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尼姑庵做义工,突然不去了,她说:有些尼姑庵比社会还现实
发布时间:2026-06-07 15:57 浏览量:2
妈妈在尼姑庵做义工,突然不去了,她说:有些尼姑庵比社会还现实
“我明天不去庵里了。”
母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往桌上端汤。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满屋飘香。但她说这话的语气,却像是在说一件跟这顿饭毫无关系的事情——平淡,甚至有些木然。
父亲的筷子悬在半空:“怎么又不去了?上个月不是刚办了义工证,说要长做吗?”
母亲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她开始洗那把刚用过的小青菜。洗了一遍,又洗一遍。我端着碗,透过厨房门上的玻璃看着她微微发僵的肩膀,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是了解母亲的。
她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八年。退休前在一家国营纺织厂当质检员,干了整整三十年。厂子倒闭那年她四十五,拿了补偿金,又去一家私营服装厂做了十年库管,直到六十岁才彻底退下来。她这一辈子,干过最体面的事,就是在厂里评过一次先进生产者,奖了一个搪瓷盆,用了十几年。她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当年车间主任吃回扣被她举报,结果主任没事,她被调去仓库搬了两年布匹。
母亲是个老实人,但不是笨人。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大多数时候选择不说。可一旦她说了,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久到再也憋不住了。
那天晚饭,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父亲是急性子,追着问了几句,母亲只是摇头,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累了”。父亲嘟囔着“神神叨叨”不再问了。我那时正忙着回工作消息,也错过了追问的最好时机。
直到第三天晚上,母亲自己把话匣子打开了。
那天父亲去下棋,家里就我和母亲两个人。她坐在沙发上择韭菜,我蹲在旁边帮她捡黄叶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个什么相亲节目,谁也没看。安静了好一会儿,母亲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去了吗?”
我放下手里的韭菜,坐直了身体。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李居士吗?”
记得。母亲刚去尼姑庵那阵子,回来经常提起这个人。说李居士是个能人,在庵里做了十几年义工,里里外外一把手,连师父们都敬她三分。说李居士对她很好,教她怎么上香,怎么拜佛,怎么念经。说李居士把她当自己人,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她。
“就是她让我调的岗。”母亲说,手里的活没停,“我去的时候是在客堂帮忙,登记香客信息,打扫殿堂。后来李居士说厨房缺人,让我去帮厨。我想着帮厨就帮厨,在哪都是干活。去了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厨房怎么了?”
母亲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声音低了下来:“厨房是庵里的‘三不管’地带。师父们不管,管事的居士不管,香客们更不管。但是厨房里有个规矩——谁管钱,谁说了算。李居士让我去厨房,不是缺人,是让我去看着她的人。”
“看着她的人?”
“厨房里有个采购的活,原来是李居士的外甥女在做。那姑娘手脚不干净,买一斤香菇报两斤的钱,而且从来不去菜市场,都在她亲戚开的店拿货,东西贵还不好。有人跟李居士提过意见,李居士嘴上说会管,其实根本不管。后来有个义工大姐实在看不下去,悄悄跟知客师说了。知客师去问李居士,李居士当场就翻脸了,说那个大姐挑拨离间,把她赶出了庵。”
我听着,心里已经有些发凉了。
“你以为就这点事?”母亲苦笑了一声,“我这三个月在庵里,看到的事,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她说,那座尼姑庵在城郊,不大不小,有十几个比丘尼,长住的义工二三十人,加上来来往往的短期义工和香客,每天也有百来号人。庵里有个师父当家,法号叫慧明,是大家嘴里说的“方丈”。慧明师父六十出头,出家三十多年,据说修行很好,说话慢声细语,对谁都笑眯眯的。可母亲说,她后来才慢慢品出来,慧明师父的笑,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
“她对那些有钱的香客,笑得像朵花似的,拉着人家的手问长问短,留人家在斋堂吃饭,还亲自给人盛饭。对普通香客,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点头致意,说完话就走。对义工,基本上就不怎么笑了,有事说事,说完就走。”
“这也没什么吧,人之常情。”我说。
