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今年38岁了,每天睡到11点 跑几单外卖赚几十块钱,就回家了
发布时间:2026-06-10 22:26 浏览量:1
手机闹钟响了三次。
第一次在上午九点,第二次在十点,第三次在十点半。每一次都被按掉,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烦躁。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尾那堆没叠的衣服上。灰尘在光线里浮沉,像某种缓慢而固执的生命体。
林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油味,是昨天跑单时沾上的。她懒得换枕套,就像懒得做很多事一样。
十一点零七分。
她终于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先看微信——没有新消息。再看外卖平台——午高峰的单子已经开始往外冒了,但她不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呢?
她慢吞吞地刷牙洗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八岁,皮肤还行,没什么皱纹,就是眼神有点空。眼角的细纹其实已经有了,但她不太在意。在意给谁看呢?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有半盒鸡蛋和一包过期的挂面。她想了想,决定出去吃碗面。
下楼的时候碰到三楼的李阿姨。李阿姨牵着一条泰迪,看见她就笑:“小满啊,今天起得早啊。”
早。十一点二十分,叫早。
林小满也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李阿姨心里在想什么——这姑娘,都三十八了,也不结婚,也不上班,天天睡到大中午,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以前她会解释几句,说自己做外卖骑手,工作时间自由。后来发现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在掩饰,干脆不解释了。
小区门口的兰州拉面馆还在。老板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回民,看见她就问:“老样子?”
“嗯。”
一碗牛肉拉面,多加辣,不要香菜。八块钱。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牛肉薄得透光,浮在汤面上。林小满慢慢地吃着,一边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孩子,有人晒旅游,有人晒加班。她快速划过,没什么感觉。
吃完面快十二点了。她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打开接单软件,戴上头盔。
出发。
电动车在车流里穿行。
林小满喜欢这种感觉——风从耳边刮过去,把所有声音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这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看着导航,找路,送餐。
第一单是奶茶,送到附近的一栋写字楼。取餐等了五分钟,送餐花了十分钟,收入四块五。
第二单是麻辣烫,送到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爬上去喘了半天。顾客是个年轻女孩,接过餐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门就关上了。林小满站在门口缓了口气,又往下走。
第三单是快餐,送到一家美容院。前台的小姑娘在追剧,头也没抬地指了指桌子。
第四单……
第五单……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已经跑了八单。看看收入,六十八块钱。
太阳很大,晒得胳膊发烫。林小满找了个树荫停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不热了,温吞吞的。
手机又响了,系统派了一单。她看了看地址,距离有点远,配送费倒是不错。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这一单送到城郊的一个工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电动车颠得她屁股疼。到了地方,打电话给顾客,对方说“你放门口就行”。她照做了,拍了照片,点了送达。
往回骑的路上,经过一片农田。稻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泛起波浪。林小满减慢了速度,看了几秒钟。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样的稻田。夏天的时候,她和表弟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抓蜻蜓,摘野花。外婆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
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啊,长到永远过不完似的。
现在呢?
现在日子也长,但是那种空荡荡的长。像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只放了一把椅子。
下午三点半,林小满收工了。
今天的收入总共八十三块钱。扣掉充电费、午饭钱,净赚大概六十出头。够用了,她想。反正也没什么大的开销。
回到家,她把空调打开,往沙发上一躺。电视开着,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当背景音。主持人在哈哈大笑,观众也在哈哈大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今天吃什么了?”
