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亡夫上坟,5岁儿子突说:妈妈,墓碑上的叔叔昨天来家里了
发布时间:2026-05-07 13:20 浏览量:1
沈念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清明节的下午。
风把烧过的纸钱灰烬吹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她脚边打转。她蹲在墓碑前,手指抚过碑面上刻着的名字——赵屿,1987-2022,享年三十五岁。碑面上的金色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她眯起眼睛,忽然被那组数字刺痛了。
三十七。如果他还活着,今年该三十七了。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十二岁那年嫁给他,三十四岁生下儿子汤圆,三十五岁失去他。她今年三十二。不对,她今年也三十五了。她有些恍惚地掰着手指头,才发现自己比他小两岁这件事,竟然需要想这么半天。
“妈妈。”
汤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软糯糯的,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那种奶气。沈念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赵屿穿着白衬衫,头发比生前短一些,那是她选的遗照,是她翻遍了他所有照片之后选出来的一张。照片里他微微笑着,眉眼舒展,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刚刚发生。她每次看这张照片都很矛盾——这是她见过他最不好看的一张照片,但她又觉得这张最像他。
“妈妈——”汤圆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点急切。
“嗯?”沈念终于收回视线,转过头去。汤圆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卫衣,是她婆婆上周给他买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朵被揉皱了的黄色菊花,花瓣掉了好几片,落在他鞋面上。他仰着脸看她,眼睛圆溜溜的,黑眼珠很大,这一点像赵屿。赵屿生前眼睛就很好看,又大又圆,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让人觉得自己被珍视着。
“怎么了宝贝?”沈念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发,汤圆却躲开了,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妈妈,”他说,声音不大,可是山上的风都没能把他的话吹散,“墓碑上的叔叔,他昨天来家里了。”
沈念的手僵在半空中。
风忽然变得更大了,纸钱的灰烬猛地卷起来,扑了她一脸。她没有动,就那么蹲着,手指微微蜷缩,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道哪个墓前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扯成碎片。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汤圆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理解妈妈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把手里那朵蔫掉的菊花举高了一些,花瓣又掉了几片,落在沈念的膝盖上。“就是那个叔叔呀,”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昨天他来了我们家,还给我吃了草莓味的糖。”
沈念猛地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汤圆,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下意识地抓住儿子的肩膀,力道可能有些大,因为汤圆的眉头皱了一下,身体往后缩了缩。
“妈妈你抓疼我了。”
“对不起。”沈念立刻松开手,但身体还是绷得很紧。她蹲下来,让自己和儿子平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宝贝,你说墓碑上的叔叔,是哪个叔叔?”她指了指面前的墓碑,“是这个吗?是这个叔叔吗?”
汤圆点点头,很肯定地说:“就是他呀。他长得和这个照片一模一样的。”
沈念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不可能的。赵屿死了三年了。她亲眼看着他咽气的。那天晚上在医院,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他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她记得很清楚,最后那个数字归零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她哭不出来,就那么握着他的手坐着,坐了整整一夜,直到护士进来拔管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掰不开了。
他死了。火化了。骨灰盒就在面前这个墓碑下面。盒子里装着灰色的粉末,其中还有几块没有完全烧化的骨头,工作人员用小锤子敲碎的时候,她婆婆当场晕了过去。
沈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汤圆,”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那个叔叔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汤圆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想。“就是……高高的,头发短短的,笑起来嘴巴这里有一条沟。”他指了指自己的人中位置。
沈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赵屿的人中旁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是因为亲吻过那个地方太多次,才知道那颗痣的存在。普通人看赵屿的照片,绝对注意不到那颗痣。可是汤圆说“嘴巴这里有一条沟”,五岁的孩子不太会表达,他说的应该是那条线——人中旁边的那条线,再旁边是那颗痣。
“他穿的什么衣服?”沈念追问,声音有点发抖。
“黑色的衣服,长长的。”汤圆比划了一下,“像妈妈晚上穿的那个。”
她晚上穿的是睡袍。
“他真的来了吗?”沈念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什么时候来的?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昨天呀。”汤圆又眨了眨眼,“妈妈在睡觉,我起来尿尿的时候看到的。他坐在客厅里,就是那个黑黑的沙发上面,他还跟我说话了。”
沈念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昨天。昨天是周六,她确实在家。下午带汤圆去游乐场玩了一整天,晚上回来洗完澡她就累得倒在了床上,八点半就睡了。汤圆自己玩到九点多,她迷迷糊糊还记得他上床来钻到她怀里,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如果汤圆半夜起来上厕所,她睡得那么沉,确实不会知道。
可是——赵屿?怎么可能呢?
