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让表弟住三年,妈妈刚要答应,爸爸三问后她说:这事不行
发布时间:2026-05-03 06:35 浏览量:4
舅舅让表弟住三年,妈妈刚要答应,爸爸三问后她说:这事不行
舅舅把两箱牛奶搁在门口鞋柜边,纸箱子边角有点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
蔡妮那句“行啊”已经到了舌尖,脸上堆着习惯性的笑。
朱向东坐在旧沙发里,一直没吭声,端着那个掉了点瓷的保温杯,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
直到蔡俊美搓着手说“姐,英彦就全指望你了”,朱向东才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磕出不大不小一声响。
他没看蔡俊美,眼睛落在自己手指头上,声音平得听不出波纹:“孩子要是夜不归宿,谁出去找?他要是再把涵亮存电脑里的复习资料弄没了,谁担待?三年后他要是没考上,这责任,是你背,还是我们家背?”蔡妮脸上的笑僵住了,慢慢褪下去。
她看见弟弟张着嘴,脸一点点涨红。
最后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有点软,声音发干:“俊美,这事……真不行。你们,另想办法吧。”
01
牛奶是超市里最便宜那种,纸箱颜色印得有点糊。
蔡妮接过来时掂了掂,一箱最多二十四盒。
弟弟蔡俊美跟在后面,鞋底带进来一点泥,粘在刚拖过的瓷砖上。
他缩着脖子,身上那件夹克肘部磨得发亮。
“姐。”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蔡妮哎了一声,把牛奶放到餐桌上。
转身去厨房拿杯子,热水瓶提起来,听见客厅里丈夫朱向东说了句“来了”,就再没别的声。
她抿了抿嘴,从橱柜里拿出那罐自己舍不得喝的绿茶。
弟弟爱喝这个,她记得。
客厅里,蔡俊美没坐沙发,坐在塑料凳子上。
朱向东眼睛还在电视上,新闻主播的嘴一张一合,没开声音。
蔡妮把茶端过去,看见弟弟手指头有点黑,指甲缝里也是。
“先喝口热的。”她说。
蔡俊美双手捧住杯子,烫了手也没松开。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几下,才开口:“姐夫。”
朱向东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最近……厂里还行?”
“老样子。”
话又断了。
蔡妮站在弟弟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知道弟弟不是来闲扯的。
上次他来借钱,也是这副样子,坐下半小时才开口,开口前先红了眼圈。
“英彦呢?没跟你一块来?”蔡妮问。
“在家写作业。”蔡俊美放下杯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有点白,“那孩子,现在没人管不行。我天天在外头跑,他妈又……”他没说下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蔡妮心里揪了一下。
弟媳去年走的,说是出去打工,过年都没回来。
她偷偷给弟弟打过两次钱,一次两千,一次三千。
存折上那个数字,她没敢让朱向东细看。
厨房里高压锅噗噗响,排骨汤的味道漫出来。蔡妮说:“晚上在这儿吃,我炖了汤。”
蔡俊美没推辞,点了点头。
朱向东站起来,去了阳台。他蹲在那堆修理工具旁边,拿起儿子那个坏了的耳机,用螺丝刀慢慢拧。背影对着客厅,肩膀有点塌。
蔡妮去厨房炒菜。
青椒肉丝,弟弟爱吃。
油锅热了,刺啦一声,她回头看了眼客厅。
弟弟还坐在塑料凳上,背驼着,盯着地板上一块污渍看。
她想起他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头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说姐我不疼。
菜端上桌时,朱涵亮回来了。高三周六补课,书包沉得压肩膀。他喊了声舅舅,声音不大。
蔡俊美站起来,想拍拍外甥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抹了抹。“涵亮长这么高了,学习累吧?”
“还行。”朱涵亮把书包放沙发上,去洗手。
四个人坐下吃饭。蔡妮给弟弟夹菜,一块排骨,一筷子青椒肉丝。朱向东自己盛汤,没说话。朱涵亮埋头吃饭,很快吃完一碗,又去盛。
“姐。”蔡俊美忽然开口。
蔡妮筷子停在半空。
“我这次来……”他放下碗,米饭还剩半碗,“是想求你们个事。”
阳台外头天暗下来了,远处楼房亮起零零星星的灯。
02
饭桌上那盏灯有点暗,灯泡用了好几年,光晕黄黄的。蔡俊美的脸在那光底下,显得憔悴。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英彦要升高一了。”
蔡妮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我那生意……你们也知道,年前就黄了。”蔡俊美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在物流园跟车,三天两头往外跑,有时候一趟就四五天。”
朱向东夹了根青菜,慢慢嚼。
“英彦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蔡俊美手指抠着桌沿,木头上有一道旧划痕,“半大小子,没人管,整天抱着手机。上次月考,三门不及格。”
蔡妮心里那点预感越来越沉。她看了眼儿子,朱涵亮正把一块排骨夹到碗里,筷子很稳。
“我想……”蔡俊美吸了口气,像鼓足了勇气,“想让英彦住到你们这儿来。就三年,高中读完。你们帮我管管,涵亮学习好,能带带他。我按月给生活费,不多,但……”
他没说完。因为蔡妮已经脱口而出:“行啊。”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扭头去看丈夫。朱向东还在吃饭,一口饭一口菜,节奏都没变。但他左手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
就那么一下,很快松开了。
蔡妮嗓子眼发紧,补了句:“就是……我们家地方小。”
“客厅沙发能睡人!”蔡俊美眼睛亮了,语速快起来,“英彦不挑,打个地铺都行。姐,我就信你,别人我都不放心。孩子没妈管,我再不管,就真废了。”
蔡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感觉丈夫按过的地方,皮肤还留着一点温度,一点点往下沉。
朱涵亮吃完了,站起来:“我吃好了,去写作业。”
他端着碗筷去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声音。
蔡俊美搓了搓手,脸上有了点活气:“姐,你答应了就好。我明天就把英彦送过来,行李不多,就几件衣服几本书。生活费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
“等等。”朱向东放下筷子。
桌上静了。厨房水龙头也关了。
朱向东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得很慢。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才抬头看蔡俊美:“你刚才说,你跟车,一趟四五天?”
