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子去帮他妈妈讨薪,老板爱答不理:“我现在没钱呀 ” 不料
发布时间:2026-05-09 11:11 浏览量:1
楔子
我侄子周小野今年十七岁,读高二,个子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一副黑框眼镜,成绩在班里排中下游。他爸在他八岁那年跟别的女人跑了,从那以后他就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树,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太跟人来往。唯一能让他放下手机、抬起头来说话的人,是他妈。
所以那天他站在那个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个一身名牌的老板微笑着说“那就不要怪我喽”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一
事情的起因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我弟妹周桂芳——也就是小野他妈——在县城一家服装厂干了八年。厂子不大不小,百来号工人,做的是外贸订单,老板叫崔国富,本地人,在县城有两套房,开一辆黑色大奔,逢年过节在县里的慈善晚宴上捐款,照片经常出现在县电视台的新闻里。大家都说崔老板人好,大方,有善心。
周桂芳在这八年里从来没跟厂里红过脸。她是裁剪工,手艺好,一个人能顶一个半人用,车间主任老秦每次排活都把她排在前面。她的工资从刚进厂的八百涨到后来的四千二,在县城来说不算低了。周桂芳知足,逢人就说崔老板对工人不错,工资按时发,年节还有福利。
可就是这个“不错”的崔老板,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工资就发不出来了。
第一次拖工资的时候,崔国富亲自到车间来跟大家解释,说年底货款回笼慢,下个月一定补上。他说得很诚恳,站在车间中间给大家鞠了个躬,说大家理解一下,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伙计了,我崔国富亏待过谁?大家都不好意思说什么,毕竟跟了这么多年,老板确实没拖欠过。周桂芳回家跟我哥——也就是她现在的丈夫、小野的后爸——说这事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说崔老板遇到难处了,咱们得理解。
第二次拖工资的时候,崔国富没有来车间,是让财务小刘来通知的。小刘才来厂里半年,嘴上没毛,说话也嫩,站在车间门口说完“这个月的工资再缓一缓”就跑了,连句解释都没有。工人们开始有了怨气,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等——已经干了这么多年了,难道还差这几天?
第三次拖工资是在腊月里。春节马上要到了,工人们等着钱回家过年,有的要交孩子的学费,有的要还房贷,有的要给老人看病。车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几个老工人结伴去崔国富的办公室找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周桂芳问他们怎么说,老工人说崔老板说他也没办法,货款到现在都没结回来,他自己都急得嘴上起泡,让他们再撑一个月。
周桂芳那时候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八年来,崔国富从来没有拖欠过一次工资,哪怕是疫情期间,厂里停工三个月,复工后也是第一时间把工资补上了。现在一下子拖了三次,每次都说货款没回来,这货款到底是真的没回来,还是回来的钱用到别的地方去了?
但她是那种不喜欢惹事的人,心里的疑虑翻来覆去地想,嘴上却一个字都不多说。回家也只跟丈夫说厂里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工资晚几天发,让他别担心。她丈夫老周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的不多,但稳定。他听周桂芳这么说就没再多问,只说那咱们省着点花,等工资发了一块儿置办年货。
可是工资一直没发。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周桂芳下班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老周问她怎么了,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崔国富的办公室门口堵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去讨工资的。崔国富从后门走了,连面都没露。财务小刘被堵在办公室里差点挨了打,最后是车间主任老秦出来拦住的。
小野那天也在家。他放寒假,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到他妈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来看着他妈的背影。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笔放下,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周桂芳一夜没睡。她坐在客厅里清账,八年来她几乎没有请过假,加班费从来没跟厂里争过,有时候赶工期连熬两三个通宵也是常事。她在一个旧本子上记着自己每个月的工作量和加班时长,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我后来看到那个本子的时候心里堵得慌——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但每一笔账都记得没有丝毫差错。她算出来厂里一共欠她四个月工资,加上去年的年终奖和加班费,总共是两万一千六百块。
两万一千六,对有些人不算什么。但对周桂芳来说,这是她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和补习班费,是一家人过年的全部开销,是她站在裁剪台前弯腰低头干了四个月换回来的血汗钱。