“是没什么。”母亲说,“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出家人不是讲众生平等吗?怎么分得比社会上还清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替那些师父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择完一把韭菜,又拿起一把,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她说,她到厨房之后,才发现庵里的人际关系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背地里分成了好几拨。以李居士为首的一派,都是庵里的“老人”,跟着慧明师父十几年了,管着钱、管着物、管着人事安排。另一派是以一个叫清远的师父为首的几个年轻尼姑,她们看不惯李居士那一套,但又不敢明着对抗,只好私下抱怨。还有一拨人是“中立派”,只管干活,不参与任何是非,但这些人往往也最被忽视,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们。
“你猜我在哪一拨?”母亲问我。
“你肯定不会站队。”
“我不站队,但架不住别人把你往队里划。”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因为我是李居士调去厨房的,别人自然觉得我是她的人。有几个大姐对我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是隔着一层的客气,不是真心。后来我慢慢知道,她们以为我是李居士安插在厨房的‘眼线’,是来监督她们的。”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我说我不是她的人,人家信吗?再说了,我要是解释,那不就是在背后说李居士的坏话吗?我不想做那种事。”
这就是母亲。一辈子不会来事,不会拉帮结派,不会在背后嚼人舌根。她总以为只要自己不惹事,事就不会惹她。可现实从来不是这样。
事情是从一笔“不明白账”开始变味的。
那天是十五,香客多,功德箱收了不少钱。下午清点的时候,李居士破天荒地把母亲叫了过去,让她跟着一起数。母亲觉得奇怪,因为清点功德箱一向是李居士和她最信任的几个人经手,从来不让新人沾边。但母亲没多想,去了。
功德箱里的钱分成好几堆,纸币硬币分开,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李居士数一百的,另一个义工数五十和二十的,母亲被安排数十块和五块的。三个人各数各的,最后报数汇总。
母亲数的部分是八百三十块。李居士数的那堆,厚厚一沓,她数了两遍,报了个数:“四千五百块。”
另一个义工数的是一千二百块。
加起来,总共六千五百三十块。
李居士让母亲把数记在本子上,母亲就记了。可第二天,当家师父慧明问起来,李居士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昨天功德箱收了五千八百块。”
母亲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自己记错了。可那本账本就在桌上,她清清楚楚写着六千五百三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账本拿给慧明师父看了。
“师父,昨天是这个数。”母亲说。
慧明师父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居士,没说话,把账本放下了。
李居士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母亲没有细看,因为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不知道自己做没做错。她只是觉得,明明数出来是六千五百三十,为什么要报五千八百?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翻来覆去想这件事,一整夜没睡好。她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不懂规矩,也许寺庙里的账就是这样做的,也许那七百三十块钱是被拿去做什么别的事了。她想了一百种可能,但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第二天她去庵里,发现自己的工作岗位变了。从厨房调去了斋堂,负责擦桌子、扫地、收拾碗筷。没有人和她解释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她这是调岗还是临时帮忙。她去问李居士,李居士笑呵呵地说:“斋堂那边缺人,你先过去帮几天,过几天再回来。”
“过几天”一直没有来。
母亲在斋堂干了三天,每天从早到晚,擦桌子、扫地、洗碗、拖地,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没有人来替她,没有人来告诉她什么时候能回去。第四天,她忍不住去找了慧明师父。
慧明师父还是那样笑眯眯的,说话慢声细语:“你做得很好,斋堂那边确实更需要人。修行嘛,在哪里都是修,不在乎岗位。”
母亲说:“我不是计较干什么活,我就是想问清楚,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慧明师父摆摆手:“没有没有,你想多了。好好干,啊。”
就这么一句话,把她打发了。
母亲从方丈室里出来的时候,路过客堂,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不是有意偷听,是那个门没关严,声音自己飘出来的。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她就是太‘认真’了,有些事不该她管的她管,不该她看的她看。”
是李居士。
母亲站在那里,感觉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她想推门进去问个清楚,可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她问自己:进去说什么?说我没有管不该管的事?可那件事该不该管,谁来定?说我没有看不该看的东西?可那个数字明明就在账本上,她看到了,记下了,这算是“不该看的”吗?