“妈妈,”汤圆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要说什么秘密,“叔叔说,让你不要再给他烧纸钱了,他说他用不到这个。他说他想要妈妈帮他……”
沈念俯下身去。
“……帮他找到回家的路。”
最后这句话汤圆说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记错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说完之后他就安静了,等着妈妈的反应。沈念就那么半蹲着,保持着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山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几缕发丝粘在她嘴唇上,她也没有去拨。
找到回家的路。
她想起赵屿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呼吸机的面罩盖着他半张脸,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说的是:“念念,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胡话,以为他是因为病痛和药物的双重折磨产生了幻觉。她握着他的手说没事的没事的你哪也不用去我在这里呢。他没有回应,眼睛慢慢闭上了,监护仪开始尖叫。
那句话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她的婆婆,包括她最好的朋友。那是赵屿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某种秘密的暗号,藏在她心底最深的那个抽屉里,连她自己都很少去打开它。
可是汤圆说了。
“找到回家的路”。
一模一样的话。
沈念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没有任何征兆地,哗地一下冲了出来。不是那种一点点溢出来的、可以忍受的眼泪,而是像被人打开了水龙头,整张脸瞬间就湿了。她蹲在原地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某种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声音。
汤圆被吓坏了。
“妈妈?”他伸手去拉沈念的袖子,声音里带了哭腔,“妈妈你怎么哭了?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妈妈你不要哭了我好害怕……”
沈念想说自己没事,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妈妈只是有点难过,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每一次尝试说话都被新的哭声打断了。她只好把儿子紧紧地抱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眼泪把他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洇湿了一大片。
汤圆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没有挣扎,小手安静地拍着沈念的后背,像她平时哄他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这个动作让沈念哭得更厉害了,她才三十五岁,已经寡居三年,很多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太难过了,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赵屿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可是此刻她才明白,那种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只是被她埋了起来,埋在生活琐碎的最底下,埋在每天早出晚归的疲惫里,埋在孩子一声声“妈妈”的呼唤里。它一直在那里,像一颗钉子,深深地钉在她的心脏里,她只是学会了带着钉子生活。
而现在,汤圆的一句话,把那颗钉子拔出来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沈念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头看汤圆。汤圆的眼睛也红了,鼻尖上挂着一滴小鼻涕,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对不起啊宝贝,妈妈吓到你了。”她哑着嗓子说,一边用手背给他擦眼泪,“妈妈没事,妈妈只是……有点想爸爸了。”
汤圆吸了吸鼻子,“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对不对?”
沈念顿了顿,“对,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叔叔说他是爸爸呀。”汤圆忽然又冒出一句。
沈念整个人僵住了。
“叔叔说他是爸爸。”汤圆重复了一遍,表情很认真,“他说他以前是妈妈的丈夫,是我没见过面的爸爸。他说他离开了很久,现在找到路回来了,可是他的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要妈妈帮忙才能回来。”
沈念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他……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汤圆点头,“他说妈妈可能会不相信,让我告诉妈妈一句话,妈妈就会相信了。”
沈念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什么话?”
汤圆皱着小脸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有点难的词语,“他说……说那个……那个什么……橙色的灯?”
“什么?”
“就是……橙色的灯。”汤圆有些不确定地说,“他说妈妈只有关着灯才敢……才敢哭。他说妈妈哭的时候会开着……开着那个橙色的灯,那个灯是……是外公以前送给妈妈的。”
沈念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眼泪,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风中。
她说不出话了。因为汤圆说的是真的。她有一个秘密的习惯,只有在彻底关掉所有灯、只留下一盏橙色的床头灯的时候,她才允许自己哭。那盏灯是她爸爸在她考上大学那年送给她的,灯罩是琥珀色的,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昏黄的暖光,像是泡在一大杯橘子水里。这个习惯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赵屿是意外发现的。那天半夜他醒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床头哭,满屋子都是橙色的光。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着,最后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念念,以后你想哭的时候就开着这盏灯,我只要看到灯亮着,就知道你需要我。”
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的事情。后来赵屿生病了,那些最痛苦的日子里,沈念再也没有开过那盏灯。她不敢。她怕赵屿看到灯亮着会拖着重病的身体爬起来找她,怕他会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她,怕他会更难过。所以她把那盏灯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赵屿走后第三个月,有一天晚上她把那盏灯翻了出来,插上电,关掉所有的灯,在一片橙色的光里哭了一个多小时。从那以后,这成了她的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那盏灯知道的秘密。
汤圆不可能知道。五岁的孩子根本分不清什么灯的颜色,他平时睡觉都要开小夜灯,也不是橙色的。她从来没有在汤圆面前开过那盏灯,因为她不想让孩子看到妈妈哭。她只会在汤圆睡着之后,锁上卧室的门,打开那盏灯,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流泪。
可是汤圆说出了“橙色的灯”。
沈念蹲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山风吹得她后背发凉,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着,像一棵被狂风吹弯了腰的树。汤圆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小手搭在她肩膀上,偶尔奶声奶气地叫一声“妈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最后沈念站了起来,她擦干了眼泪,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地说:“好了,我们回家吧。”
她弯下腰收拾地上的东西,把没烧完的纸钱叠好装进袋子里,把供果装回布袋里,用了比别人更久的时间,因为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最后站起来看了墓碑一眼,赵屿的照片上那张笑脸在黄昏的光线里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真的在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赵屿,如果你真的在,今晚再来一次,让我看看你。”