腊月二十五,厂里贴出了放假通知,说年前不生产了,正月十六开工。工钱的事只字未提。周桂芳拿着那张通知站在厂门口,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的头发和肩膀都被打湿了,但她像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小野骑着电动车来给她送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棉袄,头上戴着一个红色的安全帽——那是他妈逼他戴的,说骑车不戴安全帽不安全。他把车停在路边,拿着伞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妈头顶上。周桂芳回过神来,看到儿子,把脸上的水擦了擦,笑着说没事没事,回家吧。
小野没有说话,只是把伞递给他妈,自己骑上车,说了声妈你先回,我去同学家一趟。然后他就骑着车走了。周桂芳以为他真的去同学家了,也没多问。
后来我才知道,小野那天去的不是同学家,是崔国富的家。
二
崔国富的家在县城东边一个高档小区里,独栋别墅,门口有保安站岗。小野骑着电动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被保安拦住了,问他找谁。他说找崔国富,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瘦巴巴的少年,穿着旧棉袄,骑着破电动车——说崔老板不在家。小野说那我在门口等他。保安也没在意,心想这小屁孩等一会儿就走了。
小野在小区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腊月的天,又下着雨,冷得刺骨。他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把棉袄的帽子扣在头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保安看了不忍心,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喝了一口,又继续等。
天快黑的时候,崔国富的黑色大奔出现了。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小野站起来走到车前面,不挡路,就站在旁边,等车停下来。崔国富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哪个工人的孩子来讨钱的,皱了皱眉头说你有什么事明天去厂里说,然后把车窗摇上去就要走。
小野也没拦,就站在旁边说了一句:“崔老板,我妈叫周桂芳,在你们厂做了八年。我不是来讨钱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崔国富听到“周桂芳”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厂里最老的那批工人之一,裁剪技术好,从来不多事。他把车停了,下来走到小野面前,这回仔细看了看这个孩子:瘦,校服袖口都磨毛了,眼镜片上全是水雾,嘴唇冻得发紫。
“你想说什么?”崔国富问,态度比刚才好了点。
“我妈在你们厂做了八年,从来没迟到过,从来没请过假,连发烧了都坚持去上班。她在家从来不说厂里的坏话,一直说崔老板人好。今年过年我们家的年货还没买,我妈说等工资发了再买。我来不是要钱的,我就是想问问,我妈的工资什么时候能发?”
小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念一篇课文,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威胁,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崔国富心里一紧——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腊月的雨里等了四个小时,见到他的时候不哭不闹,条理清晰地说出这番话,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
崔国富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里最近确实困难,让他再缓一缓,年前一定想办法。
小野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崔老板,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
崔国富站在家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雨里,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把那句“年前一定想办法”兑现。腊月二十九,厂里又一次放了工人们鸽子,崔国富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说实在抱歉,款还没到,正月一定给大家补上。然后他就退了群。
周桂芳那个年过得很苦。老周在工地上年前结了三千块的工资,她拿着这三千块精打细算,买了肉、买了面粉、买了春联和鞭炮,还给小野买了一双新鞋——之前那双鞋底已经磨穿了,下雨天进水。小野看着那双新鞋没有说话,也没有穿,只是把它收进了鞋盒里。周桂芳问他不喜欢吗,他说喜欢,等开学再穿。
正月里周桂芳没怎么出门,她怕碰见邻居问她在哪个厂上班、工资多少、年终奖发了多少。她不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但她受不了别人那种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有两天她躲在屋里哭过,眼圈红红的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面,笑着跟老周说尝尝咸淡。
正月十六到了,厂里说好的开工日。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却发现厂门紧锁,上面贴着一张纸——厂房出租,联系电话后面跟着的是一位房产中介的号码。
三
人群在厂门口炸了锅。
五十多个工人堵在门口,有人砸门,有人报警,有人哭着说家里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车间主任老秦被人围着问,他也急得满头大汗,说自己也是个打工的,老板联系不上,他也没办法。警察来了之后了解情况,说这是劳资纠纷,建议走劳动仲裁程序。工人们说仲裁要多久,警察说看情况,一般几个月吧。人群里有人骂了句脏话,说几个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周桂芳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上去。她看着那张出租厂房的告示,脸色一点一点地灰下去。她旁边站着的是裁剪班的小吴,才十九岁,刚生了孩子不久,老公在工地上摔伤了在家养病。小吴抱着周桂芳的胳膊哭。周桂芳拍着小吴的后背,咬着嘴唇说我那两万多块要是要不回来,今年一年就白干了,我儿子还等着交学费。