林小满打了几个字:“吃了面。”
“别总吃面,没营养。晚上自己做点饭。”
“嗯。”
“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排骨。”
“看看吧。”
“别总是‘看看吧’,你都一个月没回来了。”
林小满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她知道妈妈想她了,也知道妈妈每次叫她回去,最后都会变成催婚大会。
上次回去是端午节。饭吃到一半,妈妈就开始叹气:“你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三岁,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她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爸爸在旁边帮腔:“也不是非要你结婚,但你总得有个正经工作吧?送外卖算什么?风吹日晒的,又不稳定。”
“我觉得挺好的。”她说。
“好什么好?”妈妈放下筷子,“你同学小静,人家在银行上班,一年十几万。你呢?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花就行了。”
“够花?你今年三十八了!再过两年四十,你想干什么都晚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她提前走了,说是晚上还有单。其实那天她收工很早,一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
江水黑沉沉的,映着两岸的灯火。有人在夜跑,有人遛狗,有情侣依偎着拍照。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个透明的影子。
晚上七点多,林小满又出门了。
晚高峰的单子多一些,单价也高一点。她想着再跑几个小时,凑够两百块就收工。
第一单是烧烤,送到一个KTV。包厢里一群年轻人正在唱歌,震耳欲聋的音乐从门缝里挤出来。接餐的是个染黄毛的小伙子,喝得脸红红的,给了她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小费。
“姐,辛苦了!”他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她已经很久没收到过小费了。
下一单是粥,送到一个小区。开门的是个老太太,颤巍巍的,接过餐盒的时候手都在抖。
“姑娘,麻烦你了。”老太太说。
“没事,您慢用。”
林小满转身要走,老太太又叫住她:“等一下,家里有西瓜,我给你切一块吧?”
“不用了阿姨,我还要跑单。”
“拿着吧拿着吧,天这么热。”老太太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块西瓜。
林小满站在楼道里把西瓜吃了。很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擦,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太久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了。
晚上十点,林小满回到家。
今天的总收入是一百九十七块钱。差三块到两百,但她不想跑了。腿有点酸,腰也有点疼。
洗澡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肚子上有一圈软软的赘肉,大腿上有几条橙色的妊娠纹——那是二十岁时留下的痕迹,一段她不愿意回忆的历史。
她很快冲完水,裹着浴巾出来。
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推送新闻:《38岁女子因长期熬夜送外卖猝死》。她点进去看了看,又退出来了。
类似的新闻看过很多次了,每次看完都会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这样?
然后就不想了。
想那么多干嘛呢?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有人在发红包。她抢了一个,八毛六。群里有人开始聊天,聊的是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买房了,谁谁谁二胎了。
她默默地把群消息屏蔽了。
周末,林小满还是回去了。
不是因为妈妈催,是因为爸爸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妈最近血压有点高,老是念叨你。”
她听了心里不舒服,就答应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妈妈开的门,看见她先是笑,然后皱眉:“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林小满换了拖鞋,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是红烧排骨的味道,爸爸的拿手菜。
爸爸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去洗手,马上开饭。”
饭桌上,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菜。排骨,糖醋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都是她爱吃的。
“多吃点,看你瘦的。”妈妈说。
“够了够了,吃不下了。”
“这才哪到哪?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两碗饭。”
林小满笑了笑,低头扒饭。
沉默了一会儿,妈妈果然开始了。
“小满啊,妈前几天去跳广场舞,碰到你刘阿姨了。她儿子从美国回来了,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刘洋,小时候跟你一起玩过的。人家现在是博士,在一家大公司当经理,还没结婚呢……”
“妈。”林小满打断她,“我不想去相亲。”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你每次都是这个套路。”
妈妈叹了口气:“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一个人怎么了?”林小满放下筷子,“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生病了谁照顾你?老了谁管你?”
“我自己管自己。”
“你……”妈妈还想说什么,被爸爸打断了。
“行了行了,孩子难得回来一趟,别说这些了。”爸爸给林小满盛了碗汤,“喝汤,今天炖了两个小时呢。”
林小满接过汤,低着头喝。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吃完饭,林小满帮妈妈洗碗。
妈妈在水池边忙活着,她在旁边擦碗。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水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妈妈忽然开口:“小满,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林小满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妈妈看着她,“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放下吗?”
林小满没说话,继续擦碗。那只碗已经被她擦了三遍了,还是不肯放下。
“那时候你还小,不懂事。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呢?”妈妈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是你不能因为那件事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啊。”
“我没有。”林小满说。
“你有。”妈妈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你从那时候起就变了。以前你多活泼啊,爱笑爱闹,成绩也好。后来呢?你不爱说话了,朋友也不联系了,连大学都不肯念了。”
“我只是不想念而已。”
“你不是不想念,你是不敢。”妈妈的眼眶红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把自己关起来,不和任何人接触,就是怕再受伤害。”
林小满把碗放进橱柜,关上柜门。
“妈,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想过得轻松一点。”
“你这样叫轻松吗?”妈妈指着窗外,“你看看外面那些和你差不多大的人,哪个不是在努力生活?你呢?你连早饭都不愿意早起吃!”