她最终没有推门。她转身走了,一个人去了大殿,在大殿的角落里坐了很久。大殿里很安静,佛像低眉垂目,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她看着那尊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是佛,他会怎么做?
佛没有说话。
后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像秋天的落叶,怎么也扫不干净。
母亲在斋堂干了半个多月,渐渐跟那里的几个大姐熟了。有一个大姐姓赵,五十多岁,在庵里做了三年义工,什么活都干过,什么人都见过。赵大姐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有次母亲跟她说起李居士的事,赵大姐听完,只是淡淡说了句:“你才知道啊?我们都习惯了。”
“习惯了?”母亲问。
赵大姐放下手里的抹布,靠着墙,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说,这庵里的事,表面上看着清净,底下浑着呢。李居士名义上是义工,实际上在庵里的权力比大多数师父都大。她管着功德箱、管着法物流通处、管着义工招募,连师父们的日用开销都要经她的手。当家师父慧明对她言听计从,不是因为她能干,是因为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什么事情?”母亲问。
赵大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慧明师父以前是在家结过婚的吗?”
母亲摇摇头。
“她四十几岁才出家,之前有过丈夫和孩子。这事在庵里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人明着说。李居士跟了她十几年,手里握着她以前在家时候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慧明师父怕她。所以李居士说什么就是什么,慧明师父从来不敢说半个不字。”
母亲听得心里发紧。她想起慧明师父每次看李居士的眼神,那种笑眯眯底下隐隐约约的闪躲,忽然就有了答案。
“还有那个悟明师父,你认识吧?”赵大姐问。
悟明师父,母亲当然认识。四十出头,佛学院毕业,讲经讲得好,很多香客就是冲着她才来庵里的。母亲刚到庵里的时候,听过一次悟明师父讲《心经》,讲得深入浅出,还时不时穿插一些小故事,一点都不枯燥。母亲当时觉得,这才像是真正的出家人。
“悟明师父得罪李居士了。”赵大姐说。
“怎么得罪的?”
“去年庵里要印一批经书,悟明师父联系了外面一个出版社,质量好,价格便宜,能省下好几千块钱。李居士不同意,说她有合作的印刷厂,必须用那家。悟明师父说那家的报价高了一倍,质量还不好。两个人就顶上了。”
“后来呢?”
“后来李居士跟慧明师父说,悟明师父在外面跟男人不清不楚,有辱佛门清誉。慧明师父把她叫去问话,悟明师父不承认,但也没办法自证清白。你想想,这种事怎么自证?最后悟明师父被罚去后山菜地干活,说是‘闭门思过’,其实就是变相发配。她在菜地干了三个月,回来以后讲经的时间被减了一半,香客也少了很多。”
母亲听完,半天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在工厂的时候,车间主任为了堵她的嘴,把她调去仓库搬布匹。不一样的事,一样的套路。三十年前在工厂,三十年后在尼姑庵。人换了,场景换了,那套东西一点都没变。
“赵姐,你在这干了三年,为什么不走?”母亲问。
赵大姐苦笑了一下:“走?去哪?我没文化,没技术,在外面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在这里至少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几百块钱的补贴。我离婚十几年了,儿女都不管我,我能去哪?”