那天晚上周桂芳回家的时候,小野坐在客厅里等她。他没有写作业,也没有玩手机,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他等他妈坐下来之后,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他们跑了?”小野问。
周桂芳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意识到不该在孩子面前露出这副样子,赶紧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劳动局说了会帮我们要的,就是时间长一点。
小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周桂芳以为他生气了,心里更难受。其实小野没有生气,他是在打电话。他打给了我。小野跟他妈姓周,但他叫我小叔,因为我是他爸的弟弟——虽然他爸跑了,但我和小野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去看看他,偶尔带他出去吃顿饭。
“小叔,”他在电话里说,“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一个人。崔国富。”
我说你打听他干什么。小野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他说的很冷静,但我听出来他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我说你别冲动,这事我来想办法。小野说我不冲动,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钱,他把钱弄哪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我在县城跑了十几年建材业务,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打听个把人的底细不算太难。三天后我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小野:崔国富不是没钱。他的服装厂确实亏了,但他提前半年就把资金转走了,在隔壁县又开了一家新厂,法人代表用的是他小舅子的名字。他在县里的两套房子在上个月全部过户给了他老婆,车子挂在他表哥名下。他名义上什么都没有,但实际上什么都有。
我本来不想把这些全告诉小野,怕他冲动。但转念一想,这孩子已经十七了,他妈受了这么大委屈,他有权利知道真相。更何况以小野的性格,他不会干傻事——他从来都是一个想清楚了再行动的人。
小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小叔,谢谢。我明白了。”就挂了。
我对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心想这孩子到底明白了什么。
四
二月初,距离工资被拖欠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月。劳动仲裁的程序还在走,但工人们已经开始灰心了。有人找了律师,律师说官司能打赢,但执行是个大问题——崔国富名下没有可执行的财产。有几个工人熬不住,去别的地方找活干了。周桂芳也去了一家新的服装厂,工资比原来低,但她不敢再挑了,有活干就不错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小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是周六,小野没有去补课,而是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隔壁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和那双他妈过年给他买的新鞋,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里装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他找到了崔国富新开的那家服装厂——地址是我告诉他的。那家厂也在工业区,规模比原来那家还大一些,门口挂着崭新的招牌,上面写着“富源制衣有限公司”。
小野没有直接闯进去。他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进出的人流,然后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跟老板聊天。老板是个爱说话的中年妇女,三两句就被小野套出了不少信息:这家厂是年前开业的,老板姓崔,但不在工商登记上,法人代表也就是名义上的老板是老板的小舅子。厂里现在有一百多号工人,生意不错,订单排到下半年了。
小野把这些信息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他走进了厂区,直接找到行政办公室,说他要见崔老板。
行政小姐见是个半大孩子,以为他是来应聘的,就说招工去隔壁人事部。小野说我不是来应聘的,我找崔老板有事,我叫周小野,我妈叫周桂芳。行政小姐跟崔国富通报的时候,崔国富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听到周桂芳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雨夜在小区门口等了他四个小时的孩子。
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他有什么好怕的?
“让他进来。”崔国富放下茶杯,心想大不了再敷衍几句,一个孩子能翻出什么浪。
小野进来的时候,崔国富打量了他一眼。跟上一次比起来,这个孩子没什么变化,还是瘦,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愤怒,倒像是某种笃定。
“小野是吧,坐。”崔国富指了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微笑,“你妈的事我记着呢,但是现在确实困难,你也看到了,原来的厂都关了。我正在想办法,等这边缓过来了,一定第一个把你妈的工资补上。”
这套话他对无数个讨薪工人说过,熟得不能再熟。配合诚恳的语调和倒茶的动作,多数工人会叹口气离开。他觉得对一个半大孩子更是绰绰有余。
小野没有坐。他站在崔国富的办公桌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崔老板,”小野说,声音不大,“你上次跟我说年前一定想办法,现在都过了年了。我妈过年就买了三斤肉,剩下的钱全留着给我交学费。你在新厂买了三台新设备,一台就是十几万。你跟我说没钱?”
