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俊晖和妈妈陈习娟：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昨晚看丁俊晖打球，一个朋友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看他现在坐在场边不说话的时候，那个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屏幕上，丁俊晖刚刚结束一局，坐在休息区喝水。周围是嘈杂的观众席、闪烁的灯光牌，他的队友们在旁边低声交流。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越过所有人，像是望向观众席的某个角落，又像是哪儿都没看。

那种空，不是比赛落后带来的茫然，不是疲惫。

是一种——就好像一个人习惯了往某个方向看，找了很久才想起来，那个位置上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我突然就知道他说的“空”是什么了。

很多年前丁俊晖还不是这样。

那时候他打球，时不时会往看台上看一眼。速度很快，打完一杆、擦巧粉的间隙、或者对手站起来瞄准的时候。

他的目光穿过整座球馆的灯光和烟雾，落在角落里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往往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安安静静地坐着。从来不喊叫，不鼓掌，不出声。只是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笑一下。

就够了。

丁俊晖把那个笑容接住了，转回去继续打球，手上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角落里坐着的是陈习娟。丁俊晖的妈妈。大家都叫她娟姐。

2007年，丁俊晖转入职业的第四年，拿了三个排名赛冠军，声名像台风一样从谢菲尔德刮回北京再刮遍整个中国。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

但下了赛场他只有二十岁，吃饭大过天。

他对记者说：“我这人几乎从来不吃什么零食，一日三餐最重要，妈妈在解决了大难题。”

那几年陈习娟在谢菲尔德。语言完全不通，住的地方附近没有像样的菜市场。每天早上坐通勤车去很远的地方，到一个香港人开的中国超市买菜。

她连粤语都听不懂，就靠手指比划。

买回青菜和肉，给儿子做饭。一饭盒一饭盒装好，带到球房去。

英国是土豆和卷心菜的国度。陈习娟在灶台前，硬生生给儿子撑起了一个江苏宜兴——一个炒青菜会放蒜、红烧肉收汁收得亮晶晶的小宇宙。

奥沙利文经常来蹭饭。这个被全世界球迷敬畏的“火箭”，吃完陈习娟做的饭，竖着大拇指说好吃。

2008年12月31日，宜兴。

那年中巡赛在丁俊晖家乡办，陈习娟全程陪着。一个女记者后来写回忆文章说，比赛间隙娟姐约她去逛街，买了提子、苹果。回到酒店，她从袋子里拿了几样塞给记者：“你帮我分给记者吧，你们都不容易。”

第二年张家口，这位女记者生日，她自己都不知道。陈习娟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买了一双白色匡威鞋送过来。吃晚饭的时候还要给她介绍男朋友。听说她刚刚领证，开心得差点当场掏红包出来。

这就是娟姐。

她照顾的从来不只是儿子一个人。

丁俊晖在球房练球，她在旁边坐着。把每个来采访的年轻记者都当成自家孩子——问他们吃了没、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对象。

在那些充满了记分牌和新闻发布会的冰冷赛场上，她像一个移动的家。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着。

从东莞潮湿闷热的出租屋，到谢菲尔德阴雨连绵的练球房，再到上海大师赛灯火通明的赛场，陈习娟始终在那个角落里。

2016年9月25日，上海大师赛决赛。

丁俊晖10比6战胜塞尔比，打破了长达902天、整整29个月的排名赛冠军荒。

颁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面对全场的欢呼和闪光灯，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喜极而泣——终于赢了，漫长的等待结束了。

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角落里，空了。

那天陪他一起捧杯的是父亲丁文钧，没有娟姐。

后来人们才知道，陈习娟早在2015年7月就被查出直肠癌，做了手术，一直化疗。她瞒着儿子，整整一年半。

丁俊晖后来接受采访说：“其实之前有发现了，可能在整个事件处理过程中，没有做到儿子的责任，因为我还是把比赛看得比较重。有时候刚好在赛季中，比赛一个接一个地打，我觉得父亲在家里一定能把妈妈照顾好，我没有去把这个事情处理好。包括一开始他们没有跟我说有这个事情。”