母亲看着赵大姐的脸,那张被岁月和生活磨得粗糙的脸上,有太多的无奈和认命。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个年轻姑娘来的时候,正是四月,庵里的玉兰花开了,满院清香。
她叫小玉,二十四岁,大学刚毕业两年,在城里一家公司做文员。她说她厌倦了职场里的尔虞我诈,想来寺院体验一下清净的生活。她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出家的缘分。
小玉来的时候穿得很素净,白衬衫,黑裤子,平底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说话细声细气的,见谁都笑,见谁都叫“师兄”或“师父”。第一天上香,她跪在佛前拜了很久,起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佛说。
母亲当时正好在大殿扫地,看见了这一幕,心里觉得这姑娘是个有善根的人。
小玉被安排在客房住下,白天跟义工们一起干活。她什么都肯干,扫院子、洗菜、擦佛像,从不挑活。干活的时候还哼着佛曲,声音轻轻的,像一阵小风。庵里的几个老义工都说这姑娘好,懂事,不娇气。
但李居士那边的人,看小玉的眼神不一样。
母亲说,有次她在厨房切菜,听见李居士的外甥女跟另一个人嘀咕:“你看那个小玉,穿得那么素净,谁知道包里面装了什么?我那天看见她从包里拿了个口红出来,嘴上涂得红红的,不知道是来修行的还是来钓人的。”
另一个人说:“就是,你看她跟男香客说话那个样子,笑得跟花似的,也不怕造业。”
母亲气得刀都差点剁歪了。那个所谓的“口红”,她后来特意留意过,小玉根本没涂口红,顶多是抹了点润唇膏。至于“跟男香客说话”,小玉在客堂帮忙的时候,有男香客来问事,她笑脸相迎,难道不对吗?
母亲没有吭声,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没有说话的分量。但她心里替那个姑娘难受。
事情真正闹大,是因为小玉有个朋友来看她。
那个朋友是个男的,叫阿杰,说是小玉的高中同学,在隔壁城市工作,正好路过这边,就顺道来看看她。两个人没有避讳,在大殿旁边的走廊上站着说了会话,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阿杰给小玉带了一袋子水果,还给她拍了两张照片,说“穿着居士服还挺有模有样的”。
就是这几张照片,惹了祸。
不知道是谁,远远地拍了小玉和阿杰说话的照片,发到了一个什么居士群里。配的文字是:“现在的年轻人,说是来修行的,其实是来找对象的。光天化日在寺庙里搂搂抱抱,也不怕菩萨怪罪。”
照片里小玉和阿杰明明站得很正常,连手都没碰一下,“搂搂抱抱”纯属子虚乌有。但群里的人不管这些,有人开始跟风评论,说什么“现在的寺院成什么了”,说什么“这种人应该赶出去”,说什么“佛门清净地容不得这种妖孽”。
消息很快传到了慧明师父耳朵里。
慧明师父把小玉叫去问话。小玉解释了很久,说阿杰就是普通朋友,来看她,没别的意思。慧明师父听完,没有批评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说了一句:“庵里最近事情多,你在这里也不方便,先回去吧。”
“回去”的意思,就是让她走。
小玉哭了。她从房间里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到庵门口,眼泪一直没停过。母亲正好在庵门口扫地,看见了,忍不住走过去问了一句:“姑娘,你这就走了?”
小玉回过头,看了看庵里的白墙黛瓦,看了看那棵开满花的玉兰树,声音抖得厉害:“阿姨,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怎么这里比外面还可怕?”
母亲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我懂你”?她是真的懂,因为她也正在经历同样的东西。可说“我懂”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能让这个姑娘留下来吗?能让那些人闭嘴吗?
小玉走后,母亲在大殿里坐了很久。她问自己,如果我年轻二十岁,遇到这样的事,我会怎么做?她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也许跟小玉一样,哭着离开。也许连哭都不会,因为眼泪早就被现实磨干了。
母亲说,小玉走后没几天,她在大殿的香炉底下发现了一张小纸条,被烟熏得有些发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佛啊,如果你真的存在,为什么这里比外面还让人绝望?”