崔国富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知道他在隔壁县开了新厂,还知道买了新设备。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收起笑容靠在椅背上,换了一种更冷淡的语气。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厂是我小舅子的,跟我没关系。我现在确实没钱,你也看到了——”他摊了摊手,“我现在也是个打工的。”
小野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他把手伸进书包里,从笔记本里翻出几页写满了字的纸,放在办公桌上。
“崔老板,我这半个月没有白过,”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你原来那家服装厂拖欠的一共是五十三名工人的工资,总数大概在八十万左右。你新开这家厂的注册资本是多少我没查到,但我查到了你老婆名下两套房的过户时间,就在你宣布厂里没钱的前一周。你表哥那辆黑色奔驰,行车证上的登记日期跟你把旧厂设备搬走的日子是同一天。”
他说完停了停,从本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搁在最上面,“我根据我妈记得的那些账,按劳动法算了一遍。这笔钱拖着,你得付额外的赔偿,而且超过一定时限还构成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触犯刑法的事,崔老板应该比我清楚后果。”
崔国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金额、法律条文摘抄、甚至还有几张他从工商信息公示系统上截屏打印出来的公司登记信息。字很丑,有些地方涂改过,但每一条信息的来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从哪弄来的?”崔国富的声音沉了下去。
“网上查的,公示信息,谁都能看。”小野说,“小叔帮我问了些人,我自己又打电话确认了一下。崔老板,我今天来不是跟您要钱的。您说没钱,我也不能逼您。但是您知道吗,我妈到现在还在跟别人说您是好人,说您遇到难处了,让大家理解。她今年四十三了,以前白头发只有几根,这几个月多了好多。她觉得自己笨,没本事,讨不到钱。”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你威胁我?”崔国富眯起眼睛看他。
小野摇了摇头,微笑着说:“我不是威胁您。我是给您一个选择。我妈的工资是两万一千六,加上滞纳金和补偿金,按法律规定大概是三万出头。我现在还没满十八岁,没法帮我妈打官司,但是我可以把这些材料复印几十份,送给每一个被您欠了钱的工人。他们不是小孩,他们会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小野一边说着一边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收回书包,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录音笔,按下了保存键。
“刚才我们说的话,您要我放一遍吗?”他按下了播放键,崔国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现在确实没钱”“这厂是我小舅子的,跟我没关系”。
崔国富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瞪着小野,这个小鬼,有备而来。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脏话,没有威胁过一句,但他手里那份材料和一手的录音,比任何威胁都厉害。他根本没打算靠求情讨回他妈的工资,他想的是——把这鸟笼子整个掀翻。
“够了,”崔国富抬起一只手,“你妈的钱,三天之内到账。”
小野把录音笔收回书包里,站起来,朝崔国富鞠了一躬。“那就谢谢崔老板了。不过,其他工人那边——”
“也补上,”崔国富咬牙切齿地说,但说到后面气焰已经萎了,声音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底气,“不过得给我点时间。一个月,分批补。”
小野看了他一会儿,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放在办公桌上。上面写着五十三个工人的名字和欠薪金额,一个不落。
“这是我从我妈和车间老秦叔那里问来的,应该差不了太多,您这边核实一下吧。”他说,“我希望下个月发工资之前,您能把这些都结清。如果结清了,这批材料和录音就没有用了。”他没有说如果结不清会怎样。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有分量。然后他擦了擦眼镜片上的雾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崔国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页纸——五十三个名字,像五十三双眼睛。他坐了很久,最后把纸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五
三天后,周桂芳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她当时正在新厂的生产线上踩缝纫机,休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她数了三遍,两万一千六百块,一分不少,外加一笔转账备注里写的“补偿金”,总共到账两万八千元整。
她拿着手机跑到车间外面给小野打电话。“小野,工资到账了!”她的声音是抖的,“你知不知道,崔老板把工资打过来了,还有补偿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