蔡俊美愣了一下:“啊,是。”
“那这四五天里,孩子要是有点什么事,谁处理?”朱向东声音不高,像在问今天天气,“比如发烧了,比如老师叫家长,比如……晚上没回家。”
蔡俊美脸色僵了僵:“不会,英彦懂事……”
“十六岁的孩子,没有不懂事的。”朱向东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涵亮十六岁的时候,也‘懂事’,背着我跟他妈去网吧,通宵。”
朱涵亮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低头快步进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
蔡俊美额头上有点汗:“姐夫,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我要是有办法,我能来麻烦你们?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废了啊。”
蔡妮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围裙边。她看见弟弟眼睛里那点光,又暗下去了。
“姐。”蔡俊美转向她,声音带了哭腔,“你就帮帮我,行不?当年爸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的,让你照顾好我。你忘了?”
蔡妮喉咙堵住了。她没忘。那个冬天,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父亲枯瘦的手,还有那句“你是姐姐,要管弟弟”。
朱向东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塑料碗叠在一起,发出磕碰的轻响。他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这事,再商量。”
蔡俊美坐在椅子上,背弯下去,像被抽了骨头。
03
蔡妮半夜没睡着。
身边朱向东呼吸均匀,已经睡了。她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几年前就有了,一直没修。
脑子里全是弟弟那张脸。小时候跟在她后面捡麦穗的脸,结婚时穿着不合身西装的脸,今天坐在塑料凳上佝偻的脸。
还有父亲的脸。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丈夫。手摸到枕头底下,那里有个硬皮本子,很旧了。她没拿出来,只是手指摸着边缘。
客厅传来一点响动。很轻,但她听见了。
蔡妮轻轻起身,披上外套。推开卧室门,看见儿子房间门下透出一线光。她走过去,敲了敲门,很轻。
“涵亮?”
里面静了一下,灯灭了。然后门打开一条缝,朱涵亮穿着睡衣站在黑暗里:“妈,还没睡?”
“听见有动静。”蔡妮往里看了眼,书桌上台灯罩子还热着,“又熬夜?”
“没,刚做完一套卷子。”朱涵亮声音有点哑,“马上睡。”
蔡妮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你舅舅今天说的……”
“妈。”朱涵亮打断她,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我困了。”
门轻轻关上了。
蔡妮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那两箱牛奶。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生产日期。
很模糊,但还能辨认。下个月到期。
她想起弟弟磨亮的夹克肘部,想起他指甲缝里的黑。想起他说“按月给生活费”时,眼睛没看她。
回到床上,朱向东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眼睛闭着,但蔡妮感觉他没睡着。
“向东。”她小声叫。
“嗯。”
“我弟他……真的很难。”
朱向东没说话。
“英彦那孩子,没妈管,是可怜。”蔡妮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说给自己听,“三年,其实也快。涵亮上了大学,家里就我们俩,多个孩子也热闹……”
“涵亮明年高考。”朱向东忽然开口。
蔡妮愣了。
“高三最后一年。”朱向东眼睛还是闭着,声音清醒得不像刚醒,“学校建议陪读,我们没条件。但至少,家里得安静。”
“英彦来了,我会管着他,不让他吵……”
“你怎么管?”朱向东睁开眼,在黑暗里看她,“蔡妮,你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累得饭都不想做。我经常加班,回来都八九点。谁管?涵亮自己都要拼时间,还有精力管表弟?”
蔡妮说不出话。
“七年前。”朱向东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弟要开店,你给他担保,借了五万。后来他还不上,债主找到我这里。我取了定期,还了。你说,就这一次。”
蔡妮手指攥紧了被角。
“四年前,他要换车,说跑业务需要。你偷偷给了两万,说是咱妈给的。后来妈说漏嘴,我才知道。”朱向东顿了顿,“这些,我都没说对不对?”
“那是我亲弟弟……”蔡妮声音发颤。
“我知道。”朱向东翻过身,背对着她,“睡吧。”
蔡妮盯着丈夫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肩胛骨位置,有个小洞,她一直说要缝,一直忘了。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回到老家院子,父亲在劈柴,弟弟蹲在旁边看。
她提着猪食桶经过,父亲抬头说:“妮子,多添点,俊美正在长身体。”
桶很沉,她提不动。
04
第二天是周日。
蔡妮起来时,朱向东已经出去了。桌上留着豆浆油条,用盘子扣着。儿子房间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
她热了豆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牛奶箱还摆在茶几边上,像个沉默的客人。
手机响了。是母亲。
蔡妮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声音就冲过来:“俊美昨天去你家了?”
