撒谎？”

苏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小凯是我侄子，是自家人！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不让他进家门？”

“妈，赵凯他是来借钱的……”

“借钱怎么了？亲戚之间互相帮助，不应该吗？你一个当嫂子的，借点钱给小叔子，怎么了？”

沈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沈静，这个家姓周，不姓沈！你要是再敢对小凯不客气，别怪我翻脸！”

苏梅说完，摔门进了房间。

沈静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周子轩从房间里出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不哭。”

沈静摸了摸脸。

湿的。

她哭了。

自己都没发现。

周一，周明出差回来。

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我回来了。”

他说。

沈静在做饭，没回头。

“饭马上好。”

“嗯。”

周明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饭已经摆好了。

三个人吃饭，很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妈，这周末有个朋友聚会，您一起去吧。”

周明突然说。

“什么聚会？”

“我几个朋友，都带家属。您也去，热闹。”

“行啊。”

苏梅笑。

“静静也去。”

周明说。

沈静抬起头。

“我？”

“嗯。打扮漂亮点，别给我丢人。”

周明的语气很自然。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轩轩……”

“放妈朋友家一天，没事。”

周明打断她。

“就这么定了。”

沈静不再说话。

她知道，反对没用。

周末很快到了。

周明给沈静买了条新裙子。

红色，V领，很贴身。

“穿上试试。”

他说。

沈静换上，站在镜子前。

裙子很漂亮，衬得她皮肤很白。

但太紧了，领口也太低了。

“会不会……太露了？”

“不会，正好。”

周明很满意。

“首饰呢？戴上我上次送你的那条项链。”

沈静戴上项链。

钻石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行了，走吧。”

聚会在一个私人会所。

很豪华，沈静从没来过。

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男男女女，都很光鲜。

“周明，这边！”

有人招手。

沈静看过去，愣住了。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上次在酒店见过的。

她就坐在那里，笑着朝周明挥手。

沈静站在包间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红裙子女人站起来，笑盈盈地走过来。

“周明，你可算来了。”

她很自然地挽住周明的手臂。

然后才看向沈静。

“这位是？”

“我太太，沈静。”

周明介绍，语气平静。

“哦，嫂子好。我叫杨莉莉，是周明的同事。”

杨莉莉伸出手。

手指细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沈静握住她的手。

很凉。

“进去坐吧，大家都等着呢。”

杨莉莉松开手，转身往里走。

周明跟在她身后，沈静跟在周明身后。

像一串沉默的影子。

包间很大，装修奢华。

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桌面。

空气里有香水味，烟味，酒味。

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周经理，带家属来了？”

“嫂子真漂亮。”

“周明好福气啊。”

男人们起哄，女人们打量。

目光在沈静身上扫来扫去。

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静静，坐。”

周明拉开一张椅子。

沈静坐下，周明坐在她旁边。

杨莉莉很自然地坐在周明另一边。

“周明，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有进展了吗？”

杨莉莉侧过身，靠近周明说话。

距离很近，近到沈静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很浓，很甜。

“还在谈，对方要价太高。”

周明也侧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把沈静夹在中间。

像一堵墙。

沈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新做的美甲，周明非要她做。

说是“要配得上这身裙子”。

粉色的，带亮片。

很刺眼。

“嫂子，喝点什么？”

对面一个女人问。

“水就好。”

“来这种地方喝水？多没意思。”

女人笑，转头叫服务员。

“开瓶红酒，要最好的。”

红酒很快送来，倒在晶莹的杯子里。

深红色，像血。

“嫂子，我敬你一杯。”

女人举起杯子。

“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圈子。”

沈静端起水杯。

“我不喝酒。”

“不喝酒？”

女人挑眉。

“周明，你太太不给你面子啊。”

“她身体不好，不能喝。”

周明替沈静解释，语气很自然。

“哦，身体不好啊。”

女人拖长声音。

“那得多补补。周明，你也太不会照顾人了。”

“是我的错。”

周明笑，端起酒杯。

“我替她喝。”

他一饮而尽。

众人鼓掌。

“周经理好酒量！”

“再来一杯！”

气氛热闹起来。

只有沈静，安静地坐在那里。

像一幅画。

美丽的，沉默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画。

菜一道道上来，精致，昂贵。

沈静没胃口，只夹了几筷子。

“嫂子，菜不合口味？”

杨莉莉问。

“没有，很好吃。”

“那多吃点。你这么瘦，周明该心疼了。”

杨莉莉给沈静夹菜。

很热情。

但沈静看见，她用的是公筷。

很讲究，也很疏离。

“谢谢。”

沈静说。

“客气什么。我和周明是同事，也是朋友。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杨莉莉笑，眼睛弯成月牙。

“对了嫂子，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带孩子，做家务。”

“全职太太啊，真好。我就没这个福气，天天加班，累死了。”

杨莉莉叹气。

“周明，你得好好疼嫂子。这么贤惠的老婆，现在可不多了。”

“我知道。”

周明说，手搭在沈静椅背上。

姿势很亲密。

但沈静感觉不到温度。

“周明当然疼我老婆了。”

一个男人接话。

“上次我们去出差，周明还给嫂子买了条项链，花了好几万呢。”

沈静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钻石很凉。

“是吗？我看看。”

杨莉莉凑过来。

“真漂亮。周明，你对嫂子可真好。”

她的语气很羡慕。

但沈静看见，她眼里有别的情绪。

一闪而过。

“应该的。”

周明说，给沈静又夹了块肉。

“多吃点。”

沈静看着碗里的肉。

酱汁很浓，油亮亮的。

她突然想起，周明很久没给她夹过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