“每个人想要的生活不一样。”
“可你想要的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林小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想要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晚上,林小满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
房间还保留着她高中时的样子。墙上贴着旧海报,书架上摆着落满灰的课本。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十八岁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八岁的林小满,会想到自己三十八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吗?
肯定不会。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上大学,毕业,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也许会结婚,生一个孩子,养一条狗。周末去超市买菜,放假去海边旅行。普普通通,但也幸福。
可是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的剧本走。
二十岁那年发生的事,像一颗炸弹,把她所有的计划都炸碎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计划了。
计划有什么用呢?你辛辛苦苦搭起来的积木,别人轻轻一推就倒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是妈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
“……是啊,她还是那样……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她是不是抑郁了?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林小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没有抑郁。她只是不想活了。
不对,也不是不想活。只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没有什么特别想见的人。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明天也和今天一样。吃饭,睡觉,跑几单外卖,赚几十块钱。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起床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一盘水果。
“起来了?吃点东西吧。”
“嗯。”
林小满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刚刚好。
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有什么话就说吧。”林小满说。
“小满,妈昨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妈妈搓了搓手,“妈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妈都支持你。你要是想一直送外卖,那就送。只要你自己开心就好。”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妈的头发白了很多。以前她总是染,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不染了。白发从发根长出来,像冬天的霜。
“妈,对不起。”林小满说。
“傻孩子,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让你们操心了。”
妈妈的眼睛湿了,但笑着摇头:“哪个父母不为孩子操心?你是我闺女,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林小满低下头,把剩下的牛奶喝完。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林小满又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睡到十一点,起来吃面,跑单到下午三四点,回家休息。晚上再跑几个小时,凑够两百块就收工。
日子像复印机一样,一天一天地复制粘贴。
有时候她会想,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答案是没有尽头。
除非发生什么改变。
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有一次,她接了一单送到一个画室。画室里有个小女孩在学画画,画的是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朝着太阳的方向。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小女孩的妈妈走过来:“你也喜欢画画吗?”
“没有,我就是看看。”她赶紧走了。
回到家,她翻出抽屉深处的一支铅笔和一本旧笔记本。试着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像一团乱麻。
她笑了笑,把本子合上了。
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七月的一天,林小满接到了一个特别的订单。
订单备注写着:“麻烦帮我买一束花,白百合,送到XX医院住院部8楼23床。谢谢。”
她打电话过去确认,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沙哑。
“师傅,麻烦你了。我老婆刚做完手术,我想送束花给她,但我人不在本地。”
“好的,没问题。”
林小满先去花店买了一束白百合。花店的老板娘帮她包得很好,白色的包装纸,系着淡紫色的丝带。
她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医院。
住院部八楼,肿瘤科。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护士推着药车走来走去,病人家属三三两两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上都是疲惫。
23床在走廊尽头。林小满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光头,脸色苍白。床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正用棉签蘸水润她的嘴唇。
“你好,有人给你们订的花。”林小满把花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肯定是小军送的。这孩子,自己在外面打工,还惦记着他妈。”
床上的女人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一下:“真好看。”
林小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谢谢你啊。”老太太说,“你要不要喝口水?”
“不用了,我还要去送别的单。”
她转身要走,听到身后的女人说:“妈,等我好了,我们也种一院子百合花。”
“好,种一院子。”
林小满快步走出医院,骑上电动车。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那天晚上,林小满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苍白的,光头的,但笑起来很好看。
那个女人得了癌症,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但她还在想着种花。
种花。
林小满忽然想,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今天最想做什么?