“你答应了没?”母亲声音很急,“英彦那孩子不能没人管!俊美现在这样,你再不帮,他就真垮了!”
蔡妮放下豆浆碗:“妈,这事没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母亲打断她,“不就是多双筷子?你小时候,我带你跟你弟,不也这么过来的?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不也把你们拉扯大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蔡妮,你是不是现在日子好了,就看不起你弟了?”母亲声音拔高了,“你忘了你弟对你多好?你那年生病住院,他把自己存的压岁钱全给你买罐头了!”
蔡妮闭上眼睛。罐头,橘子罐头,玻璃瓶里泡着苍白的橘瓣。弟弟捧到医院时,手指冻得通红。
“我没忘。”她说。
“没忘就行。”母亲语气缓和了点,“俊美不容易,你当姐的多担待。英彦去了,你管严点,该打打该骂骂,别惯着。”
电话挂了。
蔡妮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四十三岁,眼角皱纹很深了,头发白了不少,藏在黑发底下。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工厂招工,只招一个。父亲说:“让俊美去,他是男孩,要养家。”
她在车站送弟弟,给他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弟弟上车前回头说:“姐,我挣钱了给你买裙子。”
后来裙子没买,弟弟结婚,她出了三万。那时她一个月工资八百。
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嗒,嗒,嗒。
蔡妮站起来去修,用扳手拧了拧,没拧紧。
她忽然觉得很累,撑着水池边缘,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斑了,关节有点粗。
中午朱向东回来,手里提着一条鱼。草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涵亮呢?”他问。
“在屋里学习。”蔡妮接过鱼,沉甸甸的。
朱向东去洗手,搓肥皂搓了很久。水声哗哗的,蔡妮站在厨房刮鱼鳞,刀一下一下,银亮的鳞片粘在案板上。
“妈早上打电话了。”她说。
朱向东没应声。
“让我必须帮。”蔡妮继续说,刀停了停,“说我弟要垮了。”
“垮不了。”朱向东关了水,用毛巾擦手,“他比你想象的能扛。”
鱼在案板上最后抽动一下,不动了。蔡妮剖开鱼肚,掏出内脏,血糊糊的一团。
“向东。”她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帮,我妈那边……”
“那是你妈。”朱向东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但你也是涵亮的妈。”
蔡妮手一滑,刀在手指上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很红。她没觉得疼,只是看着那血慢慢汇聚,滴在鱼肚子上。
朱向东走过来,拉过她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凉水激得她哆嗦一下。
“创可贴在我那边抽屉。”他说,还握着她的手,没放。
蔡妮抬头看他。
丈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她很久没见过了。
好像是很多年前,她流产住院时,他守在医院走廊,眼睛里就是这种神色。
有点红。
“我自己来。”她抽回手。
朱向东松开了,转身去找创可贴。蔡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这些年,他是不是也累?
只是没说。
05
晚饭吃鱼。红烧的,放了葱姜蒜,汤汁浓稠。
朱涵亮吃了两碗饭,鱼肚子上的肉都夹给了他。蔡妮看着儿子,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蔡俊美。
蔡妮放下筷子,去阳台接。风吹进来,有点凉。
“姐,我跟英彦说了。”弟弟声音有点兴奋,“他愿意!说早就想跟涵亮哥学学习。我明天就把他送过去,行李我都收拾好了,不多……”
“俊美。”蔡妮打断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这事,我们再想想。”蔡妮手指抠着阳台栏杆,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涵亮高三,家里地方小……”
“姐!”蔡俊美声音变了,“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怎么又变卦了?”
“我昨天没……”
“你说了‘行啊’!我听得清清楚楚!”蔡俊美喘着气,“是不是姐夫不同意?我就知道!他从来就看不起我们家!嫌我们穷,嫌我拖累你!”
“不是,你姐夫他……”
“别说了姐。”蔡俊美声音冷下来,“你要是不愿意,直说。我不求你,我去找别人。英彦我送寄宿学校去,贵就贵,我砸锅卖铁!”
蔡妮听着忙音,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回到饭厅,父子俩都看着她。鱼汤的热气慢慢飘散。
“谁的电话?”朱向东问。
“我弟。”蔡妮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他说,明天送英彦过来。”
朱涵亮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说?”朱向东看着她。
“我说……再想想。”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钟表的秒针在走,咔,咔,咔。
朱涵亮忽然站起来:“我吃好了。”
他端着碗去厨房,脚步很重。水龙头打开,水声很大,哗啦啦盖过了一切。
蔡妮站起来想过去,朱向东拉住了她的手腕。
“让他自己待会儿。”他说。
蔡妮站着,看着厨房门口。
儿子背对着他们,肩膀撑得有点僵。
他今年十八岁,个子比她高一个头了,但背影看起来,还是那个小时候受了委屈就躲起来的孩子。
她想起他小学三年级时,表弟来家里玩,摔坏了他的航模。
那是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
他没哭,也没告状,只是把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装进盒子里。
那天晚上,她听见他被窝里有吸鼻子的声音。
“向东。”蔡妮声音发颤,“我是不是……一直都不是个好妈妈?”