从墓园回家的路上,沈念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开着车,汤圆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脸颊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应该怀疑的。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去世了三年的父亲半夜出现在家里,任何一个成年人听了都会觉得这是孩子的幻想,或者是做了一个梦,把梦和现实搞混了。可是“橙色的灯”和“找到回家的路”这两件事就像两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底最隐秘的那把锁里。
这个世界上知道橙色台灯这件事的人只有三个:她、她爸爸,还有赵屿。她爸爸在赵屿去世那年也过世了,心梗,走得很突然,好像觉得女儿的丈夫没了,他作为父亲要赶紧去那边替他看着点什么。所以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人里面,知道那盏灯的人,只有她自己。
除非赵屿真的告诉了汤圆。
可是赵屿死了。她亲眼看到的。骨灰盒就在车后备厢里,好吧她没有把骨灰盒放在后备厢里,那太恐怖了,但是她确实是亲眼看着他被推进火化炉的。她婆婆当时死死拽着她的胳膊,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肉里,她一点都没有觉得疼,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扇小门上面。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被关进去了。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沈念把汤圆从车上抱下来,五岁的孩子不算轻了,她抱起来有些吃力,但汤圆还没醒,她舍不得叫醒他。进了门她把汤圆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在梦里含糊地叫了一声“爸爸”,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沈念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退出来,关上了门。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陌生了。她在这里住了快四年,从怀孕的时候搬进来的,赵屿亲手布置了婴儿房,亲手组装了每一件家具。那天他在组装汤圆的小床的时候,沈念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旁边看着,他拧螺丝的时候眉毛皱在一起,舌头微微伸出来抵着上唇,那个样子让她觉得好笑又可气。她说你能不能认真点,他说我很认真的你看我这个舌头都伸出来了你见过我做什么事情伸舌头吗只有做最重要的事情我才伸舌头。
她的目光扫过赵屿拧的那些螺丝,小床好几年没动过了,汤圆早就不睡婴儿床了,可那些螺丝还是牢牢的,一点都没有松动。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就是汤圆说的那张黑色的沙发。这沙发是赵屿选的,真皮的,黑色,坐了几年了一点都没变形。他最喜欢窝在这个沙发上用投影仪看电影,看的基本上都是战争片和动作片,沈念不爱看那些,就靠在他旁边睡觉,他一动不动地让她靠着,怕吵醒她,一部电影看完胳膊都麻了,甩着手说我这个胳膊是不是要截肢了,她笑着说截了吧反正你还有一条,他说你这个女人好狠的心。
沈念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她仰起头,使劲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十分。
今晚,她要等着看。
沈念去厨房下了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实在没有胃口。她收拾了厨房,洗了碗,把汤圆白天弄乱的玩具归置整齐,拖了地,擦了桌子,把所有的家务都做了一遍,做完了发现才八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停地做家务,好像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开始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低,画面在闪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她时不时地看向主卧的门,汤圆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又看向大门,防盗门锁得好好的,链子也挂上了。她看了一眼窗户,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纱窗完好无损。
没有人能进来。这栋楼在十二楼,外面是光滑的墙面,连个空调外机都没有。不可能有人能从窗户进来。
可是汤圆说他来了。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去洗漱。她故意没有关客厅的灯,把所有的灯都开着,整个家亮得像个手术室。她回到主卧,没有锁门——天知道她为什么没有锁门,平时她一定会锁门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
等着看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念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卧室里只开着她那盏琥珀色的台灯。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好像只有几分钟。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快要睡着的瞬间,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客厅里走动。
沈念猛地睁开了眼睛,所有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竖着耳朵听了很久,除了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之外,什么也没有。她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产生了幻听,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忽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非常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有人在用钥匙开锁,但是又怕被人听到,所以转得很慢很慢,金属碰撞的声响轻到几乎不可察觉。如果不是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深海,沈念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听到这个声音。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她想动,可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完全不听使唤。她想喊汤圆的名字,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喀哒。
门锁开了。
沈念的眼眶猛地睁大,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她听到了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踩在她客厅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有人在朝她的卧室走过来。
她的手指终于能动了,紧紧攥住了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卧室门的方向——门没有关,她没有锁门,她今晚故意没有锁门——她就那么睁大眼睛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缝外面黑洞洞的客厅。
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
沈念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缓缓地探了出来。
沈念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雨水淋过之后又被太阳晒干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消毒水和更深处某种木质的气息。那是赵屿身上的味道。不是他用的香水或者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他自己皮肤和头发混合在一起的那种独特的体味,那种她曾经无比熟悉、闭上眼睛就能分辨出来的味道。
三年了,她已经快要忘记这种味道了。可是此刻,当它真实地出现在空气中,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快地认出了它。
她的眼泪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就流了下来。
那个人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沈念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的个子,肩膀很宽,站姿微微有点驼背。赵屿就喜欢驼背,她不知道说过他多少次,让他把背挺直,他就故意挺得很直像块门板一样,然后说“领导你看这样可以吗”。