2016年9月上海大师赛，陈习娟其实也在上海治疗。但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她去现场了。

她没能坐在那个角落里看儿子捧杯。

丁俊晖站在领奖台上流眼泪的时候，她很有可能正在医院病房的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儿子的脸，听着现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场比赛之后，丁俊晖对媒体只字未提母亲的病情。

他对朋友说：“我这个人，家里的事情不太愿意跟别人说。我可以把自己的生活跟大家分享，但我自己家庭里的事不会去胡乱跟大家说。因为这种事情，不是一个可以拿来说事的事情。”

2017年1月30日，大年初三，早上七点。

陈习娟因直肠癌病情恶化医治无效去世，年仅55岁。

2月1日追悼会在宜兴殡仪馆举行。丁俊晖几乎没有通知任何台球圈的朋友和媒体，来的都是亲属和老家的朋友。

他没有让母亲的离世成为一场公共事件。

他太骄傲了。或者太痛了。

母亲走后两个月他几乎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退出了德国大师赛。他说他不喜欢被人看到很弱的样子。

大半年过去了。

2017年9月24日晚，中国江西玉山，玉山一中体艺馆。2017斯诺克世界公开赛决赛。

丁俊晖10比3战胜凯伦·威尔逊，拿到了个人职业生涯第13个排名赛冠军头衔。这个冠军让他超越塞尔比，成为拥有排名赛冠军头衔最多的80后球员。

颁奖仪式上他表情很平静。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冠军奖杯，和对手握手致意，一切流程滴水不漏。

然后在微博上发了一行字：“献给我的妈妈。”

没有表情包，没有配图。就六个字，像一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石头。

后来在赛后采访里他第一次主动谈起母亲，说了一句话：“她从来没说过我打得不好。每次打完比赛，她都说我打得很棒。”

这个从小被叫做“台球神童”、背负着整个家庭期望、被认为应该永远冷静永远赢球的男人，终于说了实话。

妈妈是那个永远说“你打得很好”的人。

不是教练，不是媒体，不是球迷。是那个每天早上坐很久的车去买菜、再把饭菜装进饭盒带到球房的女人。那个即便输球也从不说他打得不好的女人。

那个角落，从2017年1月30日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了。

你懂这种感觉吗？

从小到大，你考了第一名，你比赛拿了冠军，你攻克了一个难题。你下意识地第一个想告诉谁？

对丁俊晖来说，他想告诉的那个人，坐过东莞球房角落里的塑料凳，坐过谢菲尔德看台最不起眼的位置，坐过上海大师赛观众席的二楼，后来坐在宜兴老家客厅的沙发上。

现在，她不坐在任何地方了。

所以你看他的眼神。那个朋友说得很对——空。

不是没有焦点的那种空。是一个人在人群里下意识找了一圈，然后想起来，不用找了，再也找不到了。

丁俊晖现在的生活看起来很圆满。他有了妻子，有了女儿，在英国买了房子，谢菲尔德的家里有了新的女主人。他赢了很多比赛，输了一些比赛，该拿的荣誉都拿了。身边有很多人，经纪团队、教练、朋友、后辈球员。

但有些人，是从你出生之前就在等你的。是见证了你来到这个世界吸第一口气的人。

全世界都可以为你的胜利呐喊、为你的失败扼腕。但只有那个人，不管输赢她都只在乎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丁俊晖的妈妈，从东莞到谢菲尔德，从宜兴到上海，陪伴他度过了最荣耀也最艰难的那些年。是他在世界上最喧嚣的运动里唯一的角落，永远安静，永远温柔。

昨天那场比赛，丁俊晖坐在场边，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望着观众席的某个方向，眼神空空的。

我不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

或许他只是在看记分牌，或许只是在发呆。

但我知道——我们每个人长大以后，都要学会独自面对观众席上那些空了的位置。

冠军会有人为你喝彩，晚饭却只能自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