朱向东没回答。他松开她的手,开始收拾碗筷。塑料碗叠在一起的声音,鱼刺倒进垃圾桶的声音,抹布擦桌子的声音。
蔡妮站在原地,看着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厨房里儿子的背影。
两个背影,都在离她越来越远。
深夜,她又一次失眠。起身去客厅,看见儿子房间门下还有光。她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很安静。但仔细听,有很轻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还有一声,很低的叹息。
蔡妮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她想拧开,又不敢。
最后她回了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硬皮本子。
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二十年前。
字迹稚嫩:“今天发工资了,给俊美买了双新鞋。他脚长得快,旧鞋顶脚了。”
她往后翻,一页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给弟弟交学费,给弟弟买衣服,给弟弟生活费。
翻到最后一页,是七年前。字迹潦草:“俊美要开店,担保借钱。向东知道了,没说话。但晚上他翻身很多次,我知道他没睡。”
本子合上时,蔡妮摸到封皮内侧有东西。硬硬的。
她小心撕开一点缝,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发黄。是她和弟弟,站在老屋门口。她大概十五岁,弟弟十岁。她搂着弟弟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傻。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妮子,照顾好弟弟。”
蔡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看不清了。
窗外有车灯扫过,一晃而过。
06
周一早上,蔡妮请了半天假。
朱向东没问为什么,出门前说了句:“柜子里有钱,要取的话自己拿。”
蔡妮没动那钱。她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等。九点整,门铃响了。
打开门,蔡俊美站在外面,身后跟着赵英彦。
男孩又长高了,快赶上他爸了,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
脚边放着个旧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
“姐。”蔡俊美叫了一声,脸上挤出笑。
蔡妮让开身子:“进来吧。”
赵英彦拖着箱子进来,轮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客厅,目光扫过旧沙发,掉漆的茶几,墙上的裂痕。然后垂下眼,没叫人。
“英彦,叫大姑。”蔡俊美推了他一下。
“……大姑。”
声音闷在衣领里。
蔡妮应了一声,去倒水。手有点抖,热水洒出来一点,烫了手背。她没吭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蔡俊美没坐,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姐,英彦就交给你了。生活费我……”他从兜里掏出个信封,皱巴巴的,“这个月先给一千。下个月我跑长途,能多挣点。”
蔡妮没接信封。她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她。
“俊美。”她开口,声音发紧,“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蔡俊美脸上的笑僵了。
“英彦住过来,有些事得先说清楚。”蔡妮手指抠着围裙边,“高三学习紧,涵亮每天学到半夜。家里不能吵,电视不能开大声,晚上九点后得安静。”
“那肯定!”蔡俊美连忙点头,“英彦听话,让他干啥就干啥。”
“还有。”蔡妮吸了口气,“英彦的作业,谁检查?家长会,谁去开?要是他放学没按时回家,谁去找?”
蔡俊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英彦站在箱子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些事,都得有人管。”蔡妮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我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这中间十一个钟头,孩子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事……”
“能出什么事!”蔡俊美声音大了点,“他都十六了!不是小孩了!”
“十六岁就不是孩子了?”蔡妮反问,“俊美,你十六岁的时候,爸走了,是谁天天去找你回家?是谁怕你学坏,跟在你后面转?”
蔡俊美脸白了。
客厅安静得可怕。旧冰箱忽然启动,嗡嗡的声音。
蔡妮转过身,背对着弟弟。她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去年照的。涵亮站在中间,她和朱向东站在两边。三张脸,都笑得很勉强。
“姐。”蔡俊美声音软下来,“我知道这些事麻烦。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英彦再没人管,就真完了。你就当帮帮我,最后一次,行不行?”
蔡妮没转身。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撞着胸口。
就在这时,门开了。
朱向东走进来。他今天提前回来了,手里提着工具箱,工作服上沾着油污。他看见客厅里的人,脚步停了停。
“姐夫。”蔡俊美叫了一声,声音发虚。
朱向东点点头,把工具箱放在门口。他没换鞋,直接走进来,在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拿起那个掉瓷的保温杯,拧开,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一声脆响。
蔡妮转过身,看着丈夫。
朱向东没看她,眼睛落在自己手指上。手指头有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第一个问题。”
“英彦要是晚上不回家,去哪了不知道,电话打不通。谁出去找?是你从外地赶回来,还是我们两个四五十岁的人,满大街去找?”
蔡俊美嘴唇动了动。
“第二个问题。”朱向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半年前,英彦来玩,用了涵亮的电脑。第二天涵亮发现,存了三年的竞赛资料全没了。恢复不了。涵亮没告诉你们,自己熬了两个通宵重新整理。”
赵英彦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
“这种事,如果再发生一次。”朱向东声音还是很平,“谁负责?”
蔡妮手在抖。她不知道这件事。儿子从来没说过。
“第三个问题。”朱向东终于抬起头,看向蔡俊美,“三年后,高考。英彦要是没考上,或者考得不好。这责任,算谁的?是你这个当爸的没管好,还是我们这些当姑当姑父的,没教好?”
三个问题,像三块石头,砸在客厅地板上。
蔡俊美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张着嘴,喘气声很重,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赵英彦死死低着头,脖子都红了。
蔡妮站在那儿,感觉脚底下地板在晃。
她看着丈夫,看着丈夫脸上那些皱纹,看着他那双沾着油污的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她家,也是这么坐着,话不多。
她妈嫌他穷,嫌他闷。
他说:“我会对她好。”
后来他确实对她好。好吃的留给她,重活自己干,她给弟弟钱,他看见了也不说。
只是越来越沉默。
蔡俊美终于憋出一句话:“姐夫,你……你这是不打算帮忙了?”