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以前的某个义工,也许是某个香客,也许就是小玉自己。
母亲把纸条收了起来,没有给任何人看。
如果说前面那些事,母亲还能忍,还能用“哪里都有是非”来安慰自己,那接下来这件事,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事情跟钱有关。
庵里每年农历六月十九要办一次观音法会,是全年最大的一场法会,香客少则几百,多则上千。法会期间的“功德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写牌位、供灯、供斋、随喜,加起来往往能收十几二十万。
今年的法会,母亲被安排在功德处帮忙,负责登记香客的信息和写牌位。功德处设在偏殿,门口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黄布,放着功德簿、笔、和好几个功德箱。母亲的工作很简单:香客交钱写牌位,她登记名字和金额,然后把牌位写好交给对方。
来的人很多,母亲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她注意到,有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直接绕过门口的长队,被李居士领着进了偏殿里面。母亲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
法会结束后第三天,赵大姐找到母亲,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赵大姐把纸递过来。
纸上是一份“功德芳名录”,就是法会期间捐款的香客名单和金额。母亲看了一遍,发现那个穿金戴银的女人的名字赫然在目,捐款金额写的是“三万八千元”。母亲记得很清楚,那个女人的牌位是她亲手写的,当时那个女人给的是一沓现金,她没有经手数钱,但她瞥了一眼那沓钱的厚度,顶多一万出头。
“这不对吧?”母亲说。
“当然不对。”赵大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居士把那个女的带到里面去,当面收的钱。我有个姐妹正好路过,听见那个女人说‘这是一万二,您收好’。到功德芳名录上,就变成三万八了。”
“那多出来的两万六呢?”
赵大姐没说话,只是看了母亲一眼。
那一眼,母亲读懂了。
“这种事经常有吗?”母亲问。
赵大姐说:“逢年过节的大法会,都有。李居士手里有批‘大功德主’,都是有钱的老板,她带他们走‘特别通道’,当面收钱,账面上写多少是她说了算。多出来的钱去哪了,没人知道。但你看她去年在老家给儿子盖的那栋三层的楼,少说也要七八十万。她一个在寺院做义工的,哪来那么多钱?”
母亲感到一阵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寒意。不是因为钱多钱少,而是因为这种明目张胆的、在佛菩萨眼皮底下做的事,竟然没有人管。不,不是没有人管,是不敢管。赵大姐在庵里三年,什么都知道,可她选择了不说。不是因为她不想说,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还会惹祸上身。
“你跟别人说过吗?”母亲问。
“跟谁?跟慧明师父?”赵大姐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慧明师父不知道?这庵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她不说不问不管,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管不了。李居士手里有她的把柄,她要是动李居士,李居士就能让她在这座庙里待不下去。”
母亲想起那个被发配到后山菜地的悟明师父,想起那个哭着离开的小玉,想起自己被从厨房调到斋堂的“调岗”,想起账本上那凭空消失的七百三十块钱。这些事,看似没有关联,其实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在这个号称“方外之地”的尼姑庵里,权力和利益,比外面任何地方都更加赤裸,更加不受约束。
因为外面至少还有法律,有制度,有舆论监督。而在这里,一切都被包裹在“佛门清净地”的外衣下,被“随缘”“放下”“莫造口业”这些词堵住了嘴。谁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就会被打上“心不清净”“修行不够”“分别心太重”的标签。比道德绑架更可怕的,是宗教绑架。
母亲想清楚这些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去找慧明师父对质,没有去跟李居士吵架,没有去号召其他义工一起反抗。这些事她都想过,但每一件都被她自己否定了。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规则不是她定的,甚至连改变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是在某一天干完活之后,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赵大姐说了声“我明天不来了”,然后走出了那座庵堂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
我听完母亲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母亲择韭菜的声音。电视里那个相亲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演完了,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卖一款不粘锅。那些喧闹的声音和眼前这个安静的场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人恍惚。
“妈,你后悔去吗?”我问。
母亲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不去的话,我脑子里那个‘尼姑庵’还是干干净净的。我会一直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后一块净土,会一直向往,一直羡慕那些能出家的人。去了以后,我知道了真相,反而踏实了。”
“踏实?”