电话那头的小野正在上体育课。他靠在操场的单杠上,听完他妈妈语无伦次的报喜,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在阳光下眯着眼看了看自己熬了好几夜查资料熬出红血丝的眼睛,笑了一声:“可能崔老板想通了。”
周桂芳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小野说激动,我激动着呢,老师叫我了,我先挂了。他挂了电话,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同学路过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来说没事,眼睛里有沙子。
六
事情比小野预想的要走得更顺一些。
一个月之内,其他工人的工资陆陆续续也到了账。五十三个工人,除了三个已经联系不上的人之外,剩下的五十个人都拿到了被拖欠的钱。崔国富没有食言——也许他是真的怕了,也许他是想通了,也许他只是不想惹更大的麻烦。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那些等了五个月的血汗钱,终于回家了。
崔国富没有报案。他不敢,因为小野手里的那些材料虽然不足以直接给他定罪,但一旦公开,他在这个行业的名声就彻底完了。他跟我打听过小野的背景,知道这孩子有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偷偷帮他递过话,还有个在派出所干辅警的同学帮忙查过公开信息。他不知道小野手里除了录音之外还握着什么底牌,也不敢赌。
小野后来告诉我,他其实什么底牌都没有了。笔记本上的那些材料是他花了半个多月课余时间一点一点搜集来的,录音笔是借同学的,那些法律条文是他从网上抄的,一知半解,他甚至连“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这几个字都写错了两次。但他知道他唯一能赌的,就是崔国富比他更怕。他不是靠法律赢了对方,他是靠准备赢了对方。
“那你当时怕不怕?”我问。
“怕,”小野说,“手心都在出汗。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尾声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周桂芳做了一桌子菜,叫我去她家吃饭。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也很长时间没见她了。进门的时候发现崔国富也在——他捧着一箱东西站在门口,是来送赔偿明细的。两个人站在门口说着话,我从楼梯拐角望过去,差点笑出声。一个曾经欠债的老板和一个讨薪的工人,居然能站在心平气和地商量“核对加班费天数”。
周桂芳招呼崔国富进来坐,他摇了摇头,脸色有些窘,把材料交给她就转身下楼。他走得很快,我不知道他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敢多看。但我想,这个人大概终于想明白了——那些他自以为可以轻易压弯腰的人,其实比他想象中站得更直。
小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卷子和课本。下个月就要高考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堆卷子旁边还摊着几张印满字的纸,不是复习资料,上面手写着一些关于新的讨薪调解的东西。
“别处的?”我把纸翻过来,是邻市一个建筑工地工人写给工头的请求信,言辞比当初周桂芳他们的还急。
小野把电视声音调小,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还打算管?”
他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说:“不一定非要管。但要是有人问,我可以在旁边帮忙查一查。”
他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做自己的事。表盘上的秒针稳稳地走着。已经快五点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那双被周桂芳擦得干干净净的运动鞋整齐地摆在门口,旁边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磨毛了但叠得方方正正。
电视里在放新闻,说什么经济下行压力加大、要大力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我听着那播音腔,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张印满字的纸,忽然觉得屏幕里的那些大词,都抵不过一个十七岁孩子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几页笔记。
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弱者不一定要靠拳头硬。公平不一定会自己走过来,但只要你准备得足够充分,站得足够稳,它往往会迟到但终究会来。小野不一定非要成为什么“英雄”,他只是用他那个年纪才有的方式,默默地告诉我们:这个世道再怎么着,善良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红烧肉的香味,周桂芳在炒最后一个菜了。我站起来想去厨房帮忙端菜,转身的时候瞥见小野把那张纸小心地夹回本子里,在封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把本子收进了抽屉。
他没有关上抽屉,也许是忘了。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个本子,封面上都是不同的日期。最早的一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了,看起来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事了。
我什么都没有问,走去厨房端菜。
有些事,不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