朱向东没回答。他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
“涵亮明年高考。”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关。”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三个人站着,像三根木桩。
蔡妮看着弟弟,看着弟弟眼睛里那点光,彻底灭了。她看着那个旧行李箱,看着赵英彦快要把头埋进胸口的姿势。
她想起枕头底下那张照片。想起父亲那行字。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扶住餐桌边缘。手指碰到冰冷的塑料桌布,上面有油渍,没擦干净。
“俊美。”她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这事……真不行。”
蔡俊美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姐!”
“你们另想办法吧。”蔡妮说完这句话,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扶稳了桌子,指甲抠进塑料布里,“英彦可以来玩,周末来吃饭,都行。但住三年……不行。”
行李箱的坏轮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
很刺耳。
07
蔡俊美走的时候,没拿那个装了一千块的信封。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皱巴巴的一团,像颗干瘪的心。然后拉起行李箱,轮子刮着地板,一声一声,从客厅到门口。
赵英彦跟在他身后,始终没抬头。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扫过这个旧客厅,扫过蔡妮的脸。然后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门关上了。
蔡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行李箱下楼梯的咣当声,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她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很轻,里面钞票的边角硌着手心。她打开,数了数,十张一百的。有一张缺了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她把钱装回去,信封放在餐桌上。
然后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
蔡俊美那杯茶,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枯死的小虫子。
她端着杯子去厨房,倒掉,冲洗。水很凉,冲在手上,冻得关节疼。
洗干净杯子,擦干,放回橱柜。然后擦桌子,擦地,把沙发靠垫摆正。做这些事时,手很稳,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
全部做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十点二十。
蔡妮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响到第七声,她才接起来。
“蔡妮!”母亲的声音尖得刺耳,“你把你弟赶走了?!你是不是疯了!他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对他!”
蔡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放在茶几上,开免提。
“你说话啊!哑巴了?!”母亲在哭,或者是在吼,分不清,“你弟刚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清!他说你不要他了,说他姐嫌他穷,嫌他拖累!蔡妮,你有没有良心!”
蔡妮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你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让你照顾弟弟!你当年辍学打工,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供他读书!现在他落了难,你就这个态度?!”
“妈。”蔡妮开口,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辍学打工,是我自己愿意的。”蔡妮一字一句地说,“爸没逼我,你没逼我。是我看着家里没钱,看着弟弟要上学,我自己退的学。”
母亲不说话了。
“后来我每个月寄钱回家,你说给弟弟存着娶媳妇。我没说什么。”蔡妮继续,声音还是轻,但很稳,“弟弟结婚,我出三万。那时我一个月工资八百,三万是我三年的积蓄。”
“你……你现在算这些账?”母亲声音发颤。
“不是算账。”蔡妮摇头,尽管母亲看不见,“妈,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该做的,都做了。”
“那现在呢?现在就不做了?!”
“现在我有自己的家。”蔡妮说,“有丈夫,有儿子。涵亮明年高考,他需要安静,需要他妈在身边。”
“英彦就不是你家人了?!”
“是。”蔡妮吸了口气,“但他首先是俊美的儿子。俊美该管他,不是该我管。”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响动,像什么东西摔了。
接着是母亲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好!好!蔡妮,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你就看着你弟死吧!他要是想不开,都是你逼的!”
忙音又响起来,单调,重复。
蔡妮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看着窗户,外面天阴了,可能要下雨。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卧室门开了。朱向东走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他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凉。”他说。
蔡妮抓住外套边缘,羊毛粗糙的质感磨着手指。她没抬头,问:“你都听见了?”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朱向东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涵亮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你记得吗?”
蔡妮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涵亮五岁,高烧四十度,夜里去医院。她抱着儿子,朱向东骑车,下雨,路滑,摔了一跤,膝盖全破了。
“在医院,你守了三天没合眼。”朱向东说,“我去换你,你说不行,得你自己守着才放心。”
“那是当妈的……”
“英彦也是俊美的儿子。”朱向东转过头看她,“他当爸的,不该自己守着吗?”
蔡妮说不出话。她感觉眼眶发热,但哭不出来。好像所有眼泪,都在这些年流干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蔡俊美。
她盯着屏幕,没接。响了很久,停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一条短信。
很短:“姐,对不起。”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蔡妮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像眼泪往下淌。
朱向东站起来,去厨房。她听见开火烧水的声音,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面出来,清汤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趁热吃。”他把面放在她面前。
蔡妮看着那碗面。热气蒸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送进嘴里。面有点咸,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她一口一口吃,把整碗面都吃完,连汤都喝了。碗底很干净。
放下碗时,她听见自己说:“向东。”
“那个信封里的钱……”
“明天我去还给他。”朱向东接过碗,“你歇着。”
他去了厨房。水声又响起来。
蔡妮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洗一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父亲刚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弟弟饿得哭,她把最后半个馍馍给他,说自己吃过了。
弟弟信了,吃得狼吞虎咽。她躲在厨房里,喝凉水充饥。
那时她觉得,这是她该做的。
因为她是姐姐。
现在她四十三岁了。她有了丈夫,有了儿子,有了这个小小的、旧旧的、但温暖的家。
她睁开眼,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涵亮笑得很开心,是真的开心,眼睛弯弯的。
她站起来,走到照片前,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玻璃冰凉。
08
朱涵亮是晚上七点回来的。
雨还在下,他校服外套湿了半边肩膀,头发也湿漉漉的。蔡妮接过书包,沉得她手一坠。
“快去擦擦,别感冒。”她说。
朱涵亮嗯了一声,去卫生间。里面传来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咳嗽声。
蔡妮心里一紧。她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关着,她敲了敲:“涵亮,不舒服?”