答案让她愣住了。
她竟然想不出任何事。
没有任何一件事,是让她觉得非做不可的。
这个认知比什么都可怕。
一个人活到三十八岁,竟然没有一个想实现的愿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巾。
十三
第二天,林小满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七点钟,天已经亮了。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晨跑的人,遛狗的人,赶公交的人。这个世界早就醒了,只有她一直在沉睡。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蜡黄。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问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换了衣服,出门去了附近的公园。
早晨的空气很好,有鸟叫声,有花香。有人在打太极,有人在跳交谊舞。湖边的长椅上,一个老人正在喂鸽子。
林小满在一个角落坐下,看着这一切。
她很久没有在早上出门了。原来早上的世界是这样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今天起得好早啊。”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妈妈能看到她的微信步数。
“嗯,出来走走。”
“好,多走走对身体好。”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妈,我没事。”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条:“真的。”
十四
生活好像有了一点变化,但又好像没有。
林小满依然送外卖,依然睡到十一点。但她开始在睡前定一个闹钟,虽然还是会按掉,但按掉的次数变少了。
有一次,她甚至九点半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要不要起来。
最后还是没起来。
“明天吧。”她想。
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八月的一个下午,她送完最后一单,路过一个图书馆。门口贴着一张海报:“成人绘画班招生,零基础可学。”
她停下来看了看,又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海报,然后回家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学费不贵,一周两次课,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
不影响跑单。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去不去呢?
十五
第二天,林小满去了图书馆。
报名处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很温柔。
“你想报哪个班?素描还是水彩?”
“我不知道,我没学过。”
“那可以先试试素描班,基础班都是从素描开始的。”
“好。”
她填了一张表格,交了钱。六百块,两个月。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觉得有点恍惚。
自己居然报了一个画画班。
这件事要是让妈妈知道了,肯定又要唠叨:“画画能当饭吃吗?”
她苦笑了一下。
确实不能当饭吃。
但她就是想试试。
十六
第一节课,林小满迟到了十分钟。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时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十分了。
她骑着电动车一路狂奔,到教室的时候气喘吁吁。
教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最大的看起来有五十多岁,最小的可能才二十出头。
老师在讲台上,正在讲排线的技巧。
“找个位置坐下吧。”老师说。
林小满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拿出新买的素描本和铅笔。
她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丸子头,正在认真地画线条。
林小满看了一眼她的画,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铅笔。
她试着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歪的。
又画了一条。
还是歪的。
她有点沮丧,但还是继续画。
下课的时候,旁边的女孩凑过来:“你是新来的吧?”
“嗯。”
“我叫周周,你呢?”
“林小满。”
“你画得不错啊,线条很放松。”
林小满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不知道哪里不错。
周周笑了:“真的,画画最重要的是放松。你看那些画得好的,都是手很松的。你太紧张了,反而画不好。”
“是吗?”
“对啊。你平时做什么工作的?”
“送外卖。”
周周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哇,好酷。我一直想试试来着,但是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怕迷路啊,怕被投诉啊,怕被狗咬啊。”
林小满被她逗笑了:“其实没那么可怕。”
“那你下次跑单能带上我吗?我坐在后面就行。”
“可以啊。”
两个人交换了微信。
十七
林小满没想到,周周真的跟她去跑单了。
周六下午,周周穿着一身运动装出现在她楼下。
“走吧!”她很兴奋地说。
林小满让她坐在电动车后座,载着她去取餐。
第一单是螺蛳粉,那股味道差点把周周熏晕过去。
“天哪,这东西也太臭了吧!”
“习惯了就好。”林小满笑着说。
第二单是蛋糕,要小心不能颠簸。林小满骑得很慢,周周在后面扶着蛋糕盒子。
“你这工作还挺考验技术的。”周周说。
“是啊,刚开始的时候经常洒汤,被投诉了好多次。”
“后来呢?”
“后来就知道了,汤多的要用袋子扎紧,蛋糕要放稳,易碎的要垫泡沫。”
她们送完几单,在路边停下来喝水。
“累不累?”林小满问。
“还好,就是屁股有点疼。”周周揉了揉屁股,“你们每天都这样吗?”
“差不多吧。”
“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情况,好的时候六七千,不好的时候四五千。”
“那扣除房租什么的,还能剩多少?”
林小满想了想:“三千左右吧。”
“够花吗?”
“够啊,我又不怎么花钱。”
周周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小满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周周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好像对自己挺狠的。”
林小满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好,”周周赶紧补充,“我是说,你可以对自己好一点的。”
“什么叫对自己好一点?”