“对,踏实。以前我总觉得,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我不在‘对的地方’。只要找到那个对的地方,一切就都好了。所以我换工作、换房子、想离婚、想去寺院,总觉得幸福在别处。现在我明白了,没有那个‘对的地方’。你在哪,哪就有人的问题。你解决不了人的问题,去哪都一样。”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受了委屈的老人,倒像一个经过漫长跋涉终于走到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也没有、却因此而释然的旅人。
那天晚上,父亲下棋回来,母亲已经睡了。父亲问我她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不去庵里了。父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到母亲床头柜上,然后把客厅的灯关了。
我坐在黑暗里,想着母亲说的那些事。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过一个寺庙。那个寺庙在后山上,要爬很长很长的石阶。爬到一半我走不动了,母亲把我背起来继续爬。到了庙里,她虔诚地点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拜了很久很久。我站在旁边,看着香烟缭绕中母亲的脸,那是我见过的她最安宁的时刻。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母亲就在找那个“对的地方”了。她找了三十多年,最后在一个小小的尼姑庵里,找到了答案——那个地方不存在。
不是不存在于物理世界中,而是不存在于人的欲望、贪婪、控制、攀比、嫉妒、自私编织的网中。只要还有人在,那个“对的地方”就永远只能存在于想象里。
可是,如果那个地方不存在,那我们该怎么办?就在肮脏的现实中沉下去吗?就像李居士那样,用佛的名义做不佛的事,用修行的幌子掩盖自己的欲望?或者像赵大姐那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只能选择不看、不听、不说,靠装糊涂活下去?
母亲给了她的答案:离开,然后靠自己。
这个答案不完美,甚至有些孤独。但比起同流合污,比起装聋作哑,比起继续在那个扭曲的环境里自我欺骗,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母亲走后的第三周,赵大姐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赵大姐告诉她,母亲离开之后,李居士那边的人开始散布一些难听的话。说母亲“在功德处偷拿香火钱被发现了才跑的”,说母亲“在家跟儿媳妇处不好才躲到庵里来的”,说母亲“精神有点问题,大家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母亲听着,没有生气,只是问了赵大姐一句:“还有人信他们吗?”
赵大姐说:“信不信的,也没人说什么。大家都不想惹事。”
母亲说:“那就好。大姐,你也保重,早点离开那个地方吧。”
赵大姐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再看看吧。”
挂了电话,母亲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天空。那天天气很好,蓝得透亮,有几只鸽子飞过去,鸽哨声远远地传来。
“你知道赵姐为什么不走吗?”母亲忽然问我。
我说:“她没地方去。”
“不只是没地方去。”母亲说,“她怕。她怕离开了这里,外面的世界更可怕。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她离得太久了。所以宁可在一个已经知道有多坏的地方待着,也不愿意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冒险。”
“那你为什么敢走?”
母亲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自信。
“因为我知道,我离开那个地方,照样能活。我在工厂里搬过布匹,在仓库里搬过箱子,在车间里熬过夜,在菜市场跟人抢过特价鸡蛋。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一个尼姑庵,还能把我怎么着?”
我笑了,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出来。
是啊,母亲从来不是什么娇弱的人。她是那种在生活的泥泞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身上沾满了泥巴,却始终没有沉下去的人。她不需要找一个“清净”的地方来逃避什么,因为她本身就是自己最大的清净。
写到这里,我想起母亲后来跟我说的一个梦。
她说离开尼姑庵大概一周后的一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庵堂,大殿里空无一人,佛像前的长明灯幽幽地亮着。她一个人在殿里站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问她:“你为什么回来?”