“没事。”声音闷闷的。
“我给你冲点板蓝根。”
“不用,妈。”
蔡妮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
朱涵亮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毛巾,头发乱糟糟的。镜子里,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
“真没事?”蔡妮走过去,伸手想摸他额头。
朱涵亮躲了一下,没躲开。蔡妮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温度正常,有点凉。
“没发烧。”她松了口气。
“都说了没事。”朱涵亮转过身,背对着她,继续擦头发。毛巾挡住脸,声音含糊,“舅舅……走了?”
“……嗯。”
“哦。”
卫生间里只有毛巾摩擦的声音。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蔡妮看着儿子的背影。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小了,手腕露出一截。这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涵亮。”她开口。
“你表弟那件事……”蔡妮顿了顿,“你爸问的那些问题,你听见了?”
朱涵亮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擦头发,嗯了一声。
“电脑资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蔡妮声音发紧。
“告诉你有什么用。”朱涵亮把毛巾挂好,转身面对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告诉你,你跟舅舅说,舅舅骂表弟一顿。然后呢?表弟更恨我,以后更糟。”
蔡妮哑口无言。
“而且……”朱涵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知道你为难。一边是舅舅,一边是我。我不想让你选。”
“你是我儿子,我永远选你。”蔡妮脱口而出。
朱涵亮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淡,有点苦:“妈,这话你自己信吗?”
蔡妮心脏像被揪了一把。
“这些年,你选舅舅的次数还少吗?”朱涵亮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小学毕业旅行,你说没钱,因为舅舅要买摩托车。我中考完想买个新手机,你说等等,因为舅舅孩子要交补习费。去年我竞赛,要去省城培训,三千块,你说……”
“别说了。”蔡妮声音发抖。
朱涵亮停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发抖的手。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个大人。
“妈,我不是怪你。”他说,“我知道你心疼舅舅,知道外婆给你压力。我就是……就是有点累。”
蔡妮往前走了一步,想抱他。但朱涵亮后退了一步,靠在洗手池边上。
“妈,我十八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的她,“明年,我就上大学了。可能去外地,可能很远。这个家,以后就你跟我爸。”
蔡妮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任凭它流。
“所以我希望,这个家能好好的。”朱涵亮转回身,面对她,眼睛也红了,“我希望我爸别老皱着眉,希望你别老偷偷叹气。我希望我回家的时候,家里是暖的,不是冷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表弟要是来了,这个家,就暖不了了。我知道。”
蔡妮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儿子。朱涵亮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手抬起来,轻轻拍她的背。
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那样。
只是现在,反过来了。
“对不起。”蔡妮哭着说,“妈对不起你……”
“没有。”朱涵亮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妈,你很好。你就是……就是太好了。”
抱了很久,蔡妮才松开。她擦擦眼泪,看着儿子同样通红的眼睛,忽然想笑,又想哭。
“你爸呢?”朱涵亮问。
“去给你舅舅送钱了。”蔡妮说,“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朱向东推门进来,身上也是湿的。他看见母子俩在卫生间门口,眼睛红红的,愣了愣。
“怎么了?”
“没事。”蔡妮和儿子同时说。
朱向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再问。他脱下湿外套,挂在门口:“钱还了。”
“我弟……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朱向东换鞋,“接了钱,说了声谢谢。英彦在旁边写作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蔡妮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但没完全落下。
“对了。”朱向东从兜里掏出张纸,皱巴巴的,被雨打湿了边角,“我回来路上,碰到老陈。他儿子在二中当老师,说他们学校有宿舍,高一高二能住。条件一般,但便宜,一个月三百,包水电。”
他把纸递给蔡妮:“上面有电话,让俊美问问。”
蔡妮接过那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号码,字迹被雨水晕开一点,但还能看清。
她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丈夫。
朱向东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一点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有。
“你特意去问的?”蔡妮问。
“顺路。”朱向东转身往厨房走,“饭做了没?我饿了。”
蔡妮握着那张纸,纸张被雨水浸湿的地方,柔软,脆弱。但没破。
她小心翼翼把它抚平,对折,再对折,放进围裙口袋里。贴着胸口放。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吃饭。很简单的饭菜:炒白菜,蒸鸡蛋,剩的鱼汤热了热。但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觉得尴尬。
饭后朱涵亮去写作业,蔡妮洗碗,朱向东修那个一直滴水的水龙头。
水声停了。
蔡妮擦干手,走到阳台。雨小了,变成毛毛雨,在路灯下像金粉一样飘。
她拿出手机,找到弟弟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后按下去。
响了四声,接了。
“姐?”蔡俊美的声音很疲惫。
“俊美。”蔡妮说,“我这儿有个电话,二中宿舍的。你明天打过去问问,英彦能不能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谢谢姐。”
“别说谢。”蔡妮鼻子发酸,“我是你姐。”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看着外面的雨。雨丝很细,很密,落在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下午。也是下雨,父亲拉着她的手,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说:“妮子,以后这个家,靠你了。”
她点头,说:“爸,你放心。”
现在她明白了,父亲说的“家”,是娘家。而她自己的家,需要她自己来守。
守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因为里面住着的,是她用半生辛苦,一点点攒起来的温暖。
09
蔡妮回娘家,是一个月后的事。
母亲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让她回去看看。蔡妮知道,这是借口。但她还是买了水果,坐公交车回去。
老家在城郊,自建房,三层。外墙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黑的水泥。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推开门,母亲坐在堂屋椅子上,手里织着毛衣。看见她,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妈。”蔡妮把水果放桌上,“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母亲放下毛衣针,“被你气的。”
蔡妮没接话,自己去倒了杯水。杯子是旧的,搪瓷杯,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的底。
“英彦住校了。”母亲忽然说,“一个月三百,六个人一间房。俊美每个月得多花这三百,还得给孩子零花钱。”
“我知道。”蔡妮说,“我给了他五百。”
母亲猛地抬头:“你给了?什么时候?”