“就是……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买件漂亮衣服啦,去吃顿好的啦,或者去旅个游什么的。”
林小满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了。
上一次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
去年?前年?记不清了。
“你说的对。”她说,“我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十八
从那天起,林小满和周周成了朋友。
周周是个插画师,自由职业,在家接稿。她的生活作息和林小满正好相反——白天睡觉,晚上工作。
“所以我才想跟你去体验一下白天出门的感觉。”周周说,“我都要发霉了。”
“你为什么不调整一下作息?”
“调整不了啊。晚上的灵感比较好,白天太吵了,画不出来。”
林小满不太理解什么是灵感,但她觉得周周画画的样子很好看。
专注的,认真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她羡慕那种光。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周周:“你是怎么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
周周想了想:“好像也没怎么找,就是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上课的时候都在课本上画小人。后来就学了美术,做了插画师。”
“真好啊。”
“你没有喜欢的事情吗?”
林小满沉默了。
她曾经有过的。
很小的时候,她喜欢跳舞。学校文艺汇演的时候,她是领舞的那个。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放弃了。
“也许可以慢慢找。”周周说,“反正人生很长。”
“很长吗?”林小满问。
“不长吗?”
“我觉得挺短的。而且,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
周周看着她,认真地说:“那是因为你没有认真活。”
十九
林小满开始认真地上绘画课了。
每周两次,风雨无阻。
她从最基础的排线开始练,然后是几何体,石膏像。画得不好,但也不差。老师说她的进步很快,可能是因为她有耐心。
“很多人画画,画了几笔就觉得丑,然后就放弃了。”老师说,“你不一样,你会坚持把它画完。”
“因为我不想浪费钱。”林小满老实地说。
老师笑了:“不管什么原因,能坚持就是好事。”
三个月后,她已经可以画一些简单的静物了。
苹果,陶罐,衬布。
虽然还是有很多不足,但至少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有一天,她画了一个橘子。
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橘子看了很久。
橙黄色的,圆圆的,上面有一点绿色的蒂。
她忽然觉得很满足。
这种满足感,比跑了一天外卖赚了两百块钱还要强烈。
二十
年底的时候,林小满回了一趟家。
妈妈看到她,第一句话就是:“你胖了。”
“是吗?”林小满捏了捏自己的脸,“好像是胖了一点。”
“气色也好多了。”妈妈打量着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怎么突然变好了?”
林小满想了想:“我在学画画。”
“画画?”妈妈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了?”
“几个月前。”
“画得怎么样?给我看看。”
林小满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画给妈妈看。妈妈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你画的?”
“嗯。”
“画得还不错嘛。”
虽然只是一句普通的夸奖,但林小满心里还是高兴了一下。
“不过,”妈妈又说,“画画又不能当饭吃,你还是得找个正经工作。”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虽然妈妈还是老样子,但林小满觉得这次回来,气氛没有那么压抑了。
也许是她的心态变了。
也许是妈妈也变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爸爸问她:“送外卖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
“要不换个工作?你舅舅在工厂里认识人,可以给你介绍个文员的工作。”
“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风吹日晒的。”爸爸嘟囔了一句,但没有继续劝。
林小满知道,他们在尝试接受她的选择。
虽然他们不理解,但他们在努力。
二十一
春节过后,林小满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辞职——辞掉外卖骑手的工作。
当然,这不是什么正式的工作,只是在平台上注册的账号。但她还是决定不再跑了。
周周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找到了想做的事情。”林小满说。
“什么?”
“我想学设计。”
周周瞪大了眼睛:“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可是你才学了几个月的画啊。”
“我知道,但我可以去学。我可以报班,可以自学,可以从最基础的开始。”
“那你怎么生活?”
“我存了一点钱,可以撑一段时间。实在不行,我就去找个兼职。”
周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和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睛里有光了。”
林小满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笑了。
二十二
辞职后的第一个月,林小满过得很难。
她报了一个线上设计课程,每天从早学到晚。从PS的基础操作开始,到排版,色彩,字体。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得从头来。
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三十八岁了,才开始学一门新的技能,是不是太晚了?
