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我拼过的那场高考
发布时间:2026-06-08 06:41 浏览量:2
又到高考时,窗外雷雨交加,手机被各种高考消息刷屏。考场外穿旗袍的妈妈、交警开路送准考证、第一个冲出考场的考生被话筒包围……我看着那些画面,想起的是三十一年前,我自己的那场高考。
那是1995年,七月,四川渠县。没有雷雨,没有空调,没有送考车队,没有社交媒体上的加油海报,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农村少年,和他拼尽全力的三天。
一、没有退路,只有一条路
我家在渠县农村。妈妈在三汇工作,爸爸在临巴上班,我在渠县中学住校,妹妹在县城读书。四个人,钉在地图三个点上,平时各干各的。但到了周末或者放假,四个人从三个方向回到家,灶台生起火,桌上摆出几个菜,那种热闹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
当时的我,除了读书考大学,确实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是真没有第二条路。
眼睛近视五百多度。当兵是农村孩子的重要出路,体检第一关就刷下来了。种地?九十斤,风大一点人都站不稳。村里长辈看我一眼,叹口气说:“这娃子是握笔杆的命。”这话不是夸你斯文,意思是——你干不了别的。
爸爸妈妈很辛苦,从中滩辗转到渠县,再到临巴,再到三汇,又回到渠县,把大部分收入都用在我和妹妹读书上。每次看到他们疲惫的背影,我心里就像扎针一样的痛。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上大学,替他们卸下担子,让他们在这苦日子里看到一点希望的光。
所以只剩下一条路:考出去。就是这一个念想,支撑了我整个中学时代。
我不是天资出众的孩子,也接触不到太多学习资料和教辅,能做的,只是比别的同学更勤奋,更用力地“苦读”。那时,我和几个来自农村的同学较着劲:比谁晚上打着手电筒复习得更晚,比谁做的试卷更多。除了读书,也没别的爱好。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就是考试机器——但这部机器是被生活逼出来的,不是被梦想驱动的。
二、渠县中学的三年
渠县中学是全县最好的高中。文科班有两个——我们应届班和一个往届班。我们班六十多号人,乌泱泱坐满一教室。我成绩一直挂在前面。名列前茅这件事,说不上高兴,反而觉得是压在身上的石头。掉一名,就是离“考出去”那个可能远了一步。不敢懈怠,也没资格懈怠。
学习的动力不需要动员。不是理想,不是抱负,是生存。班上六十多个同学,大半来自农村,谁都清楚:考不上,就去南方打工。不是看不起打工,而是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了。这种恐惧比任何励志标语都管用。
那时候学生的视野有天花板。没有堆成山的参考书,没有全省联考排名,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逼自己。高三那年我给自己加码——学校三节晚自习不够,十点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继续。光跳来跳去映在课本上,眼睛涩了就揉两下接着看。整个人处在一种亢奋状态,不觉得累,或者说顾不上累。
三、考前那一个月,妈妈来了
临近高考,身体是一大问题。
九十斤的体重,风都吹得晃。历史赵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止一次在课间把我叫住,问最近吃得怎么样,有没有加餐。他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每次就几句话:“你这身体要顶住啊。晚上回去煮个蛋,别光顾着做题。”语气像在交代一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孩子。
爸爸妈妈商量,为了给我高考补充营养,妈妈提前从三汇来到渠县,住在我姨妈家,给我煮了一个月的饭。
那一个月,是我整个高三吃得最好的日子。妈妈和姨妈每天变着法子弄吃的,鸡蛋是不可少的,偶尔还炖点排骨汤。她不会说什么“加油”“你一定行”之类的话,只是把饭菜端到桌上,看着我吃完,然后收碗。母子之间没有太多言语,但我知道她为什么来——她怕我身体垮在考试之前,怕我拼了那么多年,最后倒在体力上。
姨妈家的厨房很小,煤炉有时候呛烟。但那个月的每一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安心的。
四、七月,三天
1995年高考在7月,七号、八号、九号。四川的七月,太阳白花花地砸下来,三十五六度是常态。考场没有空调,头顶几个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的是热风。
我在五号考室,最后一个座位,靠墙的角落,风扇的风刚好吹不到。考号按学籍排,我在的那个位置,是全校文科排在最前面的学号。
监考老师教理科班数学,跟我平时没什么交集。但每场考试,他都会从我身边经过,有时候在身后站一小会儿,什么也不说,看两眼就走。我闻得到他身上热腾腾的气息。后来我想,他大概认得我——这个瘦得脱相的文科生,眼镜片子厚得跟瓶底一样,写卷子头埋得极低。一个监考老师站着看一个不认识的学生答题,也许只是好奇。