“上个月。”蔡妮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没告诉你。”
“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那是我的钱。”蔡妮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响,“我自己挣的,想给谁就给谁。”
母亲盯着她,像不认识她似的。织了一半的毛衣掉在地上,毛线团滚出去,一路滚到门口。
“蔡妮,你变了。”母亲声音发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蔡妮问,声音很平静,“妈,你说说,我以前什么样。”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以前,是不是什么都听你的?”蔡妮继续说,“你说让我辍学,我就辍学。你说让我多帮弟弟,我就帮。你说我是姐姐,该付出,我就付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捡起那个毛线团。蓝色的毛线,很软。她拿在手里,慢慢走回来,放在母亲膝盖上。
“妈,我今年四十三了。”蔡妮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眼角皱纹很深,“我当女儿当了四十三年,当姐姐当了四十三年。我累了。”
母亲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在怪我?”
“不怪。”蔡妮摇头,“你也不容易。爸走得早,你一个人带我们俩。我知道你苦。”
她蹲下来,蹲在母亲面前,像小时候那样。只是现在,她比母亲高了,蹲下来,视线还是平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妈,我有我自己的家。”蔡妮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关节肿大,“我有丈夫,有儿子。他们也需要我。”
母亲的手在抖。
“俊美是你儿子,你心疼他,我理解。”蔡妮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涵亮也是我儿子。我也得心疼他。”
眼泪从母亲眼眶里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很烫。
“你爸走的时候……”母亲哭着说,“让我照顾好你们俩……”
“你照顾得很好。”蔡妮也哭了,但没出声,只是眼泪往下流,“你把我们养大了,供我们吃饭穿衣。妈,你做得很好。”
她站起来,抱住母亲。母亲很瘦,肩膀硌人。她抱着,像抱着一个孩子。
“以后,俊美的事,让他自己扛。”蔡妮在母亲耳边说,“他三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母亲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蔡妮待到下午才走。走的时候,母亲送她到门口,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再说什么。
院子里老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脉络清晰,边缘已经枯了。
她把它放进包里。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风景一点点从郊区变成城区。高楼多了,人多了,车多了。
蔡妮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车去城里打工。
也是这路公交车,也是这个座位。
那时她十八岁,包里装着母亲煮的十个鸡蛋,还有弟弟偷偷塞给她的十块钱。
弟弟说:“姐,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她笑着说:“好。”
后来弟弟没养她。她养了弟弟很多年。
现在,她不养了。
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
因为她也要留点力气,爱自己,爱自己的丈夫,爱自己的儿子。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回家的路。
她看见楼下站着个人,影子拉得很长。走近了,看清是朱向东。
“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朱向东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菜,“涵亮晚上有课,不回来吃。咱俩简单吃点。”
蔡妮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有青菜,有豆腐,还有一小块肉。
“我买了条鱼。”朱向东又说,“活的,在桶里养着。”
蔡妮这才看见,他脚边放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有水,鱼尾巴偶尔摆动一下,溅起水花。
“怎么又买鱼?”
“涵亮爱吃。”朱向东提起桶,“走吧,上楼。”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灯坏了,还没修,黑漆漆的。朱向东走在前面,脚步声很稳。蔡妮跟在后面,数着台阶。
一层,两层,三层。
到家门口,朱向东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的光透出来,暖黄色的,照着楼道一小块地方。
蔡妮站在光里,忽然说:“向东。”
“嗯?”