人影终于动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他走到床边的时候,沈念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赵屿。
就是赵屿。
不是长得像赵屿的人,不是跟赵屿相似的五官,不是沈念因为太想念而产生的幻觉。就是赵屿。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人中旁那颗小小的痣,他左边眉尾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他给她讲过那个故事,说那时候血糊了满脸他妈以为他要瞎了,结果只是眉毛破了一小块——全部是赵屿。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像一件长袍,或者像什么宽松的深色外套。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生病时的苍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白,像一堵刚刚刷了白漆的墙。他的头发比生前长了一些,垂落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他就那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眼神很柔和,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一些紧张,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念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变成了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后她用不像自己声音的音调喊出了那个名字:
“赵屿。”
他微微笑了,那个笑容让沈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她见过他笑过无数次,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笑着跟她说早安,晚上回家的时候他笑着张开手臂等她在玄关扑过来,汤圆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愧疚,有心痛,有深深的思念,还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念念。”他说。
声音不大,可是沈念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声音跟活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更低了一些,有些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摩擦,但是语气还是那样,温柔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沈念猛地坐了起来,伸手去抓他。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手臂——不是真的穿了过去,而是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感受到的触感不像是碰到一个人的手臂,更像是把手伸进了温热的果冻里,有阻力,有实体感,但不是血肉骨骼的那种质感。她想握住他的手腕,但是她的手没有办法完全收拢,就好像他的身体是一个她的手指没有办法握住的东西。
“我在做梦对不对?”沈念的声音发着抖,“我一定是在做梦。”
赵屿摇了摇头。他在床沿坐下来了,当然说坐也不准确,他没有真的坐在床沿上,而是微微下沉了一些,好像床垫承受了他一部分的重量,但不是全部。
“不是梦,”他说,“但我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
沈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不清他的脸了,因为眼泪把视线完全模糊掉了。她拼命地擦眼泪,擦掉了又涌出来,涌出来再擦掉,反反复复。她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会消失,怕这真的只是一个梦,怕她睁开眼睛发现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怎么……你怎么会……”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屿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生前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弹过吉他,给沈念写过好几首歌,虽然都写得不太好听但她每一首都录在了手机里。此刻那双手看起来有些透明,像是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磨砂玻璃看他的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只记得……我也不记得很多事了。我记得我生病了,记得我躺在医院里,记得你说让我坚持住,你说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然后我就不记得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是……是坟墓吗?”沈念咬着嘴唇问。
赵屿摇摇头,“我不确定。很黑,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我说不清楚。”他抬起头看着她,“我花了很多时间找路,一直在找,一直在走,走了很久很久。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出口,从那个出口出来之后,我发现我好像可以……可以出现在一些地方。但是没有办法待很久,也没有办法碰到东西。我试过开关灯,手指直接穿过去了。”
沈念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她问。
赵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热的,沉沉的,像一只真实的手覆了上来。“因为我要找到回家的路,”他说,“念念,你帮帮我。”
沈念伸手想去握住赵屿的手,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眼前所有的一切像是被人关掉了开关,赵屿的脸、赵屿的轮廓、整个卧室的橙色灯光,全部在一瞬间消失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全是冷汗,睡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橙色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床边,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
沈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想说服自己刚刚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可是她觉得手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她张开手掌,借着橙色的灯光看过去。
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草莓味的硬糖。
沈念死死地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很久。糖纸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颗草莓,是她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已经很久没有在超市里见过了,她甚至不知道现在市面上还有这种糖在卖。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糖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慢慢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整夜都没有再合眼。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赵屿的脸,赵屿的轮廓,赵屿的声音,赵屿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帧画面都像是被烙进了她的记忆里,清晰得不像是梦境。
如果那是梦,手心的糖怎么解释?
如果那不是梦,赵屿为什么只能停留那么短的时间?
他说他找到路了。他说他需要她帮忙。
可是她该怎么帮?
沈念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颗粉色的糖果,在橙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忽然觉得那盏台灯的光线好像比平时更暖了一些,她想起来赵屿说过的话——“我只要看到灯亮着,就知道你需要我。”
她今晚开了那盏灯,他真的来了。
沈念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赵屿,你到底让我怎么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