她想了想,说:“我不是回来,我只是路过。”
那个声音又问:“那你后悔来过吗?”
她说:“不后悔。因为来了,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值得信。也因为来了,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值得一直信下去。”
“什么东西值得一直信?”
她说:“做人要干净。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别人怎么做,自己要干净。”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鸟在叫,父亲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她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故事讲到这里,我想说说我的感悟。
母亲这段经历,让我重新思考了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在追寻什么?
很多人信佛、信道、信各种宗教,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参透了多少玄妙的道理,而是因为他们对这个现实的世界感到失望、疲惫、无力。他们想去一个“干净”的地方,找一些“干净”的人,过一种“干净”的生活。这个愿望本身没有错,甚至是人类最朴素、最本真的向往。
但问题在于,“干净”的地方不存在于任何寺庙、教堂、道场里。因为只要是人创造的组织、人聚集的场所,就一定会有人的问题。权力、利益、面子、关系、攀比、嫉妒、控制、欺骗——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剃了光头、穿上了僧袍、敲上了木鱼就自动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换了一套话语体系,变得更加隐蔽、更加难以指认。
那些在寺庙里争权夺利的人,他们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以为自己在护法、在护持道场、在为众生服务。但事实上,他们只是把世俗社会的那一套搬进了宗教场所,然后用宗教的语言把它包装得合情合理。这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明知故犯,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犯。
母亲说她在尼姑庵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不要对任何人、任何地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听起来很悲观,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悲观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放下了幻想,她才真正开始依靠自己,才真正有了选择的能力和勇气。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世外桃源”。如果有,那也只能是你自己建造的——在你的心里,在你的原则里,在你每天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里。你可以选择不说谎,哪怕周围所有人都在说谎。你可以选择不伤害别人,哪怕周围所有人都在互相伤害。你可以选择离开一个让你不舒服的环境,哪怕那个环境被无数人描述成“神圣”和“清净”。
这不容易。母亲离开尼姑庵的时候,心里也不是没有挣扎。她问过自己:是不是我修行不够?是不是我的分别心太重?是不是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这些问题折磨了她好几天,但最后她想通了:不是我修行不够,是这个环境有问题。在一个有毒的环境里,非要让自己适应毒,那才叫真正的糊涂。
所以,如果你或者你的家人也正在某个“应该很好”的地方感到失望——不管是一座寺庙、一个道场、一个宗教团体,还是一个号称“正能量”的社群——我希望母亲的故事能给你一些勇气。你有权利失望,有权利离开,有权利说“这不对”。这不是你的错,这是那个地方、那些人的问题。
但同时,我也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一次失望,就对所有人、所有事失去信心。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干净的人和干净的事,只是他们不在聚光灯下,不在“功德芳名录”上,不在那座最气派的大殿里。他们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不张扬,不抱怨,不争不抢。就像那个后山菜地里默默种菜的悟明师父,就像那个在厨房里干了三年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赵大姐,就像那个哭着离开却始终没有同流合污的小玉。
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人,也是最珍贵的人。
最后,我想对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说几句话。
如果你有过类似母亲这样的经历,在某个“神圣”的地方看到过让你幻灭的人和事,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也许你的经历,能成为另一个人的灯,照亮他走出迷茫的路。
如果你现在正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到困惑和痛苦,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我也想对你说:信任你的直觉,保护你的善良。一个让你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地方,无论被多少人赞美,都不值得你停留。
如果你身边有像母亲这样的人——一个单纯的、相信美好的、却因此受了伤的人——请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你没有错,是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她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修行,因为她本身就是最好的修行。
母亲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这一辈子,走了很多弯路,信过很多不该信的人。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每一次上当、每一次失望、每一次摔倒,都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不要做什么样的人。我现在六十三岁了,我不想再找了。我自己就是我要找的答案。”
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和那个叫小玉的姑娘来的时候一样,满院清香。母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没有去擦。
有些事情,不擦,比擦了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