“我今天回娘家了。”
朱向东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她。
“跟我妈说了些话。”蔡妮走进去,把菜放厨房,“她哭了,我也哭了。”
朱向东关上门,把桶放阳台。鱼在桶里扑腾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回来了。”蔡妮开始洗菜,水哗啦啦的,“回到这个家。”
朱向东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他看着她洗菜,手指浸在水里,水珠溅起来。
“蔡妮。”他叫了一声。
蔡妮回头。
“那个水龙头。”朱向东说,“我修好了。不滴水了。”
蔡妮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真好。”她说。
是真的好。
10
春节来得很快。
年三十那天,蔡妮起得很早。打扫卫生,贴春联,准备年夜饭。朱涵亮放假在家,帮忙擦玻璃,够不着的地方踩凳子。
朱向东去市场买了只鸡,活的,回来自己杀。蔡妮不敢看,躲在厨房里剁馅。
中午时候,蔡俊美打电话来,说晚上过来吃饭。蔡妮顿了顿,说好。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里的饺子皮,有点出神。
“舅要来?”朱涵亮问,他正在擦最后一块玻璃。
“嗯。”蔡妮继续包饺子,“带英彦一起。”
朱涵亮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擦玻璃的动作慢了。
下午三点,蔡俊美来了。
手里提着两箱牛奶,还是那个牌子,但这次生产日期是新的。
赵英彦跟在后面,穿着新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不少。
“姐,姐夫。”蔡俊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
朱向东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鸡毛。他点点头:“坐。”
蔡妮端出瓜子和糖。赵英彦抓了一把瓜子,没吃,放在手里剥。剥了一小堆,推到朱涵亮面前。
朱涵亮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
“英彦住校还行?”蔡妮问。
“还行。”赵英彦开口,声音比上次清亮,“就是食堂菜不好吃。”
“那肯定的,学校食堂都那样。”蔡俊美接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不过这小子,住校后反而知道节省了。上次月考,进步了十名。”
“真的?”蔡妮眼睛亮了。
赵英彦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成绩单。蔡妮接过来看,数学还是不及格,但语文和英语上去了。总排名从倒数,到了中下游。
“好,好。”蔡妮连说两个好,眼睛有点湿。
朱向东也凑过来看,看了会儿,说:“数学得补。基础不行。”
“是,找了补习老师,一周一次。”蔡俊美说,“贵是贵点,但值。”
蔡妮抬头看弟弟。弟弟脸上有肉了,虽然还是瘦,但不像上次那样憔悴。眼睛里有光,虽然微弱,但确实有。
“工作呢?”朱向东问。
“固定了,在快递站分拣。”蔡俊美搓搓手,“累是累,但稳定。一个月四千多,够我们爷俩花了。”
四千多,不多。但在小城,够了。
蔡妮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完全落了地。她知道,弟弟站起来了。也许还会摔,但至少,他愿意自己站了。
年夜饭很丰盛。鸡炖了汤,鱼红烧了,饺子煮了两盘。还有蔡妮自己灌的香肠,切了一大盘。
五个人围坐一桌,有点挤,但热闹。
吃饭前,蔡俊美举起杯子,里面是可乐。他站起来,看着蔡妮和朱向东:“姐,姐夫。以前……我混账,给你们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说完,一口喝完。
蔡妮眼睛又红了。她也举起杯子:“说这些干啥。吃饭。”
朱向东没说话,只是给蔡俊美夹了块鸡腿。又给赵英彦夹了块鱼肚子。
吃饭时,蔡俊美说了很多。
说快递站的趣事,说老板人不错,说想攒点钱,以后租个小店面。
赵英彦偶尔插一句,说宿舍谁打呼噜响,说数学老师讲课快。
朱涵亮安静听着,偶尔笑笑。
蔡妮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这才是过年。有烟火气,有人气,有说不完的琐碎话。
吃完饭,蔡俊美要帮忙洗碗,蔡妮不让。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
“姐。”他忽然叫。
“那五百块钱……我下个月还你。”
“不用。”蔡妮头也不回,“给英彦买辅导书。”
蔡俊美不说话了。站了会儿,他走进来,拿起擦碗布,擦她洗好的碗。两人配合着,一个洗,一个擦,像小时候一起干活那样。
只是现在,弟弟的手比她大了,也比她糙了。
洗到最后一个盘子时,蔡俊美说:“姐,对不起。”
蔡妮手停了停。水哗哗流着,冲在盘子上,溅起水花。
“以后不会了。”蔡俊美又说。
蔡妮关上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她转过身,看着弟弟。弟弟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俊美。”她说,“姐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蔡俊美摇头,使劲摇头。
“以后,好好的。”蔡妮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像很多年前那样,“对自己好点,对英彦好点。”
蔡俊美重重点头。
春晚开始的时候,蔡俊美带着儿子走了。说要赶末班车,明天还要上班。蔡妮送到楼下,看着他们上了公交车。
车开走了,尾灯红红的,消失在街角。
她转身上楼。楼道灯还是坏的,但她现在不怕黑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
到家门口,门开着,里面的光透出来。她走进去,看见朱向东和儿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品正演到好笑的地方,两人都在笑。
朱涵亮回头看见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妈,快来,这个好看。”
蔡妮走过去,坐下。沙发很旧了,弹簧硌人,但坐久了,也就习惯了。
小品演完,唱歌节目开始。一个很红的年轻歌手,唱着欢快的歌。蔡妮听不懂歌词,但旋律挺热闹。
她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都放松了。累,但是那种干完活之后的累,踏实。
朱向东递过来一个橘子。她接过,慢慢剥。橘子很甜,汁水饱满。
“妈。”朱涵亮忽然叫她。
朱涵亮没说话,只是夹了块鱼,放到她碗里。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块。
蔡妮看着那块鱼,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送进嘴里。
很鲜,很嫩。刺都挑干净了。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像要把天炸开。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朱涵亮跟着数,声音很亮。
朱向东没数,只是看着蔡妮。
蔡妮也没数。她看着儿子,看着丈夫,看着这个小小的、旧旧的、但温暖的家。
三,二,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从电视里传出来,从窗外传进来。整个世界都在欢呼。
蔡妮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这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