那三天,我把每一寸力气都挤进去了。
语文作文一气呵成,写到手指发抖——不是紧张,是用力太猛。
数学是我最拿手的。一个文科生,最强的居然是数学,这事我自己也觉得奇怪。那天的卷子做得极顺,从第一道选择到最后一道大题,每一个空都填上了。放下笔的时候,心里是一种少有的踏实。
英语听力那台录音机声音闷闷的,几个词全靠猜。但阅读和写作是强项,补了回来。
历史和政治,拼的是背功。那些知识点翻来覆去背了不知多少遍,写在卷子上几乎不过脑子,手比脑子快。
每一科出场,人是虚脱的。准备了十二年,五张卷子,不能留一丝力气。留了,就是对不起吃过的每一顿饭,对不起老师们一遍遍的叮嘱,对不起爸爸妈妈四处奔波赚的血汗钱。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七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全是人,哭的笑的扔课本的。我什么都没做,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用完了。所有储备,全部用完了。
那天晚上彻夜失眠。累到骨头都是酸的,但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题。翻来覆去,窗外虫鸣很响,响得人心慌。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在那个年纪最奢侈的事:花五块钱,去县城宾馆开了一个房间,睡了一整天。
五块钱在1995年够吃两天半的食堂。顾不上。那个房间,那张床,那个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空间——我倒下去就没再动过。从早上睡到天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路灯已亮,橙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落在被子上。人是空的,但那种空不一样,是拼到底之后的空,像一根弦绷到极限,终于松了,松得干干净净。
这大概才是高考真正的收梢。不是光荣时刻,是一个人,在县城最便宜的宾馆里,把拼光的自己一点一点捡回来。
五、查分,通知书,出发
查分那天,我在三汇用公用电话亭拨电话。号码拨了三遍才拨对。电话那头报了总分,数学那一项最高,和我预想的一样。
妈妈正在承包的饭堂里忙碌,听见分数,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她眼角动了一下。
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在学校取通知书的时候,又碰到了监考老师——那个考试时在我身后站了三天的监考老师。他说:“我站你后面看你答题,每一科都看了一会儿。你那个劲儿,我就知道你能成。”
他不知道,那个劲儿,是在手电筒底下熬出来的,是爸爸妈妈用血汗钱喂出来的,是各科老师一次次叮嘱催出来的,是六十多个同学一起拼出来的。
8月30日,拖着一个小皮箱,从渠县坐火车到重庆,又从重庆坐飞机去了广州。第一次坐飞机,窗外的重庆和广州,看得我直瞪眼睛。世界越来越大,心里有什么在膨胀——不是兴奋,是恍惚: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高考改变了什么?它改变了我能看到的世界。从渠县到广州,从四川盆地到珠江边。
但最重要的改变,不是城市,不是大学,不是工作。
是那种“我拼过”的记忆。
六、三十一年后,回头看那场考试
三十一年过去了。从九十斤到一百三十多斤,从渠县到广州,再到深圳。
我有时会梦到那段日子。不是五号考室,是姨妈家那个小厨房,妈妈在煤炉前面忙活。或者是赵老师在课间把我叫住,问那句他每次都会问的话——“今天加餐没有。”
也许赵老师早已不记得了。一个退休的特级教师,教过那么多学生,哪里记得住一个九十斤的瘦孩子。但我记得。我记得每一个细节——他说话的语气,他皱起来的眉头,他看我时那种放心不下的眼神。
这段经历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不是分数,不是录取通知书,是那种“拼过”的记忆——确信自己曾经把所有力气押在一件事上。这种确信,在后来的日子里一次次帮到我。面对难过的坎,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想起十七岁那个七月,五号考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风扇吹不到,汗水洇湿卷子,我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一道都没放过。
有人说那个年代的高考残酷,一考定终身。这话不假。那时候没想这么多,卷子摆在面前,只管做就是了。
从屏幕上那些高考的画面收回来,再看看自己。三十一年了。那三天拼出来的劲儿,至今还在我身上。那间渠县宾馆五块钱的房间,那个睡了一整天才缓过来的少年,一直都在。
有些事,拼过一次,就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