但每次想到那个在医院里说要种花的女人,她又会觉得:不晚。
只要还活着,就不晚。
钱的问题也很现实。存款在一点点减少,而她还没有任何收入。
她开始接一些零散的活儿——帮人P图,做简单的海报。一单几十块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补贴一点。
周周有时候会给她介绍一些私单,价格比她自己找的高一些。
“等你学好了,我帮你推荐工作。”周周说。
“好。”
“不过你得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
“我答应你。”
二十三
半年后,林小满拿到了一个初级设计师的offer。
是一家小公司,做电商设计的。工资不高,试用期四千五,转正后五千五。
但对于一个零基础入行的人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入职那天,林小满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有一点蕾丝边。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只是外表,是整个人的状态。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每天睡到十一点,跑几单外卖就回家躺着的人。
那时候的她,像一潭死水。
现在呢?
现在像一条小溪,虽然水流不大,但至少是在流动的。
二十四
工作之后,林小满的生活规律了很多。
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吃早饭,坐地铁去公司。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做饭,看书,或者画画。
周末的时候,她会和周周一起去逛美术馆,或者找个咖啡馆坐着画速写。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也不再催婚了。
“你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同事好不好相处?”
“挺好的。”
“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小满发现自己在笑。
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二十五
有一天,林小满在公司加班。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灯都关了,只有她头顶的那一盏亮着。
她正在改一个海报,甲方要求改了第五版了。
有点烦,但也没有那么烦。
毕竟这就是工作。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星。
她想起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也常常在夜晚穿梭于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灯光,别人的生活。
现在,她也成了这些灯光中的一盏。
虽然微弱,但确实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周发来的微信。
“还在加班?”
“嗯。”
“加油,等你忙完了请你吃火锅。”
“好。”
她笑了笑,回到座位上继续改图。
二十六
又过了一年。
林小满升了职,工资涨到了七千。虽然还是不算高,但比起送外卖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
她搬了一次家,从原来的城中村搬到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小区。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搬家那天,周周来帮忙。
“哇,你这个房子不错啊。”周周四处打量着。
“还行吧,就是租金贵了点。”
“贵有贵的道理。你看,这里采光多好。”
林小满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正在落下,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小满。”周周在屋里喊她。
“嗯?”
“你的画要不要裱起来?”
林小满走进屋,看到周周手里拿着一幅画。
那是她画的第一个橘子。
“裱起来吧。”她说。
二十七
有一天,林小满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她十八岁时的样子。
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亮的。
她现在还会那样笑吗?
她想了想,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好像还是会的。
虽然笑容里多了很多东西——沧桑,疲惫,但也有一些新的东西。
坚定,希望。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收进了抽屉里。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重要的是现在。
二十八
某个周末,林小满回了趟家。
妈妈在厨房忙活,爸爸在客厅看电视。一切都很平常,但又有一些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妈妈忽然说:“小满,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快乐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快乐。”她说,“虽然不是每时每刻都快乐,但总的来说,是快乐的。”
妈妈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不催我结婚了?”林小满开玩笑地问。
“催有什么用?”妈妈叹了口气,“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吧。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林小满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还是爸爸做的味道,甜咸适中,入口即化。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二十九
晚上,林小满坐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
窗户开着,夏天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吹进来。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自己的相册。
里面有最近画的画,有和周周的合照,有公司的团建照片。
她的生活,终于有了值得记录的东西。
她翻到一张照片,是前几天拍的。
那天她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路边有一丛野花。很小,白色的,藏在草丛里。
她蹲下来拍了一张。
发给周周看,周周说:“这是荠菜花。”
荠菜花。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花。
但现在,她看到了。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你愿不愿意去看。
林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二十岁,站在一条岔路口。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宽阔平坦,一条崎岖难行。
她选了那条难走的路。
走着走着,遇到了很多人。有伤害过她的人,有帮助过她的人。有离开的人,有留下的人。
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一条河边。
河对岸站着一个女孩,朝她招手。
她认出来了,那是十八岁的自己。
“你来了。”十八岁的她说。
“我来了。”她回答。
“这条路难走吗?”
“难走。”
“后悔吗?”
她想了想:“不后悔。”
十八岁的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就好。”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有鸟叫声,天已经亮了。
林小满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
她起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